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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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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8
Updated:
2026-02-20
Words:
52,289
Chapter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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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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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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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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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3

【晏主】濯枝雨

Summary:

可惜他们的关系太近,距离却太远,远得这两颗没有血缘相系的心脏若想要同频跳动,就需得跨过无数离别与生死。

Notes:

*bl。禁代。
*青溪编外人员双扇流少东家。
*少东家视角,和主线几乎无关的拧巴故事。
*38叔&19狗。

Chapter Text

1.

清河每年梅雨后入伏前的一段时日都会下几场大雨,不同于春雨淅沥,瓢泼一般从黑压压的云里灌下来,哗啦啦砸得小屋外竹叶噼啪乱响。

 

少东家幼时闲不住,有次在外面疯得忘了时辰,迅疾夏雨不给一点起身狂奔的时间便裹着闷雷急急落下,雨幕帷帐般霎时间围困了他。小少东家只好怯怯地一边抽鼻子一边缩在一块形状崎岖的石头下面想挡点风雨,半个身子贴在石块上,只觉又冰又硬硌得心窝都酸涩,半点比不过蹭在养父胸口时的温暖安心。

 

小孩怕打雷,又看多了话本,认定了雨夜必有神鬼精怪出来作祟,是以平日睡前只要有些落雨的征兆,无论是不是雷雨,夜晚总要钻进养父的被褥里以寻些庇护,江无浪也不拦着,他便蹭到养父身边贴着他的脸小声叫江叔江叔江叔,又嘀嘀咕咕念叨话本里的鬼祟,问些鬼会不会被剑刺到的话,直到养父被叫得烦了,翻身搂住孩子作乱的小身子,掌心抚过他脊背轻声叫他睡觉,小少东家才能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那个隔绝万千邪祟恶意的怀抱,额头抵着养父的肩窝沉沉睡去。

 

但江无浪前些时日出了远门还不知何时归家,只留他一人面对漆黑的雨夜和隆隆滚雷,精怪故事里的女鬼和蛇妖在孩子奇诡的想象里逐个登场,养母拿来吓他睡觉的老猫猴子仿佛也出现在树后觊觎这个偷跑出来玩的坏孩子。

小少东家抱着膝盖,在落得白茫茫的六月雨里一边哽咽一边想好了遗书的内容。

 

话本和松子糖给药药跟豆豆,小木剑和花灯还有其他东西全都留给江叔,他揉着酸涩的眼眶愤愤地想,反正自己死前是见不到他了,总要留下些什么吧?

 

想到自己可能要死了,少东家哽了两下,倔强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于是那天江无浪回家没看到孩子急急忙忙跑出来寻到人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哭成花猫脸的小孩,一时间他憋了一路的训斥和责备都就着孩子的眼泪一股脑吞进了肚,一心只想快些抱上淋雨着凉的孩子回家。

 

可他不知的是这小孩此刻见了养父还以为是死前幻象,看江无浪朝自己伸手又理所应当觉得是那无常来接自己往生,本来只悄悄滴落的泪登时如泉水般涌出,直叫当时也才二十好几的江大侠手足无措。

 

最后小少东家心里那份至少能见江叔最后一面的悲壮哀伤还是消散在了养父结实的臂膀间,头顶的斗笠给他遮下了漫天的雨珠,他静静地趴在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和养父一同穿过蔓延竹林的雨帐。

 

彼时心念澄净的孩童用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望向江无浪身后自天穹坠落的层叠幕帘,受凉迷蒙的思绪里只填得进“回家”二字。

 

原来下雨的时候自己不会死,江叔会回来,然后带自己回家。

 

七岁的少东家贴着养父的面颊沉沉睡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道。

 

2.

天穹上稀疏几颗星子被黑压压的云层遮了个严实,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血腥味不断地往鼻腔里钻。

 

江南本就雨水充沛,又正逢入伏前一段雨降得迅疾的时日,闷雷已经在头顶隆隆作响,少东家抬眼瞥过黑云,隐约可见几点冷光,他知道,必须在下雨前找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然自己和江晏只能一起在雨里等死。

 

思及此,青年咬紧牙关踢开脚边碎石败叶,拽着背上男人的手臂多加了几分力气,接着不顾对腿上伤势不利,脚尖蹬地腾空而起,干脆用轻功赶起路来。

 

半空中沉闷的风蹭过脸颊,少东家一边观察着脚下是否有尚且完好的建筑一边感受江晏的血一点点浸透衣料沾上自己背脊,带着温热的潮湿和打在颈的侧微弱呼吸仿佛一把钝极慢极的刃,一点点磨开他的胸膛。

 

少东家前些日子得了些有关江晏零碎的消息,遂摸来江南寻人,却因路上停留去救助被疫病所扰的村庄而误了时日,本预计梅雨季前到达,到头来日夜兼程下也只堪堪赶上梅末,随着那几场连清河也逃不过的六月雨一起踏上了江南地界。

 

事已至此,少东家一刻也不愿耽搁,寻了落脚处放下包袱便直接出门打探消息。

 

幸好他一手明川药典和青山执笔用得熟稔,路遇青溪弟子都能套上点近乎,人又是个俊秀嘴甜的小郎君,路边哥姐弟妹叔姨爷奶都愿意跟他聊上几句,如此两天不到,他就初步建立了自己的江南情报网,几份疑似江晏的行踪也被美美收入囊中。

 

于是,抱着必不能让江叔有处可逃的信念,青年当晚就别起扇子背着剑,一闪身钻进了传言有江晏出没的城郊山野。

 

