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朦胧中,我看到 无数星辉从他的身上洒落。他来自星星,我如此笃定
——麦克·斯凯达于百雷斯克群岛
(1)
麦克·斯凯达大尉曾经说过,等他结束任务,他就会来到这间西部牛仔酒吧与混合了烤肉香气的啤酒泡沫和牛仔女郎彻夜狂欢。
今天,他终于来到了这里,点了一扎啤酒,向后厨要了两块安格斯肉眼。
性感的女郎要坐到他腿上的时候,他的军靴蹬着地面,连人带凳子后移了半米远。
“对不起啦,美女,我今晚不能陪你了。”
大尉见后厨将他要的肉眼打包装好,将满满一扎啤酒一饮而尽,脸颊带着泡沫,将凳子留在远处,走过去取走他的烤肉。
“今晚是有别的人等你吗?麦克。女朋友?情人?”
“只是去做‘任务收尾’的前置工作……”
大尉的解释是如此无力,牛仔女郎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笑着冲这个“不再单身”的男人飞了一个热辣辣的吻,再留给他一个曼妙丰腴的背影。
斯凯达只能咬着刚刚点燃的雪茄驱散口中的酒气,裹紧又旧又便宜,但一直被保养得很好的皮夹克,拎着两份肉眼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是有人在等他。不过“女朋友”也好,“情人”也罢,都无法与那个人对上号。
牛仔酒吧里喧嚣的风笛声和嘈杂声逐渐散去的时候,他在前方的长椅看到了等着他的人。
凯的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电脑,路灯微弱的光打在他的头顶,细碎的灰尘伴随飞虫盘桓,缓缓下落,悉数被他头顶的草帽隔开。
他帽檐阴影下的一双眼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间歇性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插在接口处的u盘的指示灯是红色的,正在一下一下地闪着光。
斯凯达在他面前——在绝对是进入了警戒范围内的位置站了半晌,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是没发现他。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经过不知道几次的试图惊吓和反复失败,斯凯达知道,凯绝对是已经发现他了。
斯凯达从侧面绕到长椅的背后,他能看到凯的电脑屏幕了。
屏幕的右侧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异国文字,对他的吸引力不大,吸引他的是屏幕左侧的照片,因为照片的主人公实在是过于美丽——一位穿着黑色衣裙的女孩的前、右、左的三视照,在正面的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带着傲气的、不服输的表情,黑色的刘海有几缕挑染的蓝,卷卷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编号的牌子,照片的背景是身高标尺,这个女孩的头顶刚好卡在1'55。
除了着装和表情,这可以称得上是标准的“入狱照片”了,斯凯达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看着她娇美的容颜和矜贵高傲的气质,如果不是档案的分类是“逃犯”,他只觉得她是哪个国家的公主。
照片旁边标注着她的名字,虽然是异国文字,但来自51部队的大尉依然可以看懂。
“比、兰、奇,就是你说的‘她’?”
“是的。”
凯向来言简意赅,这次也不例外。
(2)
斯凯达和这位年轻警官相遇在百雷斯克的珊瑚海滩。
51部队的大尉来到百雷斯克,是为了调查珊瑚海滩的离奇事件——每当船只或者飞机途经这里,都会神秘失踪。
热情爽朗的大尉乘坐的船只停泊在百雷斯克海峡的码头时,他在甲板上远远望着珊瑚海滩上方的天空。
那里的夕阳正将天空与海面染成醉人的红。
旅人、商人、渔人纷纷停下脚步,无一例外地忘记了那里发生的可怕传说,只沉浸在美景中。
此时,一位头戴草帽的青年低着头,握着背包的袋子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仿佛看不到世间美景,也看不到聚集的人群。
很快的,那个谜之青年便在斯凯达的视野中消失。
年近40的大尉并不是没有遇见过如此“老气横秋”的年轻人,自认和他们无法相处,本对这个“普通的路人”没有特别关注。
但是这个青年不久之后又出现在了斯凯达的视野中,十分频繁,且可疑的。
自他来到百雷斯克之后,每发生一起失踪事件,大尉都能在案发地点遇到这个青年。
青年没有同伴,只一个人在那里走走看看,又不像漫无目的。
斯凯达很自然地对他起了疑心,并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进行调查。
但是青年的反侦查能力极强,像受过专业训练一样,每一次的跟踪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甩开,让斯凯达一无所获。
大尉每天要处理失踪案件,又要调查那个谜之青年,身心俱疲却从没想过放弃。
麦克·斯凯达从来不知道何为放弃。
他最终在百雷斯克最偏僻的孤岛上“抓住了”那个青年。
青年对他视若无睹,甚至背对着他踩在那个机械装置上。
那是一个大约三米高的……也许可以算是机器人,样子很像一个章鱼,只不过触手是由钢铁绞成的。
青年从“章鱼”顶部拆卸下了那块半圆的铁板,是拆掉了“章鱼”的“脑壳”,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雷达干扰装置。
这一下,青年的“幕后黑手”身份算是坐实,斯凯达当机立断,准备在这里将犯人抓捕。
即便是到这种程度,青年也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
他们交手了几十回合,从机器上方战到机器下方,最后不知道是谁砸到了机器的什么部位,那个死气沉沉的机器突然挥动铁制的“触手”。
它活了过来!
