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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日记》

Summary:

对旁人来说,或许就和‘继国严胜骤然从世上消失了’如出一辙。

2026/1/6:已更新番外,正式完结,感谢各位的阅读
日黑/无惨黑提及,前者为cp向(严胜并未有所自觉,且他弟是木头)后者为cb向
还有微微微量的缘诗新婚描述,虽然我不吃但还是有出现,请自行避雷,被炸死了没人负责的
请务必知晓:这只是笔者用来自己爽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文章。
继国严胜第一视角

Chapter Text

这篇日记我不打算写长,仅用于记录一些…内心里较为在意的琐碎事。也不打算公开发表,或被当作博人眼球的谈资。我只是需要一个临时的、短暂的,发泄的方式,因此通过电子数据的形式记录于智能手机。我只能相信:只要不泄露、外传、遭人窥视,虚拟的总比实体的要安全。

故事发生于若干年前,我有个同胎诞生的胞弟,此处暂且称其为Y。我自认对其的感情算是复杂,如今已完全遭嫉妒而生的烈火吞噬。Y…是个品行高尚,待人对物都十分诚恳的人。我曾一度痴迷地认为,Y就是神明降下于我一族中的恩赐,而其作为神之子的身份在他9岁时显现。这很迷信,但也是我对于其过分闪耀的才华的唯一解释——Y是带着一切祝福而生的孩子,在其夺目光芒下的我,只能被称为庸俗。

在Y六岁以前,我曾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因他一直长到5岁都确诊自闭症,没有和任何人尝试过对话,故而饱受父亲的白眼和冷待。在我和Y的儿时,我经常偷溜进他被关押的小房间内(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父亲真的将其关在狭小不过三叠的杂物间内,且勒令不准外出),以我泛滥的同情心和无用的怜悯,陪他度过枯燥烦闷的日子。

有时是带来几本图书,也有过一盒父亲奖赏我的五子棋。Y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点头应和,偶尔还会露出些惹人厌烦的笑容。如今想来,他似乎从来都顺从得好似没有自主意识,像只傀儡或人偶。只要人求他,他便会基于道义与正直出手相助。
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是真正的,天生的善人。孩提时的我一直觉得他刺眼非常,而这种刺目感却不浮于表面,而是出于本能。有时我甚至能感受到,某些微妙的声音自心底传来,它们无一不在说:我十分抗拒Y的存在。

换一种说法:他不是个容貌丑陋的人,品行上也从小便极为优秀。因此哪怕当时只有五岁,我也能意识到:他懂得看人脸色,明白自己的处境。同时学五子棋学得很快,拼拼图也很拿手,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愚笨的人。他不愿意在人前说话的理由是什么?我无从猜测。只是依着时间的流逝,使自己的思虑越来越重。

随着Y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流利地开口,我的预感成真了。
Y或许是听到了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家族的每个月的例行聚会,那天刚好也是我的8岁生日。父亲举办了酒局,借着场子早早扬言,决定未来让我往金融行业发展,从商以继承和发扬我族悠久的历史。当时母亲已重病缠身,被父亲送往医院接受治疗。唯一曾会对他表达不满和支持孩子的人不在,于是我也只能顺从地抬起头,对亲戚们笑着说:是的,我会遵从父亲的期待,未来为了家族而努力。

那天父亲和亲戚们聊了很久,我在位置上如芒在背,只熬到了十点便和父亲申请早退。名为生日会的酒席其实并不为我而举办,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此时也不过如常地,有礼地离席而已。我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没有出于那该死的怜悯,没有出于那该死的同情心而前往Y的住处,一切是否都会有所不同?但就和人类无法抵御天灾一样,天才的天赋哪怕没有凡人的引导,最终也是会兀自绽放,这属于自然的规律。先被我发现和后被我发现也没有区别。

我的嫉妒心无论如何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膨胀,这已成为我无从否认的事实。那天晚上我甚至去了趟后厨,拿着点简陋的宵夜才偷偷来到Y的房间。他原本蜷缩于角落,手里翻阅着我上次带来的格林童话。Y看到我打开门,立马就从角落里迎接过来,我还记得我和他说:Y,今天过得还好吗?吃饭了吗?晚上父亲吃席,把大部分佣人都叫了出去…你没饿着吧?如今想来,母亲哪怕在医院估计也能照顾到Y的饮食起居,因此其实根本轮不到我的出场。

但Y还是给足我面子,他摇了摇头,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从口袋里翻出那几只包好的油炸馒头,塞进他的手里。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小的落地窗前读绘本,Y抱着他所谓的晚饭进食,我替他念他喜欢的童话。等到Y吃完了用以果腹的食物,突然抬起头来,视线直直落在我的身上。他说:兄长,请问您的梦想是什么?

我当时已经不知道该愕然于他会说话,还是讶异于他会询问我这个问题。甚至消化了好久才激动地说:你会说话?Y点头,我:为什么你不跟父亲说你会说话?这样的话,你至少可以去正常地上学,而不是窝在这狭窄的杂物间里生活。Y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次他的问题:请问您的梦想是什么?我才如梦初醒,悄声和他说那些不值一提的闲话,最后补了一句:但是父亲希望我能从事金融方向,所以未来我估计会以那个方向为主。Y听罢,竟对我露出了微笑,他说:那我想辅助兄长发展家业,成为你的助手。

我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可喜悦并没有随之上涌,反是疯狂的恶心和反胃感袭击了我的身体。眼下想来,我也不记得那天自己是如何仓惶逃去,回到房间内休息。

我只知道自己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想:我拥有的东西很可能要被夺去了。不知为何,我早早便有了这预感,于是在父亲的督促下越发拼命地学习。我不想被替代,不想在兄弟竞争里被比下去,因为我是长兄。可我的胞弟真的需要我的照顾吗?彼时我还触碰到这个问题,只一昧地无法接受自己是庸才的事实。9岁的我开始因而焦躁,参加无数的补习班和比赛,试图以榨干时间的方式自证:我并不不输人一等。我后来才意识到,也是打自Y开始说话起,我就不再主动去他的房间了。

母亲家里的亲戚偶尔会带Y出去看医生,我总会在他出门的日子把自己锁进房间,以此避开他的目光。我的胞弟不再隐瞒自己会说话,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父亲的眼里,他开始着手安排Y的学业。最开始只是让他试着写一套数学试卷,可成绩却轻而易举地超越了我的分数,除了字写得丑了点外,从解题思路到回答格式都精准无比。

那天的父亲很高兴,自己家的次子不光痊愈,还是个百年难得的天才。他几乎是立刻就给Y安排了我母校的入学考试,通过转学的方式让Y前往我的母校就读。为了照顾他以往未养成的学习习惯,Y去了比我低的年级就读。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呢?我不太记得,但想必是高兴的——他必然露出了那副让人抵触的笑脸,然后走来我身边说:兄长,我可以和您一起学习了。
我顶着父亲的视线,说:是啊,你可以读书了。

后来,Y便在我的母校一举成名,坐实了他身为天才的头衔。后面的事无非就是以其光辉,揭露我如泥沼般卑劣的嫉妒心理。Y最开始安分地读了一年书,我想他大抵是在与人相处的生活里学习如何‘学习’。一年后他便开始以卓越的成绩实现跳级。当时我刚好升四年级,他在开学仪式上站到我的身边,露出那种恬静的微笑。小时候的Y还会试着靠近我,在旁边低声地,恭敬地说:兄长。我几乎要无法忍受他的亲昵,却也做不到真正露出厌恶的表情,只能极为矛盾地站在原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好目不斜视地应答。只要我说:嗯。他就会自觉地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不再和我交谈。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度过了小学。同桌的位置时时调换,我尽力避开他而坐,要么第一排,要么最后一排。但Y像是毫无察觉一样,不管课间、午休或是放学,都非要等我一起才肯离开。我一度极为厌烦他的行为,甩脸色过后得到的却是Y变本加厉的粘人,以及虽然毫无表情,但时不时会微微皱起的眉毛。
他在觉得委屈。我意识到这一点,胃部隐隐绞痛。

后来,我没和Y上同一所中学,他因为太过完美的成绩,顺利进入全国排行第一的中学。而我以一分之差的成绩,来到了排行第二的学校。
那天父亲大发雷霆,把我打了一顿,还剥夺了我作为继承人的位置,交给了Y。但说真的……我躺在地上沉默时,骤然发觉自己对地位和财产都已失去兴趣。因为当时的我已经意识到,哪怕自己是Y的兄长也好,我和Y始终是云泥之别。不论我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抵达他的境界。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庸人或许也有庸人的出路。另外,在知道我不用和他念同一所学校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释然,欣慰,以及从某种扼喉的窒息感当中逃离的解脱。Y那天晚上来到了我的房间,抱着枕头说:兄长。我当时脸上虽然淤肿,但心情却无比畅快。所以我罕见地对他笑了,我说:Y,从明天开始我就会搬出去住,你要好好读书,以及照顾好母亲。