至于循着隐约的打斗声和血气赶到林间某处正撞见数十名绣金楼打扮的喽啰与一明显双拳难敌四手已至山穷水尽之人缠斗不休,他见状冲上前一扇挑飞了两个持铃使后发现那和绣金楼缠斗的人正是已然重伤失去意识的江晏的故事,少东家暂时不太想回忆一遍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幻想着找到江晏后该如何控诉他的不告而别杳无音讯,怎么讲述自己三年间的经历,或许还能再展示一下熟练得连青溪博士都肯定的明川药典,不过青年清楚自己的性子,若是真见了面,他很可能说不出打了满肚子的腹稿,而是先扑进男人怀里大哭一场,他对此接受良好,反正在江晏面前哭也不丢人,况且江叔肯定看不得自己掉眼泪。

 

可惜连怎么靠哭惨撒娇赖在江晏身边死活不走都计划明白的少侠,却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期盼那么久的重逢最终竟以这种血淋淋的方式砸在眼前。

 

在养父染血的身躯前,那些耍乖卖痴流眼泪的心思霎时间碎了个天花乱坠,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入了敌阵,咬牙护着江晏一路后撤,手里的折扇一边运着功给男人疗伤,一边蓄出一道道疾风击退敌人。

 

可他也不知到底该怪绣金楼手段阴毒,还是怪自己心思飘忽,一旦察觉到对面有向江晏出手的意图便立刻转守为攻除去后患,他也因此着了绣金楼的道,在疏于防守的间隙里,被一把破空而出的短匕直直刺进小腿,但在同一时刻,他扇面搅动出的旋风也撕裂了这最后一位喽啰的负隅顽抗。

 

一时间几乎整片山林都被鲜血浸透,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少东家弯腰拔出腿上的匕首,为防偷袭,又抽剑出鞘将追赶至此的敌人一一刺穿心口,确保个个都死得透彻后他便立刻回身去检查起江晏的伤势。但今夜月色本就不甚明朗,又时常有几片薄云掠过,即使是习武之人在这般夜里视物也稍有些困难,更别说要细致处理外伤,他只得俯身用手触着,凭感觉撕下衣服上尚且干净的布料按压止血和简单包扎,摸到貌似极深的一处伤时他直接将布塞入其中堵住汩汩血流。

 

情况紧急,条件有限,并不精确的救急和止血只能堪堪保住命,若要不留后患便急需找一处安全僻静之地进行后续治疗。考虑到自己腿上的伤势,少东家本想寻片密林布上铃阵速战速决,可耐不住这该死的梅末时节处处是惊喜,一声闷雷跟着几片浓云缓缓盖上头顶,轰隆一下,把寻找避难所的任务难度等级提升到了如此地步。

 

少东家呲牙咧嘴地背着江晏在山野间穿梭,雷雨云像催命一样跟在后面追,眼看雨就要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心急而渗出的冷汗和着鲜血浸透了青年的衣衫。就在他没招地想出以身为江叔挡雨的策略时,大抵是被他的孝心狠狠打动的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一处屋顶尚且完好的荒废庙宇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大孝子见状喜出望外,把养父的身子又拢得近了些便一个大轻功向破庙冲去。

 

3.

刚踏进屋檐下,少东家就掏出火折子,在火光映照中找了片还算干净的地方,他紧赶慢赶脱去外衫垫在江晏身下后紧接着又直起身到处寻了些干燥的稻草和碎木聚成一堆引燃,青年像陀螺一样在毫无意识的养父身边转来转去,半刻也不敢停,碎木堆上的火舌还没完全蔓延开,随身的针囊和药箱就已经被他火急火燎地翻了出来。

 

江晏的伤势他刚粗略处理时便已下了不容乐观的判断,现在有了火堆的照明,他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跪坐在江晏身侧地面上,三下五除二将养父上半身扒了个精光,意料之中,看到了一副对自己来说堪称残忍的画面。

 

江晏胸前的刀口从左肩划到右肋下,一处几乎贯穿皮肉的刺伤估计离脾脏仅有几寸,腰侧被火箭燎过,全身上下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擦伤划伤,明显没有好好处理大概率会留下隐患的疤痕在皮肤上纵横交错……照他三年里习医悬壶的经验来看,这伤若是换个武功差些的人来受,包准已经在阎罗殿前走几遭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把每条伤疤一一看过,视线每触及一道痕迹心脏便狠狠抽痛一下,少东家不自觉抓紧手中针囊,好似五脏六腑都被用力攥在了一起,模糊但剧烈的疼痛使他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他急促地喘气,眼眶酸胀,视野渐渐模糊起来,好似方才被忙碌和惊愕占据的感官终于被更加强烈的痛苦解放。一丝仿佛来自他处的魂灵横冲直撞嵌进医者的思绪,不应属于此刻的种种想法浮现在脑海——

 

这样的伤,三更半夜,若循声而至的不是自己会怎么样?

 

分开的这几年里,江晏到底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多少伤?