俩人不得不休战,从拳脚相加到背脊相贴——谁也没有带枪械,只能用拳脚对付这个东西。
最终,他们还是一起战胜了它,以两人的遍体鳞伤为代价。
斯凯达躺在机器的废墟上喘着粗气,看着那个青年摇摇晃晃地在泥土里翻翻找找。
“你在找什么呢?”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在找我的项链。”
青年有着具有东方人特征的脸,说起西洋语却很流利,与他交流起来畅通无阻。他头也不抬地,用手挖掘泥土,正在寻找他所说的“项链”,他的声线焦急到颤抖,好像寻找的是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斯凯达手里正悄悄握着一个项链……是他刚刚躺在废墟上的时候发现的。
那个用棕色的绳子穿着三个彩珠的项链,就挂在废墟的一角,反射着朴素的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平坦的地方躺下,却又被这个小东西咯到了腰,正压在已经泛了青紫的地方,所以它才得以引起大尉的注意。
如果要斯凯达评价这个项链,那就是:女里女气,和青年放在一旁的草帽一样女里女气,如果非要让他带这个东西,他会在这几个彩珠中间拴上两颗狼牙。
这才有男子气概。
“是这个吗?”
大尉抛了下手里的项链,问着背对着他的青年。
泥土的痕迹已经蔓延到青年的手腕,尾随了那么多次,这还是斯凯达第一次见到青年平日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那里盛着两潭死水,在看到项链的时候,死水才有了点涟漪。连那尖锐的内眼角也因为睁大的双眼被撑圆,这时候,他才有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是这个,请还给我。”
青年快步来到斯凯达面前,语气恳切。
“这是一个……朋友留给我的,它对我很重要。”
(3)
在那一刻,斯凯达对凯的怀疑就彻底消除了。
对一条普通的项链这么珍视,只因为它是朋友的赠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幕后黑手”呢?
斯凯达在机器的“残骸上”坐起来,将项链递给站在地上的青年,又在最后一刻缩回手。
青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在我的国家,捡到东西有权向失主索要失物价值十分之一的酬劳。”大尉借着月光端详这条项链,半开玩笑地说“这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吧?你能付给我多少呢?”
青年竟然在认真地回答他的玩笑话:“只要你愿意把它还给我,多少钱我都会付给你。”
斯凯达忍不住大笑出声。
“我不要什么钱,只要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就好。”
大尉松开了手,任由项链落下,稳稳落到主人的手中。
斯凯达已经做好了什么都得不到的准备,所以即便青年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扭头就走,大尉也不会意外。
但是青年却留下了。
他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手,把那个“女里女气”的彩珠项链带回了脖子上,最中间的一颗堪堪落到他的锁骨上窝。
“我叫凯。”
大尉从心底里欣赏凯,他恢复了些力气后便从机器的残骸上跳到凯的面前,礼尚往来地说:
“麦克·斯凯达。很高兴认识你。”
斯凯达抬起手臂,想拍一拍凯的肩膀,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可是凯在他伸出手臂的那一刻条件反射般地后撤一大步,让他的手臂尴尬地停在空中。
果然,他和老气横秋的人很难相处。
最后,他们一起把仍在工作的雷达干扰装置拆了个粉碎,苦于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一个工具,直忙到月落星稀,天光破晓。
凯沉默着将雷达干扰装置的核心芯片捡起,没有任何倦意的脸让大尉直呼“年轻真好”。
“只是习惯而已。”
青年不仅没有倦意,甚至掏出随身的电脑,就要原地破解这块芯片。
斯凯达赶紧阻止了他。
“唉唉唉,马上就要涨潮了,你不怕死你的电脑不怕吗?”
凯终于想起来电脑是不防水的,满脸的恍然大悟,将它塞回了背包,跟着斯凯达一起离开了这座在退潮时才会显露的孤岛。
他是乘着渔船来的,渔夫将他送过来后便回家歇息了,他只能乘着斯凯达租借的船只返航。
顾前不顾后的做法让大尉直呼“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凯是真正意义上的“自闭”的、“老气横秋”的年轻人,对于各种调侃,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好,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他上了船,道了谢,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斯凯达不再打扰他,经过一夜的忙碌,虽然不是很困,但是大尉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畅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
一边去找以防万一提前在船上放好的物资——罐装的冷啤酒和冷咖啡。
麦克·斯凯达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但离不开啤酒和咖啡因。
他掂了掂啤酒易拉罐,向凯扔了过去。
“小伙子,接着!”
凯稳稳地接住了啤酒——将它放在一旁,没有一点兴趣。
大尉又向他扔了咖啡易拉罐,结果同样:凯接住了,却仍是放在一旁,没有一点兴趣。
“你是圣人吗?居然可以拒绝啤酒和咖啡因……”
“我不喜欢咖啡的味道,也从来没喝过酒。”
凯如实回答。
斯凯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不补充点能量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啤酒,咖啡,你必须选一样!”