虽然我觉得不用我说他也能做好,毕竟那可是Y。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的心情无比快活,以至于忘记了他是天才,我是庸才的事实。可那天Y却没有回复,可能是我的脸颊看起来太过于骇人,也可能是觉得我不该教他做些他本便会做的事。总之,他默然片刻,没有与我道别便离开了。那是我幼时在祖宅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我给自己上药,第二天便早早地离去。

现在想来,我当时小学六年级刚毕业,来到新居时并未收到家里更多的接济,只有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以及一套令人无比安心的,冷冰冰的小公寓。严格来说,让小孩独居是犯法的。为了不让邻居察觉,偶尔家里也会派人来巡视‘大少爷’的住所。这种审查一直持续到我14岁为止,父亲开始准备让Y接受继承人教育,无暇再顾及这边,人才陆续少了起来。因此,我14岁后不再有人会忽然闯入我家,用不脱鞋的脚四处走动。我终于和原生家庭断绝了大部分关系,而在生活费上,我陆续攒钱,存钱,大约于两年后再次搬家,并且开始在外打工的生活。为了证明有能力自力更生,我确认把定期发放生活费的卡寄回家里,适才悄然离开。

这次的新居距离学校稍远,平时需骑车上学,但好在离我工作的地方近,因此我挺满意这个住所。虽然比以前小,但都是自己实在赚来的钱,租到的房子。或许现在一想,这次搬家在我的人生里也代表着,16岁的我已不再与原本的家庭有联系,从今往后应该为了自己活下去。所以,我开始尝试不同的工作,从便利店员做到清洁工,临时的到稳定的,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在打工的同时兼顾学业是件很困难的事,至少对16岁的中学生来说,在获得奖学金的同时还得糊口比较艰难。我现在也必须得承认,那是我人生中最艰苦的一段时间。早上醒来复习作业与预习课文,中午用尽可能便宜的料理解决,晚上去打工,再领着薪水回家休息。艰苦且充实,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只要忙碌起来就能抛开原生家庭,遗忘有关Y的事情,庸人也有庸人的生存之道。

后来我又陆续地生活了两年,在18岁时顺利地拿到毕业证,并且考上全国排名靠前的,以金融科闻名的学校。在这一阶段,我算彻底离开了原生家庭的范围,到外面去生活。我把原有的住所退租,拉着行李箱申请提前入住。我的大学学费是向政府申请的资助,本质上算借贷,但是只要能在毕业后准时还上指定的限额,就能不计算利息。我又和高中一样,陆续地通过打工赚取薪水,一点一点地攒下四年后的租房,学杂费以及生活费用。

压力说不大是假的,但日子也没糟糕到那种程度。我在大学里奔波,因为成绩好而认识了富有的学长,对方甚至对我递出了橄榄枝——虽然我觉得,可能只是他单纯看不惯自己的跟班太穷酸的模样。总之,学长说:我觉得你忙来忙去的样子很碍眼,不要用这种劳碌命和快猝死的面相跟在我的背后。把现在的工作辞了,来给我干活吧。他说,只要是你就能做好,月薪和补水,还有晋升的空间少不了你。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要是想到的便一定要得到,也一定会得到。他就是这样的人,霸道,开出的条件却使人无法拒绝。我那时确实缺钱,听完他的意见,没犹豫多久便答应了他。
学长很满意于我愿意追随他。后来我们在酒局里谈到,他说在大学里,这确实是那件最令他高兴的事。

为了方便起见,我以下统称学长为K。给K工作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水平显著地上涨,精神气也好了不少。K会给我预支工资,有时看心情还会蛮横地塞来大笔的‘零花钱’。我并未打算多花他任何一分,那些财产基本存在了我的新银行卡里,如果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还给K。但对方经常出言威胁:如果再让我看到你舍不得花钱,再穿得这么穷酸,或者顶着一副蛋疼的模样,那就别干了。我会跟在他后面,低眉顺眼地说:是,好的,没问题。

K就会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扬长而去。哪怕时至今日,认识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从未真正对我发过火。我觉得他的威胁更像一种肉食动物的龇牙,却不真正下嘴。
或许因为我并不在他的食谱范围之内,也或许他在来之前早已吃饱。K就这样收编了我,再有其他几个学弟和学妹。他的势力逐渐壮大,未来也有创业的意向。K在大三时这么和我说:如果以后开公司了,聘你来当我的秘书,你来不来。他当时坐在酒吧里高谈阔论,身边时无数憧憬他的,追随他的人,有我也有其他。但K的目光是认真的。我就说:这和我原本的人生计划有所出入。他明显不满了一瞬。我接着说:…但如果是您的话,我会努力的。

这确实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从那时打后,我的轨迹就完全偏离了预案。我答应了K的事也没能做到。本来在大三时我们说:K以后开公司,我们都可以去里面工作,之后向海外发展,目光不停留在本地。我会作为支撑他的秘书工作,这是最新的人生计划。

但畅想是美好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如梦幻泡影,眨眼便粉碎。在我大四那年,家里的亲戚,我想估计是Y本人,我对他的印象只有小学说过的寥寥数语,连模样基本都遗忘了。那天我正在宿舍里准备我的毕业论文,在K已经毕业的当时,我们得自力更生,拿出好成绩去他的公司应聘。我那天的身体状况很不好,眼皮在不断地抽搐,许久不见的胃病似乎有发作的迹象,总有些隐隐约约的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当晚我坐在电脑前写论文,有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我接起,有个不认识的声音说:请问是某某先生吗?

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连胃部都彻底开始绞痛。我短暂地失去了自控能力,甚至可能在无意识间做了夸张的吞咽动作,让他知道电话对面有人,以此夺走了我挂断的机会。哪怕已经将近十年未见,我觉得他应该长成了出色的继承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寻找会被称为家族之耻的兄长。
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那个打电话来的人就是Y,不管是出于令人恶心的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还是我那令人生厌的直觉。事实证明我的第六感是对的,因为男人接下来就说:兄长,父亲去世了。

Y跟我说,希望我回家里一趟,参加父亲的葬礼。他在遗言中有交代家族的继承的事务,需要我出席旁听。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应下的,用汗津津的手指按下挂断键。在那之前甚至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我怀疑那只是我的幻听,毕竟我和Y的关系堪比陌生人,除了曾经被同一位女性孕育之外,不应该有任何额外的交集。
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因为对当时崩溃的我来说,实在不愿意听到Y说“我很想念您”这种话。

父亲的葬礼在7天后举行,我给导师请假,购买了回家的车票,麻木地踏上归途。我曾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在煎熬的夜晚里无数次想拨打K的电话,但对方估计会以:这种无聊的事就别告诉我了。的态度挂断,且家丑不可外扬,使我最终还是没有拨号。我只和K说:未来的入职计划可能会有变。K的聊天框里只显示已读,没有额外的回应。无论如何,父亲的葬礼需要亲族登场,而母亲早已死去,出席的血亲便只剩下Y,以及被流放的我。我在来时做好了被无数人鄙夷和嘲笑的准备,也不认为家族中的亲戚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因此在去前我在家附近租了酒店,决心在非必要的场合就尽量避免出席,最好是能不和Y在一块。

自他打过电话回来,我的胃病就复发了,我也不确定自己再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带齐了自己的药物,以及更替的几套衣装,准备齐全才回到祖宅。这里和预期的一样,门口摆着两排花圈,陆续有拭泪的宾客进入屋内。而门口有个高大的男人站着迎接,长得和我有八九成相似,眉宇舒展,脸上没什么波动。
但他耳朵上的挂坠极其眼熟,我几乎是立马就认出来了那个耳坠,那是Y小时候因为自闭症,母亲给他求来的护身符。Y果然长成了个出色的继承人。

我业已无所谓自己的扑克脸有否龟裂,且毋庸置疑的是,我光是看到他就感到窒息。Y用那平淡的,安静的目光投来时,有股足以灼烧我胃部的浓酸正在四处蔓延,乃至要焚却我理智一般的嫉妒感跨越了我对父亲,对家族的哀切。Y正在无声地向我打招呼,而我并不打算在门口就和他撞上,只是微微点头,就想绕开缠上他的客人往里走去。Y像是看不懂别人的暗示,硬生生地追上来,和我聊了许多注意事项,并且招待我来到葬礼的第一排。