 

突然地,少东家咬了一口舌尖,这一口用了狠劲,血腥味和生理泪水猛地涌出,似乎也将那缕不讲理的魂灵逼了出去。

 

年轻的医者闷哼一声,张开口呼着气缓了两息,复而抬腕去抹眼珠上蒙的水雾,另一只手利落地翻开针囊取出银针,抬臂落腕迅速在江晏身上几个要穴处施了针稳住气血。

 

他轻喘着气把目光重新移回男人身上,脑内快速分析着医治计划。

 

小伤无大碍,刚刚在林间他已用明川药典辅助了伤口的愈合,最要紧的是那两处危及性命的重伤,尤其是那个紧急止血时被他塞了棉布进去的血窟窿。

 

伤口周围已经出现了坏死的烂肉,必须削掉,碎布片也不能留在里面,不然定会发热化脓。

思及此,少东家面色沉了沉,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常备的药酒和麻沸散。

 

虽说江晏已经昏迷不醒多时,再下一副麻沸散未免有些脱裤子放屁的嫌疑,但他不确定在扩创清创的疼痛下江叔能不能一直保持这种意识丧失的状态,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他叔已经重伤至此,自己如果挨上一下子也肯定倒地不起。

 

所谓医者当顾惜己身……青年轻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叹息,为了避免两个人都躺在江南郊外等死,还是把江叔药得再晕一点比较保险。

他抿着唇将药粉跟酒在小碗里调和好,抬手端起碗膝行两步蹭到江晏肩侧。

 

伸手要去掰伤患脑袋的时候,少东家却忽地软了指节。

 

火光映照下,他今夜第一次看清了养父的脸。

除了下颌冒出的胡青,和最后记忆里的模样并没有过多差距,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唇也抿着,皮肤因为失血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青年刚持过银针的指尖悬在江晏面上几寸却迟迟不敢下落,他眼瞳微颤,在不足片刻的恍惚中描摹起男人鼻梁上疤痕的轮廓。

 

少东家万分清楚,若想把风险控制在最小那便一刻都不可耽搁,必须立刻着手开始医治伤患,但那丝不知来自何处的无名魂灵,却在此时悄然挣脱了疼痛的桎梏,颤巍巍露出头来,在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前一刻,无法自控地陷入了某种令人恐慌的茫然之中。

 

他讷讷地叼起腮上软肉,游离在迷茫之外的思绪在细细的痛感里缓慢翻滚着。

 

如果面前的伤者是随便一个其他什么人的话,自己早就循着医者的职责争分夺秒地该灌药灌药该上刀上刀了——可面前不是其他人,是江晏,是江无浪,是他找了六年的江叔现在受了重伤昏迷在他身边。

 

仿佛是刚刚意识到这件事,少东家端着酒碗的手霎时间卸了力。

 

与此同时,一道蛰伏已久的冷光伴着溅落的酒液泼洒在他眼前,电光劈开云层掠进庙内,似乎万物音籁都以此为号,响雷和骤雨落下时倾倒珠链一般的声响如重锤般紧跟着寒光一起,毫不留情地砸向面目呆滞的青年。

 

那一瞬间,他绝望又羞愧地发现,自己那份木讷的迷茫和怔忪竟是渴望哭泣与逃避的显像。

离家的三年间,他早已习惯在每个无眠的夜里将双眼紧闭,让自己的身躯在黑暗中再度化为幼时模样,小小的身子穿过梨花与榆树林,越过山谷和巨石堆,直到闻见空气中萦绕竹叶的清香,接着,在幻想里再度闭上眼,把自己扔进养父的怀抱,想象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味,心安理得逃进梦里,享受偷得的片刻安眠。

 

耳内一时间充斥着落雨的噪音和刺耳嗡鸣,混乱的神经被一点点重新理顺,一阵同平日里为病人把脉后一般平静的了然缓缓从心底升起,少东家再度凝神看向手中药酒,轻飘飘为自己的异样下了诊断。

 

或许是因为江晏离开得太早,也太久,六年时间的杳无音讯,除了一身本领和手里的剑之外,江无浪只留下一个能在无数绝望脆弱的时刻获得短暂安宁的幻象,以至于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每每游走在崩溃边缘时,抬眼能见到的都只是他已经不甚清晰的面容。

 

即使已经接近弱冠之年,在江晏面前,他也依旧下意识暴露出曾经稚童的模样,下意识想要哭泣、撒娇去逃避那些惊涛般的无助和痛苦。

 

……可自己还能逃去哪?

 

腰间折扇的扇柄刺着侧腹的软肉,仿佛是在提醒他自己手中常持已不再只有一柄剑,也早已无人可再唤他一声少东家。

 

竹林中的小屋荒废多年,他于千余日夜里渴求和期盼的不过是一缕荒芜幻象罢了。

 

少东家微微倾身,神情依旧稍显木讷,悬于江晏面前的指尖终于落下,已然覆了茧的指腹沿着那几道疤痕一点点抚过脸颊与耳廓,绕到脑后的掌心托起养父无力的脖颈。

 

真实的温度、皮肤随呼吸微微起伏的幅度,掌根覆在江晏颈侧,搏动的血管一下下敲击他的神经,似乎在慢慢地把某些被慌乱与无措拆开揉碎的句子重新在他脑内重组——

 

幻象是假的,期望是假的,江晏就在面前。

 

自己已经不再是向养父撒撒娇就能逃开痛苦的年纪了。

 

现在是江晏需要他。

 

字句在脑海里成型的瞬间,仿若巨石坠地,青年忽地重重吸气,朦胧的感官在一瞬间恢复清明,两副灵魂撕裂拉拽的感受也随着那份软弱的屈服一道破碎。

 

本还作威作福叫嚣着逃跑的魂魄此刻哀哀哭着后退,将纷杂思绪的掌控权交还给了游侠与医者。

 

意识彻底回笼,少东家咬了下舌尖端正起神色,倾身就着托起江晏后颈的姿势举起手里的酒碗到他唇边,手腕微收,让其中的液体顺着唇缝流进男人口中,直到碗里仅剩下些沉底的药粉,他才轻轻地放低手臂,让江晏重新平躺在地,他则低头盯着养父昏迷中也不甚平和的眉眼看了良久,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匕首。

