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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天空铺展开澄澈的蓝,Minwu的脚步落在Fynn城堡外的石径上。
这位伟大的白魔导师从Mysidia远道而来,他的鞋子在长途跋涉中磨破了,手中的盾牌光泽暗淡。面纱为他荫翳风尘,嫩草馈赠的新鲜露珠濡湿了白袍的下摆。城墙边,休眠了一整个冬天的野玫瑰簌簌颤动着,像沉睡的睫毛被晨曦触碰。某种秘而不宣的预感沿着根系蔓延,为这异乡人的到来而献上期许。风霜未能侵蚀Minwu的姿态,他在走进城堡之前先抖落布袍间的尘埃。
少不更事的Maria、Guy和Leonhar受Frioniel的鼓舞一同入伍,作为新兵站在卫队的最末端。阳光透过窗棱照耀在他们的肩甲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斑。他们模仿前辈们的站姿挺直脊梁,又不自觉地踮起脚尖翘首以盼。Frioniel摩挲着剑柄上的铸痕,提醒自己前方命途多舛。
然后Minwu的身影从殿外走来,他胸前的红玛瑙衣扣如凝固的血滴,随着动作流转开瑰丽的光彩。直到Maria悄悄顶了他一下,Frioniel方才慌里慌张地握拳抵住胸膛,低下脑袋行礼。
所幸无人察觉这微不足道的失仪,白魔导师行经的步履并未停顿,只在擦身而过的刹那间垂落了眼眸。目光拂过年轻战士怔怔的脸庞,像溪水流过灼热的卵石,未作停留便又转向了台阶尽头的老国王,以及静立在王座之侧的Hilda公主。
“有失远迎。”老国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愿水晶赐福于您,”Minwu的声音里听不出一路风尘的疲惫,他微微欠身,颔首道,“您的精神,仍如这春日下的磐石。”
简单的寒暄过后,Minwu才道明此番前来的目的:“Deist沦陷了。”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惨烈的事实还在继续铺开,沉甸甸地压入所有人的心头:“Deist的堡垒被海洋环绕,Palamecia帝国的铁幕截获了他们的求救。他们的龙骑士与那些飞龙几乎全数陨落”
老国王的权杖猛磕在地,裂出底下年迈者的战栗:“这……这是真的?!”
“所以你之前传讯,提醒我尽早选拔士兵,不是空穴来风。”Hilda向前踏出半步,定定地望向Minwu,她年轻的脸庞上只有一片锐利的清明,“你早就预见了,对吗。”
“命运的示警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迫近。”阳光温软地照在Fynn城的旗帜上,难抵这料峭春寒乘风侵袭。
回想起城镇中的欢笑与炊烟,Minwu的袍袖里裹着远方的讯息,向这个仍然沐浴在和平中的国度提出忠告与预警:“黑暗正从Palamecia的地平线升起。它吞噬光,吞噬秩序,最终将吞噬一切有形的疆界。”
老国王的面容骤然苍白,Hilda紧绷了下颌,余下的臣子们沉默不语,唯恐惊扰这岌岌可危的和平。但庞大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不会因为他们的抵触就停止向前。
努力平复下呼吸,老国王抓着宝座的扶手前倾身体。若非见他眉宇间的深壑,怎知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可还有破局之法?”