他甚至诡异地看起来有点喜悦,对着我说话时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幸福感?愉快?我不知道,但他的情绪无疑是不对的。Y低声对我说:我很高兴,自己还能再见到兄长。等礼仪结束后,您能留下来一会吗?我想和您叙旧。

这是应该出现在葬礼上的表情吗?我到现在仍然想不出答案。

……后来,我如坐针毡地听着父亲的遗言,Y用机械般的语气念着那封遗书,里面表达了无数对妻儿的愧疚,对家族的期望,最后聊及继承人的问题,毫不意外地仍然是由Y继承。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十分正常,没我什么事可言。但Y话锋一转,或者说,父亲的话锋一转,说,如果我在场的话,希望我能重新回到家族,辅助Y坐稳领袖的位置。剩下的,就是以前都是我的不对云云,足见父亲也是老了,开始对亲情有所感触。也或者,这只是为了让我心软留下而使的苦肉计。直到Y结束了他的朗诵,定定地看着我,连带参与的所有宾客都看了过来,那种被包围的感觉如同针扎。

如今有无数根银针细密地扎入那只名为‘我’的娃娃体内,像某种怨毒的诅咒。我只能作为附庸活着,为了衬托某个人,某个群体的光辉而焚烧。父亲由始至终都是这么认为的。我仍然活得那么可笑。彼时哪怕喉头干渴,哪怕是想吞咽点什么,无数根针也封死了我的退路。
所以,我最终只能低下头说,是,谨遵父亲的遗言。

我的人生计划在此第二次被打乱了。等到葬礼结束,Y把我留下,在饭局上聊了许多我离开后的事。他说他不想成为继承人,不想承担庞大的压力,比起当某财团的新领袖,他更想追寻自己的梦想。我不敢问他的梦想是什么,可他似乎期待着我会问出那个问题。

为了顺应他的期待,我麻木地问:你的梦想是什么?他微微露出笑容,说:我希望能给兄长当助手,您还记得吗?小的时候,我们曾有过一样的约定。某种可笑的悲凉感油然而生,在我的心底发酵,我想,我就是从这个瞬间开始恨Y的,并且终其一生都要对其恨之入骨,却还要勉强自己笑着说:啊,对,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只有小学,你第一次对我说话,就是聊的这个话题。

我恨不得杀了他,也恨不得杀了那时尚在垂怜他的自己。这顿饭吃得味如嚼蜡,我最后以他作为家主,应该也和其他客人聊聊为由,将Y打发了去应酬。自己则在喧闹的饭局结束后回到了酒店,我躺在床上,热水兑着我的胃药和抗压药滑入,像两条哽在喉咙的鱼刺。
有时胃病也并非药物能随意缓解的,至少今天不行。我尝试着去压抑我的呕吐感,但最终还是吐在了酒店的厕所。后来几天的应酬也排得很满,我跟在Y身边负责打杂,看他从亲戚应酬到商业伙伴,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压下自己的存在感,避免给家族继续丢脸。他仍然做得体面且完美,符合了父亲对家族继承人的所有期待。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Y之间的差距有多堪比霄壤,这也让我无法理解:像Y这种完美的角色,真的还需要旁人来“辅助”吗?那不像是父亲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对亲情毫不在乎,至少对我,应当是“无足轻重”的。但人既已死,我再用心揣测也无法让事实翻篇。
Y偶尔会来找我聊两句,随后又自然而然地离开。当时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只要那些遗言不是Y导致的,那一切都尚且可以忍耐。

于是,葬礼就这么结束了,父亲风光大葬,进入了家族世代传承的祖坟。我看着他的遗照,心想哪怕生前再威风凛凛,死后也不过一捧黄土。但我郑重地对着他的坟墓磕头,送走了大部分亲戚后,站在Y身边说:你真的需要我来辅助你吗?Y点点头,似是有些疑惑:是的,怎么了吗?我说:我并不觉得父亲会留下那种遗言。

我第一次锋芒毕露地试探他,当时我是这么问的:那真的是父亲的意志吗?Y平静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半分动摇。他说:在您离开后,父亲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弄丢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语气太轻,像阐述着与己无关的事:他一直以来都很想念您,兄长。只是生前不敢开口,唯有把话藏在遗书当中。我也很希望您能回来,如果不愿意回来住也没关系,但至少不要完全断绝联系,独自流落在外…
我伸手截停他的长篇大论,说:我还没完成我的学业,并且已经答应了其他公司对我递来的offer,预计完成后直接去工作。Y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最悚人的部份。我迄今没搞懂,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脑回路,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才能对我说出那种话来。
Y失望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您,您会回来吗?

我几乎是被他吓得,噁心得,恐惧得反胃,甚至不得不落荒而逃至卫生间,在臭气熏天的环境里干呕。等我出门时,瞧见Y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我看到他想迎上来,于是又得摇头让他离开,或者站着别动。我从厕所里出去,唬弄他说只是因为受刺激,加上最近葬礼的事多,所以胃比较敏感,喝点热的就好了。实际上胃部仍然在绞痛,却连酸液都无法从里面反流出来。总之Y的冷水被我拒绝了,继承人让位的事也被我拒绝了,只告诉他:父亲的遗言我会慎重考虑,权衡之后再回复你。但我并不打算回到家中工作,顶多只能逢年过节保持些必要的问候。Y看起来很高兴,拿到了我的电话以后迅速添加了WhatsApp联系方式,我说:你没什么必要的事情,可以不用联系我。Y笑着说:是的,兄长。
我说:就算有必要的事,也自己学着解决吧。我仍在避嫌中,不该经常出现在家族的社交圈内。随后便丢下他快步离去,我对这个令人不适的环境充满厌倦,只想快速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倒头大睡。
但我能听见,Y不近不远的声音就从我的背后传来。他仍然笑着说:是的,兄长。

我几乎是逃似的回到了大学,窒息的七天葬礼结束了,我终于因无法接受掌控而崩溃。我打电话给K,却无法吐出一字。K在电话对面说:怎么了?哑巴了,回家一趟,声带就被割去了?我想点头,却意识到他看不见,只好坐在地铁上落泪。别的乘客或许以为我疯了,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怎么能做到在公众场合潸然泪下?简直毫无自尊,脑子里指定有点病。
但我抵达了忍耐的极限。K在电话对面,听不出态度和语气:出来吧,老地方跟我喝一杯,再聊聊你家的事。

我们和K在大学时有家常光顾的酒吧,基本七天一小聚,用来释放大学生无处发泄的压力。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K去工作了,公司刚起步的时间里,他变得极为繁忙,今天却抽空出现在此处,甚至开了个僻静的独立包间。老板说:K在里面,老熟客了,给你们算便宜点。他是个宽厚的人,可能看见了我眼眶的问题,拍了拍我的后背说:……算了,随便喝吧,就当我请了。我想说,我和K其实都不需要这种施舍,如果喝不起了,我也不会选择在此处应约。但老板的眼神看起来实在怜悯,充满了对大学生的同情———他可能觉得我深受情伤,是和好兄弟复盘来的。

我只能对着他摇头,见不得这种视线。他能让我想起来儿时的自己,四处播撒那些无所谓的同情心。但我也无法就此发作,只快步离开前台,以祈祷老板收回那种目光。我推开门,看见K 在包厢里,什么都没点,反而端着台笔电坐着,看模样应该还在加班。他见我推门而入,第一反应是沉默,而眉毛上扬,做出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的眼睛是被狗啃了?还是被猪拱了,来之前洗脸没有?我点点头:洗了。

K就嘲笑一声,嘴巴依然犀利:哈,嗓门还被霸王龙咬了,你家是开动物园的?我在他旁边落座,K便把菜单递来,告诉我,你可以随意点,这是我赏你的,伤患得及时犒劳自己。
毕竟人活着就一辈子,不为了自己还要为了别人吗?何其可笑。K目不斜视,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跃动,你就当作我不想我的未来秘书在入职前不幸罹患抑郁症。我没有接,只呆楞地看着他的手指,泪水又从眼眶夺门而出。K显然烦了我的眼泪,脸上明显多出几条青筋,然后恶狠狠地,把纸巾甩了过来。他让我擦干,没控制好情绪别跟他说话。我只好在监督里低头,我说:十分抱歉,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K没好气地:该道歉的另有其人吧。