 

瞬息间,一道惊雷掠过,一闪而过的冷光里他两指迅速扯出塞在那处伤口中止血的棉布团,接着抓起酒壶将酒倾倒用以清洗伤口,又翻转手腕让剩余的酒洒上刀身,匕刃翻转间一闪一闪映出篝火的暖光,锋利的刃口割开浸透药苦的酒液,辛辣液珠和着屋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洒了满地,结出几颗暗色的果来。

 

他鼻尖轻耸,发觉自己已经适应了时时环绕在侧的血腥气,此时只嗅得见雨中泥土的潮湿和酒香。青年垂下眼,倾身靠近养父的身体,确认伤口上沾染的草屑尘灰和血沫都被冲洗干净后,才抬臂把手中沾酒的利刃抵在血肉翻卷的边缘,他凝神静气,腕上发力的下一刻,脱落坏死的烂皮碎肉便尽数逆着刃口爬上了匕身,随后被干净的棉布包裹捋下擦干,年轻人手脚麻利,几个来回下来便结束了初步的清创。

 

青年看着已不再那般骇人的伤口,终于将憋在胸中的气呼了出去,过程中江晏并没有过大的反应,这对下一步来说是个好消息。思及此,他带了些忐忑地转头看向养父的脸,发现男人除了眉头依然紧皱外没有太多的反应,才又暗自放了几寸心。

 

但匕首顺着伤口方向割开周围尚且完好的皮肉时,窗外的雨声和响雷还是几乎要被少东家自己的心跳掩盖,不过他暂时没什么心思再去胡思乱想紧张的原因,精力绝大部分在扩创的操作上,为数不多剩下的全部被用来观察江晏的反应,毕竟剜掉烂肉和活生生割开皮肤的疼痛还是有差别的——他从前挖去断在伤口里的箭头时可是直接痛晕过去又痛醒好几次。

 

所以,怀着对亲身经历的畏惧,纵使现在面前的人是江晏,还是本来就昏迷又被灌了麻沸散的江晏,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4.

然而事实也确实证明,时刻保持警惕是正确的。

 

手里匕刃刚向创口外多陷了几分,少东家一直高竖的耳朵就捕捉到一声低哑的闷哼,余光也瞥见养父身侧的指节开始微微颤动。虽然他并非没有预料到以江晏的功力可以提早化解麻沸散的药性,再加上剧烈疼痛的刺激,江晏大概率会提前苏醒,但实在没想到这么快。目前伤口的大小还不足以检查内部情况和取出异物,若是现在出了状况……他不保证自己能完美处理。

 

少东家的额头几乎在一瞬间就渗出一层冷汗,手中匕首轻悬在血肉的空隙之间,未再有丝毫动作。

 

某一刻,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无比确信地同他告知了一个事实——眼下就算只是听到江晏说一句话,你都会无法维持现状。

 

少东家不知道江晏会作何反应,但他清楚自己是如何死死绷紧神经才换来此刻脑内的清明,他也能预料到,江晏一旦苏醒,这根已经绷得不住颤抖的弦绝对会顷刻间断裂。

 

他紧紧咬住下唇,鼻翼轻轻抽动,只嗅到空气里潮湿的尘灰。

 

某一刻,那缕毫不讲理的孩童心性似乎又冲撞进心间。

 

少东家不敢把视线从眼前崩裂的血肉移开,更不敢哪怕是瞥一眼江晏的脸,毕竟仅仅是想象一下江叔醒来看向自己的画面,哭泣的冲动便如急雨般汹涌而至。

 

视野不知不觉间开始模糊,他睁大眼试图将朦胧的泪逼回眼底,却只是更剧烈地喘息起来,湿润的空气灌进肺管,独属于雨夜的气息将不断胀缩的肺泡填满又迅速抽离,宛若幼时竹林中那些因阵阵雷雨而滋生的惊惧,顷刻间扼住他毫不设防的咽喉。

 

少东家喉头微哽,未持刀的手似是无意识地慢慢移动,直到皮肤能触到江晏指尖轻微的抽动,他心尖一颤,终于在难以抑制的嘶哑喘息中放过已被咬出齿痕的下唇。

 

记忆里,下像今夜这般大的雨时,他都会钻进床上不属于自己的那床被子对着江叔叽叽喳喳,江无浪一般听过几刻钟后就闭着眼抬手抓住他乱挥的手,他还记得指尖被温暖干燥满布剑茧的掌心紧紧包裹时的触感,每当这时,心间萦绕的不安恐慌就会被熟悉的触感和融融暖意立刻驱散,不过这种温暖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因为紧接着他就会被一把拉入养父滚烫的怀抱,背脊感受到轻柔的抚摸,然后江无浪在他耳边叫他睡觉,通常只会说“别闹”或者“睡吧”,但他总能因为伏在养父的肩头而从如此简单的词句里体会到莫大的安全感,仿佛置身于连绵细雨中一般,就此在温柔轻缓的包裹下陷入沉眠。

 

思绪回笼,少东家眼瞳颤动了一下,他勉力稳住呼吸,覆在江晏手上的四指轻轻发力收紧,柔软的手掌隔开养父冰凉的指尖和浸透了雨汽的潮湿地面。

 

青年缓缓打开双唇,喉间挤出的声音如断弦琵琶般嘶哑。

 

“睡吧……”

 

他轻声吐出几个音节,随即将掌心的指尖攥得越发地紧。

 

