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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如同香菸,此生只能被點燃一次,僅有一次;無形無質的火焰爬過,染黑白色的紙殼,劇烈的氧化還原反應,過後,只留下灰燼。
第一眼,我就知道Stephen是特別的。
老人總是長著一張張老人的臉,沒有人會注意一個老人的樣貌——人們對那些乾癟皮囊早已失去興趣。老人們像一張張被揉皺的紙,被歲月揉縮成小小的,中空的一團,在這個世界逐漸變得無足輕重,面目模糊,等待著某天被西風吹起,飄飛向天國。
也許是時光女神的眷顧,也可能是我失心瘋,第一眼,我就知道Stephen是特別的,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Stephen不像那些被揉皺的紙殼,而是某種偽裝成老人,混跡在養老院裡的生物。平心而論,他也不算太老,只不過比我父親大上幾歲,他來這裡也不是為了頤養天年,而是來養傷。
Stephen的房間有著這裡數一數二的風景,從窗戶望出去就是大海。我們進去時,他正盯著窗外出神,聽見敲門聲,他轉過頭看我們。逆著陽光,銀白色的髮絲幾近透明,像圍繞著他的流星。
「Stephen,這是你的新護工Anna。」在我失神的片刻,露西亞替我做了介紹。
「Anna……」聽到這個名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衰竭的星宿爆炸出的美麗光芒,隨即黯淡下去,彷彿那長達千萬年的光輝只是一場幻覺。
Stephen的聲音很輕,他的意大利語帶著濃厚的英倫口音,我花了兩秒的時間分辨他說了什麼。
「抱歉,你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Piacere di conoscerti.」他用不標準的意大利語說。
是誰和我用了一樣的名字?為什麼會讓他這樣掛念...管它呢,這個世道,找到一份活計已經是謝天謝地了。魯卡上個月剛丟掉工作,要不是認識露西亞,我們也許連下個月房租都要付不起。把疑問埋進心裡,我露出職業的露齒笑。我的笑容總是很友善,充滿感染力——安娜像隻快樂的小麻雀——小時候大家都這麼說,我卻總為自己笨拙的兔牙難為情。
「Fleming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以後由我來照顧你的起居。你說英語就好,我聽得懂的。」
「以後要多麻煩你關照了……」他頓了頓,叫了我的名字,「Anna。」
明知面前的不是他的故人,但那聲呼喚大概在心裡重複了太多次,有種難以褪去的熟稔。那份親近讓我有些不自在。
我抿了抿唇,仍將微笑掛在臉上,點頭致意。
「多麼體面的英國紳士,對吧?」走出房間關上門,露西亞有些不自然地嘟囔了句,「誰承想私下卻是那樣的人。」
走回休息室,我擰開水龍頭洗手。露西亞的話讓我有些錯愕,我一邊打著香皂,一邊詢問她是什麼意思。
「我也是聽伊倫娜姐姐說的,她那個時候正好去倫敦看在那兒打工的兒子,沒想到十幾年後他會來這裡。這在當時,可是件大醜聞啊。聽說Fleming先生之前是個大人物,差點就要進入英國內閣當大官呢。上帝保佑,我開始的時候對他印象可好了,他總是客客氣氣的,很少麻煩人,可我知道……我後來知道他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兒子,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對待他了。
你說他是怎麼想的?和自己的兒媳通姦,還被親兒子發現了!」露西亞咋咋唬唬地打著手勢,「他的兒子在錯愕中一個沒站穩,從樓上掉下去……」
「砰!」
手上的水珠打在不鏽鋼池子裡,濺出小小的水花。
露西亞在我的目瞪口呆中繼續:「那可憐的男孩,他才二十幾歲,最前途似錦的年紀。聽說啊,這位Stephen先生當時一絲不掛地跑下了樓,就那麼抱著他的孩子大哭,明明前一秒還在和自己的兒媳……」
「願主寬恕。」我沉默片刻,輕聲說。
