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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科学院派来的代表来到至冬后,北国银行照例给足了体面:专人迎接陪同,准备了专门的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镶着金边的瓷质茶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连窗外的雪景都好像特意设计过一样好看。
枫丹来的代表是个很会“社交”的男人——笑容恰到好处,语气始终比内容更热情。明明是“技术合作”,却被他说得像一场注定双赢的商业项目,合同上每一个条款都被他裹上了一层“有利可图”的糖衣,然后在糖衣底下,“附加条件”被不动声色地推到潘塔罗涅面前。
“我们非常期待这次与至冬的合作,”他端起茶杯,视线却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像某种黏湿的软体动物,毫无顾忌地在潘塔罗涅身上爬行,“为了表达枫丹方面的诚意,25号,我们准备了圣诞节晚宴。我们希望在晚宴上,让所有人见证这份枫丹与至冬友谊的开始——我们可以在更轻松愉快的氛围下,签署这份必将改变两国技术格局的文件。”
那代表的目光黏着他,甚至不是失礼的那种赤裸,而是更麻烦的、让人挑不出错的“欣赏”。越是挑不出错,就越像一只伸向衣领的手,轻轻拨弄着你的扣子,慢条斯理,仿佛一切都是默认的规则。
潘塔罗涅微笑着,眼神温和得像一层柔软的绒布,完美地盖住了心底的那一点厌倦。他太熟悉这种话术了:“请”他去,绝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在乎什么节日,而更像是一场安排好的剧——请你坐下,请你举杯,请你微笑,请你在灯光下被所有人注视,请你体面地说出让所有人开心的话,最后请你签字,顺便让每个人都看清楚:至冬的愚人众执行官是可以被邀请、被调遣、被“摆上桌”的。
这种事潘塔罗涅经历过太多次了。甚至可以说是潘塔罗涅作为[富人]职责的一部分,是他必须替至冬承担的“体面”,也是他习惯性披在身上的那层伪装:让别人以为自己能碰到他,以为自己能在他身上得到某种胜利,骄傲之后就是放松警惕和暴露弱点,然后愚人众会教他们认清现实。
通常情况下,潘塔罗涅会答应。这不过是又一场逢场作戏,他在天平上早已算好了筹码:牺牲几个小时的时间,换取枫丹科学院三项A级项目的数据共享,这很划算。
“既然您如此盛情——”
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来人似乎很急,直奔这里也没有经过任何阻拦,带着几分寒气和一点雪意闯进来。多托雷甚至没看那位枫丹代表一眼,径直走向潘塔罗涅,将一份需要签字的经费申请丢在桌面上,语气中带了一点点不耐:“不要总是换办公室,不好找。”
这突兀的闯入和漠视,瞬间刺痛了那位正沉浸于自己“猎人”角色中的枫丹代表。他脸色一沉,带着被冒犯的怒气:“阁下,这里正在进行重要会谈——”
“我来找他签字。”
多托雷平静而果断地打断了他。仿佛在这时才终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缓缓转转头,鸟嘴面具的金属部分反射出那位代表的倒影,明明看不见任何神情,却让后者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感到一种皮肤被解剖刀尖轻轻擦过的寒意。
潘塔罗涅抓住机会,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混合着歉意与无奈的笑容,他先是对枫丹代表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这位是[博士],您应该有所耳闻,是我们的第二席执行官。”
随后他又转向多托雷,眨了下眼睛,笑容里添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仿佛无法掌控局面的“疲惫”:“博士,我们正在讨论与枫丹的技术合作事宜,还有他们好意的圣诞节晚宴邀请。”
“圣诞节晚宴?”多托雷轻笑一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实验创新点。
枫丹代表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显然没料到“技术”二字居然真的会把管技术的人引过来,更没料到这个人会如此不把“体面”当回事。他强撑着所剩无几的气势,试图把话语权递回到潘塔罗涅手中并将场面拉回自己的节奏:“这是枫丹的传统,也是对贵方的尊重。您作为北国银行的行长、愚人众的[富人],理应代表至冬出席。”
潘塔罗涅还在翻多托雷的那份文件,开口的又是多托雷:“至冬不过圣诞节。”
他的语调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种基本常识:天冷会下雪,水会结冰,枫丹人喜欢仪式,至冬没有义务配合。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潘塔罗涅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那不是笑给枫丹人看的,而是带着一点点被护短的得意。
多托雷瞥见了,他将这一点不起眼的弧度当做潘塔罗涅对自己输出观点的默许,于是不再留任何余地:“12月25号这一天在至冬的日历上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日,不是假期。整个至冬都在忙着年终决算,他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落到代表那张依旧想维持风度的脸上,补上了最后一刀:“更何况,谈技术相关的事应该找我——既然这么喜欢过节,怎么不邀请我?我或许可以考虑专门为此而空出一天。”
枫丹代表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邀请[博士]去圣诞晚宴?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谁不知道这位科学狂人的名声?他的研究所可比任何谈判桌都危险百倍。代表之前所有的旖旎心思和胁迫算盘都被这段话碾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潘塔罗涅适时地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无辜:“非常抱歉。”他微笑,“您也听到了,我们的[博士]大人不许我去,真是遗憾——他是二席,我是九席,我们愚人众的等级制度很森严的,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外人眼中,愚人众的席位制度臭名昭著,森严、冷酷、等级压人……没人去澄清的谣言反而成为了潘塔罗涅最顺手的一张挡箭牌。
事实上,潘塔罗涅当然“有办法”。他甚至可以卡多托雷的经费,卡他的材料供应,卡他的审批流程,让“[博士]大人”在研究所里像被拴住一样寸步难行。
但骗骗外人,总是很好用的。
“至于合作协议……” 他拿起笔,好似要落笔,却又看向了面如土色的枫丹代表,“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以更‘专业’的方式敲定?”