“继续睡吧,江叔……”

 

少东家声调又轻了几分,念出声的语句几乎带了某种安抚一般的语气。

 

“没事的…是我。”

 

他垂下头,拇指指腹轻轻蹭过江晏手上未被自己手掌包裹住的皮肤,恍然间感受到男人的指节似乎在一瞬的僵直后停了活动。

 

察觉养父苏醒的前兆戛然而止后少东家只微微一怔,紧接着就收回手去擦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重新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伤口处理中。他没有傻到会认为江晏没醒是因为自己让他继续睡,他清楚江晏重新陷入昏睡大概率是麻沸散药效的残余和失血导致的气虚同时作用,而这种状态必然不会长久,为了避免方才情况再出现,也为了不再拖延江晏的伤情,他必须速战速决。

 

泪擦干后,少东家迅速发力控制匕首将那处创口扩大到足够操作和观察的程度,接着用竹镊一点点把嵌在血肉里的异物取出,又倾倒药酒进行了一次清洗,最后敷上药膏,再把患处包扎得严严实实,速度快得他感觉已经打破了自己三年里处理外伤最快速度的记录。

 

直到绸布的最后一个结在江晏腰间打好,少东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头晕与目眩顷刻间向他扑来,他不禁轻嘶了一声,指尖按住太阳穴揉了片刻驱散不适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一直屏着气。小腿上也仿佛直到此刻又重新被贯穿了一次皮肉,尖锐的疼痛混杂着全身各处涌出的不适刺激着他的神经。

 

差点忘了自己也受伤了……

 

少东家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新的药粉和绸布,又轻轻按过几下额角,开始顶着堪称剧烈的头痛为自己处理伤口。

 

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口虽深但不至于多重,他草草处理过后抬起头想缓解一下肩颈的酸痛,却恰巧瞥见头顶几滴将落未落的雨滴悬在房梁旁。屋外的雨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反而有几分愈演愈烈之势,想来是这破庙房顶终究抵不过梅末的暴雨开始漏水了。

他未多在意,盯着那几滴水珠看了片刻后就垂下头抿着嘴给自己腿上的伤口包扎。

 

——滴答。

 

雨点钻过瓦片的缝隙坠上手背,他眨了眨眼,本想抖腕甩掉这点冰凉,幼时被江叔指使着在竹屋里跑来跑去接雨水的画面却忽地如竹枝般轻刺向胸口。一时间,心头传来微微酥痒,少东家双手一顿,给绸布打结的动作停了停。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视线滑过江晏已经缓和不少的脸色,青年的五官扭了扭,最终还是没忍住抿起唇笑了出来。

 

5.

雨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少东家低头收拾好药箱和包袱后就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晏,习武之人伤愈较常人快些,江晏本来苍白如纸的面色经过一番折腾后也恢复了些血色。

 

少东家见此才略略放下心来,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巴砸进并拢的双膝之间,嘴唇摩擦起粗糙的布料。

 

他知道,目前现状是算得上安稳,但远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昏迷的重伤患不说照顾一夜,至少也要守到人自然清醒,若是有旁人在,他还可以托人看守自己则去偷个闲,但现在他就只能一人挑起大梁了。

 

思及此,青年抱着膝盖前后晃了晃身子,他试图以此驱散困意,却明显收效甚微,少东家深深吸气,迷迷糊糊地用视线勾勒起江晏眉眼的轮廓来。

 

虽说面色有所和缓,但男人的唇仍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眉头也紧皱着,眼睫不住地轻颤,肉眼可见即使昏迷也睡得不甚安稳。

 

少东家把腿和身子贴得愈发紧了些,接着缓慢又局促地往养父身边蹭了蹭,不知何时飘到江晏身侧的指尖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条无形的划痕。

 

那些想象里的冲动和沉重急迫的责任卸下后,和江晏二人独处这一事实竟青年有些不自在。

少东家微微张开嘴,却不知道能说出什么,唇瓣分分合合又紧紧抿起,潮湿的掌心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来回揉搓,他半张脸抵在膝盖上,被脸颊肉挤得有些眯起的双眼还是不住瞥向江晏。

 

本来憋了那么多话,此刻却不知要如何说了。

 

他有些愤闷,又捋不清情绪究竟因何而起,只感觉胸腔喉间好像都被火灼着,烧得疼,也胀得痛,燎得他恨不得冲出去把自己塞进暴雨里狠狠地冲个冷水澡,再给滚烫的脸和脑袋降降温。

 

江晏,江无浪、江叔……

 

指甲几乎在土石地面上挖出一个小坑,少东家撇开眼,一缕浊气从他紧抿的唇缝间一丝丝地挤出。

 

青年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双腿撑着无力挺起的脖颈,他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只用一个后脑勺对着昏迷的江晏,抠挖地面的指尖越发用力,而那只环住膝盖的的手则一下下扯着裤子上的布料,任由指腹把干涸的血渍碾成粉末。

 

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紧张和急迫随着现状的安稳消散过后,他只感觉一股无法抗争的疲惫泉水一般从心底汩汩涌出。

 

刚才脑子里那些想法拉拉扯扯过后都拧成一个捋不出线头的线团,东一根西一根地溜着他跑,到头来发现有个死结在中间牢牢系着。

 

对,他还是要治病救人的医者,也是能行侠仗义的侠客,但是……护着江晏以一敌多之后又带着此壮年男子轻功赶路十几里,找到落脚点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治疗、急救,而且自己身上多少也带了伤……

 

还是有点累吧,有点累了吧?