他那天还是把工作处理完,之后先我一步,点了一大轮酒水回来。他丝毫不在乎喝不喝得完,只是一昧地冲动消费,我看着他下单,试着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可能无法追随您了。K没看我半眼,心情明显更不好了。他是个脾气很坏的人,虽然唯独不会对我发火,但不代表他没有底线。现在估计轮到K要因为这种事而震怒,我甚至有一瞬觉得,如果他骂我一顿,或者让我滚出去,再断绝所有联系也并非不可。

但K只是发出声莫名的叹息,温和得几乎不像他,让人怀疑是否遭了夺舍。他耐着性子,只同样莫名地给我递来杯酒,并不在乎我的身体健康:胃能喝吧。我接过来,杯子里的冰球磕碰两声,一饮而尽。K盯着我的喉咙,或许他是想和我对视,但我们却始终无法平静地观望彼此。为此他感到焦躁,烦闷,以及对我的家事的不甘。

他是一个坏脾气,极其自我中心,功利主义,也是个会因为有事情忤逆了其心意而为对方招致毁灭的人。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K,因为我和他一样自私,我不想因为一纸单薄的文书而葬送自己的人生,他不想我因为那份轻飘飘的遗言离开。某程度上,我们契合得近乎完美,像世界中最丑恶欲望的结合。用斯文一点的描述,也即臭味相投,一丘之貉的关系。我喝完了他给的酒,今后也该继续为他办事,而非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祖宅去。这是K明确的意思。他总有办法知道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并且为了自己的利益,附带上我们的利益,以明确的结果换取人心。
这也是为什么他看起来极具领袖魅力。以至使我愿意与他合作,使他的追随者愿意为其给出的结果做蛾,扑向一团面向世界的,熊熊燃烧的怒焰。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满身酒味地站在街头吹风,K难得一见微醺,眯着眼说:你仍然可以来我司工作,别管你弟弟和你家那群老古董。像那种小公司,对我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我答:是的,总裁。他又开始骂我那是什么鬼称呼?我宁愿听你喊我学长。虽然恶心,那也比现在这个来的强。或许我们都喝醉了,连站姿都没模没样,倏地对视了一眼,迎着风开怀大笑,像对命运的嘲讽。我时至今日,仍觉得K说得很有道理:人生只活一次,一时贪杯又如何?而且说真的,每次与K小酌后,我的心情都明显畅快许多,他是这世上唯一能与我产生共鸣的对象,为此,我愿意为了K倾尽全力。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Y,就说我不打算回到家里去,也不打算成为辅佐家主的第二人,以后也不用再与我联系了,当作自己没有这个哥哥吧。他隔了好几天,才把单勾的消息转向双勾。我看着他已接受已读,随后花了很长,很长的输入时间,有可能是不断地删改修饰自己的措辞,或许也要面对长辈的压力——但是管他呢,他现在才是一家之主,而他家庭里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逃避似得不去想,在K已决定收留我的眼下,我大可不再介意Y的难办。
Y最后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如果这是您的意愿,我会尊重您所想的一切。

于是我又把Y的联系方式删除了,拉进黑名单后,再也没刻意关注过他的消息。我的大学末尾就在这哀戚的氛围里结束。告别青春后,我马不停蹄地进入K的公司内入职,在工作的中途兼顾更多的深造,把学历炒起来。当时我每天站在K的办公室内工作,给他跑腿的同时打理公司上下事务,和我们在大学时如出一辙。偶尔他会得意地说:早说了,跟着我亏不了你。我替他冲泡咖啡,答:是的,大人。他很满意这个称呼,说是有种古装剧里君王和合作伙伴的微妙感,他知道我不是真心的,所以这个称呼在奇怪之余,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生来就该做个帝王。
因为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合作伙伴,也因为他觉得。我并未对此进行表态,他便咂嘴说:真是老古板。

我也觉得我是老古板,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在K手下当一个负责谏言的保守派,和他激进的思维相辅相成。这种生活过得很好,他的事业也步步高升,在成功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后,噩耗也是接踵而至。
一切的下坡路都是在人登顶后瞬间出现的,K那天拉着我们一帮人,开了个庆功会,在刚开香槟时倏地乏力摔倒,咳嗽之余脸色苍白,四肢湿冷。我们手忙脚乱地扶着他送医,最后确诊发现是心力衰竭,已经活不过30岁了。哪怕如此,K也仍是那个傲慢的K,即便他缠绵病榻,他依旧擅长对所有人颐指气使。只是这次多伴随些咳嗽,以及血沫。他变得愈发容易焦躁,公司的事宛如他的救命稻草,死死把握在手心。
我也是从那时才知道,他一直憎恨自己早夭的血脉诅咒,一直憎恨自己夺权的分家。但他从不说要求我们替他复仇,K只是憎恶着极速衰败的身体,憎恶着命运不公,憎恶他没有更多时间对世界进行复仇。他就在怨恨中死去,直到断气也没能瞑目。

K就这么与世长辞,公司在离开他之后,被另一家名为产屋敷的公司收购。我和大部分的同事都辞职了,没有K的带领后,它的颓势无可挽回。最后,前公司的内涵只会逐渐被替换,最终完全消散于大众的视野内。我剪短了头发,长度变得和我小学时相似,重新过上了清贫的生活。时至今日我仍不打算回归原生家庭,也不打算再花费时间打拼,只是普通地进入了不知名的小公司工作,普通地领取薪水,再回到自己的租房里生活。我一直以来过得安分守己,但在K死后,Y却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天白云纵横,皓月当空。我因项目结束而得以提早回家,发现戴着口罩和墨镜的Y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诡异的照片。我不敢确认那是否是我,但他的装着实在…悚人,像个经验老道的跟踪狂。Y那种人不可能有这种低劣的癖好。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且正因如此,我才在走廊里感到万分惊愕。

我喊了他的名字,他准备敲门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定定地面向我。

他大约是K葬礼后的三个月才找上门,那种要溺死的沉寂感又来了。Y说:兄长…您还是不愿意回来吗?我摇了摇头,试着轻松地说:不…呃,我记得我们已经断绝了兄弟关系。这位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站在我家门口?我愈说愈难受,到末尾甚至有点带刺地看着他。Y作为一个备受追捧的家主,如今已能在百年老财团里立足的领导人,到底为什么要抓着个庸俗的无关者死死不放?我无法理解啊。那种庞大的无助感几乎又要淹没我的双眼,胃袋抽搐着发出警告。但我一点,半点都不想靠近Y,太阳穴抽痛得近乎撕裂。我想我的脸色是很难看的,Y看了我一会,蓦然朝我这边走来。我被吓得一震,想要往回倒退,自尊却硬生生地使我的双腿生根,站在原地面对Y的压迫感。
我目不斜视。他在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我会另择时间登门拜访的,请您务必要开门,兄长。

Y是个言出必行的善人,报纸上是这么描述的。某一知名财团的新任CEO是个心地善良,经常参与慈善活动,组织捐款,甚至会背老太太去医院的至仁至善者。我没有参与他小学往后的人生,光是自力苟活便拼尽全力,因此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夸大其词,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内容。

但如果他是在母亲的教育下成长,那这些报道或许都是真的。母亲向来是个慈爱的人,在经由她手下成长的Y,本性也坏不到哪里去。我那天的心情无比混乱,五味杂陈,乃至连晚饭都没有心情去吃,草草地对付两口就开始搜寻Y的资料。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人,在金融界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执着于叫我‘兄长’的谦逊胞弟。我已经厌烦了去看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直到我又翻到了那份产屋敷收购前公司的新闻。

Y的脸和名字赫然出现其上,他站在侧旁,脸上微微带着笑容,目光完全聚焦于摄影机。那是他唯一一张,给人感觉真心在对着镜片笑的照片。
我感到不寒而栗,随后被强烈的反胃感淹没。

等到三周之后,有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Y在对面说:兄长大人,请问您今天晚上有空余的时间吗?我想今夜出发去拜访。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使用这种复古的敬语。但我当时还在加班,晚上不一定能腾出时间。我如实和他说了,Y在对岸,听不清情绪。他最后说:好的,那么,请问明天可以吗?我明天刚好放假,无奈只得应下他的邀约。

这是我时隔多年以来,第一次和他在非正式场合会面。Y说是普通地吃顿饭,我却实在不敢穿我那些朴素的外衣出门。再三权衡之后,决心穿上最得体的装扮去应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那天还准备了鸭舌帽、墨镜和口罩。但帽子没有直接佩戴,仅使用了后面两样装备出门。Y说7点整会来楼下接我,我本来打算告诉他,可以直接给我报地址,但转念一想,有两个理由让我住口了。

