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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再一次拧开水龙头,从中迟滞流出的依旧是深墨色的流体,无声无息铺在光洁瓷面,掺杂些许带光的碎屑,即使沉没底部也亮得分明。
他把这个长得更像水管阀门的东西拧紧,液柱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凸起最终被抹平,偶尔滴落砸在表面也激不起波纹。
咔嚓一声,像为了消解某种未命名的愁绪,斯坦利点了根烟。
卫生间从来没被划分为他们家里的吸烟区,杰诺说密闭室内空气不易流通更麻烦。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应该是想把禁烟告示安在身上随时流动,这样凡温菲尔德博士驾临之处就永远不会有毒气出没。
但此人偏偏功亏于总会跟在身边烟瘾颇大的某人,永远说不清楚具体身份与关系的某人,于是销毁所有烟草的宏伟蓝图未出门即崩殂。
当杰诺推开门时见到的正是这般景象,穿戴整齐似乎正准备出门的斯坦利,站在浴缸边抽烟,沉思不语试图参悟世间真理。
“杰诺老师。”他家的军人抬头看过来,“水管好像越修越坏了。”
“喔,不用担心,我是去改造了一下供水系统。”杰诺俯身探手进那缸流体里,“看来很成功嘛,斯坦,你想要试试泡在宇宙里吗?”
难怪今天下班是要先泡澡而非吃饭。斯坦利决定先把饭菜丢微波炉里。
等他终于踏进来时,杰诺已经有点沉迷其中不亦乐乎了,手捧着一汪正观察什么。
浸过全身后能明显感觉到热量不均,再就是比体表温度略低些许。杰诺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应该是解释这东西的原理,遥远缥缈来自许多光年之外。若落在宇宙的尺度里,这说法似乎也没错。
“斯坦,”他止住话头,“你在听吗?”
“嗯。”
杰诺没再细问,他从来不在这样的事情上纠结,问一句也仅是为了提醒他注意接下来的事。严格意义上来这说不是多么效率的做法,不过已经成为习惯太久了。
当他贴近时,那动作让斯坦利想到乌贼,喷出大团墨水在海中游窜。浴缸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性凑在一头略有拥挤,肩膀挨肩膀。
“看,太阳系。”
卧在他双手之中的是一团纯黑,正中心处明明亮着一颗橘色小球,随手掌颤抖而轻微调整以固守原处。它周边零碎漂着浮渣,绕着旋转出椭圆的轨迹。这与那些科普图画上无一相似,没有颜色各异的行星排列在规整的白色轨道上。
斯坦利眯起眼,试图依据些微记忆在那些捏都捏不起来的碎屑认出那所谓的蓝色家园。
“好小。”
“因为这次我按银河系的尺度来做的,肯定是看不出来的。”杰诺放开手让那个微观模型落回宇宙移归原位,视线随之复落回液面之上,“之后应该还要进行微调,NASA里的数据差不多够用了。
“人类想从那里面出来那么难,从我们这里到那头又那么远。”
在这次假期结束前的剩下几天,杰诺给他展示了太阳系和地月系。
显然他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些自然天体的制作上,手掌覆上时摸得出表面的凹凸不平,以及温度和其中气候导致的差异——除了地球,它始终只是包上一层贴纸的规整球体。
斯坦利很容易会联想到好久之前,还在大学时杰诺也是这样怀着莫大的热情,把精力全投在如改进电磁枪等一系列项目上。
水龙头的局限愈发明显,星球们只能一点点挤出,晃悠漂浮再汇凑成形,在这静滞不流的宇宙里遵循规则运行,比起科普模型更像杰诺特供版的浴室小黄鸭。
地月系里的月球就大得多,当杰诺半倚着把它当抱枕时,莹莹皎光沉默染上他脸颊和手指的边缘。而地球一圈一圈绕着静止的月与人转,背面由躯干盖住,永远笼在未知的阴影里。
斯坦利在旁边看,有些说不上更苍白的到底是哪个。
出乎意料的是,这份新消遣似乎并没能持续多久,从始至终一共两个多月。在察觉之前聊天里就已不再出现杰诺拍的照片,甚至并不附带任何解释说明,像冰雪悄声无息融在万物生长以前。
寥寥几次通话里不乏零碎抱怨,关于同事和上级的愚蠢行径,电磁波载着保存完整的怨气越过大洋落进耳里。当他们要动身赶赴指令里提及的下一个任务地点,往往此时斯坦利才会突然想起,他应该问问杰诺浴缸怎么样了。