 

暴雨似乎直接灌进了耳道,灌得脑子都晕晕乎乎的,好像雨声都听不真切。

 

“江叔……”

 

少东家脸颊贴紧膝盖,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道,被火焰灼得发痛的双眼又慢慢转回江晏身上。

 

“江叔——”

 

他拉长了尾音又把音调拉高,清亮的嗓音因为压迫的声道和喉间瘙痒被压得发闷。

 

“江叔————”

 

他瘪起嘴,尾调在舌尖拐了七八个弯才吐干净,倒有几分像幼时同养父讨要花灯时的口吻。

 

所以……自己还是想撒娇。

 

但是又怎样?这可是江晏,是江无浪,他忍得了一时总不可能忍一世吧?

 

少东家抬头转而用下巴尖抵着膝盖,捻裤脚的动作越来越粗暴。

 

而且…而且想撒娇又怎么了?哪有累坏了的孩子不能朝养父讨安慰的道理?还有,自己虽然已经十九,但怎么说都仍未及弱冠之年,怎得年轻人还不能撒娇了?

 

喉头心尖被酸胀和酥麻再次造访,他身子左右晃了晃,盯着还没有苏醒迹象的江晏暗暗叼住腮边的软肉。

 

一时间雨好像都随着他的思考骤然停滞了几息,少东家听着自己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忽地伸直双腿腰上发力,一个翻身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挪到江晏身侧,紧挨着男人的臂膀在潮湿的地面上侧躺下来。

 

不装了。虽然也不知道之前在装什么,但是他不装了。

 

少东家抿起唇取下背上的剑抱在怀里,手背贴住江晏的大臂,微凉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起伏熨帖着他的神经。

 

火光透过年轻人的发丝间隙映在江晏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他抬眼去看,视线却慢慢上移,最后陷进养父眉心起伏的沟壑中。

 

他眨了眨眼,指腹无意识地开始在剑柄顶端来回磨蹭。

 

6.

少东家今年还未到生辰,算起来也只将将能说十九岁,和江晏当年捡到自己时的年纪还是有些差距。

 

思绪渐渐飘远,青年刚圈着剑柄的指节小心翼翼地蹭上江晏的手背。

 

如果他未到十九岁时便可如此般行于世间,所行之处皆有人称他一声游侠……那那个在献首客口中眼高于顶的“小将军”,那个未隐居山林的江晏的十九岁,又该是怎样恣意潇洒……?

 

他用指腹轻轻蹭过男人指尖的剑茧,脸颊贴着怀中冰凉的金属,视线一寸寸勾勒过养父侧脸的轮廓,试图从中拼凑出那副自己未曾见过的模样。

 

平心而论,少东家并非未曾想过江晏其实为自己所拖累。

 

毕竟一位本应于江湖纵横的大侠,因要抚养和教导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整整一十三年身陷困窘囹圄……这事大概任谁听了都不免唏嘘感叹一番,而当年突遭变故一夜之间孑然一身的少东家或许可说是其中翘楚典范。

 

那些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里,幼时养父怀中的温暖和安稳是他最容易忆起也最难抓住的感受。

 

每每那缕飘渺的记忆从心间的空洞掠过时,他甚至会怀疑……江无浪是否真的存在过?在竹林中与他相伴十三年的养父,是否只是一道触之即碎的幻象?

 

他那时也时常埋怨自己为何生出那般荒唐的想法,暗自唾骂的同时也没停下疑心是自己的存在拖累了养父。少东家躺在开封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屋顶愣愣地想,若是没有他,即使江晏不能一直做那个小将军,也是行走江湖的江大侠,而不是隐姓埋名和自己屈居在那片偏僻的竹林整整十三年,是他困了江晏十三年……

 

这些念头在每个无眠的夜晚刺进他的头颅和后脊,时至今日他仍记得起那份沉闷的钝痛和灵魂深处涌出的,让他几欲呕吐的瘙痒。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了。

 

思及此,少东家微微微微勾了勾唇,视线继续勾勒起那张他熟悉又陌生的侧脸。青年修长的手指悄悄塞进江晏指间,他自己的掌根则与养父宽大的手心虚虚相贴。

 

7.

三年间,他曾数次抽空回到那片竹林,趁着夜色钻进四处漏风的破败小屋,然后抱着江晏的旧衣蜷缩在屋内唯一的床板上闭上眼。在他离开清河的前几个月,这是唯一能不依靠安神药就睡着的方法,仿佛借此就可以逃开江湖的纷争暗涌,回到那些和养父相伴的时光,回到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如果他要奔逃的方向是自己的养父,少东家那时倒不觉得这有何可耻。

 

某次清晨他睁开眼,外头下了晨雨,朽损的窗挡不住风雨,淅淅沥沥的雨丝灌进屋子。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向漏水的屋檐,脑子因为睡得过久而昏沉迟钝得像一团浆糊,他直胳膊扯过那片靛蓝色的布料盖住下半张脸,困顿和疲惫霎时间从躯壳中满溢而出。

 

他讷讷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睡一下吧,还能再待一会。

 

江叔上次回来睡了三天呢,自己多睡一会有什么大不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接着翻过身背对着窗,习武之人敏锐的耳力捕捉到窗棂下顽固生长了数年的燕巢花在雨丝捶打下簌簌作响。少东家把身子缩成一团,紧绷的指节触到攥在手中的布料被一点点打湿。

 

温热的,咸涩的。

 

那不是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却好像忽然间理解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原来恍然大悟的感受并非拂开迷障见月明,而是回首见浓云繁星随行方知自身已成为那轮月。

 

少东家把怀里的旧衣抱得越发的紧,眼泪如窗外似乎永无休止的细雨般静静地从眼角滑落。

那些云雾般萦绕在他喉间,常常于某时某刻哽住他咽喉的问题好像顷刻间都有了答案——

 

因为这里是家,是他的家,江晏的家,他们的家……

 

因为江晏对他来说……太重要、太重要了。

 

他只有回到这个破败的家,只有凭着江晏残余的气息才能偷得片刻安稳沉沉入眠,正如江晏回到只有他们二人的家后才卸得下一身疲惫,放任自己几十个时辰沉醉于梦乡。

 

或许自己之于养父,也如同养父之于他?