凯的手在咖啡旁浅浅划过,最终选择的啤酒。
第一束阳光洒向小小的租借船,照亮了幽暗的船舱,斯凯达看到他翻过来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块十分明显的,圆形的伤疤。
(4)
做他们这行的,身上有伤疤是最正常不过的了。他自己身上就有数不清的伤疤,有刀伤,擦伤,枪伤,其中最危险的伤疤在胸口,他清楚地记得那颗子弹是如何擦过他的心脏贯穿他的身体的。
按理说,这么一块圆形的伤疤是不会让人注目的。
只是它太过诡异,那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利器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圆顿的东西活生生挖掉了一块肉,才会有这么小而狰狞的样子。
第一次接触酒水的凯不太适应啤酒的味道,他两只手捧着一个啤酒易拉罐,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斯凯达询问过这个伤疤的由来的时候,凯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我自己弄的。”
凭借多年的经验,大尉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蹊跷,他还欲追问,凯突然将半罐啤酒一饮而尽。
这让他咳嗽了几声,再和斯凯达对视的时候,大尉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眶,似乎是被啤酒的气泡呛到了。
“请再给我一罐。”
自称从没喝过酒青年喝光了斯凯达储存在租借船上的所有啤酒,一罐接一罐,越喝越快,直到他发红的眼眶被蒸腾的酒精薰出泪来,直到他的眉头不再是皱着,而是适应了酒精,舒展开来。
凯是醉了,醉了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在斯凯达想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的时候,他又执拗地,迟钝地躲开大尉的触碰。
“不要碰我……”
他含含糊糊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不幸……带来……”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斯凯达对于醉鬼口中的异国话只能听懂零零星星的几个字,他越是焦急地想让凯躺下休息,凯越是拼命地躲,直到青年终于彻底败给酒精,抱着草帽软绵绵地躺下。大尉才松了一口气。
清晨的海风裹挟着寒意灌进船舱,斯凯达脱下自己的皮夹克,盖住了沉睡的凯。
那上面沾着烟草、硝烟、血液的气息,这些味道和皮革本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想必不是很好闻,但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凯却发出一声醉呓,似乎十分安心。
他坐在青年身边,喝着黎明的咖啡,租借船正慢慢地飘向码头。
大尉费了些力气才把身高和他差不多的凯弄回自己的住处,其间免不了被各种诡异的视线注视,被这么看久了,心里没鬼的人也被看出三分心虚,这让他莫名地不敢在躺了凯的床上去睡。只找出了一条毯子裹住身体,歪在沙发上睡了。
斯凯达是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沙发上睡的,所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才会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51部队身经百战的大尉暴发了一阵惊呼。
“我看你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所以把你搬到床上了。”
凯正坐在他之前睡着的那个沙发上,腿上放着随身电脑,嘴里咬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破译那块芯片。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连被人搬来搬去都浑然不觉,凯酒醒之后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反而是他这个没有喝酒的人在偏头痛。
斯凯达狠狠地咀嚼着凯递过来的压缩饼干,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也许他真的是上了年纪了。
芯片的破译出来的内容是第二个安装了雷达干扰装置的机器人的位置。
破译方面,斯凯达也算行家,仍为凯的速度瞠目结舌,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好强啊。”
“不是那回事。”
凯的这番回应只让大尉觉得他在自谦。但凯并不是在自谦,他只是实话实说。
“我之前破译过这个程序,这次虽然有修改,但她的习惯没有改变。”
凯说的是“她”,斯凯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
“你见过这个幕后黑手?”
“嗯。”
对于这个“她”,凯不愿意多说,他默念了两遍那个坐标,就牢牢记在脑子里。
既然这样,那对于凯来说,这就算半个“私事”。
大尉当机立断,拦住了打算单枪匹马解决的凯。
“你还是不要参与比较好,她是冲着我来的。”
凯背着自己的背包——那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斯凯达对此表示拒绝,且不说这是他这次的任务,他心里已经完全把凯当成了战友,他是断不可能让凯独自解决这件事的。
“既然这样,我就更应该去了。”
大尉又开始做起了习惯的动作——伸出手想去拍拍凯的肩膀。
凯微微侧身,躲开了落下的手。
(5)
斯凯达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他二话不说,只带上自己的装备跟在凯的身后。
凯虽然嘴上拒绝,但这次并没有像之前被跟踪那样默不作声地甩开他了。
大尉完全忽视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坐标所以就算甩开也没用的可能性。
独来独往惯了的青年沉默得可以,斯凯达被憋闷得难受。
不让他说话真是像杀了他一般,不,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斯凯达试图和他聊一聊“她”的事。
因为抓住凯说的那个“她”可比拆机器困难多了。
大尉不像凯和“她”交过手,打过照面,他是半点关于“她”的信息也没有。
或许有一点儿。
“她”不仅是个机械狂人,还是个章鱼控。
在任务中,没有足够的信息就是无头苍蝇。
“你知道‘她’做出这种事的动机吗?”
与案件相关的话题,凯是不会沉默的。
“因为一些‘私人感情’。”
一位女性为了“私人感情”针对一位男性,这种故事大尉见得多了,他上下打量着凯,自认为找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
他的表情太过诡异,凯一下子就知道他误会成什么样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样?哪样?”
人类在八卦之心大起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管理可言的。
“我说,这没什么的,年轻嘛,总会犯点不该犯的错误,欠点不得已的债。你可不要说你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有谈过恋爱。”
总不会有比“这个年龄还没谈过恋爱更让他觉得惊讶的事了”
大尉想着。
“我结过婚了。”
凯不想停留在这个话题上,轻飘飘地抛出一颗“炸弹”,走进了前方的树林中。
他用的是“was”。
斯凯达在原地呆愣着,品味那个单词的含义,目瞪口呆。
意思是说他现在已经离婚了?
自己还在给他打“童子鸡”的标签,结果人家的进度条已经拉到底了。
有了经验和准备,加上俩人越发默契地配合,在“战友情谊”逐渐升温的同时,凯的酒量也在不断提高,这个青年无论如何也不肯喝一口咖啡,只将啤酒一罐一罐灌下去。
“你是对咖啡有心理阴影吗?”斯凯达无奈地苦笑。
“算是吧。”凯也毫不避讳。
大尉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迅速转移话题——来到了他在意已久的草帽上。
这是凯第二宝贝的东西,每次睡觉都要摘下,抱在怀里,需要战斗的时候,也会摘下,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放好。
斯凯达左看右看,确定不是他认知有偏差,那确实是女款的草帽。
“你女朋友送的吗?”他指着凯的草帽问道。
“不是。”凯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忸怩。
“那……是前女友?”
