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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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与你们见面,从柔软恬适的卧床上走下来已经够不容易了,还要经历这可怖的——精神折磨!和汉斯·卡斯托普一样,疗养院所有病人都在聆听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从奥地利请来的名医讲座《音乐与爱欲》,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格外兴奋的搓着双手,东看看西瞧瞧,渴望自己同僚的宣讲能让所有人重获在疗养院消亡已久的惊讶。
讲座从跳舞讲起。显然迎合了病房的人们快要被遗忘的旧时光:哪一个不曾拥抱富商的女儿,哪一个不曾贴近将军涂上脂膏的髭须。从查尔斯登、芭蕾到华尔兹,几个俄国人促狭地笑出声,受到巴黎太太的不满,前者见后愈发猖狂。
随后提到探戈和爵士舞。大夫先科普一番野蛮舞种富有生命力的起源,再话锋一转,过渡到今天的改良探戈:看似热情似火,实则激情全无!几位太太推了推身边的丈夫,男人们又反唇相讥,两人为了避免争吵,把头撇向别处,暂时休战。
说回音乐,古典时期的音乐,浪漫主义充满激情的音乐,令人颓靡感伤的沙龙音乐……音乐多种多样,而听众们却都像听医学讲座那般正襟危坐(大夫谈到这时,大家都笑了),不肯动动胳膊腿,让音乐诱发的情绪弥漫到四肢。
音乐理应是奔放的,令人陶醉忘我,甚至到不顾礼仪的地步的;听者能同舒伯特轻歌曼舞,也将被斯特拉文斯基诱发原始的疯癫癔症。现代的医学专家和音乐评论家,却偏爱“古典”的礼仪,让音乐沦为审美趣味的见证,沦为文明的附庸。用跳舞、音乐、道德的外衣来掩饰人类创造内在的激情,仿佛“升华”了的欲望就能合乎礼仪。不!音乐,连同所有伟大的艺术,即便“升华”,也摆脱不了其为情欲的本质。卫道士攻击情欲,就连宗教热情本身,有很大部分也是性感的。情欲连同她的兄弟“理性”,都是a priori的!
而医学,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这一重任。科学才是人类的新神!我们无须用盲目的信仰和热情去哺育这门学科,而是逻辑的力量!尽管医学是一门新兴学科,但我们已经摸索出疾病的源泉,像门捷列夫绘制元素周期表那样,即使没有发现每种元素也能推断得确凿无疑。
而我们可悲的大众,轻信了所谓高尚之士的教诲,只满足于时代造物浅薄的华丽外表,不肯放纵自己一点,去探寻造物诞生之初的情欲。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时代明明不乏感情充沛的作品,我们大家却饱受疾病折磨!一个连欣赏音乐这样的激情都要压抑的民族,如何不患病呢?……
总而言之,这位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奥地利同僚强调一点:不要浪费音乐的情绪,让冲动支配身体!
讲座受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高度赞扬。碍于他在医院里的权威地位,病人们也附和着赞同。然而,一等克罗科夫斯基走出门去送客,大厅里立马吵翻了。
“说什么疯话?让我们放纵情绪?两周只能听一次施特劳斯家族的人,有什么资格大谈特里斯坦?”
“还让我们跳舞!我要是能跳舞,至于花钱来这儿受罪……”
“要我说,一定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要请高人接管我们中的一位病友,只好满足对方到处宣扬异端学说的热情……”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送客的笑意尚未从脸上消失,便迈进大厅,却见秩序全无,立刻冷下脸大喊“安静”。大家来不及放下酒杯,仍旧交谈不断以示不满;又不敢惹他动怒,略微压低闲谈声音,生怕他一气之下取消一周一度的治疗性音乐会。
最后,是一声摔门巨响让大厅彻底安静。是肖夏夫人,她掐准讲座结束时间走入大厅,吓得汉斯魂飞魄散。大夫的话原本并不能对汉斯造成威胁,最多模糊成计算船舶满载排水量和吃水差的课堂时光,化为事不关己的莫名符号。直到肖夏夫人那副斯拉夫人特有的脸庞闯入汉斯视野,像是被她冷硬的面部曲线划破一道口子,什么“激情”“疾病”之类的词句,丧钟般敲进汉斯的耳朵。
汉斯眼神躲闪,轻轻摇头,仓皇落逃回座位。病人们纷纷落座,肖夏夫人反其道为之,从服务员那接过一杯雪莉酒,和那位走得最慢的红衣服老太婆搭讪。汉斯的心情跌入谷底。他求助般瞥向表兄约阿希姆,对方正好学地捧着语法书,咨询身边的俄国姑娘;他又看向肖夏夫人,后者不耐烦地翘起腿,盯着手指甲。不是希佩。尤其当约阿希姆和肖夏的脸重合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女人。
精神撤退的阶段。汉斯无力阻拦颓靡的四重奏传入自己耳朵,而神游到一段可耻的童年经历。他想到在吕贝克,陪同母亲去一家小旅馆。那时他已离家上中学两年,放暑假回家休养。父亲去慕尼黑谈一桩大生意(关乎他是否评选下届议员),克里斯蒂安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只有晚餐的时候离开床铺,吃上一些好吞咽的食物。那天,母亲的心事重重,他原以为是妈妈为克里斯担忧,事后证明那是负罪的歉疚。
“汉斯,晚上陪妈妈去做客好吗?”母亲漫不经心地叉着一块鱼肉,直到克里斯蒂安的脚步完全消失在楼梯,又压低声音,幽幽开口,“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孩子会拒绝母亲的偏爱。汉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并保证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克里斯蒂安和父亲。母子二人出发了。
那是一间山上的小屋。山上长满尖顶小屋,和尖尖的松树顶混为一体,黑暗下成片的草地如同涂抹得深浅不一的大块颜料,粗糙肆意。几经转折,汉斯本想为母亲记住回家的路,可一转身,走过的路已经埋入黑夜,只得稀里糊涂地勉强不跟丢母亲。他们在一间用布帷帘的帐篷前停下,一名女仆为他们拉开帘幕。
昏黄的灯光尽头,坐着一位穿戴讲究的先生。“您来了!”对方从阴影中迅速起身,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难掩声音中的惊喜和兴奋,向母子二人走来。他戴着旧式贝雷帽和大大的方框眼镜,棕灰头发从帽子左右两侧冒出来。母亲着深蓝色风衣,不服帖的头发都精心别在脑后,衬出耳环上闪烁的百合花。她无声地笑了笑,又握紧汉斯的小手,“您今天白天忙吗?来,叫叔叔好。”
这位先生才注意到汉斯,“很神气的小伙子。”
那位先生再次出现在他们房间时,浑身只裹了一条浴巾。母亲和汉斯则刚刚洗漱完毕。奇异的熏香让汉斯头昏脑涨,躺在妈妈右边很快睡着了。小男孩半夜不知被什么惊醒,蜡烛还亮着,一个人影从门旁窜到床边——浑身赤裸!