第一,大部分有钱人的餐厅都刻板地不允许便宜四轮停靠,不然我得选择公共交通前往,提前在门口等候,让Y带我进入,面子上挂不住,还无端浪费时间。
第二,坐车也可以让他好好见识。自己这个非得认回来的哥哥到底有多穷酸可悲,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出门吃饭连车都开不起。

所以我接受了乘坐他的车的请求,Y在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高兴,以至于都能让人想像,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是如何喜形于色。我草率地敷衍两声便挂断电话。
等到晚上7点整,我看到他开着车于楼下等候,牌子竟然只是普通的货色,只以性能优越价格实惠而闻名。Y慢慢摇下车窗,笑着说:兄长,请上车吧。我便开门进去,里面摆着橘子味的香薰,闻起来有种淡淡的酸甜感。Y说:感谢您愿意腾出时间来应约。之后便是漫长的客套,他很喜欢对着我说他的成长经历,平静地描述那些我并未参与的童年。我看不出他是以什么心态决定袒露的,也疲于揣测,只在这冗长的,尴尬的氛围里偶尔搭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

我心想:我不来吃饭,算不给你面子;我来了,算恶心自己但白省一顿饭钱,而且不会得罪有钱人。主要得算不会得罪有钱人,因故我必须恶心自己一两次,后默默祈祷你不会再来找我。但Y估计看不出我的心思,我也不打算说。毕竟现在我已从这个家里剥离了大部分出去,像树枝上将断未断的枯叶,可能给Y提供情绪价值也被包含在我未尽的‘义务’之内吧。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噁心得难忍,这顿饭估计是吃不好了。

那晚比较出乎意料,我们经历了二十分钟车程,Y带我来到了一家寻常的家庭餐厅。老板和老板娘都是热情好客的性格,基本是推着Y进去。我跟在后面,自觉并不太需要更多的照顾,反正陪同他吃完就走了,却被老板的孩子们推着小腿入内,不得已停下时我照站在Y的身边。我被恶心得毛骨悚然,其他人却无知无觉地露出笑容,老板笑容灿烂地说:先生,请进吧!这是Y先生提早了好几天就在我们家留的位置哦,想吃什么请随意地下单吧,我们会尽全力好好招待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板是Y的朋友。他早早地便认出了我和Y之间的关系,或者Y早跟他说过,那天会带自己的兄长来叙旧。因此特地留出了一间僻静的,不易被人打扰的房间。他的话术十分卓越,是我和Y都望尘莫及的程度,想来如果从商,应该是一位难缠的对手。但这样的男人却甘心为家庭而停步,只是开着普通的连锁餐厅谋生,哪怕如今回顾亦觉得十分遗憾。

像老板一样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本应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话及适才,老板给我和Y留出了一间安静的房间,本意可能是希望“兄弟”二人好好地进行一次对谈,为此而特地对我和Y进行关照。虽然十分感激他的好意,但这种体贴在遇上Y后便成了令人窒息的呕吐欲。我开始后悔自己答应来吃饭了。Y隔着圆桌坐在我的对面,正在仔细研究菜谱。我想他应该只随手记录几样,剩余的才轮到我,然后我就可以说:没关系,我随意吃点就行了。意思是不用在意我,我是空气,空气不会争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没想到他根本没给我客套和回绝的机会,直接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老板乐呵呵地收走了菜单,和Y说:真是一如既往的好饭量呀,今天也要吃得饱饱再回去哦Y先生!Y神情严肃地点头,老板便退了出去。我在对岸心无旁骛地玩着手机,但逃避终究是尤其极限的,Y说:兄长。

我不得不抬起头面对他,示意我在听。Y便说:与您分别的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很想念您。

我鬼使神差地说:Y,你过得好吗?Y说:好的,兄长。我便继续说:过得好便可以了,收起那些额外的情绪,能让你过得更好。
我有在他说话之前必须要告诉他的事实。我说:Y,你听好了。对父亲和整个家族来说,优胜劣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对他们来说,是个没有通过筛选,所以理应被剔除的污垢。等到话说出来,我反而轻松许多。Y看起来完全呆滞了,我便继续说:这一点,我在离开家的那一天便已接受。不管父亲后来产生了如何的转变,那都是他在对着你时才会发生的事情,而并非对我的态度。所以你不用再说想念我的事,也不用再提让我回去。

我本来还想说:在那处宅邸里,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但没能说出口,还是两个原因:第一,如今的家主是Y,我不确定这条法则是否还适用于现在的家族,他作为主人有否更改当年的规矩,我不能在家主本人面前说出可能忤逆其的话;第二,Y看起来竟然快要哭了。

他看起来真的快要哭了,眼眶里泛着数量夸张的红血丝,还隐隐有泪光在其中闪烁。我只是普通地阐述了个事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倍受冲击,甚至不惜为败者落泪?他是在侮辱我吗,还是出于胜者的地位,正在对失败者施以他的怜悯之心呢?我猜测两者都有,因为父亲的教育不允许继承人会因为任何事轻易落泪,那是脆弱的表现,也是有机可乘的破绽。所以这应当与他的怜悯之情有关,我再次可笑地被Y同情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话题进行下去。至此,我认为父亲会剔除我是正确的,我因为看见Y动摇的表情而动摇,我发现我似乎由始至终都无法接受孩子们的,或者说,Y哭泣的表情。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相当没用的长男,心底的波澜和喉咙里的干涩双双使我无法推进。这也是我最大的,会被剔除出去的原因。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的,天生的性格缺陷。我用转盘给他把盒装纸转了过去,尴尬地尝试安抚他,但Y最后还是哭了,比任何一次都要大声,像新生婴儿的啼哭,甚至吓了来上菜的服务员一跳。最后他流着眼泪,被人扶着从我的对岸来到我的身侧,氛围促使下我不得不给他来个虚虚的拥抱,结果也显而易见:Y用力地,几乎是往死里钳制我的后背,直到上了大半桌菜都没松开。我再一次认识到他是个如此执着的人,哪怕几乎所有人都来安抚他,轻拍他的后背,和他说“没关系的”、“请振作起来”,包括我。他也摇着头不肯松手。到最后凉透的米饭又重新热了一轮,Y才红肿着眼睛说:我应该更早一些接回您的,是我的错,对不起,兄长。我哄着他说,没事,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哭了一轮下来也累了,先吃饭吧。

Y用完了两包盒装纸,随后表现得像个黏人的小孩,明明已经一米九了还是必须与血亲就坐。所幸Y的胃口依旧很好,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我也草率地捡了两三口,算没浪费食物。在饭桌上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拿去给他递纸巾,拍后背去了。久违的照顾简直让我身心俱疲,Y也是个大人了,可为什么看起来还与孩童无异?事到如今我已经懒得思考他是否有作秀的成份,毕竟我来此的目的很明确:承认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也希望Y能早日看清我的缺陷,与父亲一样打消那种期盼。失败和错误已经承认了,至于Y有没有打消……我觉得很不幸,他似乎依然没有放弃的迹象。

等到我喝完茶水,Y坐在旁边,不知盯着哪处发呆,可能是哭累了。我便说:可以走了。Y点点头:我送您…回去。他看起来有些踌躇,有话如刺般哽在喉咙的表情,我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别扭的模样,总感觉这应该就是“别扭”,于是我说:有什么话没说完吗?Y僵硬地点点头,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这模样又和孩提时的他一致了。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脸色难免臭下来,Y说:您…今晚,一定要回公寓吗……?