「願主寬恕。唉,你能想像哪個體面人能幹出這種事嗎?咳咳,說遠了,既然認識過了,明天就按時來接我的班吧。唉,可憐的孩子,你也不容易,你小時候我一直以為你能去米蘭,成為大藝術家……哎,他其實在這療養院裡算是很好照顧的,這活不累。主要是,主要是,我也是個孩子媽,心裡過不去這道坎兒,我越看他,越像在看一個殺人犯……」
露西亞姐姐長嘆一口氣,抱了抱我,然後告辭回家。出乎意料地,我沒有徑直回家,而是左拐右拐,又來到了那間靠海的房間。
Stephen似乎知道我要回來,因為他琥珀似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意外。
那雙眼睛也太澄澈了,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這裡是荒原,行走著被遺棄之物,意義和存在被消解的荒原。
「有什麼我可以幫到你的嗎,小姐?」
「夫人,」我快速地吐出那兩個字,彷彿有什麼在追著我,「我二月份剛結的婚。」
「抱歉。」
他確實是個紳士。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沉默讓人喘不過氣,我飛速思考著我再次到訪的理由,終於:「我…想問問您有什麼喜歡吃的嗎?有什麼忌口?明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我想做些特別的。」
話說出口,我馬上就後悔了,這種東西明明檔案裡都有。
Stephen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沒什麼忌口。」
「好的先生。我給您帶提拉米蘇好嗎?那是我奶奶的獨家秘方呢!」
「叫我Stephen就好。」
Stephen説他很樂意嚐嚐。他似乎沒什麼喜好,好像什麼都可以。他身上有典型英國人的禮貌疏離,像水汽氤氳的英格蘭雨季,錯位地被移栽到陽光明媚的南意大利。
「Va bene, 就這麼說定啦!」我笑咪咪地看著他,走過去給他一個擁抱,親了親他的臉頰,「Ciao, Stephen, ci vediamo domani。」明天見。
那是我和Stephen的初遇,也是我走向灰燼的開始。
收音機裡播放著來自地球另一邊的新潮搖滾樂,我最近總聽到,叫什麼來著?啊,Smell Like Teen Spirit。亢奮的噪音吉他和鼓漸息,電台主持人開始繼續聊起最近的新聞。南意十幾個大型工會正在組織遊行示威,抗議政府的稅收,養老金的改革。現場人群憤怒的,不滿的叫嚷彷彿在應和著剛才的搖滾歌曲。
我不禁想,身處同一個世界,大海那邊的美國似乎總是充滿希望,朝氣蓬勃,為什麼我們就過得這麼苦呢?就連藝術都是,大家總說意大利的藝術已經沒落了,在現代-當代藝術這塊一直沒什麼出彩之處;那些激發靈感的藝術運動在紐約,在西班牙,倫敦,卻不在這個從中世紀,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都是藝術心臟的半島。
「這些人應該知足,該死的,別等工作也丟了才知道收斂。」魯卡坐在沙發上酸溜溜地說道,婚戒敲在綠玻璃酒瓶上,叮叮噹噹。
我搖頭甩開那些沒用的關於藝術的思考,垂下眼,順著他的話回答道:「是啊,人總要知足。」
「這些傢伙運氣夠好了!起碼他們沒有因為私有化丟掉工作。現在大家都過得不好,要我說,政府還是應該先考慮我們這些沒工作的人。我今天跑遍了附近所有的酒吧餐館,問遍了我認識的親戚朋友……就連馬可叔叔的酒館都倒閉了,哪還有什麼工作?唉,你還記得嗎?那還是你從鎮上回來,我們再見面的地方呢。」魯卡說著,又喝了一口啤酒,「意大利的經濟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我走上去,手托住他的臉頰,任由細鬍茬搔著我的掌心:「別灰心,我們總會有辦法的。你看,我在療養院找到了兼職,好歹能付上下個月的房租。」
「我魯卡怎麼能讓自己的女人來養呢...我這樣算什麼男人!」他毛茸茸的頭氣餒地埋進我胸口。