汉斯嗫嚅着想叫醒母亲,却碰到妈妈的后背,同样没穿衣服。他立马安静下来,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为了确定一切不是梦,他佯装梦游地搂了搂母亲。确实是光滑的皮肤的触感,妈妈温热的身体,温润的木质大门……妈妈,大概消失在黑色大门之后了。他捏起拳头大力敲门。汉斯怎么会被人拒之门外?今晚是个例外。厚重的大门在远离他,露出剧院奢华外观:门房越是谨慎,越是训练有素地绝不左顾右盼,越是将汉斯的希望掐灭。
“您还没有票吗?” 黑色大门无声拉开,一位戴单片眼镜、着法式礼服的先生走出来,整理着礼帽,直到另一位女士跑出来,头戴百合花花冠,亲昵地挽住这位先生的手臂,走近了才发现汉斯,神色中的兴奋和放肆有所收敛。“艾琳,你那多余的戏票呢?”单片镜片泛着白光,髭须掩藏了嘴唇的蠕动。艾琳,这位高贵的夫人,不情愿地松开伴侣的手臂,转向门房要了两张副票,“喏,好运的孩子!伯爵身体不适,好好享受吧。”汉斯连声道谢,接过小票,等待威严的门房为他拉开大门。
这并不是一栋典型剧院。直直走进昏暗的正厅,没有摆任何座位,更像富贵人家随性的沙龙摆设。正厅尽头是一排爱奥尼式的扶栏,雕刻着棕榈叶与垂落的葡萄藤蔓,镀金的月桂花环缠绕柱身,凝固着诗句与琴音。汉斯走向围栏,才发现自己身处二楼,楼下坐着钢琴师,几根蜡烛燃着了搁在琴面上。《赋格的艺术》,听众零星坐在前排;汉斯推测,更多人坐在池座后排。一个乐章结束,响起稀疏的掌声,汉斯趁机溜到一楼,最后排的红色桌子摆着一排排高挑酒杯。侍者礼貌静默地向他展示两种酒,汉斯选了颜色更浅的。窗外越来越暗了,正对钢琴的落地窗挽起窗帘,也无力维持照明。
An die Musik! ... 他猛地被身后清亮优雅的嗓音吸引,钉在原地甚至不敢挪动身子破坏天籁留存在身体里的感觉。夜歌温柔,缭绕在大厅上方。他心中默祷,几乎要跪倒在男高音面前。地毯毛绒绒的,很软,他感觉眼睛湿润,下巴被人勾起。原来是歌手,轻柔扶住他的手臂,拉他起身。歌手高高牵起汉斯的手,如同拉起钢琴伴奏那样面向,在众人的掌声中谢幕。
“别哭了,我的孩子……”歌手像父亲一般抚摸汉斯的头发,把他抱入怀中,在他耳边呢喃动听的词句,勃拉姆斯的歌和缪勒的诗,“她歌唱爱和爱的痛苦,她歌唱牺牲,歌唱重逢;歌唱人间苦海,歌唱瞬息即逝的欢乐……”
歌手唱着,手指绕着汉斯的卷发,拭去年轻人两颊若有若无的泪痕。年轻人腼腆地笑了,往对方怀里钻了钻,不敢露出正脸,对方强健的心跳声抚平他的焦躁,“歌唱彼岸,解脱的灵魂,飞往菩提树,沉醉于永恒的喜悦……”
回家啦,回家!汉斯猛地跳起来,自己的确躺在掌声环绕的观众席。有人正在为小提琴手献上鲜花。明明……他记起刚才在听讲座,不知怎么睡着了……肖夏夫人……室内乐团退场了,灯光刺眼亮起,观众散席。他不好意思追在人家后面,问一首他由于睡着而错过的曲子。但听众的只言片语或许也足够了,
“确实如此!要是有人听吉普赛人敲锣打鼓也能睡着,是该好好待在疗养院了!”
Fin.
202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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