他看起来也极尽艰难:……您愿意跟我回家住一晚吗?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被他气笑出声,憋了很久才憋回去,肩膀都绷得发紧。我说:不要。
我丢下他离开了,临走前说:您请自己回去吧,路上务必小心……非得说的话,这次晚饭我吃得很愉快。希望不要再有下次,剩余的我自便即可。

Y可能也觉得自己丢人,自我离开后便没追来。临走时老板的眼神极为不赞许,我对其报以一笑,意思是以后我也不会来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之后便是导航去找地铁,回家洗漱。我坐在客厅,为了安抚翻腾的胃袋而泡热可可,打算喝完再吃个胃药便躺下休息。大约是晚上十二点左右,我家的门铃被按响了。我刚端着马克杯前往厨房,极不详的预感就攀上了眼皮。我心里有猜测,门口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Y,并且引起了我的逆反心理。但不去开门,他就大有按到开为止的架势,最后因着邻居大多都已经入睡,我只能在道德与面子上隐忍地选择了道德。

门外站着的不出所料,就是脸色阴沉的Y。我和他明明是一样的身高,可他看起来就是要比我更为结实,身材有料,具有野性的压迫感。我本来想开口说话,灰头土脸的Y却打断了:哥哥,您能收留我吗?我被他的称呼弄得起了浑身汗毛,Y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无家可归了,请您…收留我吧。

他看着实在可怜,满脸黑痕,衣服上还有可疑的灰尘痕迹,我无用的怜悯心又发作了。只能放他进来,带他去浴室洗澡,准备干净的衣物和蜂蜜水。Y穿着我的衣服,走出来时看着格外别扭。但他不说话,我便也不说,让他喝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Y握着我的马克杯,低下头,像只毛蓬蓬的狗熊:谢谢您。我说:如果还知道要谢谢别人的话,请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这语气多有点责怪,但他喝了我的住了我的,数落他两句应当也无妨。满脸倦容的Y仰起脸来,对我说:好的,兄长。他总算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阴沉的弟弟洗干净之后比刚才要阳光了。我不知道他在其后发生了什么变故,只一昧把他赶去客房睡觉,关上门就去处理烂摊子,祈祷明天他睡醒就能走。

我不问的理由和放他进来的理由,现在想来都算不经大脑而做的决定。前者是我认为,那些事故想来也不该是我能了解的。至于后者,我想我只是不愿看他像条落水狗一样,沉默地站在我家门口。
那实在太过狼狈,不符合我印象里,Y应有的姿态。等第二天起来,我和Y说:我要准备出门了,你怎么说?Y已穿戴整齐,是昨天洗干净那套:我无家可归了,兄长。我一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皱眉,Y可能怕我误会,于是继续说:祖宅被烧了。

我讶异地站在客房门口:烧了?怎么会烧了。Y抿着唇,有种都怪我不注意的揽责感。实际我对家族的祖宅没什么恋旧情节,有的话,或许Y会比我更加严重,毕竟而是我在那留下的回忆也就只有被虐打,以及对Y的丢人的过往。房子烧了意味着过去的场景也付之一炬,某程度上我还挺庆幸的。

所以此时比起房屋烧毁,我更在意的是别的事:那座宅子安保设施齐全,除非天外来炸弹,否则根本不可能被焚毁。Y显然也知道这个,脸色隐隐转阴。他笃定地说:是表舅做的。我本想他可以不用告诉我凶手是谁,Y却继续道:我抓到了他犯法的罪证,准备近日将其剔除,他可能收到了风,因此派人来报复。我是故意放出消息,让他知道,我那日晚上通常会从公司早退。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Y说自己无家可归了。

他极有可能早就知道表舅会在那天动手,于是专门挑的那天吃饭,专门暗示我,祖宅可能会出事,希望能暂时收留他。这何止是把我家当酒店住了,这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发展成长期入住,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性。更无法接受Y来接纳我,或许只是为了抓住表亲的把柄。
我只可能是个托,且算个无足轻重的,好用的理由。思及此处,我忽然就笑了。笑得想打滚,然后拿任何的利器把Y砍死,面对他的尸体说:你成长得极像你的父亲,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但Y只是恳切地盯着我的目光,我已经因讽刺和愤怒而无法进行鉴别,辨识他有否在说谎,话里话外到底有几分真诚。我在发火前最后听他解释,他说,我不是故意欺骗兄长的,用那种可怜到让人恶心的表情,我也没有只是把兄长家里当临时住处的意思,我是真心的,想要和您住在一起。
他试图用这辈子最友善的表情对我说:您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我想尽可能地服侍您。

我捂着嘴奔向厕所,甩上门大吐特吐。

早上的最后,我因为应激发作,不得不在呕吐物的恶臭里给上司打电话请假。等我有力气从厕所里出去时,Y已经敲门至少过了一个小时,甚至考虑破门而入。我的脸色应该不大好,让他自作主张地去了趟厨房。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想再吐一遍,但胃里实在没有能排出的食物了,便只能忍受着躯体的疼痛和僵硬,蜷缩在沙发里昏昏欲睡。Y很快端着点东西回来,但我断片了,不太记得他最后怎么处理。可能问过我药在哪里,我也回答了,然后忍着不适,仅取走了Y端来的饮用水服药。

当下连吞咽都异常困难,我只能无力地跟他说:你离开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比起照顾,更需要独自休息。
我记得我有这么说:而且,我不想看见你。

Y便真的走了,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碍眼,好一段时间都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也是自那时起开始考虑要不要认养一只抚慰犬。至少家里有条狗,下次应激的时候或许可以派出去咬Y。但抚慰犬的工作是抚慰人的心灵,通过温和的肢体接触帮助人们分泌荷尔蒙,并非咬人。所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念想:养只藏獒怎么样?

万一养不好,它可以咬死我,万一养得好,它可以咬死Y。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几乎就要冲动消费,使界面停留在付款页。
但我想要的真的是Y的死亡吗?哪怕不惜负上谋杀的罪名。我又放弃了给钱,浑浑噩噩地回到床上,浑浑噩噩地睡去。

我想要的真的是Y的死亡吗?我自己也不确定,或许比起让Y去死,我更想的是让这样卑劣的自己死去。我是否一直在奉劝自己,Y是个“与我无关”的人,他能自己活得很好,他的身份、地位、成长经历都与我天差地别。他是他,我是我,我应该为自己活着,而非成为他的影子,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我试着斩断我们于血脉间的联系,断绝他和我之间的关联。但直到这次,我才模糊地意识到,或许不愿意松开的并不只有Y一人。我在无可救药地关注原生家庭里的事,无可救药地翻阅着新闻头版,一次又一次地看着Y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我无法逃避的事实。可他再也没望向过镜头,放任我在报纸的外面目眦欲裂,指节几乎要把他的头像抠破。时至今日我仍然在恨他,也痛恨着我自己。Y生来便如同天边圆日,无悲无喜地俯瞰众生;但炎阳灼骨,我在他的照耀下如堕地狱,无时不刻地忍受着烈火的焚烧。

我有点厌烦这样的自己了。在那之后隔了三月,天气逐渐转凉,城市进入了多事之秋,而Y也才发来联系。他笼统地问我有没有看新闻,我说:看了。我知道表舅被他送进监狱,他又跟老东西们、小东西们做斗争,将继国家分出去的权力重新收回。如今的Y变成了家族里真正的如日中天,再没人能质疑他做的任何决定,指向的任何方向。

对真正被神明所眷顾的孩子来说,能完成这种事其实并不算太困难。我没把这句话告诉他,只在短信里打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Y说:我打算收购您所在工作的公司。我被他噎得咳嗽,我说:你千万别这么做。Y发来了一只顶着问号的棕熊贴图:为什么?

Y说:我现在完全有能力能够供养您。我说:你是想剥夺我的存在意义吗?Y那边显示了许久的输入中,最后只发来短短一句:我没有那种意思。
他说:我只是想和兄长一起生活而已。我哑口无言,踌躇许久才说:但是,我承担不起身为你兄长的责任。Y倏地说,他思维跳得很快:我忽然想起来,您以前跟我聊过,有关于梦想的话题。在重新和您相遇之后,我才发现,我的梦想其实与孩提时并不相同。

他问:请问您想听吗……?末了贴上一张棕熊的动态贴图,可能在他的手机里存了一套的,语气看着多有些可怜。我的手指敲击屏幕许久,用力得可怕,最后还是发送道:…那,你说说看。
我都能想象他究竟顶着多灿烂的一张笑脸:我成为一个能被兄长照顾的孩子。为此,我想试着学习先去照顾兄长。请问您愿意陪我完成梦想吗?
我被气得险些拉黑他,差点在公司的休息室对着手机呕吐,缓了很久才说:所以……?
Y发了一只期待的捧头蠢熊脸:请问您家里缺免费保姆吗?