 

细雨濯洗窗棂的声响轻触着鼓膜,少东家抱紧怀里的衣服重重吸了吸鼻子,任凭潮湿的气息将自己寸寸包围。

 

而他爱江晏,也正如江晏爱他……?

 

少东家慢慢翻过身面对绵绵雨帘,用尚未擦干水雾的双眼盯着阴沉的天穹看了许久。

 

“江叔……”

 

他讷讷地开口,嗓音裹在布料中潮湿发闷。

 

“好讨厌。”

 

倚在床头的无名剑被床上的人伸出手一把抓过捞进臂弯,少东家紧紧抿着唇,用下巴抵住剑柄,放任整个胸膛和所有感官都溺进养父的存在里,让身子在令他无法抑制交织着起伏心绪的气息里缩得更小、更小,直到意识在雨声连绵中再一次断弦。

 

8.

破庙外又一声闷雷砸落,青年从潮湿的回忆中抬起头,他拢紧怀中的剑,另一只手的指腹则轻轻摩挲起男人布满剑茧的指尖。

 

对……讨厌。

 

少东家微微撑起身子俯视江晏,火光映得他下垂的眉眼似乎沾了几分薄红。

 

他讨厌江晏。

 

青年看了许久男人不甚平静的睡容,似是在犹豫什么一般久久未有动作,最后他还是皱起眉吸了吸鼻子,手下一个松劲猛地把自己摔回地面。

 

爱他,却又讨厌他,看似矛盾的二者放在江晏身上竟毫无冲突。

 

少东家瘪起嘴,面带愁容地将塞进江晏指间的指节悄悄扣得紧了几分,他身子在地上蹭了蹭,像幼时一般贴上养父的臂膀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

 

若要说出讨厌江晏的理由,少东家认为自己可以逐字逐句按类别列出三页宣纸。

 

比如厌他不辞而别、厌他杳无音讯,讨厌他数次不守信用逾期未归,也厌他自以为是一走了之……

 

但若要说为何爱江晏……他竟连这个问题都需要消化理解几下。

 

虽说他未再否定过养父予自己的爱与归属,随着至亲远走而剥离封存的少年心性仍在旅途中数次叩问道:

 

他真的有那么爱你吗?若他当真如你爱他那般爱你,又怎会这样弃你而不顾?若他属实这般爱你,又怎会给你留下纠结质疑的余地?你在尚未知晓爱为何物之时就注定要如此爱他,他心里却早已填了那些你未曾听过见过触过的人与仇爱。

 

他虽爱你,却仍有比你更重的人和事能引他一走了之,他知晓你的一切,你却连他的真名都要他的故人告知……这岂不是极为不公?

 

少东家抿着唇,面对向来无言此刻更是沉默的养父竟是感到昏沉的脑中渐渐燃起一股无名火。

 

他咬咬牙,梗起脖子咽下喉头细密的瘙痒,却感觉脸颊越发的烫热。

 

“江叔……”

 

青年凑到养父耳边轻轻开口,他嗓音压得极低,近乎迷茫的呓语完全混杂进嘈杂的落雨声中。少东家眯起眼,鼻尖蹭过男人的耳廓,恍惚间触到几分凉意。

 

“江无浪…!”

 

从前他这么叫后大多会得来额头上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和一句没大没小……不知现在是不是错觉,他余光似乎瞥见昏迷的江晏眉头也皱得紧了几分。

 

生气了?生气也没用。

 

十三岁的自己可能对黑脸养父敬之畏之,但他现在已经十九了。

 

少东家扬起脸,让唇和养父的侧脸贴得更近,偷偷牵着江晏那只手的小臂则略微使了下力,滑进男人臂膀和腰侧的间隙里。

 

他仿佛回到幼时那些和至亲依偎的雨夜,从鼻腔里哼出几声轻细的音节,接着伏在养父耳边用气音黏糊糊地把字句灌进江晏脑中。

 

“唉…江叔,你知道吗?”

 

少东家抬高下颌,嘴唇开合间似乎轻蹭过江晏的耳垂。

 

“你真的很讨厌……”

 

“我讨厌你,江晏。”

 

9.

所以人在江湖飘,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不要随意乱说话。

 

少东家脖子缩着,双眼直愣愣地瞪大,活像只受惊的鹌鹑——虽然他确实真的受了惊。毕竟趁人不注意背后说坏话被当场抓包这种事……只要不是完全不要脸的人,大抵多少都要被吓个措手不及。

 

“江、江叔……”

 

江晏侧过了头,火光勾勒下的面容却显得冷硬,一双映进暖光的深黑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少东家和养父的目光对视许久后才后知后觉地急忙垂下眼,一时间感觉脸颊上诡异的热度在一点点蔓延到指尖。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肿痛发热?”