见凯仍旧摇头,斯凯达有些泄气,自暴自弃地吐槽:“总不可能是你买的吧!”
“是我买的。”
大尉蒙出了正确答案,一时无言。
好吧,凯总是在不断刷新他的认知。
“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在回家之前,叫我珍爱自己,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我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帽子比较好,就照着她平日里戴着的帽子的样子,买了顶一模一样的”
提起那个朋友,凯向来冷硬的表情柔和很多,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也软化了。
“……我能知道她的名字吗?”
斯凯达有感于凯对友人的珍爱,情不自禁地问道。
凯垂下眼皮,语气轻柔。
“达娜,她叫达娜。”
这个帽子一点也不女里女气。
大尉想着。
那个项链也不,它们不能更有男子气概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斯凯达发现,凯并不是“自闭”,真正自闭的人是不会将“朋友”这个词诠释得这么情真意切的。
与其说凯是“自闭”,不如说他是“封闭”。
是拒绝再与外界产生联系,与周围的人产生情感的封闭。
这一点在上已经完全体现出来,比如斯凯达反复强调要凯叫他“麦克”,觉得太过亲昵的话叫“斯凯达”也可以,但凯至今仍叫他“大尉”。
“我不能做和他们一样被你珍视的朋友吗?”斯凯达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听见这句话,凯抬起了头,平日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露了出来,那两潭死水一如既往。
“为了你的生命安全,还是不要有这种想法比较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说着别人的事一样说着刺穿自己心脏的话。
“我只会给我的朋友,任何接触我的人,带来不幸和死亡。”
原来那天的醉话是这个意思吗?
斯凯达发出了三声大笑:“是吗?那让我试试?”
(6)
“我不知道你这种认知是哪里来的,但是呢。”
大尉对他说,“我相信送你项链的这个朋友,还有那个达娜小姐,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我也一样。
“所以,让我试试吧。”
见凯还要说话,斯凯达唯恐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径直拦截话头:“就从信息共享开始吧。”
这信息共享最终还是成了交易,凯给他比兰奇的资料,他请凯吃烤肉。
这家西部牛仔酒吧他在第一天来到百雷斯克就去过一次,与那里的牛仔女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本想在任务结束之后再去狂欢一次,但现在看来,他得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了。
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只在长椅上等他,接过肉眼后,问他:“没有啤酒吗?”
“有,只不过是成‘扎’的,一杯有两升那么多,而且度数不是你这几天喝的罐装啤酒能比的。”
大尉坐在他身边,挥手驱散了飞虫,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烤肉。
谁能拒绝这么一大块、香喷喷的肉眼呢。
凯咬着肉眼,把随身电脑放在凳子上,起身走开了。
他说:“我去买啤酒。”
“什么啊,这是要成酒鬼吗。”
大尉的语气带着笑意。
最近的自动贩卖机离得也有一段距离,盘算着凯的往返时间,斯凯达深觉有必要做点什么打发一下时间——现在他连肉眼也吃完了,没有东西磨牙,更是无聊。
他把凯留下的电脑搬到腿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比兰奇的资料。
但沾了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来回摩擦,扰乱了那里的感应模块。
电脑屏幕显示的资料开始疯狂翻页,大尉急着想阻止它,一时忘了擦干净手指,导致资料的翻动更加混乱。
终于,他在忙乱中记起要擦干手指,才阻止了电脑屏幕的疯狂跳动。
斯凯达只想看比兰奇的资料,对别的东西没有窥探的意思。
就算没有人看到,就算他不是故意,正直的大尉也躲不过良心的谴责。
他小心翼翼地把擦过手指的纸巾折了一下,将油污包住,用干净的那一面擦拭被他弄脏的触摸板。
其间,电脑屏幕又免不了左右横跳了几次。
这也是没办法的,只能等彻底清理干净再调回比兰奇那页了。
擦干净触摸板后,斯凯达一抬头,正和屏幕里的男人四目相对。
大尉讨厌蛇,讨厌蛇冰冷滑腻的皮肤,讨厌蛇诡异的竖瞳,讨厌蛇尖锐的尖牙,讨厌蛇分叉的信子。
可以说,蛇没有任何让他不去讨厌的地方。
这个人一定是和蛇有什么关联,不然怎么会给自己这么强烈的,厌恶的感觉。
见他的左耳挂着一个夸张的蛇形耳饰,名字也与“蛇”相关。斯凯达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照片里的男人神情冰冷,眼神幽暗,仿佛随时会把手中的编号牌撕碎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饶是大半辈子都在和变态,疯子,杀人魔打交道的大尉,也不禁背脊发凉。
“这位可能是‘三位一体’,给我一个‘超级加倍’”
斯凯达说着冷笑话打趣自己。
男人的一头黑卷发中也挑染了几缕红,让大尉一下子就想到了比兰奇,因为他们头发上的颜色是一模一样的,再仔细一看,连身上穿着的黑色衣服都有相似之处,不知道是谁拷贝了谁。
唯一不同的是,男人夹着编号牌的手指上带着一枚戒指,与他一身装扮极不搭调,十分违和。
可那戒指又奇异地驱散了些阴霾,好像发着温柔的光。
大尉辨认了一番,才认出那是枚婚戒,这让他极为不解和诧异。
“得是什么级别的笨蛋才愿意嫁他。”
这句话,他是嘟囔出来的,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开易拉罐的声音。
斯凯达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的那份肉眼已经在路上吃完,现在正站在他的身后喝着买来的啤酒。
意识到正在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的大尉立刻道歉,连站起来和凯对视的信心都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辜负了凯的信任,凯的心房可能就此对他永久关闭。
凯将另一罐未开封的啤酒放到斯凯达身边,这让大尉更加愧疚,他把电脑放回原位,脸埋在了手心里,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看吧。”
凯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扫过男人的照片,又落向别处。
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
“说不定,这件事也有他的一份。”
(7)
“幕后黑手”后面还有“幕后黑手”。
对于加倍的难度,斯凯达在和凯合力拆卸最后一个“钢铁章鱼”时,还在反复确认它的真实性。
凯一向表现得很谨慎,对于这件事却不查证,一心认定了这个事情。
大尉越是询问,凯越是肯定。
“你是昏头了吗?”