良久,Minwu才回应道:“命运被搅乱了,过去、现在、未来的顺序正在溶解重组。我们所见的一切征兆,或许只是更大崩塌前坠落的碎屑;但也可以意味着,一个微小的抉择都能成为撬动未来的支点。”
终究是让流云遮蔽了光泽,众人在石墙的阴影下如浸深潭。交谈的声音传到Frioniel耳中,他听到那些关乎王国存亡的词汇,在周围人急促不安的呼吸间沉浮着,隐隐约约地只剩下一片嗡鸣。
Frioniel隐秘地渴望着,期盼被那静谧的目光触及,冀望那春涧似的声音能直接淌入自己的耳中,然而这短短几级石阶的距离间横亘着高不可登的等级与沉默。殿堂穹顶下流转着沉重的使命,Frioniel坚守在最后奋力向光。
商议既毕,天光斜照。Minwu步下石阶,颀长的影子落在四名新晋士兵的脚边。
Minwu在四人面前驻足,逐一掠过Frioniel眼中未熄的灼热、Maria抿起的唇线、Guy沉稳的肩膀,以及Leonhart尚带几分迷茫却恪尽职守的站姿,吩咐道:“Fynn城的主力必须固守。而你们四位,将随我前往Salamand寻找秘银。”
Minwu斟酌接下来的词汇,他发觉四个年轻人屏住了呼吸,就缓和了声线:“这是使命,也是你们在面对帝国侵略前的磨砺。”
“遵命!” Maria清亮的声音率先响起,Guy与Leonhart的响应紧随其后。整齐的声浪中,Frioniel喉结滚动,同样吐出了那两个字。他的干涩与顺从混在窸窸窣窣的盔甲摩擦声中,无人听出底下疼痛的涡流。
旅途要开始了。
——这个认知像一枚楔子钝钝地敲进Frioniel的心脏。
对同伴们而言,这是一条通往未知与磨砺的前路,是抵抗帝国保卫家园的荣光与奋斗。可在Frioniel本该属于的那个用惨胜换来的未来里,天空是洗不净的铅灰色。百废待兴的王国中,没有红玛瑙在谁的锁骨间沉淀晚霞似的流光。
那个身影独自走向命运的断崖,凝固成纪念碑上一道刻痕,一段被青苔渐渐淹没的传说。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呼吸着,衣袖间仿佛传来风尘与青草气息。Frioniel用尽全部意志,才克制住伸手去触碰那片近在咫尺的袍角的冲动。赞誉、功勋,连那流传千古的救世之名都被他弃若敝履。Frioniel想做的只有扭转因果之弦,从死亡的巨口中抢回逝去的同伴们。于是指甲陷入掌心,他将无声的呐喊拧成挺拔的站姿……
历史的轨迹因一个微小的变量而悄然改道。他们乘着Minwu的独木舟渡过河流与湖泊,在帝国军黑色的斥候之前赶到了Semitt瀑布。没有跌宕起伏的风波与阻碍,当沉甸甸的秘银原石被运回武器店的熔炉边,饶是见惯珍稀金属的Tobul都倒抽了一口气。铁匠炉烧得从所未有的旺盛,鼓风机咆哮着,将赤红的光芒投射在每个人专注或激动的脸上。
炉火驱散了Josef的阴影,映照着女孩安然的脸庞。义贼Paul咧开了嘴角,对新装备的铸成跃跃欲试。空气里暖烘烘的,Frioniel站在飞溅的火星之外,凝望Minwu静立在光芒边缘被金光点亮了白袍的模样。开端是如此天遂人愿,顺遂得让他来自灰暗未来的心感到恍惚的不安。
Minwu察觉了他的滞涩,在一次休憩时将盛有清水的皮囊递到Frioniel手中。
然而等他们回到Fynn城,殿内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Hilda公主站在军事地图前,指尖划过Palamecia帝国的极速膨胀的疆域,肃然道:“斥候回报,帝国正准备打造一座浮空的钢铁要塞。”
“我们可以武装Cid的飞空艇,这样就能与帝国的大战舰较量。”Frioniel不卑不亢地提议道。
在帝国的侵略战争下,Kashuan城不得不选择封锁国门。Frioniel只得带领队伍避开数处帝国巡逻队与岔路,直达雪原洞窟。
寒气扑面而来,密道显露,他们协力打败沿途的怪物与守护者,从洞窟深处取得古老的女神铃。真正的考验其实在离开的路上,这一次,提前拆除了巨石机关,Josef必死的节点被抹除了。远方,一个爱慕者依旧等待心上人的凯旋。洞口外的天空苍白,雪光刺得Frioniel眼睛发涩,唯有手中的女神铃是如此的真实而温暖。
确认Scott与Gordon的安危,炸毁大战舰,抵御帝国的进攻来袭……夜间值守,Frioniel选择的岗位总是偏向白魔导师营帐的入口方向,在篝火中绷成沉默的警戒线。穿过崎岖的山路时,他会突兀地伸手虚扶一下,又在Minwu平稳的步伐边迅速收回,指尖残留着无处安放的紧张。
