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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窗外那边走廊俱被沉沉黑夜淹没过顶，深渺无底像危险环伺潜伏的海，那他们就置身于白光通亮的岛屿，一座终会消失的岛，在日光里同海一起蒸发， 抑或突兀地灭在水面上。所有都取决于那样叫人眼花缭乱的忙碌将在何时停止。
他会通宵到黎明吗？还是完成就走。
在深夜的大学实验室里待四五个小时，除了几本塞满专有名词和长难句的学术期刊外再没什么消遣项目，禁止喧哗打闹禁止乱碰仪器，甚至那些相对当下环境而言显得极为幼稚简单的作业，都难得完成被塞进了书包里——这听上去颇具挑战性，而十三岁的斯坦利·斯奈德，刚好有着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的耐心。
等待于他而言从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最开始这只是他从随父亲外出的许多次经历里慢慢磨出的耐心。贸然行动会吓走猎物，鹿轻盈奔跃，野鸡扇翅如升枝，野兔直接消失在草丛灌木，此前准备全付诸东流。在扣下扳机子弹脱膛的瞬间以前总该要静候许久，一秒一秒数着，数着，让时间在默念中从齿中流走，穿过心脏。
在与杰诺认识后需要等待的时候就更多了，或长或短全零碎夹杂在每天的缝隙，要等那些连续复杂的解释说明收尾，实验成功的那声欢呼，或是大学生难得清闲的假期。当他们走进日落然后在路口道别，他隐约意识到这个夜晚将在睡梦中各自度过，那时心中也并未怀有不安或焦躁。他知道，等到明天，新的一天，还会也必然再见到他。
所以，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舌头一下一下顶弄棒棒糖，甜味由此蔓延流向整个口腔，斯坦趴在桌面上，视线穿过不断冒出气泡的无色液体，落在另头那张一派专注的脸上。他这位发小在思考时会略略蹙眉，因为年纪缘故看不出苦大仇深的样子，而理清问题的过程会让眉眼渐渐舒展，又回到平日圆鼓鼓的状态。
几个小时之前的昨天，斯坦终于被父母允许在朋友家去留宿，即使躺上床了两人还是在被子里嘀嘀咕咕，更准确描述的话，是一个在说，另一个偶作回应。睡前电影尽管有诸多不合理，依然成功激起了杰诺的热情，话题就这么一路从宇宙和时间越飘越远，他只觉自己划着小船在星星和玻璃的河里顺流而下，最终在两汪盈盈的墨黑色水池停桨止住。
“斯坦，”水池里零散飞起萤火虫，杰诺的眼睛亮晶晶，“我们偷溜出去吧？去实验室，反正晚上一直开着，我们可以直接进去，不用像之前那样翻墙了。”
不，他妥协当然不是因为这样本人无自觉也效果极佳、类似央求撒娇的表情，事实上无论杰诺说什么或是什么语气表情他都会去做的，只是，只是……不管怎么说，等斯坦反应过来，他们已蹑手蹑脚下到客厅、准备出门了。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深夜道上无人，正适合自行车横冲任行，被风迎面吹着他也渐渐清醒，凉意从衣帽缝隙里渗进来，刮着刘海往后飘。斯坦能感觉到贴在后背上的是发小的额头，因为邻近睡前也就留了几缕发丝散落；明明并不是多么快的速度，他还要紧紧用手箍住自己的腰，那些热量就这么由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流向全身上下。
保安们对这个过于年轻的学生印象深刻，没查证件就放他们进去，斯坦就这么尽职尽责骑车把人送到实验室楼下，一路经过不少建筑，大多灯火通明仍有人进出。
“天知道为什么他们通宵是为了开派对而不是干点别的有意义的事情，”注意到斯坦额外投向宿舍的视线，杰诺暂停下整理头发的动作，“不在宿舍住也挺好，里边场地不够还特别特别吵，一点都不适合工作。”
等待的这会那些聚会已经结束，从干净无垢的窗户望出去全是漆黑，到最后清晰定住呈现的只有自己的眼睛，转瞬消失又再度回显的一片绿。只是这样的游戏玩了没几次就觉出乏味来，斯坦后知后觉这么对着镜像眨眼有点傻气，左右看过确认杰诺依旧沉浸在实验里没注意到这边，心下不知何故地松口气。
带过来的糖果接近全灭，留了好几张过于鲜艳缤纷的糖纸揉皱了躺在口袋，而上一次完成发小帮忙的需求是在十五分钟前。这也就意味着他有这么久没听见杰诺的咕哝声了。他回头看眼，见人依旧坐在那里全神贯注。
“杰诺。 ”
“怎么了? "人虽然在回话，但眼睛依旧盯着那边没移过来，“如果你犯困可以休息一会，斯坦，估计再有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塑料被撕拉扯开的声音，然后一根糖从视线边缘伸进来，就这么相当自然地占据中心以及全部注意力。木糖醇柠檬酸胭脂红，杰诺脑袋里冒出好多好多熟悉的名词，泛滥成灾难获好评的草莓味，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添加剂配方没有之一。而且，在刷牙后吃东西，容易留下糖分继而诱发蛀牙。
他又偏头看看，一个不注意就被与这间实验室格格不入的鲜绿色抓住心神，自然界里敢顶着明亮色彩的全是危险生物！脑壳里的白发小人吵嚷着上蹿下跳拉响警笛，警惕斯氏陷阱！不要被蒙骗了还有实验没完成！
万分遗憾的是，即使智力水平远超大部分成年人，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温菲尔德先生仍旧是个涉自然界不深对人间险恶没什么概念的青春期人类，大脑角落里某个开关一按也就理智暂断，只会傻乎乎地依循反应照做。
渴了喝水累了睡觉，相应地，有食物递上来就张嘴吃掉，漂亮的东西总不会害自己。没错，就是这样。
真是太可恶了！理智正声嘶力竭以抒不满，它正重联再掌大权。这一点都不正常，怎么会有人无聊了那么长时间后眼睛颜色还能亮得和硫酸镨(III)一样？简直就是邪恶势力特地放置用以干扰削弱的氪石，这一点都不正常！很显然，这是蛇的又一阴谋，为了诱骗现代之亚当、杰出科学家吃下甜蜜又罪恶的禁果——对，就是这样。
就如堕落之因来自人类自身，杰诺说不清那些麻痹意志的多巴胺到底是发自略腻的甜味还是发小全部指向自己的目光，他已把撒旦邀入伊甸，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自认为颇具悲剧色彩地闭上眼，向斯坦摇旗投降。
“杰诺？”清晰温热的声音，带着少量迟疑不定，握在塑料糖棍上的手指松开，“你是不是该看看这个？”
他睁开眼转向那实验台。
Op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