斯凯达曲起指节,在圆滑的钢铁上敲击了几下。
“叩叩”的敲击声回荡在丛林中,让凯短暂地停下了拆卸的动作,大尉满怀期待,等待他清醒一下头脑,给自己回应。
凯没有给他回应,只继续拆卸“钢铁章鱼”头顶的挡板。
他不像清醒过来的样子,这让斯凯达有些泄气,也不想再说什么。
两个个性迥异的人在诡异的沉默中三下五除二地拆掉了最后一个雷达干扰装置,并将“钢铁章鱼”四分五裂,至此,再也不会有船只、飞机会在珊瑚海域失踪了。
斯凯达的任务至此算是完成一大半了。
凯从机器残骸中抓出了最后一块芯片,就在这里破译了起来,斯凯达打开最后一罐咖啡,等待着似乎就要和他分道扬镳的战友把信息报给他。
在这个空隙,他背对着凯,望着天边的云霞。
那里的颜色红得鲜艳,红得夺目,与他初登上百雷斯克的码头时别无二致。
那一天,人潮被这美景吸引至此,蜂拥而至。
有一个萧索的身影逆着人潮走进他的视野,消失在云霞中。
他看不到眼前的美丽吗?他不爱这艳丽的景色吗?
“凯。”
大尉一向叫他小伙子,年轻人,突然这样正经地叫他的名字,凯也不禁一愣。
“等一切结束,跟我一起去看珊瑚海滩的云霞吧。”
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有回头去看对方。
斯凯达屏息凝神等着凯,听着凯的呼吸,企图从那规律的声音里听出一点端倪。
只过了几十秒,大尉却觉得心跳如擂鼓,越发紧张了。
终于,那呼吸声有了短暂的停滞,是凯要说话了。
却只发出了一阵气音——刺耳的“滴滴”声突然在林间响起,打断了凯的答复。
两位警官同时戒备起来,调度了全身的精力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他们再清楚不过。
是炸弹启动的前音。
那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在森林间被扩大、震荡,让人分不清源头在哪里。
“滴滴”声越发急促了。
他们的脊背纷纷冒出紧张的汗水,可越是焦急,越无法找到炸弹的位置。
直到——斯凯达注意到了插在凯的电脑上的,那个剧烈闪着红灯的u盘。
凯就在它的旁边。
最后一声滴音已被无限拖长。
“闪开!”
大尉向凯高声喊道,同时不假思索地向他扑过去。
巨大的爆炸声化作耳鸣的嗡嗡声,激烈地震荡掀起烟尘。
这座岛也随之剧烈晃动,几乎要分解成几块。
斯凯达感觉自己飘在空中,沉在梦中,周围的一切都扭曲起来,蒙上一层烟雾。
湿热的东西从他耳朵里流下来,滴落到凯的脸上。
凯的头被斯凯达的双手牢牢抱住,按在胸前;两只手臂也紧紧夹着他的耳朵。
看起来,他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大尉的身体被爆炸冲击得麻木,肌肉僵硬,一时间无法动弹,他只看着被他护在身下的青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露出了被口腔里崩出的血染红的牙齿。
和凯朝夕相处了大半个月,斯凯达从未见过他这些表情。
惊恐的,悔恨的,哭泣的脸,在混沌的世界中,近在咫尺。
凯抓着他护在头上的手用力地掰开,废了些力气在弥漫的烟尘里艰难地爬起来,瘫坐在地上。
虽然大部分震荡都击在了大尉身上,凯仍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呛咳着扶起大尉,凯慌张地叫他。
那声音离他十分遥远,还混合着耳鸣的声音。
斯凯达听出来,凯是在叫他“大尉”。
他笑着歪在凯的臂弯里,耳朵和口中同时流着血。
他说:“都说了……叫我‘麦克’。”
(8)
凯的嘴唇张张合合。
仿佛大尉的名字有千钧重量,他无法承接,他不敢承接。
轰鸣的最后一声回音散去,被夷为平地的空地尽头,在缭绕的烟尘中映出少女纤细的身影和层层蓬起的裙摆。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也许早已在这里蛰伏许久,只等凯被炸得粉身碎骨。
或是像现在这样:待爆炸完全削弱他的战斗力,再将凯挫骨扬灰。
见到她,凯立刻挡在斯凯达身前,让年长的大尉靠在他的背上休息。
即便视线模糊,斯凯达也能认出来,那是凯口中的“她”:比兰奇。
比兰奇本人比入狱照片要漂亮几倍,大尉靠在凯的肩膀上想着:给她拍那组照片的真该被开除。
不知道比兰奇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后会不会表示同意。
不过他想什么没有人在意,凯率先开口:“只有你一个人?”