他的同伴们或沉浸于路途的中新奇,或专注于探路时的戒备。Maria偶尔会调笑Frioniel总把最嫩的烤肉递给Minwu,Guy只当他格外尊崇这位来自神秘之地的白魔导师,Leonhart更是着迷于一路风光与冒险的亢奋中、未曾察觉这些零星琐事。
唯有Minwu,他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掠过年轻战士被火光勾勒的背影。虚扶的手伸来时,他提着衣摆,在山风中如飞羽拂过对方意图保护的领域。
Minwu接受他无言的供奉,却将更悠远的凝思埋入眼眸深处,不无困惑地审视着Frioniel。他不曾对那道守望的目光说“不必如此”,早已洞悉Frioniel那汹涌的关切并不单纯出于敬仰。只是他也无法看清时间与命运的雾霭,便选择接纳这自以为隐秘的情感。就像大地接纳早到的春雨,Minwu静默地观察它要滋养出怎样的根茎,又或引发何种预兆之外的生长。
直到他们即将前往Deist岛屿,在众人对女船民的热情招待情不可却时,Frioniel再次展露出他的“洞察力”——Reila气急败坏地被揭穿了海盗身份。
一片混乱的战斗结束,Frioniel主动握手言和,将Reila招入队伍之中,化敌为伴。然后船帆升起,海风鼓荡着粗粝的船帆,发出饱满的声响。Guy和Leonhart协助水手收起缆绳和船锚,Maria新鲜地在川内张望,Reila斜倚在舵轮旁、不耐烦地用靴尖踢打甲板。而那抹来自南方Mysidia的洁白,在此地灰蓝色的茫茫海天下,一步未动地立在码头的木板上。
“我就送各位至此了。”Minwu的话语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前方路途遥远,而我,需归返Mysidia做其他准备。”
“为什么?!”急促,高亢,未来得及掩饰急切,追问在摇曳的海浪中脱口而出。
Frioniel自己都被自己声音里的惊颤惊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地潮红,他强迫自己收敛神色,扒着舷墙倾身向外:“我是说……现在局势很好,对帝国的侵略见招拆招,Reila也同意合作,我们正该一鼓作气。您完全可以继续指引我们,您的力量……对我们至关重要。”
在众人等待和不解的神情中,Minwu向前微微欠身,这是一个告别与托付并存的姿态:“有些准备,只有我能回去完成。珍惜你们争取到的时间,善用你们获得的盟友与力量。我们并没有分离,只是各自坚守阵线。”
“更何况今日风向正好。”Minwu将Frioniel的失态收入眼底,言语下的决断却像这海洋之下的岩床,却向Reila颔首并最后说道,“启程吧。”
又一次,Frioniel眼睁睁看着Minwu离开,目睹那道白袍在咸湿的海风中扬起翻飞的弧线。Minwu沿着来时之路向南方走去,踏在Frioniel逐渐空茫的视线里。他就像个在崩塌沙堡前拼命堆砌的孩子,用来自未来的记忆,笨拙又徒劳地填补眼前的裂隙。
没有哪条航线可以一路顺遂,他们在Reila的掌舵下抵达Deist岛。Maria赶在最后一条巨龙被毒素侵蚀内脏之前,用Minwu教授她的白魔法救治了它。飞龙给予他们一颗完好的卵蛋,粗重的吐息铺洒在Frioniel面前。龙没有死去,只是在沉眠以前用巨大的眼瞳凝视这群英勇的人类:“去寻找Richard……向着传说中的究极魔法……”
Frioniel又抢在皇帝之前安全转移Hilda公主。他还挽救了许多人,扭转了许多事,但这一切努力依旧如杯水车薪。Palamecia帝国的魔物军队犹如瘟疫蔓延,它们啃噬山脉,吮吸江河,摧枯拉朽般碾碎所经之处的生命。世界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吞入黑暗的胃囊,于是Gordon对他们说:“去Mysidia寻找Minwu,唯有究极魔法才能与皇帝抗衡,”
究极魔法。Minwu。
命运召回的铃声,在空气中震出道道波纹。它沉重地荡漾着,将Frioniel的迂回与挣扎一圈一圈地收束回他拼命想要逃离的轨道上。世界的天平依然需要砝码来平衡,而唯一的砝码正是他想从命运祭坛上夺回来的那一个人。