婚禮明明不過是幾個月前,卻已經是如此不同的光景。幾個月前魯卡還是附近國營玻璃廠的工人,有著一份不錯的薪水。魯卡在婚禮上握著我的手,意氣風發地說,他要讓我一輩子幸福快樂。這是一段很般配的婚姻:我們在一個鎮上長大,從小就認識。奶奶說魯卡這孩子看著踏實顧家,比我那個不靠譜的老爹好太多了。
我想,能成為海員的人,心裡必然嚮往與風暴搏擊。正因為這樣,我的父親年輕時靠航海發家,又在賭博酗酒中輸光了一切,最後拖著一把舊傷的老骨頭,不服輸地再次登上遠洋航線,從此杳無音訊,再也沒有回來。
我為今天工作特意熨燙好的白襯衫被脫下,扔在地上,青灰色的鬍茬蹭著我的脖頸。
「對不起,Anna,對不起。」魯卡緊緊地抱住我,炙熱的體溫將我包裹住,濃烈的酒氣闖進了我的感官。
我安撫地揉著他深棕色的卷髮,提醒他記得戴安全套。畢竟現在的我們,負擔不起一個孩子。
電台新聞正在播報,本國的通貨膨脹率又創新高。我在心裡提醒自己,記得週末把沙發罩裝進洗衣籃。
紙頁的邊緣因為被指腹反覆摩挲變得軟糯,會有如同麂皮的觸感——Stephen優雅地吃著提拉米蘇,我的視線從那雙修長秀氣的手上挪開,注意到他的小桌上放著一冊藏藍色封面的記事本,看起來被反覆翻開過許多許多次。我不禁想起昨天露西亞姐姐的那些話,那本子裏,會有什麼樣的秘密?
秘密是很邪惡的東西,它會勾起人的侵略心和征服欲。我最喜歡魯卡的一點,不是奶奶所說的「踏實顧家」,而是他是個很簡單的人,一個簡單而平凡的人;簡單到可以忽略秘密的存在,自然也就不會窺探。反正總是要結婚的,找個能讓我存私心的人,最好不過。
「謝謝,這真的很美味。」Stephen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我我的思緒。我下意識抬頭看他。除了第一日的失神,他始終保持著那份紳士的禮貌,話很少,很客氣。他當真是個很好照顧的人。
「哦,這沒什麼!您喜歡就好!」我對他笑笑,把餐盒收起來,「聽說您下個月就可以拆石膏了,就不用每天這麼無聊地坐著啦。」
Stephen看向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腳,語調透著無所謂:「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我不著急去什麼地方。」——我想,那是一種只屬於見過這個世界的人才能有的無所謂。
「那您的家人不會擔心……啊!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跟著肌肉記憶隨口接話,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趕忙道歉。
Stephen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我的煎熬中開口。他的語氣平靜:「沒關係。來療養院有些時間了,我想你總會聽到那些傳聞。是的,沒錯,都是真的。我因為曾經犯下過不可饒恕的罪過而自我流放,我的家人不會在意這場流放會持續多久,中間又發生過什麼的。只要我不在他們面前就好。」
這番話,可謂是對自己沒有半分憐憫。
我尷尬地接過話頭,打著哈哈,胡亂說著些諸如「血脈的聯繫總是在那裡的啦」,「總歸是一家人」之類的安慰話。
「總歸是一家人麼?」他自嘲地笑了。
我的心裡堵得厲害。
「Fleming先生,有一位Sally Fleming小姐來找,您要見見他嗎?」一位護工探頭進來。
Stephen有片刻的恍惚,但隨即又掛上了他平時慣有的溫和面具。
「不用,請她回去吧。」
Stephen背過身去,望著窗外在陽光下熠熠如寶石的海面,我聽到他說:「Anna,可以給我讀今天的報紙嗎?」
這樣的橋段持續了三天。在第三天,又一位可憐的護工面露難色地出現,她茂密的眉毛擠成一線:「Fleming小姐堅持要見您,見不到您她不會走的。」
「Daddy!」一個金髮女子闖了進來,後面追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安保大叔。
「我真是……太……呼……抱歉了……先生。」恩佐大叔追上來,「這位小姐,你不能就這麼闖進來啊!」作勢要擋在Stephen和女子之間。