 

虽然过程出了点差错,但重伤患苏醒的结果终归是好的,少东家虽不知为何感觉眼前发黑但还是使力支起了上半身想查看一下情况,却被手上骤然传来的钝痛止住了动作。

 

青年猛地低头,近乎绝望地看见先前自己作乱的手掌此时正被江晏紧紧攥着,时隔多年再次领略他叔的手劲让少东家本就不甚清明的大脑霎时间像被一剑捅穿又搅了几个来回,他眼前一黑,后脑针刺般簌簌发麻,恍惚间以为自己成了根茶梗,在茶盅里被滚水冲打得沉沉浮浮。

 

“……无碍。”

 

布料摩擦传来窸窣的响动,江晏撑起身子将二人间拉开的距离再次缩短,手上力道虽未有减弱,嗓音却透着明显的虚弱和沙哑,少东家悄悄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又对上养父沉沉的目光,一时间被其中难以辨认的纷杂信息扰得一时间愣了神。

 

他小时候就时常读不懂江无浪眼中的情绪,没想到年近及冠之年仍是如此。若现在庙中清醒的只他一人,他定就着这事默默再多厌江晏几分,但此刻少东家又发觉自己心中竟半点不觉先前的别扭心气,只余某种堪不破的心绪轻飘飘地把整个胸腔盈满,沉闷的压迫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那我、我去再取些药酒……”

 

少东家听见远处闷雷夹着自己低哑的声音灌进屋内,他低着头把身子往外挪,眼睛却不住地瞟向二人紧紧相扣的手掌。

 

“别动。”

 

养父的话有时比定身穴见效还快几分,更别说手指上本就令人心神不宁的力道又猛地加重了一下,是以江晏话音刚落,少东家身形就陡然一顿,接下来便乖乖地垂头打消了起身的念头。

 

他咽了咽唾沫,掌心仿佛升起一团滚烫的火焰来,灼得他只想尽快逃离,奈何江晏不知为何攥得死紧,他几次三番暗暗想抽出手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反倒让养父扣着他五指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江叔这是生气了?完了这回应该是真生气了。

 

不然真的没法解释这些行为究竟是何意味。

 

比如现在他感觉到江晏略带凉意的指尖抚上自己脸颊,手上微微使力把他几乎埋到胸口的脑袋抬起,又一点点拂开皮肤上因紧张而汗湿的碎发。

 

面对此等情景,少东家就算闭着眼睛也好像两眼一黑。

 

他自认为是不抵触甚至极其喜欢同养父亲近的……是因为太久没见吗?今天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脑子被热气熏蒸得像锅熬烂的粥,少东家来不及思考,脑袋就已经本能地侧过去追那抹凉意。

 

感到脸颊上舒适的温度瞬间僵直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切都完蛋了。

 

要不直接晕过去好了,反正现在头也疼。

 

江晏的手背贴上额头之前他一直闭着眼睛如此绝望地想道。

 

但是江叔的手,真的很凉快、很舒服啊……现在脸上身上都烫得难受,头也像裂开一样疼,小时候不舒服他是都往江叔怀里钻呢,现在贴一下手怎得就不行?

 

他短促地吸着气,混沌的大脑竟是被自己左一句右一句乱七八糟地成功说服,热血上头下达了仰起头用额头蹭养父手掌的指令。

 

丝丝凉意熨帖着滚烫的皮肤,少东家舒服得微微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视野朦胧间看见江晏近在咫尺的高挺鼻梁、双眼、和蹙得越来越紧的眉。

 

没关系……反正蹭的是江叔又不是别人,要是叔真生气了大不了就哭着说不舒服,江叔总看不得自己哭的。

 

而且、他好像真的不舒服,好像真的很不舒服……

 

小腿上本已处理好的伤口此时却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撕咬起周围尚且完好的皮肉,火燎般的剧痛一波波地被推向全身,全身骨头好像在一瞬间就散了架,同一时刻,青年感受到手掌上禁锢的力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边脸颊上虽被染了热意却还是较他低了不少的温度。

 

少东家的头不住地往下垂,他拼力想支起脖子上的重量,却在下一刻感觉自己的脸被捧着抬了起来,软绵绵的身子也有了支点。他眨了眨眼试图驱赶视野的模糊,无奈燥热已经完全从面颊蔓延到全身,先前的晕眩和刺痛此时都好像翻了一番,无比清晰地攻击着所有的感官。

 

他一瞬间好像思考不了,又似乎想了很多。

 

比如他想着江晏身上伤重,贸然活动可能牵扯患处,雨夜寒气侵染容易影响愈合恢复。

 

他想和江晏说自己没事让他好好躺下等雨停就带他回城,也想告诉他对不起自己脑子不清醒做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还说了胡话……但还是最想跟养父撒个娇,因为他真的,好热、好痛、好难受……

 

江叔的嘴唇在模糊的视线里开开合合,他自己好像也咕哝着说出了几个字,但仅存的尚且清明的思绪仅能让他理解这个现象而分辨不清词句的意义。

 

他在心中几乎是哀求着自己说出刺他那把匕首上应该有东西,也疯狂地希冀着自己能在那几个音节里为自己的鲁莽和学艺不精向养父道歉。

 

对不起,看到江叔就太着急了,只攻不守让人钻了空子,江叔可不可以别生气,心火旺盛对身子不好……

 

还有、还有好多想说的话,但是……

 

磅礴的大雨灌进耳道,他感到自己滚烫的气息涌出喉咙唤了一声“江叔”,紧接着白茫茫的雨幕便彻底将他隔绝在了一片朦胧方寸间,唯有急雨雷鸣如利刃般刺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