多少个哀恸的夜晚,咒文萦绕在舌尖滚动。音节古老而拗口,在吐露时又熟稔得如同叹息。Fynn城堡的隐藏门开启了,白假面像一个沉睡的诅咒,被唤醒后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他,跨越时间无声地诘问着。Frioniel终究还是将它拿起,托在掌心——比记忆中更深重的份量,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向心脏蔓延。
等他回过神来,站在他身边的Richard望向怪物口外被帝国蹂躏的天空,仇恨的火焰燃烧在怒吼中。Frioniel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假面,只余下阵阵晕眩。
“让开。”Frioniel命令道。
“让开。”他的二重身,他的坏心,用麻木的腔调复诵道。
“我必须再见到Minwu!” Frioniel的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呻吟般细碎的声响。
“我必须再见到Minwu!”二重身伫立在他与高塔中间,眼眸里映出他苍白而执拗的脸。
Frioniel望着那张与自己毫无二致的脸,忽然感受到一阵荒谬的虚脱。
“这一步……我还是……失败了吗……” Frioniel对着眼前这面镜子,向镜中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低声喃喃道。他向前踏出一步抬起手,将黑假面覆上二重身的脸庞。
“这一步……我还是……失败了吗……”一模一样的声线,颤抖着。碎裂的尾音浸透了连Frioniel本体都不敢承认的绝望与哀伤。
Frioniel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什么?面具之下,那镜像的眼眸里是否掠过了来自独立灵魂的剧痛?但所有的惊疑与探究都被一声巨响悍然切断。高塔的大门訇然中开,门后流光倾泻而出,吞没了消散的二重身,也刺痛了Frioniel睁大的眼睛。Frioniel暂且摒弃了这些念头,咬紧牙关,率先跨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光明之中——
“Minwu——!”一路击杀各层的怪物,最后一级石阶在Frioniel的脚下止息。
年轻的战士们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灰色的地板向四面延伸,其间几根同样古朴的粗粝廊柱支撑起穹顶。塔顶的空气厚重地压了下来,魔物残骸的污秽气息尚未散尽,一切声响又都在顶峰褪去。塔顶空阔得近乎荒芜,只有呼吸间缠绕着尘埃与古老魔力的涩味。
Minwu就站在那片空寂的中央,正对着他们。白袍被长风盈满,如同黎明前尚未被日光认出的云雾。那双莲花似的眼眸望向他们,最终定格在Frioniel脸上。Frioniel看到了包罗万象的了然。
他微微颔首:“辛苦你了,Frioniel。”
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绝望又一次被唤醒,攫住了Frioniel的心脏。Frioniel想从两旁的廊柱上揪出启示,胡乱地拼凑道:“就……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们已经抢到了很多时间!我们可以召集所有存活下来的人,一起尝试……或者等Deist的飞龙!没错,飞龙的力量!我们救下了一条成年飞龙,它还在休眠,还有一颗龙蛋!只需要再多等一下,它们,它们也许可以——”
Frioniel的话语戛然而止。
Minwu只是听着,怜惜和歉意之余,还有Frioniel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长者的释然,而这些最终都被他浩瀚的平静包容了。这平静比任何反驳都要彻底,所有希冀与虚妄都褪色,露出底下苍白无力的哽咽。难道他这一路的奔跑和挣扎,从时间裂缝里偷来微小的胜利,只为了更早更有效地将Minwu带回这个已然准备好献祭的石塔?