不,不会的。
那些硝烟并土尘不会飞到此岸的陆地,灯塔及其驻地不会成为废墟残垣,杰诺不会身陷险境。驱使他成为军人的从来都是如此想法,驱使他去扣动扳机的始终是这样狭隘短浅的私心。
斯坦利认为这确切无疑。
最初的过度反应结束后,他很快就知道是自己多虑。其实很正常,遍地狼藉里玻璃反射出更锋利的光,比起公寓更类似一间光之屋,用于收藏所有攻击性过高的光线,永不对外开放。
公寓门锁完好未遭暴力拆撬,抽屉尚且整齐没有翻找痕迹,也没有闻到咸腥或别的异味。暂时可以排除入室盗窃的可能性,而惯常赞赏理性的科学家也不可能酩酊大醉砸物泄愤。
此前即使因为突发事件无法到机场,他也绝对不会一条消息都不回。所以,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情。
斯坦利知道自己现在有点像分离焦虑发作,但那不并重要。至少在眼下不重要。
杰诺应该已经回来了,即使状态再怎么不对也还是照旧把钥匙挂好,只是鞋子被踢乱了也顾不上摆。从按下门把手到现在已经四十多秒,无论在那里他都能收到感应器提示知道有人进来。书房门关着但没有透光,岛台不够完全遮挡住一个成年人, 即使生病他也不会这么早就躺 上床,阳台上只吹着夜风,或是他正在卫生间里兼职宇宙之王——
他听见不断的流淌,液体砸下溅花,幽暗深邃发自传说寄居的洞穴。
他听见水声。
借着客厅里微薄的光,勉强够看清坐在浴缸里的杰诺。
准确来说,他是坐在水里,清澈透净,在缸底留下涟漪荡漾的影子。
狼狈又愤怒,明明只有被暴雨生生砸低头的人才会这样从头到脚全身湿透,十指攥紧,手背上青紫血管凸生山脉,剧烈起伏的胸口里烧着火。因外力被破茧、未能完成生长的人形生物,几乎全陷进瓷白的构造里,甚至还要塌陷往下。
杰诺自下而上平视着他。
斯坦利关上水龙头,细密的背景音停歇。
接着是干脆利落的一声,烟头亮起橘红,来自许多天前那池宇宙的一点残余,于此更黏稠厚重的黑里饰作恒星。灰白于肺中巡回一周后再吐出,微尘的群星在光里粼粼起舞,银河飘离升向天花板。
“抱歉,斯坦,”现在他能听见杰诺呼吸随音调颤动,“一回来就麻烦你了。”
燃到半截时他就着边缘磕落烟灰,落地的连同声音。
“怎么了?”
“我不明白。”杰诺慢慢地说着,为了获取答案也为了梳理思绪,带着莫大的困惑。往往只有那些未曾涉世的孩童,才会这样向他们的监护人询问种种怪异新奇,究尽那初生眼睛从未见过的事与物及其中缘故。
“我不明白。
“他们需要一个成果,用于向更上层的那些人证明每年的拨款有存在的必要。我给他们一份足够详细完整的乐高拼接说明书,甚至不用再浪费时间拼凑些学术垃圾,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这不是很简单吗?
“我无法理解他们,他们同样也无法理解我。我想,事情好像是这样的。
“这是一个很武断的论调吧,但除此之外我无法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明明有最优解的情况下要拒绝我,为什么要批准那些根本毫无意义的垃圾,为什么要放弃效率更高的选择,为什么认为它不具有应用的前景和价值,为什么要由他们掌握通往宇宙的门户。
“愚昧者的集合最为恐怖,我无法向他们阐明为什么,也无法理解他们的为什么。当他们扯住绳子时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认为应该是这样的。”
漂白剂曾砸落进其中,或是终于有哪个人发现了他对供水系统的违规改装,当然应该换上正常的水源。在很多人那里它们会被视作脏水,藏污纳垢不具用途还会白白浪费定期缴纳的高昂费用。
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会选择一浴缸的宇宙。
斯坦利还没见过那些宇宙是如何流进下水道的,也没有机会再去见到了。当那些曾经温热现已冰冷的清水汇成漩涡流走时,他突然想到,或许那本该是个足够巨大的黑洞,边界形状像草帽型的白色光圈,吞下整个宇宙。
空气潮湿又阴冷,细密丝缕全缝进皮肉,也教本就只是半燃的烟头在晦暗里明灭。
最后一颗恒星从此沉默。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