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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鹿野也会对此感到啼笑皆非:她不记得池年的前两个徒弟叫什么,却记得大松徒弟们的名字。
明月,清泉。
真论起来,他们才是同辈。
她还是比他们大上几十岁的,但这点差距,远没有和池年大松他们之间相隔的几百年时光来的大。
在流石会馆遇到,他们会礼貌地尊称她一句鹿野大人,师兄妹俩都是很知礼数的孩子,明月温和有礼,清泉落落大方,他们的眼睛里时常有对感知组组长的钦佩,以及对她工作内容的好奇。
“听说会馆最强执行者无限大人是您的师父。”这时候她们才见过两三面,她在流石会馆刚气完池年,跑到松树间闲逛。清泉跟了上去,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在她挑眉回头时,利落地开了口。
“是,怎么了吗?”
“他是个怎样的人类?”清泉问道。流石会馆是边境上的会馆,十分偏僻。平时少有妖精执行者来往,人类也鲜少踏足。她橘红色的眸子里是好奇与期待,在白雪的映衬下十分鲜亮。
有点想吃柿子了……鹿野忽然决定回家的路上买些柿子来尝,不过现在她要先回答清泉的问题:“一个好人。”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四个字,为了看上去不那么敷衍,她又补充道:“除了做饭很难吃以外其他都很好的好人。”
“原来无限大人是这样的人类,”清泉笑了,溢满笑意的橘红色眼睛此刻更加闪耀,“真想亲眼看看。”
她真的有点想吃柿子了。“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鹿野坐到一个树桩上,清泉挨在她旁边。
“因为灵遥爷爷说过,啊,就是灵遥长老,他提过好几次无限大人的事情。无限大人是当代最强,很难不好奇。”灵遥,他是流石会馆馆长大松的朋友,和流石的小妖精们关系很好。没想到他竟然会提那么多次师父的事情。
鹿野没觉有异,她在会馆学习时,灵遥见到她也常提起无限。
“无限知道你这么用功会很欣慰的吧。”
接过灵遥递来的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会馆有你这样努力的年轻一代,真是让人高兴。”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雾气弥漫,空气间溢满了茶香。灵遥慢慢地捋着胡子,缓缓品了一口。
“不过有时候也别太累着自己,有空了可以到处走走,无限也希望你多历练历练吧。”
“我的好友大松,他在流石会馆担任馆长,是个很和气的前辈。你要是想散散心,我推荐流石会馆,那儿僻静,人和妖都很少。”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长辈笑眯眯的,她一口一口品着热茶,一面点头应下。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未去流石会馆,直到升任感知组组长。她第一次独自来到这个僻静美丽的会馆,看麻雀叽喳,冰雪融化,溪水流经河石,明王像前魂烛燃烧。
可惜的是,灵遥只说了馆长大松和气,没提另一位常来的长老不和气。她之后来流石会馆散心,十有八九会遇到池年,然后在馆长前激烈地拌嘴。全会馆的小妖精都偷偷跑到门外听墙角。在流石会馆,争吵这样不和谐的事情还是发生太少了。
回过神,清泉的师兄,明月也悄然来到她们身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朝她鞠了一躬:“鹿野大人。”
她点了点头,挪开一点位置,示意他坐下。
“我又不会吃了你。”见明月夜犹豫,她笑道。一旁的清泉噗嗤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动听,如她的名字一般。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她念出书上看过的诗句,看向师兄妹俩:“大松馆长给你们取名字真是用了心了。”
“是,我们的名字,师父的名字,还有会馆的名字,都包含在这句诗里面。”
“我们会一直跟在师父身边镇守会馆。”
“哦?不准备自己出去走走?”
明月清泉摇了摇头:“流石会馆的妖精很少,谁离开都会让人感到寂寞。况且我们也跟着师父去过了很多地方。”他们笑起来的模样很是相似,明月,清泉,看着发色对应的师兄妹,她也笑了。
明月,清泉。
身为感知组组长,灵力探查方面,无人及她。只远远看,白皑皑的雪间,熟悉的妖精的灵力格外明显,松树下,麦穗间,他们就是在那里散灵离去的。一个妖精的灵要从环境中消失需要数日,再过不久,他们的最后的踪迹就会为白雪和新芽盖住。
带着小黑,鹿野踏过沾着妖精的灵的白雪,在会馆里寻觅可疑的痕迹。大松,他的两个徒弟,他们实力都不弱,不是简单的若木子弹便可夺去生命的。是什么杀死了他们,又是谁嫁祸了她的师父。
鹿野闭眼感知,她记下了同样遍布各处的池年与灵遥的灵力痕迹。
“鹿野!你真是太放肆了!”池年西瓜吃到一半,便停下来呵斥她。她喜欢和池年吵架,而池年也正好一点就炸,不知何时便成了嘴上有来有回的对头。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多次,鹿野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为了什么。不过门外的清泉不住地往屋内瞟的模样她印象深刻。