女子一個轉身又繞到了他背後,坐在了Stephen床上,也不去看恩佐大叔,而是看向離她不過伸手距離的Stephen:「Daddy,please...」
像一隻無助的小鹿,一種觸目驚心的,包裹在羊絨衫裡的,柔軟,脆弱的美。
Stephen深吸了一口氣,轉而看向我:「Anna,我想去花園裡透透氣,拜託了。」他的聲音中帶著難以被察覺的顫抖,也許隻被我捕捉到。
「哦,哦好的,先生。」
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解下圍裙,繞過不知所措的恩佐大叔,去扶床上的Stephen。他抓著我手臂借力,力氣大了,抓得我有些疼;他的手心濕熱地蓋上我的皮膚。
在那個蒼白美麗的金髮女子幽幽的注視下,我印著頭皮把Stephen扶到輪椅上,整理好他有些亂了的衣領,推著輪椅就要出門。
「Daddy,我發了消息給你,但你都沒有回覆,不知道你有沒有收到。Mommy生病了,病得很嚴重。」女子的聲音在我們背後響起,有些哽咽,「她的健康狀況很差,已經昏迷兩個星期了。Ed説…Ed説她總會想再見你一面的。」
「Daddy,這麼久了,你就回去看看吧!還來得及,不要等到來不及啊。明天就有一班飛機回倫敦。」
那聲音中的悲傷有磁力似的,束縛住我的腳步。
「之前那二十幾年你都忘了嗎?我們曾經很幸福。我想不明白,我的家人為什麼要一個個的都離我而去,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女子還在絮絮地說。
我在樓道在停步,望著前方,心卻在背後。Stephen抬頭看我:「繼續走。」
我們繼續前進著,任由那聲音消失在身後。
那個下午,Stephen「不小心」在花園裡摔倒了。
滾下玫瑰園裡那幾階樓梯,本身就帶傷的腿受到二次傷害。醫生建議他接下來一週都要靜養,不能下床。這下,他是確實回不了英國了。
醫生看著我的眼神寫滿了責備,看得我如坐針氈,只能一個勁地道歉。作為護工,讓這種事情發生真的太不應該。
「Alf,別這樣,這件事不怪Anna。是我執意要自己走走,不讓她扶的。」Stephen仰頭看著醫生,眨著漂亮的棕色眼睛為我求情。
不過老實講,Stephen會這麼孩子氣地逃避什麼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直到踏著夕陽走出療養院,我還在想白天發生的事情,想那位看著和我差不多大的Sally Fleming小姐。Fleming小姐眉眼有幾分像Stephen,又和他同姓,應該就是他的女兒了。有這樣美麗的姑娘,她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想必是個蒼白的金髮美人,Fleming夫人此刻也許正躺在倫敦某個醫院裡,原本紅潤如玫瑰花瓣的嘴唇乾涸起皮,生命的火焰漸漸消散。
火……吹著傍晚的海風,我突然想吸菸,那是我上學時染上的壞習慣。
手伸進外套裡找打火機,摸了個空,我這才發現自己光想著Stephen一家的事情,竟然把手袋落在了Stephen房間裡,連忙返回去拿。
就這樣,我看到了我此生難忘的一幕。
傍晚的療養院很安靜,讓我也不覺放輕了腳步。我輕手輕腳地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隔著房門,看見床上的Stephen在自殘。麻藥大概已經退得差不多,所以他每一次以手握拳捶在自己的傷腿上,就痛得從喉嚨中溢出呻吟,連鼻子抽氣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就這樣,他仍然在緩過氣之後再次握拳,要揮向自己。
來不及思考,我就推門衝到了Stephen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我低下頭,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見紗布上滲出的斑斑血漬。
「我的老天,您在做什麼呀!」
「出去。」Stephen面無表情地說,眼睛裡像是結了霜。