“问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比兰奇先是不解,随后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让娇艳的容颜看起来有些恐怖。
“果然……你果然还对伽古拉大人不死心!”
海风也适时吹来,驱散了尘烟,吹起了比兰奇红黑交加的长发,让那张小巧的,精致的,被嫉妒覆盖了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斯凯达首先想的是连这种表情都这么美,她果然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其次确认自己果然不喜欢蛇,也不喜欢那个不小心见到的,疯子变态杀人魔三位一体的男人,连听到和蛇有着相似发音的、他的名字都会不舒服。
最后觉得自己的耳道可能是被凝固的血块堵死了,或者脑浆荡成真正的“浆”了,才会让他听不懂比兰奇在说什么。
他现在脑子发昏,重复比兰奇说得那句话,越重复越觉得脑子发昏。
大尉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靠着凯的身子越发无力。
“小伙子,你一定要告诉我,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和她嘴里说得那个人是……。”
凯思索了片刻,觉得现在关头不是讲故事的好时机,便用最精练的语言说出信息量最大又最能让人瞬间明白的话。
“是我前夫。”
大尉的认知再次被刷新,这次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吐血了。
他还以为这两个人是“情人”,结果居然是“情敌”吗?
“得是什么级别的笨蛋才愿意嫁他。”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口中的“笨蛋”就在他身后,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斯凯达开始抱怨为什么世界上没有治疗尴尬症的药了。
他的尴尬很快就被转移走了,因为比兰奇有了动作——
她抬起一条腿,黑色马丁靴的鞋跟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隆”的声音从她脚下起始,与方才的爆炸不相上下的巨响自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不久前被他们拆卸的“钢铁章鱼”,在比兰奇的“召唤”下,镶嵌在巨大“头部”的两只眼珠亮起了红光,残破的身躯像是有了生命,甩动了巨大的钢铁触手。
比兰奇踩着其中一条迎接她的触手上,来到了门户大开的章鱼头顶,之前放置雷达干扰装置的舱室已经空空如也,正好成为一个天然的驾驶舱,她跳了进去。
“阻碍我爱伽古拉大人的,都要死!”
“只要你不在了!伽古拉大人就会对我回心转意了!”
少女蓝灰色的眼睛透过透视镜,与钢铁章鱼亮着红光的眼睛,就像枪炮的瞄准镜,一齐对准了凯。
凯自知躲不过,也不打算逃走,只是有个不能不挂心的存在,正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目标是我,让他走!”
一手向后,凯护着摇摇欲坠的大尉,向站在钢铁章鱼体内的比兰奇高喊。
可他“挂心”的对象完全不领他的情。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斯凯达吐出最后一口血沫,从凯的肩膀上缓缓抬头。
“不让我和这个秃头章鱼玩玩吗?”
戏谑的,挑衅的,轻视的目光投了回去,连带着那个称呼一起,点燃了比兰奇的怒火。
“我不准你侮辱我的汉古拉!”
十数条沉重的钢铁触手在地上拖行,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链条交错的声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9)
在遇到她的王子——伽古拉之前,比兰奇唯一可以说话的对象就是这些机械体。
对于她来说,机械体是有生命的,它们可以和自己说话,可以陪自己玩耍。
但是他们却说:她是疯子,在对机器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理由,比兰奇就是可以和机械体对话。并且控制它们。
当她带着她的机器朋友走到街上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恐惧,包括她的父母。
她就这样,被她的父母送进了国际监狱。只被允许带一只小小的机器球。
她在监狱里,在孤独中,在囚牢中,从五岁长到了十五岁。
只有这个机器球在陪她说话,听她脑内的奇思妙想,听她重复着:“我的王子大人一定会把我救出去的!”
直到那天,封闭了她十年的牢门打开了。
她的王子大人向她伸手:“要跟我走吗?”
伽古拉大人是她的王子,听她召唤,陪她说话的机械体就是她的骑士。
其他什么东西,都和石头没有区别。
只有他们,比兰奇决不允许有人侮辱他们!
“我不准你侮辱我的汉古拉!”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让触手向那两个可恶的男人的头上砸去。
可他们早有了与这种机械体周旋的经验——在第一次,不小心启动了一只钢铁章鱼的时候。
虽然这一只是由人操控的,虽然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但只是周旋,迟早会耗尽体力,被拍成肉酱,和岛上的泥土融为一体。
他们逐渐被逼到角落,眼看着钢铁触手已经从他们的头顶落下,巨大的阴影带着死亡的冰冷向他们投下——
斯凯达计上心头,他从皮夹克的内兜掏出了一个警报器。
比兰奇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钢铁章鱼也在原地僵直不动。
她对这个东西再熟悉不过,在她无数次逃离监狱的时候,只要有人发现她,按下这个东西,不论她在哪里,都会有人赶过来,把她抓回去。
它的警报声就是比兰奇的梦魇。
“我想,你应该不陌生这个东西。”
大尉抛了抛手里小小的警报器。
“只要我按下他,国际监狱就会派来大部队……说起来我曾有幸见识到他们的效率,两分钟不到。如何?要让我再见识一下吗?”
斯凯达作势要按下去——
“住手!”
比兰奇立刻向他攻击,要让他永远动不了那根该死的手指。
那种地方——那种四周只有墙壁的地方,绝对不要回去!