Frioniel听到Minwu开口了,一如既往的决绝与温和:“你已经拯救很多人了。”
那话在Frioniel的心底溃烂了无数遍,终究是在此刻干巴巴地挤出了:“但我还是没有拯救你……”
Minwu的嘴唇颤了颤,像雪后的松枝无法承受寂静的重量,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是须臾,Frioniel的四肢百骸就被冻结了。他想呐喊,想冲过去,用自己这来自错误时间的躯壳挡在那道封印与白袍之间。但他强撑的力气被抽空了,Frioniel踉跄了一下,脚步被Minwu的不赞同的目光浇筑在了原地。
被篡改的时间线上矗立着一座丰碑,击败皇帝需要的究极魔法必然要求一位白魔导师用尽力量与生命撬动门闩——自始至终都只有他在自欺欺人,如同潮汐徒劳地接受月光牵引,但那月光本就该永恒照耀。
Frioniel跪坐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教诲、责任、悲悯的温柔……所有重量都随着生命力流散蒸发,比天际的流云还要轻。可Frioniel依旧紧紧拥抱着,欲要焐热这具脆弱的空壳,去对抗那早已在可能性彼岸发生过的结局;却又一次被迫接受温热一丝丝散去,直到彻底失去生机。
Maria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Guy的斧头“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激起刺耳的回响。Leonhart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新加入的Richard都被一阵无声的惊涛掠过。
第一次,他们亲身经历了同伴的死亡。一路以来对Frioniel过于精准的“直觉”的疑惑,和他爬塔时崩溃般姿态的诧异,都被眼前这具失去生息的躯体与Frioniel彻心彻骨的绝望彻底淹没。同伴们沉默地围拢过来,在石地上拖曳出沙沙的轻响。这群迷途的幼兽靠近巨大悲伤的源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甚至不知该如何理解。
Frioniel回来了,他拨动历史的轨迹,挽回曾经既定的死亡。他自以为撬动了命运的支点,结局依然跪在原点,无能又可悲地抱着Minwu的尸首。命运的齿轮依旧在Frioniel的脑海深处空转,发出轰鸣似的摩擦声。Frioniel只能闭上眼睛,把脸埋在Minwu的肩颈处,让那清淡的气息最后再盈满呼吸一次——这股气息也在飞快地淡去,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走吧。”声音是从Frioniel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又粗粝。
既然他可以回溯一次,那么就可以回溯第二次。
黑暗中燃起冰冷的磷火,当务之急还是与帝国的抗衡,准备与皇帝的最终之战。
Frioniel轻轻地将Minwu的躯体平放在冰冷的石地上,唯恐惊扰了逝者的长眠。许久,他重新站了起来。膝盖僵硬发酸,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与创伤,但脊背挺得笔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直。他悲怆的余韵被淬炼为战斗意志,誓与帝国势不两立。
接下来的日子里,Frioniel带领队伍切入帝国战争机器的缝隙;Richard骑着飞龙,将龙卷风的危机化险为夷;Cid亲自驾驶飞空艇,在Palamecia城的上空及时接应……他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反击中,在帝国铁蹄的阴影下挪移,提前疏散村庄,将战火蹂躏下的平民转移到秘密山谷。反抗军护送去武器与粮食,许多名字与面孔聚成了接力的火把。野玫瑰漫山遍野地盛开着,把山谷裹进呼吸般的芬芳里。阳光抚过颤动的花瓣,山峦沐浴在光线下甜而微涩地起伏。
决战很快就到了,拔除了大多数爪牙,通往万魔殿的道路不再布满陷阱与军团。
Palamecia皇帝依旧盘踞在万魔殿的顶端,双手搭在王座扶手上。他修长的指节覆盖着紫色的甲胄,尖锐如龙爪。这片空间在他的意志下呻吟,仿佛深渊有了视觉,从虚无中投来漠然的一瞥,压迫感吞没万物。满身血污的Frioniel抽出长剑,直指黑暗。
“嗤,究极。”Mateus与地狱密切关联,满怀恶意地嘲弄道,“用你借来的时间,依赖你唯一舍弃的生命。”
大战一触即发,Frioniel挥剑,Maria的箭矢、Guy的战斧、Leonhart的勇气、Josef与Reila的援助、Richard挟带恨意的冲锋……所有被挽救的力量与所有存续下来的意志,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逆卷的洪流,冲向那黑暗的源头。
随着皇帝形体崩解,噩梦的残渣焚烧殆尽,化为漫天的黑灰。束缚世界的黑暗枷锁寸寸断裂,万魔殿在一道足以碎裂世界基岩的巨响中彻底坍塌,阳光驱散了Palamecia上空永恒的阴云。
歌声与赞美诗响彻Fynn城的酒馆,苏醒的飞龙振翅欲飞,那些曾被战火切断的道路被商队再度连接起,存活下来地各种族同胞们建设起家园。这个欣欣向荣的世界里,Frioniel向同伴们辞别,在Maria和Reila的欲说还休中,选择独自前往Mysidia。
他时常眺望着那座高塔。他隐居的住处离墓地很近,洁白的石碑上刻着Minwu的名字与称号,周围种满了粉色与白色的野玫瑰。
风从远方来,裹挟着彼岸的叹息。Frioniel又一次前往Mysidia塔,从深处取出了禁忌魔法书。晦涩危险的远古奥秘堆满了他的房间,Frioniel跪坐在关于“时间”“因果”“循环”与“命运”的秘文草稿中。
人无法使用同一只方舟再渡时间之海,此刻的他已经是占据年轻Frioniel的结果,那么容器呢?