「不行!我絕不能讓您這麼傷害自己!」我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顫抖著,固執地抓著他的手腕。
「求你,拜託你,Anna,不要看。」他的語氣軟了下來,開始懇求我。那隻手伸過來,覆在了我的眼睛上。我下意識地跪在他床邊,緊緊抱住了他。
「您不能這樣對自己!」,我也哭了,淚珠從他的掌心滑落,「有什麼事是不能熬過去的呢!作什麼這樣傷害自己呢?先生,那些都是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們就這麼相擁,直到落日沉海,周圍一片黑暗。Stephen說:「把今天的種種都忘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晚到魯卡已經在床上鼾聲陣陣。我想起了我和魯卡在酒館的重遇。那個時候,我剛從鎮上的高中退學回家。奶奶說母親和一個穿著緊身牛仔褲的高大男人跑了,她的養老金實在付不出那麼高的學費。我穿著鎮上買回來的連衣裙走進魯卡叔叔開的酒館,在哪裡遇見了魯卡,對上他驚艷的眼神。南意男人天生擅於調情,魯卡也不例外,後來的事情,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我掀起被子一角,鑽到他身邊睡下,魯卡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臂,摟住了我。我想我們是相愛的,延續著我們父母輩,祖父母輩所期望的平淡而幸福的婚姻,用雙手,以辛勤的勞動創造自己的生活。
但不知道怎地,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月色中和Stephen的擁抱;那個不甚溫暖的,淚水味道的懷抱。
第二天例休,我的矮高跟鞋踏上了公共圖書館的台階;三個小時後,揉著坐得酸痛的後腰,我查到了若干年前的舊聞。英國的天大醜聞,在意大利媒體這卻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只能從少數涉及國際新聞,經濟動向的報刊裡找到些許報導,而配上了照片的,只有一家早報。油墨印刷的精度不高,但我還是認出了Stephen的臉,然後忍不住在圖書館裡坐到了天黑,魔怔一樣地找尋每一點關於他的消息。原來他真的差點進入英國內閣,左右一個國家的心跳脈搏;原來他是個醫生,為什麼他從來沒讓我們稱呼他Dr.?原來在那醜聞之前,他的風評是如此地好,作為一個政客,報紙上居然找不到關於他的負面評價。
沒有人能遇見那場風暴的到來,我不禁思考,那時春風得意的Stephen是否能預見到自己會像古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那樣,在靠近太陽的高處散盡羽翼,直直墜落?
我的目光落回揭露Stephen不堪醜聞的那份報紙。五年前的Stephen驚人地英俊,雖然已經五十歲,卻不見疲態;作為政界的風雲人物,他穿著價值普通人半年薪水的訂製西裝,風度翩翩;在他照片的一角,用橢圓形框拼貼著醜聞的女主角的照片,Anna Barton。
哈!這就是那個神秘的安娜。
意想不到的是,我和她一點都不像。我相貌平平,而那位Anna Barton卻是個韻味獨特的美人。如果只是名字像的話……我一點都想不通,為什麼Stephen僅僅聽到一模一樣的名字就會那樣失神,這個世界上有幾千萬個Anna,難道只因為他的Anna,Stephen就會對所有的Anna特殊對待嗎?他在這五年裡是否透過他遇上的每一個Anna,去尋找他的Anna?
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只覺得有些失落,我為什麼會下意識地認為自己長得像Anna Barton?能讓大英帝國的衛生部長愛到身敗名裂,妻離子散也不後悔的人,怎麼會像我呢?真是幼稚的想法!就像我曾經自命不凡,覺得自己是天資聰穎,與眾不同的;直到去了城裡的學校,才發現自己平庸得可笑。
我的指腹掃過Anna那雙攝人心魄的深邃眼睛。
把那橢圓照片裡的人換成我,整個故事就會從曠世畸戀降格為三流爛俗電視劇,不是嗎?