可不论她怎么催动,钢铁触手都无法落下。
“汉古拉?汉古拉!”
比兰奇试着叫她的“骑士”,可汉古拉只是发出几声杂音,发着红光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它不再回应比兰奇了。
原来,是凯趁着她的注意力被斯凯达吸引走的时候,悄悄绕到她的后方,切断了汉古拉的“神经中枢”。
失去了“骑士”,比兰奇茫然无措,跌坐在“驾驶舱”内。
停在半空的钢铁触手失去支撑力,最终砸了下来。
带起的疾风扫落将凯从钢铁章鱼的躯体上扫落,重重地砸在地面,斯凯达向周围躲避,虽然躲过了触手的重击,却被飞扬起来的断裂的树干击中了头部。
与此同时,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的身影是黑色的,发丝中的红与耳饰上的一点反射的红光是唯二的色彩。
他站在失去生命的机械体的头顶,在那残缺的边缘半蹲,用一只手将比兰奇拦腰抱起,向茂盛的丛林中远去。
他离开的速度很慢,是在等谁去追他。
凯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来到斯凯达身边。
大尉的头经过两次震荡,几近人事不省。
“麦克?”
凯尽量轻柔将他扶起来,低声唤他。
斯凯达用尽了一生的意志力,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你说的……带来的不幸吗?
“如果死亡也降临到我的头上……凯……那并不是你的错。
“因为……
“你在这儿。”
他说话的声音轻如烟尘,仿佛随时可以散去。
“我在这儿,麦克。”
凯终于承接了,那千钧重量。
“哈哈……你终于,叫我‘麦克’了”。
大尉虚弱地笑着,抬起手臂,拍了拍凯的肩膀。
他习惯地动作,被凯躲开了无数次的手,终于落到凯的肩头。
“你看,其实和人接触,产生联系,并不可怕吧……”
斯凯达张开了另一只手的手掌,将他未使用的警报器推到了凯的手中。
“带上这个,去吧,完成‘任务的收尾’。”
凯握住了那个警报器,也握住了大尉的心意。
他将斯凯达放置在这里,转身向那两个人远去的方向奔去——
在朦胧中,斯凯达看到无数星辉从凯的身上洒落。
比群星更加耀眼。
大尉向挥洒而来的星辉伸出手,让那星辉划过他的手指,拖着他的手,落到了地面。
(10)
跑着,凯在树林里快步地跑着。
他扒开挡在面前疯长的枝丫,跨过无数横在面前的躯根。
踩过积蓄水流的坑洼。
突然,沾了水的鞋底让他在湿滑的苔藓上滑了一跤,凯摔倒在地。
来不及等痛意离去,他便爬了起来,再度向前奔去。
那个黑色的背影终于在视野中出现。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比兰奇已不知去向。
伽古拉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跑步声。
他慢条斯理地将蛇心剑拔出,砍断一棵大树。
大树在他身后,在凯的面前倒了下来——正将他们隔开。
“真是没用啊,凯。”伽古拉转过身来,看着和他一树之隔的凯,“还是离了男人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已经熟悉的,让人反感的,阴阳怪气的语调。
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像决堤洪水一样淹没了凯。
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语的,累极了的叹息,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心。
“他和上一个有什么区别呢?是年纪大了点吧,你果然还是喜欢年长的男人吗?我就知道那个小跟屁虫只是你一时兴起——。”
“……闭嘴!”
用这种污秽的语言玷污他的战友,玷污那个赠送自己项链的亡魂,玷污他们至臻的友情。凯被激荡的怒火冲击得眼前发黑。
嗜血的,报仇的念头瞬间在他脑内出现。
他不能被愤怒控制。
这就是伽古拉的目的——逼自己杀人,逼自己走上他的道路,证明他们是一样的人,证明自己除了他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他不可能让伽古拉如愿。
凯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问他:“这件事,是不是你授意比兰奇做的?”
听见这个问题,伽古拉眯起了眼睛,歪了歪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忽然低下头笑出声。
“原来如此,你觉得我才是‘幕后黑手’?
“原来……你已经这么想我了?”
他复又昂起头,被几缕刘海盖住了一只眼睛。
“那就是吧……你已经得出答案了不是吗?那就是我授意的吧。”
“为什么你又要牵连无辜的人!你的目标是我吧?那就只冲我来啊!”
“啰啰嗦嗦地吵死了,凯。”
蛇心剑被他握在手中,在地面随意滑动。
“不为什么,毕竟人都会死,什么时候死有什么所谓呢?”
伽古拉手上突然发力,将蛇心剑深深插入地面。
“我说过吧,你那二流的正义和邪恶没什么区别,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和死亡。
“如果不想再让我这么做,就过来阻止我,跨过那棵大树,回到我身边。”
他们隔着树木躯干杂生出的枝叶对望,凯看着伽古拉,这个邀请他重蹈覆辙的男人。
在这个项链的主人活着之前,凯已经尝试过所有的办法温暖这个男人了。
左手手腕那个狰狞的疤痕,已经宣告了结果——他不可能再跨过任何障碍,去到他那边了。
“伽古拉。”凯拿出了斯凯达交给他的警报器,看着伽古拉的脸,说着。“交换过的戒指,我已经丢掉了,你也是。”
他早就看到,伽古拉的手指上已经不再佩戴他们的婚戒了。
伽古拉表情一僵,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我不再去你那边了,不再对你抱有期待了。”
在伽古拉慢慢扭曲的表情里,凯按下了警报器。
“我不再爱你了。”
(11)
警报器刺耳的声音在周身炸开,伽古拉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如坠冰窟,寒意刺得他骨头都在发痛。
仿佛溺水的人寻找救命的浮木——他紧紧盯着凯的脸,凯的眼睛,企图看到一些他还爱着自己的痕迹。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潭死水,映照他已经掩盖不住的,惊慌的表情。
凯怎么可以不爱他,怎么可以说不再爱他?