……于是,Y就这么轻巧地,莫名其妙地住进了我家里。这件事里的前因和后果都毫无逻辑性可言,他也没有拿到家政人员的营业执照。但是说真的,现在到底有哪个有钱人会特地去考这个执照?营业执照不能让外聘的佣人名正言顺地住进雇主家中,而是在指定时间前往雇主的家中照顾小孩,或做屋内清洁,帮忙洗衣扫地做饭等杂事。我家没有小孩。只有三四条快老死的胖金鱼,和在购物车里孤独终老的藏獒幼犬。所以Y如果要上我家,便需帮我做这种杂事,和他的目的不同,因而他没必要考这样的执照。我不认为他打算做杂事,但人还是搬来了,只带了证件和财物,以及几套换洗的衣服,满脸期盼地站在我家门前。我扫了眼行李,发现他没带任何符合其工作的必备道具,可见Y目的始终是非法入住民宅,而非真正照顾我起居的佣人。所以我对他说:你知道吗,你这叫非法闯入,按照现在的法律,我可以报警差条子来把你抓走。Y大义凛然,丝毫不顾我灭亲的言论:我相信您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如果您真的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您拉黑了。而非像如今这样,还能在您住所的门口和您对话。

Y信誓旦旦说:您还愿意见我,便是我还有机会的最好证明。不然,我想您现在应该已经搬走了。就像小学时那样。他的眼睛透亮,竟然从脸上呈现出等待被夸奖的色彩。我无言了,巨大的沉默从我的头顶贯彻至我的脚尖,也对这人的不可理喻有了全新的理解。我确实没拉黑他的联系方式,那是因我认为他还要皮脸,没想到此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心理,只是一昧地胡搅蛮缠,死皮赖脸地贴上来,还以面无表情的姿态说这种鬼话。这无疑是一种有钱人对平民的霸凌,是违法的非法入侵住宅行为,但Y有自信我不会让他的行为变得违法,也相信我不会大义灭亲。实际上,我也确实没有阻拦他的方式,就此从根源上解决了灭亲这一行为的可能性。我想冷笑,想翻白眼,却怎么也无法对这张脸做这种动作(我们是双胞胎),只没好气地开门。使非法入侵变得合法,从此在家里开起了动物园。
现在我家有三四条快老死的胖金鱼、在购物车里孤独终老的藏獒,和一头爱做犯蠢表情,实际是只面瘫的棕熊了。如果K在天之灵能看到,必然会如此大骂:你不是和他闹掰了吗?真往自己家里塞霸王龙了?
我决定下次去替K扫墓时辩解:是熊自己倒贴的,非我所愿。我依然恨他,也恨我自己的软弱无能,请天地明鉴。

从Y搬进我家以来,他竟然真的担任起佣人的责任。我临时给他安排了客房,告诉他如果想,可以重新装修和配锁,我不会随意闯入Y的房间。Y并未介意这个,反倒直接安然地住下,神经粗到令人发指。他带来的行李很少,放在客房的衣柜里还有大半空余,于是我又说:你…可以多买点衣服穿,衣柜和书架都可以随意使用,看不顺眼的就自己更换。Y从来不说任何反驳的话,他说:好的,兄长。但我并不打算更换,房间里的陈设本来就很好,就这么住下也没问题。我第二天还得去工作,熬太晚对睡眠不好,便只得嘱托几句熄灯时间,附近的地形和商店分布,邻居休息时间,确保歹徒对此处的生活有所了解才离开,并打算不再管他的事情。Y从入伙起便表现得极为温顺,严格遵守休息时间,熄灯后便不再有额外的动静。他总是在我起床时便已准备好早饭,我踌躇了很久,没想到他说要照顾是来真的。

谈及此处,我总感觉他像:因为人生早早抵达顶峰,因此再无追求了,所以才愿意在不必要的人身上蹉跎多余的时间。他现在的确什么都不缺,因此才更加不可思议。正常的有钱人不该更不屑于住在普通的房子里吗?Y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甚至常常摆出无所谓的形象。他的物欲极为低迷,乃至到了一种令人畏惧的地步。
我上午六点起床洗漱,他便已在厨房准备早饭和带去的中饭,并事先询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晚上可能会加班,你自己吃就好,他便盯着我的眼睛说:那么,我带着晚饭去公司找您。他是来真的,目不斜视,像天生不知道什么是迂回和说谎,以最正直的说辞和态度,在无意识间完成了威胁这一动作。如果我今晚不告诉他晚上回来吃饭,那么穿着紫色方格围裙的Y或许真的会出现在公司楼下,并对门口的保卫说:您好,我是某某人的家属,是来送饭的。

光是臆想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我便寒毛倒竖。哑口数秒后,被迫告诉他我想吃什么,并请求Y不要来公司。Y往往会低下头,恭敬无比地说,好的,我知道了,兄长大人。随后慢悠悠地回到厨房去,留我一人冷汗淋漓,逃也似得离开了家。
但我并未对Y说谎,公司临近月底时,要做的事确实比以往多得多,加班错过饭点属于家常便饭。我只能通过短信联系Y,让他先别等了,自己吃,然后报一个大概回家的时间,看情况随便在外吃点夜宵,不用留饭。Y对此的反应,是沉默了许久,随后平淡地说:您明明知道自己患有胃病。

我又想起来小时候胃溃疡的经验,Y在医院里着急的模样莫名复现了。他向来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无奈之下,我只得跟他承诺: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我会去吃饭,到时候拍照发给你。Y这次回复得很快,万幸他能被这种伎俩所哄骗,他说:好。等到七点半时准点发来询问,我便把我提前准备好的网图发送过去,籍此蒙混过关。不管他看穿与否,我都会一口咬定:我已经吃了晚饭,你不要再继续询问了。Y便会就此让步,这是我后来摸索到的规律。Y在这种事上检查得严谨,但放行得也十分痛快。总之我并不打算依照他的规矩做事,也不打算顺从于他的威胁。

由于我们都知道进退有度,因此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除去伙食的问题外,Y在我家过得可谓充实无比:他给我看过他的日程表。除去每日的三餐和采买,还会坚持每天一扫地,三天一拖地,以及每日的洗衣,喂鱼。剩余的空闲时间基本都拿去楼下的公园里锻炼,健身和慢跑。Y是个极有生活规律的人,他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我当时与他对坐,看着Y的日程表,心中的疑虑越发深重。我那晚还是没忍住去问他: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家族呢?你丢下家族不管,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做不合时宜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Y看起来完全没想过我会问这些问题,他怔愣在原地,让我把握到继续询问的机会。我说:这些都是我可以自己做到的,如果我做不到,我也可以聘请额外的佣人来帮我做…不管怎么说,都不该是由你来做的事。

Y看起来回味了许久,他说:您问意义在何,我思考了许久,答案可能不如您所愿。我会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我想。Y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过来,像在聊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我并未丢下家族,只是把它交给了我值得信赖的朋友,属下,代替我进行治理。他们的办事效率和行动方针,都是经过我认可的。我沉默地听着Y阐述,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理论:您也说过,我是个有钱人,十分有钱,也有权势的人。这是家族给予我的馈赠,也同样是兄长您给予我的,因此,我想报答您,这也是一种类的‘我想’,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他说:我的兄长是一位十分正直的人,他不愿意接受钱财的回报,也不愿意接纳抢夺了他本应得的所有的,卑劣的我的道歉。所以,我一直在苦恼应该如何才能报答您。至少让我能为我的行径道歉。

再后来,我有些无法进行书写。当我回想这段记忆,输入这段文字时。我几乎要把手心抠破,或用牙咬破我的嘴唇,这种极为强烈的憎恶感才能从血液中流出,成为足以污染房间的浊气。再向世人宣告:我是一个虚伪的、假正直的、心中极其自我,却时常被嫉恨蒙蔽双目,迷失所思所想的矛盾之人。我无法忍受自己在Y眼中的形象竟是如此的‘高洁’,另一方面又觉得讽刺。如果我真的像Y说的那样,那该多好?我早便可作为自己,仅以自己之名而活着。我将不再追逐任何人所拥有的一切狂奔,如同神话中逐日的愚人般拙劣。那不就是我毕生的追求吗?在他的眼里,似乎从来都觉得我已剥离了圆日,独自皎洁地,孤高地悬挂于天。
那我的挣扎又算什么?我这些年来的苦苦忘却,苦苦渴求又算什么?我到底算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又是什么人的附庸?我的憎恶,我的嫉妒又该如何安放?
诸多疑虑,百般提问,似乎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便已失去了原可能出现的答案。

我疲于与Y沟通,那天是怎么结束的,早已无法记清。只知道在那之后,我和他便不再聊起这类话题,平时在家中,也总保持相当距离。他不再过问于我的生活,我也不再质问他的含义。我们就这样寂静地度过了六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生活终于迎来了终结。我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揣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迎来的那天,或许已自欺欺人地认为,我和Y这一生就会如此结束,我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尔尔,所以,一切其实都不再需要追寻其份量,其中涵括我,也涵括Y。

不,或许从头到尾,真正在乎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毕竟Y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他从来不对我要求些什么,我也无法对他索求任何东西。

那天的夜里,我偶然间提早回到家中,在晚餐时,Y突然对我说:兄长,我好像……有了喜欢的人。我咀嚼的动作停滞,把食物咽下后说:嗯…挺好的。之后,他便开始淡然地跟我讲述,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如何开朗活泼,如何俏皮可爱,如何在黄昏里和他互诉衷肠,Y说,那是世界上第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女子。他也是第一次在对方身上品味到了‘爱’。Y说出这个结论时,不自觉地微微露出笑容,脸颊发热。我看在眼里,放下碗筷说:这不是挺好的,她也喜欢你吗?
Y点了点头。我说:是吗?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两情相悦来得要更幸福了。
我说:你要珍惜对方。Y说:我会的,兄长。

再过了数个礼拜,我已经习惯了Y偶尔会提及与他相恋的女子,据Y所言,他们已经结识超过四年,正是刚搬来我家两年后发生的恋情。他越来越常提起关于她的事,我的反应无非是:好,极好,非常好。你们天生一对,所以,什么时候打算结婚?我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他,需不需要出钱准备婚房和婚车的事宜。但看到Y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总会因为他常年住在我家里,进而遗忘他是个家主的事实。于是我迟迟未开口,Y便说:可能近日,或者到来年六月,我便会结婚。
他的脸上写满了小心:届时我可能会回归祖宅居住,兄长可以允许我搬离吗?