再次走進Stephen的房間,我看見了Fleming小姐。Sally Fleming,Stephen的女兒,按新聞上的報導,她應該和我同歲,但優渥的生活讓她還帶著學生稚氣。Fleming小姐此刻伏在Stephen的大腿上,仰著頭,捲翹的金色睫毛上顫動著淚珠。而Stephen的反應:他顯得既痛苦,又生疏——冷漠的表情下壓抑著一個黑洞。而我一下就明白了,Stephen的痛苦來自他透過女孩看見的,自己曾經朝夕相伴多年的妻子。
這樣盯著人家父女倆總是不好,我張了張嘴,思忖是不是該退出去。
Stephen瞥見我,低頭輕拍Sally的肩膀,柔聲說:「你該走了,你的母親需要你。」
「你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她需要的人已經離世五年了。」Sally脆弱的聲音有些神經質,「如果說她還有什麼需要的,也許只有你了。Daddy,哪怕只是一封信呢?」
不被母親需要的Fleming小姐卻還是一心愛著母親,想讓母親快樂,多麼有美德的女兒。
「我和……她,你的母親,我們已經結束了,Sally,已經都過去了,我很抱歉,我也幫不上什麼忙。」Stephen說這句話說得好艱難,完全想像不出這個病號服中的中年男人曾經在幾十台錄像機面前說出過最繁複的辭令。
「真的嗎?」Sally柔和的聲線變得有些尖銳,「不是因為你缺少回頭的勇氣?或者說,你到現在還抱有什麼期望嗎?」
「……」回答她的是Stephen的沉默。
「Anna Barton結婚了,你知道的。我聽說她的第一個孩子已經出生了。」Sally説道。
「……我知道,Sally,我知道。」Stephen說,「我去年在機場遇見過她。不,我們沒有說一句話,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報任何希望,你還太年輕,也許不會理解;我活著,只是在領受我的懲罰。Sally,如果能讓你快樂一些,我願意放棄我的生命。去吧,回到你母親身邊,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Sally的胸腔起伏,平復了許久心緒。
「Daddy,我仍然像愛著mommy一樣愛你」Sally不哭了,眼眶卻依然紅紅的,「我對上帝的愛和信仰始終如一。我相信我們的主仍未放棄我們家,我為你祈禱,希望你早日找到心中的寧靜。」
「Anna小姐」她對我生硬地點了點頭,目不斜視地錯身,踏著高跟鞋走出了房間。「Anna」這個名字明顯被加重讀了出來,我只能尷尬地笑笑。
Stephen撐起身和我道歉。
「Dr. Fleming。」
聽到我這麼叫他,Stephen動作一滯。「看來你都知道了……真是讓你見笑了。」他說。
我走到他床前坐下,剛剛Sally坐的位置還殘存著一絲體溫。我把頭靠在他胸口,手搭上他的肩膀,輕聲道:「I could see the suffering in your eyes. 如果我能做什麼減輕你痛苦就好了。Stephen,不要再傷害自己。」
Stephen的身體僵硬了片刻,卻沒有推開我。我知道Stephen不會推開我,他需要這個擁抱,和我一樣需要。我能感受到Stephen的手臂攀上我的後背,摟抱住我的手帶著異樣的情緒,是悲傷,是感動,還是別的什麼?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像是懺悔室一邊的神父,又像隔斷另一邊那帶著罪孽的信徒。
魯卡最近心情大好。
魯卡從之前找不到工作的焦慮中解脫,今天下午,他甚至給我帶了一束花。沒有女人不喜歡花,但在短暫的驚喜過後,我的理智重新佔領了高地。我摟著他的脖子:「謝謝親愛的,你好貼心,我真是太高興了!不過我們現在的情況,還是得節約一點,不必要的花銷少一些吧?」
「不用擔心這個!我沒有動到我們的存款,我今天甚至賺錢了呢!」魯卡笑得一臉開朗,「我買了一張三千里拉的彩票,贏了兩萬里拉呢!不只夠買花,還夠吃一頓豐盛的晚餐。」
我應該高興,但卻在這個時候覺得魯卡那張可愛的臉是如此陌生。魯卡的嘴唇張合,還在繼續說著:「而且我的好兄弟給我介紹了個活計,是房產仲介。雖然沒有工資,但是成交了單子的話就有提成啦!」他的臉龐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光彩,眼睛亮亮的。
我應該為他,為我們的小家高興,不管什麼門路,可能的收入來源都是好事。但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父親對大海的嚮往,和母親逃離困頓的本能。