自己已经那么包容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给了他所有自己的本领,给了他如今的成就、地位,甚至允许他将爱分给别人。
他凭什么说不再爱……?
伽古拉全然忘了,是谁不断伤害努力温暖他的凯,是谁一次一次将拥抱他的凯推开——
他只觉得被汹涌的恨意包裹,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这个人撕成碎片,吞进肚子!
警报声叫来的飞机与军船已经逼近这里,凯看着机翼,听着船音,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可以将我交给别人!
伽古拉跨了两步,几乎要跨过树干,去追逐凯的背影。
“伽古拉大人!”
比兰奇的声音阻止了他的动作。
少女终于寻到了一只活着的钢铁章鱼,催动着残缺的身体,机械体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快上来!伽古拉大人!”
比兰奇高高举起手臂,蹦跳着、挥舞着。
伽古拉已经看不到凯的身影了,只有机翼的影子,笼罩了他。他不得不跳上钢铁触手,进入机体中。
他和凯之间还没完。
他不允许自己落入其他人手里。
得以与心爱的王子重逢的少女立刻催动机械体,与王子浪漫地“亡命天涯”。
只是他的王子不仅完全没有与公主重逢的喜悦,还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抱着手臂,冷着一张脸。
带着伽古拉脱离险境的比兰奇不满地噘起嘴。
然而她的王子大人是不会让她委屈太久的。
“要和我一起喝一杯黎明的咖啡吗?”
她的王子在晨曦中微笑,那笑容染红了公主的双颊,伽古拉扶着比兰奇离开机械体时,少女还幻想着约会的浪漫。
全然不知她的王子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安眠药。
“别再跟着我了。”
握着咖啡杯,独自趴在桌子上昏睡的少女,手臂下压着的字条上,只写了这句话。
(尾声)
凯在医院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那些人翻遍了百雷斯克群岛,甚至出动了潜艇,可一无所获。
比兰奇和伽古拉就像凭空降临一样,凭空消失了。
得知这个消息,凯不知道自己心中涌起的是什么感情。
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可惜。
他的u盘在被“汉古拉”身体里的雷达干扰装置内提前植入的病毒反向入侵之后,连带着电脑一起成了炸弹,好在问题不是很大,资料可以备份,电脑也可以再买。
只是他现在要撰写任务报告,汇报任务只能用手机打字了。
他错过了早饭,连午饭也来不及吃,直到将所有的事情办完,已经是濒临夜晚。
去见斯凯达,和他告别吧。
凯想着,下了病床,离开了自己的病房。
他向护士询问了麦克·斯凯达大尉的房间号,赶到那里时,那个床位却空空如也。
他去了哪里呢?
凯找遍了医院,从天台,到餐厅,到后花园。哪里都没有斯凯达的身影。
也许他已经被51部队接走了。
凯这么想着,带着一点没有和战友好好告别的遗憾,回到房间收拾行装。
没有了电脑,他的背包轻了很多。
在医院的餐厅拿了一个面包,医院里不提供啤酒,他只能拿一瓶汽水。
凯买好了回到家乡的船票,那里还有新的任务在等待自己。
他咬着面包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云霞正在天边燃烧,染红了珊瑚海滩上方的天空,染红了深蓝的海水。
那里红紫交织,吸引着趋之若鹜的游客。
那里不会再有恐怖的传说,不再是吞食性命的怪物。
“等一切结束,跟我一起去看珊瑚海滩的云霞吧。”
凯心意一动,快速向珊瑚海滩跑去。
斯凯达果然站在那里,站在珊瑚海滩上,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还是一副伤员的样子,却已经脱下了病号服,那身皮夹克和他形影不离。
只要还能行动,任务就不会停止——他们都是这样,透支自己的生命,换回他人的生命。
“呀,你来啦。”
大尉在海滩上回头,笑着向他招手。
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天边的云霞。
“看,这个红色,很美吧。”
斯凯达指着那片醉人的红,说着。
是很美,美到让人心驰神往。
是他错过的风景。
凯突然想到:这样美丽的风景,自己还错过了多少呢?
曾经,他不是最爱这沿途的风景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爱了呢。
凯越发爱这片云霞的红了。
——不如,就把它加进自己的名字里吧,以后,我就叫红凯。
斯凯达手搭了凉棚,向码头望去。
“哦呀,看来是分别的时候了。”
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51部队的军舰正荡在被红霞染成紫色的海面上。
海水波光粼粼,好似无数星辉在其中倾泻。
大尉脱下自己的皮夹克,展开一抖,披在了凯的肩膀上。
“虽然又旧又不值钱,但好歹是皮,就送给你了。”
斯凯达拍了拍凯的肩膀。
“要搭配一个与它相配的帽子啊。”
落在肩膀上的手忽然使力,给了凯一个属于男人之间,属于战友的拥抱。
军舰已经停靠在码头上,降下迎接大尉的踏板。
“再见了。”
他的声音落在凯的耳边。
“来自星星的小哥。”
皮革上残留着硝烟,烟草,血液的味道,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熟悉的,勾出凯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味道。
他有多久没被这个味道包裹了呢?
凯将皮夹克拢得更紧了些。
很久,很久,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