仿佛只要对面不松口,他就不会在多托雷带来的文件上签字,那么他们三个就会一直在这里耗着。
枫丹代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多托雷第二次偏头看过来时将所有未出口的狡辩都咽了下去,硬挤出一个笑,声音发颤:“……当然。我们会尊重至冬的安排。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几乎是仓惶地告辞,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再也没提什么圣诞晚宴。
第二天,消息传过来时,潘塔罗涅正在给枫丹蒙德的北国银行分行签署下发圣诞节员工福利的通知。
那位“盛情邀请”的枫丹合作伙伴,在一早就匆匆忙忙启程回国,理由是国内突发事务,需要立刻处理。走得很急,连对外的体面说辞都来不及打磨,像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下。
潘塔罗涅听着汇报,没问多托雷做了什么。
圣诞节那一天的夜,至冬的雪下得很大,街灯的柔光把雪照得像厚厚的糖霜。
[博士]的私人寓所位于离市中心稍远的一处僻静街区,出于对他自身安全和群众安全的双重保障,几乎没人知道他住在这里。
门被敲响时,多托雷正把一份实验记录归档。他去开门,门外站着潘塔罗涅,厚实的深色大衣上披着一层薄雪,发梢带着一点雪水,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
他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地进门,脱下外套挂上衣架,擦去眼镜上的雾气,换上门口一双显然是崭新、但尺寸完全合适的绒面拖鞋,动作熟练得近乎理所当然,还不忘来一句:“还以为你会在研究所,没想到在家。”
多托雷没说“如果我在研究所那谁给你开门”,只是点点头:“研究所这周的工作结束了。家里有事,先回家了。”
潘塔罗涅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第一反应是往内室看一眼,确认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别人后才慢慢问出口:“什么事?你很忙吗?”
多托雷跟在他身后,语气是一本正经的学术探讨腔:“研究了一下前天那个人提到的‘圣诞’。据说在这一天夜里,会有一个被称为‘圣诞老人’的存在潜入住宅,留下礼物。我正在通过控制变量法,验证该传说的真实性及实现机理。”
潘塔罗涅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你那天还斩钉截铁地说‘至冬不过圣诞节’。”
他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进沙发,抬眼去看多托雷,像要把博士那点一本正经的荒唐拆穿,心说“至冬没有圣诞老人,只有严寒老人(Дед Мороз),而且他带来的不是礼物,是持续四个月的风雪”。
但潘塔罗涅没有直接这么说出口,而是故意用上轻佻的语气:“传说中圣诞老人只会给‘好孩子’送礼物。”
他刻意在“好孩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多托雷和房间里那些看起来就不太符合世俗“良善”定义的收藏品。
多托雷却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他在潘塔罗涅身旁坐下,将两人间的距离持续缩短。那双平日里被面具遮挡的猩红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下,目光专注地锁定在潘塔罗涅脸上:“这么看来,这位礼物派送者对‘好孩子’的定义……相当宽泛。毕竟我对这份礼物还算满意。”
话音未落,多托雷的手臂已经自然地绕过潘塔罗涅的腰,把人拢到自己怀里。
潘塔罗涅的背脊下意识绷了一瞬,随即又放松。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在了多托雷搂在他腰际的手背上,没有将其移开,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默许。
他抬眼看向多托雷,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博士,你把我当成一份包装精美、自己走进门来的‘圣诞礼物’?”
“作为一个解释你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私人住所的理由,”多托雷的声音压低,气息拂过对方耳畔,“足够合理。”
潘塔罗涅又笑了。
“不不,博士,至冬不过圣诞节。”他说,“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有人帮我推掉了一场无聊又浪费时间的晚宴,而我决定把这失而复得的两小时用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多托雷的目光深了一点,像某种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许可,手臂收紧了一些,将人拉得更近,几乎能够感受到彼此衣物下传来的温热体温。他的目光掠过潘塔罗涅勾着弧度的唇,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只有两个小时?”
“那得……”潘塔罗涅轻轻抽回按在对方手背上的手,转而勾住了多托雷的脖颈,将最后几个字,送入几乎为零的距离之间,语气又坏又甜:“看你的表现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