那一晚我在魯卡的懷裏輾轉反側,也許是夏末的燥熱讓人怎麼也睡不著;我只得偷偷鑽出來,挪到床邊,翻來覆去幾輪,終於落入一個夢境。
我夢見Stephen,各種場景中的Stephen,全部赤身露體;從以上位者的姿態冷冷看著我,在我身上起伏的Stephen,到一絲不掛抱著死去的兒子,蒼白的皮膚上沾染刺目血紅的,支離破碎的Stephen。直到清晨的陽光把我叫醒,我的耳擴都還迴盪著嗡鳴;那甚至無關慾望,我只記得在夢裡被一種親近感包裹,一種被無限理解,接納的親近。好像一場天啟:我覺得我好像一千年前在夢中見到耶和華顯靈的,被封為聖人的女子。
我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見Stephen,就會被他吸引了——他是神送給我的救贖,或懲罰。不管是哪種,我都從中找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歸屬感。我彷彿看到了我生命的邊界,那是我一直想找尋的意義。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療養院,進入那個靠海的房間。
我對這個房間熟悉到可以閉著眼睛四處行走,我對這個房間裡住的人也如此熟悉,不用地圖,我就可以夠到他流星墜落般的銀髮。
跨坐在他大腿上,我盯著他的眼睛,輕輕搖擺著胯。Stephen有一雙長而直的腿,因為久坐肌肉有些萎縮,便顯得格外細瘦。我感受到那脆弱易折的一雙腿之間,那個負責繁衍與歡愉的器官正在充血,撐起棉質的織物。
Stephen沒有推開我,我知道他不會推開我,我知道。當我宣示佔有慾,丟棄掉過去二十四年的自己的那一刻,我就擁有了他,他會對我絕對地服從。
我把手伸進他的褲襠,向下拉他內褲的鬆緊帶,挺立的硬熱跳進了我的手心。我握住那個圓柱體,緩緩施加力道,愛撫,磨蹭。
Stephen顫抖了一下,鼻腔哼鳴出隱忍的情慾。他的呼吸雜亂無章,那雙眼睛濕漉漉的,望著我:「Anna,一旦做了選擇,就沒有回頭路了。」
「你不覺得現在說這句話已經太晚了嗎?」我反唇相譏,指甲刮過肉莖的頂端。Stephen發出一聲呻吟,晶瑩的前列腺液從頂端流出,流到我的手指上。
「哈……你說得對,我只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他呻吟著,迷離的眼睛望著白牆,像是要從一片白色中尋找他的遠方。
我脫掉下身被打濕的的衣物,握住他完全勃起的陰莖,坐了上去。
從表面上看,那個午後是我單方面的佔有。Stephen用那雙精通人體生理構造的,救死扶傷的手取悅我,用他單薄的嘴唇親吻我,虔誠地把他自己的一切獻給我,包括他的精液——因為我不讓他拔出來。
和高潮一起佔據我大腦的是無助。無助,因為這太美好了。Stephen給了一切我想要的,多麼殘忍的仁慈。
事後,Stephen用指尖描繪我的眉目,我的鼻頭酥酥癢癢的。我揚起臉,咬住他的手指,舌尖抵著他的指尖,用另一種包裹來懷念他在我身體裡的感覺。
「不要離開我。」我的心中響起自己幼時的聲音。我和父親潛在夜色裡,我奮力向他游去。他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説:「對不起小Anna,我必須要走,我的靈魂在海上等我。」他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上甲板。「你們不會懂的,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是我懂啊,爸爸,我懂啊!我是你的血親,為什麼你覺得我不會和你一樣?我的血管裡流著的是被詛咒的自毀傾向。我的父親與母親早就用一次次抽插捶打出我的命運的形狀,我並沒有什麼好怪Stephen的,我甚至應該感謝他,是他的出現讓我實現了命運。
Stephen憐憫地看著我,擦去我眼角的淚,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不要離開我。」我脫口而出。
「Don’t be silly.」—— 這是Stephen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Well then,我想你有朋友最近正好需要在這附近買房?」我的手撫上他的臉龐,貪戀地用眼神描摹歲月留下的紋理。
主啊,保佑我,我要更多。