二重身,那个幻影,本该出现在Mysidia洞窟考验他的另一个自我,却在此次经历里出现在Mysidia塔下,阻碍在Minwu即将步入最终仪式的路径上。当时他只觉是命运的蝴蝶效应,或是古老试炼的错位,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这可能是来自遥远未来的自己在无意中留下的印记。他深植于灵魂的执念几乎成为了本能,在不完整的回溯中发生干涉,笨拙地制造出一场未能成型的尝试。
Frioniel眼窝深陷,躯体上布满了实验失败造成的伤痕,目光却是如此灼亮——只要可以投射到时间轴,将灵魂重新转录进一具空白的容器之中,就能模拟出Frioniel的第三次存在,抢在Minwu前往牺牲的最后一段路途上劝住Minwu!
Frioniel从剧痛中剥离出意识,掷入无尽的悬浮与失重感中。
然后,触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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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感知是模糊的,世界被分解成色块与线条,又是一阵阵晕眩。
Frioniel站在塔基浓重的阴影里,湿冷的黑暗包裹着他,勉强能嗅到海水的腥咸随风而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从小径的尽头,脚步声缓缓浮现。
Minwu的步履均匀,走入这塔底光与暗的边界。他的白袍被月光中渲染,弥漫开朦胧的银边。这位伟大的白魔导师正向自身的命运跋涉,路途无限漫长,却早已抵达终点。
他驱动这具钝钝的躯体,试图开口,但泄出了一串气流穿过缝隙般的嘶嘶声。Frioniel怔了一下。
索性摒弃声音的徒劳,抛下言语的枉费,挣脱两度重来的瑟缩与软弱。此时此刻,Frioniel只是一句提醒,一重障碍,一道活生生由深沉的悔恨与固执的希望所铸成的幻影。他义无反顾地朝那个身影撞去,像扑火飞蛾的振翅——
Minwu抬起手。
Frioniel猛然顿在原地。
他们隔着不足十步的距离对视着,Frioniel如饥似渴地汲取对方的身影,又唯恐惊散这幻梦似的重逢。
Minwu的指尖浮现出光晕,洁净得像月光下的寒霜。它轻盈飘落,渗入Frioniel濒临溃散的意识,透过二重身的媒介包裹住他残破的灵魂。于是溃散的边缘向中心收束,浑浊的感知逐渐澄清,动荡不定的形体也逐渐凝结成一个历历可辨的轮廓——本该在Deist岛的轮廓。
“你灵魂上的刻痕是如此之深,我感受到了。为此,我向你致谢,也致歉……这是你的第几次回溯了?”Minwu若有所悟。
“第二次。”嘶鸣化作沙哑的疲惫,少年人强装镇定,可终究掩不住底下的无助,“我……我只是不想再重复了。我试过了。我用尽一切办法,改变了那么多事……我以为只要够快,只要提前堵住所有漏洞,就能……就能让你留下。但是没用,什么都没有用……”
Minwu静静聆听着。微光勾勒出Minwu的静穆,他站在塔前,情绪沉降,如一座早已落成的纪念碑:“你填平的沟壑和你挽回的生命,让即将倾覆的天平有了更多可以摆放的珍贵之物。”
Minwu向迄今为止强撑着的Frioniel劝慰道:“你改变了许多枝叶,但主干,依然需要我的支撑。”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这个‘支撑’非要是你不可?!”Frioniel困惑而痛苦地抗拒道,“如果命运就是一次次夺走最重要的人,那我宁愿永远悖逆它!我会继续回溯,十次,百次,直到找到救你的方法为止!”
“那么代价呢?”Minwu平和地反问道,声音里听不出责难,“让你已拯救的人再次陷入险境?让已经清晰的希望再度延宕?还是让你自己,继续背负着这必须拯救某一个人的重担,在时间的逆流里永无止境地回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远超过任何人所能期望的。现在,你也该允许其他人完成他们的部分。”
千言万语拥堵着,最终冲出口的却是一句颤抖的哽咽:“既然……既然你能做到这个……既然你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能用来拯救你自己?!”