我其实,一直希望他能离开这个家。
这里本就非是为了容纳神子而准备的巢穴,而是属于败者的坟场。我一直希望,期盼,等待着这一天。等待着Y的离开,等他有朝一日出去开枝散叶,好不在我眼前晃悠。这六年以来,我已经近趋于麻木。可每次看到他对我露出笑脸,或者来迎接下班的我时,那种亲昵的语气都让人感觉恶心。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完全抑制自己正在抗拒,排斥Y的心理。曾经在压力大的时候,我光是和他对话都难以自抑地想要呕吐。

当他认真地询问能否搬家时,我却没有打心底地为“他要离开我”这一事实而感到喜悦。我嘴里说:没有什么能比两情相悦来得要更幸福了,你要珍惜对方。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好的,极好的,非常好的。我在面对Y时,能够奇迹般地对他微笑,奇迹般地认可他的恋情。这并不意味着我摒弃了我的本性,反而更加深刻地,惨痛地为己身的虚伪感到可悲。这确实能让我认清Y也是人的事实,能让Y追寻到世间的真爱,这是何其好的一桩喜事啊?

是啊,正是因此,我才愈发地焦灼,愈发地难以理解。Y究竟为什么会从神明之位上坠入凡间?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甚至在咀嚼的那一瞬间对他嘴里的女人产生了莫大的敌意。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我立马趴在马桶边上吐了。

所幸那天的Y并未察觉,我的疾病久违地发作了。呕吐物从胃袋的底部反刍流出,整个卫生间都是夹杂着胃酸和过度发酵的,腐烂的臭味。在呕吐的中途眼泪和汗如雨般下,甚至为此榨干了我翻找药物的力气。我想,那确实是股很符合我的腥臭,为了散发从灵魂当中存储的腐朽气味,使我只跪坐在瓷砖上,反复以发颤的指节抠挖脖颈。那天一直熬到了凌晨三点,我才处理好自己的身体,回到床上躺着。我无法入眠,便开始计算Y要多久才会离开这个家,离开我的视线。后来发现,还需大抵三个月才能迎来解放。我闭眼宽慰着自己:就剩三个月了。第二日起床,我照旧去上班工作,但不再领取Y给我准备的食物,而是自行在外解决。面对他的疑虑,我便说,可靠的弟弟要离开了,我总得重新学着点自己解决。Y不再多说,我继续道:你可以不用继续做杂事,专注在婚宴的准备上吧。Y沉默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才回复道:您想要……解雇我吗?

可这六年来我从未给过他任何回报,也未曾付过工资,又何来解雇一说,甚至连劳动合同都没有签署过。Y的打黑工生涯要结束了,他不应开心吗?我打字回复时,也没想通这个问题,只知道得先稳住他的心态:我没有这个意思。
Y不再多说,我也中断了聊天,彼时我还在租房网站上物色新居,最后相中了一间距离公司,距离Y的宅邸极远的住所。

从Y说要离开那日,我便做好了辞职的准备。眼下相中新房,打算在搬离后稍微放空一段时间,便着手自杀。在这之前,我一直试图寻找过K在世上遗留的亲属,想把他生前留下的遗产,也即我手上的‘零花钱’还回去。后来发现,K的远亲除了后来收购前公司的产屋敷集团外,再无他人。依照K的脾性,如果知道我把巨款还给了产屋敷这一姓氏,或许会从九泉之下爬起来索命——至少,我会迎来他失望的目光,以及一宿带刺的破口大骂。

所以,我擅自使用了K的零花钱去租房。他生前或许也有意识到,自己要么长命百岁,要么命不久矣,于是在赌博的中途把所想的交付给我,也给其余同事。他仍然极有远见。如今,这笔留存将近十年的遗产终于花了出去,仅是为了我的一己私心。
我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的心态愈趋于寂静,竟只希望K不会怪罪于我的莽撞。

等到我与Y分别那天,他依然背着来时的双肩包,站在门口叫我。他平静的眼里闪烁着雀跃,而我的心情也不错,所以来了门口送他。需要Y照顾的三条胖金鱼早就老死,而他的废人兄长也要离开了。Y说:六年以来,感谢您的照顾。我先回去准备了,等婚礼结束,再来看望您。我答:是我一直以来麻烦你才对。语气前所未有地轻松,Y像若有所觉,本想再多说两句,却被我摆手打断,让他快些离开。Y至此走出我的家门,去到走廊的中段,像倏地想起什么,回头来对我挥手。
我们最后还是没说任何一句道别,我目送他的离去,转身锁上大门。

后来,我办理了辞职,瞒着Y与他的爱妻搬家,搬去了距离市中心极远的海边。新居我租得极为豪华,是在沿海地带,双层含地下室的别墅。选在这里的理由无他,只是刚好可以把零花钱挥霍去大部分,剩余的些许作为我未来六个月的伙食费使用。如是,我也紧随着Y,离开了这座使我痛不欲生的城市。拉行李时我感到极为轻松,临行前不忘注销了自己的电话卡,换了手机,带着寥寥无几的行李踏上旅途。在离开的道中,我需要乘坐电车,再通过指定班次的大巴,兜兜转转数个小时方可抵达终点。现在不是应季,旅客和原住民似乎都寥寥无几。冬天的渔村里还有飘雪,夹杂着海风吹来,似把能扎入骨缝的长针。我于落地后领取了钥匙,房东告诉我:三餐可以在村里的饭馆解决,你这么瘦,应该多吃点。她是个热心的女性,关心的表情十分实诚,并不惹人心烦。我谢过她的关照,并许下承诺:我会好好生活的。她满意地拍我的肩,目送我进入自己的别墅。

没有了Y的身影,我短暂地在沿海度过了段恬静的时光。约莫两周后,他的背影却如诅咒般浮现于我的眼前,出现在我每一场噩梦里。我对此深感疲倦,每每入睡,冷汗便会粘腻地填满后背,而胃部亦像灼烧般疼痛、抽搐,无数的秽物从我的身体里滚滚而出,空气中充满了发酵的臭味。深陷噩梦的我只能无力地、憎恨地、痛苦地坐在原地。直到吐无可吐时想去按下马桶的按钮,一扭头却看见Y那张面无表情的,堪称冷漠的脸。

梦里的Y对我说:兄长,您是在嫉妒吗?

…我便自梦中乍醒,在模糊的视野内缓和许久,才想起我早已搬离原本的家,也没在里面留下任何东西。同样的,Y也没在我的新居里有过任何痕迹。我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按理来说,我也该不再梦到他才对。可沉默而面无表情的Y却时时如梦魇般降临,脸庞的轮廓已深刻到令人想吐。为解决这类的幻觉,我甚至去看过精神科医生,开始服用不同的药物后,这类情况才稍有缓解。

直至六个月后,我的精神憔悴到了极点。事到如今,我业已不敢想像我们再会时的画面,只能在幻觉发作时,诅咒他和我之间必会死去一人。如是我就再好不过了。我彷徨地苟延残喘,没有再与Y联系,也并未参加他的婚礼,甚至连相应的礼金都未差人转达。等时间来到七月中旬,天气热了起来,我想,现在或许是时候了。我受够Y给我带来的一切,在煎熬中不断地反胃,哭泣,反复地思考,为何我还不能死去?啊,对了。是因为六月时Y的婚礼尚未结束,我须得防范他找到我尸体的可能性。如今时候到了,这份电子日记记录于我的备忘录中,加密上锁,它将被带入海底,直至尸身捞起时,才有些微现世的可能。
不,我更希望,它能彻底报废、作为数据遗失在我的手机里。这些文字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品性低劣之人的颠倒妄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