一星期後,身為房產仲介的魯卡得到了他的第一筆,提成極高的單子:一座海邊的木屋。而我扯開在慶功聚會上喝得醉醺醺的魯卡的領帶,進行了我們結婚以來的第一次無保護性交。一切都在變好。
我和我的被照護者見不得光的關係持續了幾個月。
隨著春天到來,Stephen的身體也漸漸好了起來。先是可以在療養院的後花園裡漫步,接著可以在我的攙扶下,順著磚石路走去海邊。水面上浮動著金色的麟光,照得人睜不開眼。我們身後是奔跑著在小巷裡踢球的少年,就像小時候的我和魯卡。
Stephen在海邊小屋裡用手指滑過我暴露在空氣中的背脊,然後順勢把我放在床上。我看著被雪白的天花板框住的Stephen的臉,明明近在咫尺,卻顯得模糊不清,像報紙上模糊的油墨點。我曾經以為能讀懂他的內心,但我真的能讀懂他嗎?
也許是回應我挑釁的凝視,Stephen掐住的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如外科手術般精準地壓在我的頸動脈上,一種帶著愉悅的眩暈衝進我的腦海。缺氧使我眼神迷離,再也無法思考,只能順應本能難耐地扭動。
終於,他扳開我的大腿進入了我,一瞬間,恢復的血液供給和被填滿的快感讓我發出一聲滿足的喘息。我想去抱他,卻被他抓住手腕,壓在頭頂,Stephen欺身向我壓來,好像想把整個人都埋進我身體裡,和我合二為一。
動物式的重複律動結束後,我一邊感受著溫熱的液體在我的身體內流動,一邊開口:「你要走了嗎?」
回答我的是Stephen的沉默。
「別用那副表情看我,每個人說出要讓我失望的話之前都是這副表情。」
「我在羅馬有一間小出租屋,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張佔據了一面牆的,Sebastian,Anna和我的合照。」Stephen說,「那裡才是我的歸宿。」
「一面牆?」
「是的。」彷彿古墓裡的回聲。
我被Stephen不可理喻的話氣得笑出了聲。我翻身跨坐在他身上,Stephen射進去的東西順著重力往下流,流到他的身上。
「我兩個月沒來月經了,醫生,你覺得是因為什麼呢?」
「Fleming醫生?」見他沒反應,我再次發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最可能的原因是你懷孕了,當然,也不能排除各種病症引發的荷爾蒙不調的可能。」Stephen乾巴巴地說。
「那麼醫生,以你之見,這個孩子是你的還是我丈夫的?你覺得五十幾歲中年人的精子活性還能讓人懷孕嗎?」
Stephen捂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Please, Anna,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用驗孕棒測了三次,都是陽性。」
「你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為什麼?」我冷冷地看著他。
Stephen抓著我的肩膀搖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果這個孩子長得像我?如果魯卡發現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為我顯現出失態的樣子,我心中竟有種苦澀的甜蜜。也許Stephen害怕背負更多的罪孽,也許他在擔心我。
「有什麼關係呢?你都要走了,你什麼都不會知道。」我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
Stephen緊緊地抱住我,緊得我幾乎透不過氣。「求你了,Anna,不要這樣對自己,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你還有機會……」
Stephen的聲音低啞帶著哭腔,在我的耳邊一遍遍響起。我貪戀地把自己融進他溫暖的懷抱。也許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是同一類人,Stephen是比我先一步的人,他知道每個人的靈魂都有自己的界線,大部分人這輩子都活在舒適區,少有人有勇氣或運氣探索到自己生命的界線;而Stephen曾去到過那裡,那片少有人航行的海域。就像我想的那樣,Stephen領著我來到了那片海域。
他是在三星期後離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