Minwu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风停息了。
Minwu又一次从Frioniel身边穿过,他垂下目光,安宁又慈悲地说:“因为我们奋力拯救的世界需要真正的守护者。请让这一次,成为最后一次吧。”
最后的侥幸也被斩断了。Frioniel怔怔地看着Minwu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不——!”Frioniel情急之下扑过去,却撞上一堵隐形的高墙。
一道拒绝二重身干涉的屏障从Mysidia塔的塔身展开。Frioniel被弹回,一阵剧烈动荡下,形体边缘如水波般溃散。
白袍逐级而上,在狭窄的门框里逐渐变小。Frioniel又一次狠狠地撞在屏障上,从灵魂深处荡开一阵钝钝的疼痛感。
眼见那身影即将脱离视界,Frioniel飞速扫视了一圈又一圈,十万火急中锁定在塔基与地面的接壤处——那里的巨石在经年风雨的侵蚀下扩张出缝隙,几茎野草从石缝中顽强地钻出,高塔与外界的界线被裸露在外的土壤模糊了。
没有其他路径,也没有更多时间了!Frioniel放下战士的身份与拯救者的傲慢,将自己并不稳固的形体坍缩成一滩暗流。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还有昆虫与老鼠等尸体腐烂的味道。Frioniel趴在地面上,顺着野草的根系艰难挤入高塔。而每向上挪动一寸,Frioniel都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刮去,被舍弃在逆行的路途上,只剩下阵阵虚脱感。他却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摊得更薄,丝丝缕缕地渗进地面。
“Minwu!”一阶,又一阶,贴在陈年水渍的菌落上匍匐而行。
塔身的震动愈发明显,传来剧烈的排异感,Frioniel的意识濒临分崩离析。
仅剩的最后三阶!抬起头,穿过半透明的指隙,Minwu的背影就在上方不远处。他的白袍拂过石阶,一切都近在眉睫,只要一次跨越就能够到。
“Minwu——!”
用尽所有力量将溃散的边缘向上一凝,带着未竟的呐喊、二度失去Minwu的惊悸、孤独研究中啃食理智的不甘、跨越终结后愈发滚烫的无望眷恋、以及最深处简单到幼稚的爱意,向上抓去,抓住飘荡的衣角——
震颤的二重身,咫尺天涯。
甚至能想象到那布料细腻的纹理,甚至能回忆起一路以来的风霜与别离。明明只剩下毫厘之差,他却什么也没抓住。
恍若一段渐弱的琴音,在他指尖碰触的须臾间颤动,散作悔恨的余韵。Frioniel用映照着未来所有悲怆的眼睛,凝望着即将赴死的Minwu。
Minwu一次都没有回头。
伸出的手滞在半空。然后,连同崩溃的形体一起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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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身躺在空荡荡的塔底。
意识如被命运的浓雾吞噬的钟楼,连自身的回响都已被抹去。时间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塔身的影子在他身上缓慢移动,从一边爬到另一边。野草在他身侧生长、拔高,冒出新的嫩芽。他被高塔弹出,又受躯体的特性凝固成人形。雨水浸透他虚弱的形体,阳光又试图将他蒸发,他站起来,只是存在着,在着巨大的心灰意冷里苟且偷生。
他还在等,等着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言明的缘由。或许是妄想着那扇门再次打开,或许只是等这最后的残响消散在风中,或许——
又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年轻的脸庞上燃烧着它熟谙的焦灼与迷茫。
过去的Frioniel仇视着这团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二重身。
“让开。”他命令道,声音紧绷。
“让开。”滞涩的声音,复述着。
“我必须再见到Minwu!” 他更逼近一步,急促地想说服幻影,也试图说服自己。
“我必须再见到Minwu!” 塔顶似乎传来一声遥远的叹息。
许久,Frioniel颓败地抬起手,将黑假面覆上二重身的脸庞:“这一步……我还是……失败了吗……”
黑假面耗尽了二重身的最后一点魔力,从边缘的形体开始化作点点微光。那破碎的萤火在半空中飞散,二重身回望着这场对峙,在Frioniel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吐出过去最后的恐惧,也是至今唯一的答案:“这一步……我还是……失败了吗……”
从投放意志的那一刻起,它早已无路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