“怎么那么慌张?怕我和池长老吵起来拆了你们会馆?”天刚下过一轮白雪,铺满了石阶小路,走过去鞋底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和清泉慢悠悠地走着。
“也不是,只是,”清泉被问后,有些不好意思,“您没来以前,我没见过池长老这幅模样。芷清说,池长老是很听劝的长辈呢。”
对上鹿野有些疑惑的眼神,清泉解释道:“芷清是池长老排行第三的徒弟,和我岁数差不多。”
她知道池年有三四个徒弟,不过鲜少遇到。来流石会馆乱逛的几次都未碰上,看来是缘分还没到。
“等哪天芷清来了,我给您介绍她。”看着白雪笼罩间汩汩流淌的溪水,清泉温柔地笑着,“您和她肯定很合得来。”
“别用敬称了。”望着清泉,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也没差多少岁,被和对池长老一样叫敬称,感觉岁数都上去了。”鹿野目光移向小溪,冷冷地说道。
“噗嗤。”清泉笑得很开心,橘红色的眼眸在白色的天地间格外明亮,“您,鹿野大人,你真的很有趣。”
最后她也只是改称了“你”,坚持叫着鹿野大人。
再次来到流经石头的小溪,潺潺水声,恍惚间似可听到少女清脆的说话声,但也只是幻觉。
池年、灵遥。只有这两位妖精中的长老,常来流石会馆而无法质疑他们遍布会馆的灵,同时拥有修改会馆传送记录的权限。
她必须怀疑池年,同样 ,也必须怀疑灵遥。
“呦呵,你的双刀使得不错啊。”青翠的树木间,紫色的刀影飒爽凌厉,枝上的树叶随着剑风漱漱作响。
清泉收起流石甲,喘着气向鹿野跑来。
“是大松教的吗?”想到大松的独臂,她好奇地问道。虽然实力到他们这个程度,修复断肢已不是难事,可大松一直留着独臂。难道他教导清泉的时候还特地修一遍吗?这般想着,鹿野问了出来。
“是灵遥长老教的。他的双剑使得可厉害了,师父说我既然选了双刀,向他求教也很合适。”清泉接过红彤彤的柿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明月从一旁靠过来,也被鹿野塞了一个柿子。
他们三个一齐啃着,直到灵遥唤他们喝茶。池年说她太过放肆,这多少有些偏颇,在面对化形肖似第一任师父的灵遥时,她还是十分尊敬的。
“灵遥长老。”
“唉,正好,我的茶还有一会泡好,你们吃完柿子歇一会来品品。”灵遥抚着胡须,和蔼地笑着。
他轻轻抚过清泉的头顶,然后是高一点的明月,再然后,不知怎的,鹿野也没有躲开,乖乖站着让他摸头。
“鹿野大人在灵遥长老面前好乖巧。”清泉笑着地打趣,明月也笑了,师兄妹俩都是很漂亮的,平时冷冰冰的站岗很是有范,而笑起来更是让人感到冰雪消融般的美好。
鹿野不太记得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追查到一半时,池年的嫌疑已经排除大半。剩下的,只有灵遥了。他想要挑起战争,意识到这点后,愤怒在鹿野心中燃烧,但她必须冷静,为了师父,也为了这场不能发生的战争。鹿野暂时抛下了以前的记忆与止不住的疑问。在流石会馆探查时,忍不住进行回想已是大忌,这些都会成为阻碍执行任务时的判断。
好在即便被暗算下了断金阵,她的实力也在灵遥之上,加上谨慎留的后手们,她平安活了下来。
躺在灵遥最后布下的阵法废墟上,她终于想起——
“灵遥长老,长得很像我的第一任师父。”望着远处的麦浪,那时,她回答道。
因为战争失去熟悉的一切的过往,她很少和旁人提及。只是那些会馆的长老都知道,连带他们手下的妖精们也多少知道些。明月清泉微微错愕的神情映入眼中,他们大概是不知道这些具体的事情的,看来大松至少比池年要懂得守口如瓶不少。
她耸了耸肩,笑道:“只是看到灵遥长老时,会感到很怀念罢了。我的眼睛可从来没认错过。”
“灵遥长老真的是很温柔的长辈,会馆的大家都很喜欢他,”明月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远处金黄的麦穗,麦子无言,随风摇摆,“会馆的大家也很喜欢你,鹿野大人。”他回过头,笑着看向不远处,一边洒扫一边不住将视线移向他们的小妖精。
“看来我和池长老的精彩辩论为我赢得了不少粉丝。”
“哈哈,”清泉白皙的脸上染上淡淡的红晕,“所以鹿野大人可要常来,大家可都盼着你和池长老又来拌嘴呢。”
“这样的期盼真是口味独特。”鹿野抱臂哂笑,绕有恶趣味地在洒扫的小妖又看过来时与他对视,看着他慌乱地回过头用力扫除地上早已干净的积雪。
再来流石会馆,地上积雪已散,新长出来的树木郁郁葱葱,麻雀和其他不知道名字的鸟儿在枝桠上叽叽喳喳,更显人烟稀少,环境僻静。
“流石会馆,后面会派新的妖精镇守。哪怕那里已经没有若木需要保管,会馆也不会任由它消失。”
“哟,池长老,难得见你向我汇报。”
“……我再去时,那里遍布你的灵,就和之前一样。”池年闭目。
流石会馆被袭前的几个月,鹿野都在执行任务,无暇抽身拜访。她没能见到大松,明月清泉的最后一面。但也因此,流石会馆被袭时她才结束上一个任务,不在场证据充分。恐怕她但凡休假了,池年都会强硬地将她一起扣下。
是福还是祸,可笑的是,不到最后,都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鹿野大人。”
“嗯。”
越过向她示意的妖精,鹿野独自走向松林深处。冷风飕飕,溪水潺潺,明月无言高悬,一切都同往常一样,都同往常不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