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有比在北半球的十二月份被蚊子叮伤更猎奇的事了,我认为这个世界已经进入毁灭倒计时,至于之后的事态发展,我对现存的人类种族智力毫无期望,我想我会自己去建一间真正的避难所,比人类所能提供的设计更精妙,这就是用千年生命换来的经验所谈,人类永远对自身的毁灭没有概念,因为他们连自身之死都无从体会,活过二十一个世纪依旧把妄想留在山洞里。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确实适合作为他们终末的避难所存在:只需要火光,甚至没必要准备食粮,他们会一直在洞穴中进行无解的挖掘,把不堪重负的同类吃掉然后进入暗无天日的文化轮回。这就是我对人类社会毁灭后的自由畅想。我不会考虑更多与他们相关的事,现在我每天都会抽出至少二十分钟用来填满避难所设计图。根据我的研究和观察,人类的文明进步已经进入泥沼根本就没有继续发展的倾向,他们越来越懒惰越来越愚笨越来越没品位,近十年来能参考的有效资料很少,天才越来越少,人类质量正在逐年下降,从肉体到头脑,不仅是他们的世界准备放弃他们,他们的神明他们的敌人以他们为食粮的鬼怪恶魔等等……没有谁在意这个种族,不过是又一个种族被时间吞噬,太无聊了,无聊侵蚀了属于我们的黑夜,在漫长而又无刺激性的新世纪,我在猎奇的、十二月依旧会有蚊虫出没的北半球接到某人的来电,他那里与我同时区,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也许他就在我的隔壁或者楼下,也许他在城市的另一端,也许他又跑去了山里,我放任他行踪不明也放任他被无聊的人类社会污染,进一步扩散脑子里无趣的情感神经进而支配他情绪化的行动。他给我打电话,但他什么都没说,最近他出现了泪失禁的新体质,我能微妙地感受到这一点,最近一百年我开始学会尊重他们的隐私,更多是为了引入平等的关系进行尝试,通过尝试来感受一种新鲜的……算了,我单方面屏蔽他的原因更多还是来自于,我越来越不愿意主动接触他癫狂的心理活动,如果全天候无保留把他的心声完全听完,就算是我也会在当天失去全部行动力只想仰天嗟叹:你是怎么混到今天这一步的。隔着无声无形的电波我准确地感知到他在哭泣的事实,流泪的感觉,隔着窗户的雨水声,我讨厌这种感官被入侵的时刻,仿佛连我都会被代入他伤春悲秋的午夜脆弱环节。我很能理解他,毕竟我了解他的一切,但我根本不想对此做出任何评价或是反应,更多的时候他在脑部形成的鲜明情绪对我的影响实在是难以估量。过去五分钟,他沉默依旧,我绝望地思考,想到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想和我讨论的话题,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他提供单纯的慰藉。我受够了。我不能接受一只威武的、在我身边活过数百年的鬼演变出无止境的青春期少女情结。我无法接受。最终开口的也只能是我,我对他说自慰或者自杀你自己选一个吧,让你在今晚放弃思考。总算,他的哽咽声传过来,太细微太难听,像一只令人作呕的野猫趴在我的拖鞋上撒娇。想象了一下由他本人做出那样的姿态,连我也会浑身恶寒。事到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我猜又是遇上了什么触景生情的细节,这则失败的通话持续到了后半夜,我决定过去找他,在他空无一物的公寓里,我把刚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瓶装水从他头顶倒下去,从水洼里揪出他打结的长发。对自己好一点。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还能对他说什么呢?再没有合适的建议了。我替他拉好窗帘,忽略浴室里被吃剩到一半的尸体,以及从他嘴里掏出来的暗红色长发——他吃掉陌生男人的上半颗脑袋,故意从难以消化的头发开始,这样的自虐行为他已经重复过上千次,我合理怀疑他就是因为吃了太多弱智人类的大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始终不能放弃他,出于某种要在世界末日到来时相互依存的诡异信赖感觉,那天回去之后我在日出前继续绘制避难所地图,我为他设计出完全多余的基因克隆室,也是他的食材工厂,他可以从里面制造出无数个内容物为黑红长发高马尾的年轻男人的空白躯体然后撕开包装把他们吃掉直到成为真正的脑残。我不应该纵容他的堕落,但反正世界末日会到来,我们不该更多考虑理智地存活下去这件事,放任癫狂或许才能提供更好的生存动机。我对我可悲的同伙的评价诚如是。
十二月后半,气温骤降,人类变得更加懒散,我逐渐认为或许鬼才是保留了更多原始生物特性的一方,因为我察觉到自己变得比人类更懒。已经不存在天敌了,人类忘掉鬼的存在,新的都市传说已经出现,鬼变成了一种形容而非特有的种族名称,对于现状,不能说已经可以完全令我放松警惕,但至少在这个世纪,我依旧没有与人类争夺世界舞台的想法。在寒冷的十二月下旬,我甚至找回一直游离在外的黑死牟,我放任他在外游荡一整年,直到我不想经营独身生活,我让他与我同居,完全不像在对他下令,我知道他们早就对这种刻板的上下级关系产生了符合时代变化的新见解,而我也变成谚语里时常打盹的老虎,胆大如童磨热衷于逗弄虎须,我疏于制止,甚至有意把这样的游戏演变成一场因为最终扯断虎须而导致的惨案——时隔可能上百年,他总算再次成功触怒我,于是,他失落地错过二十世纪末的跨世纪盛景,因为我把他的肉块丢进沼泽喂鳄鱼——除了不幸的童磨,再没有愿意进行如此挑战的对象了。他们执著于自己的生活:黑死牟发癫,上弦三发痴。值得一提的是后者非常努力地在现代人类社会替自己谋求了一个和平的人类身份,他正在使用人类的名字,并且穿正装进入了职场。上弦三成为了上班族,或者说,他只是在扮演上班族,他认为活到这份上还是可以演一出和平喜剧给自己看,非常可惜,缺少人生伴侣的他极有可能坚持不过十年就会化身精神病人,以病态人类身份砸烂他人的头颅。他很想这么做。他已经这么想了很久。我总能听见从他那段传来不堪的杂音,我不会怜悯他,既然是他那样的人,无论辗转几个世纪换过多少时局朝代,人善被狗欺的道理永远会在他身上得到应验,人类的本性很恶心,但看他自愿去被人类折磨,我也只会冷笑。至少他不会突兀地给我发送婚礼请柬,毕竟他始终没能找到她,对于这一点,我认为,可能是因果报应导致,既然我们没能去天堂,人间就会成为地狱,我们存在得太久,可能都把地狱拖倒闭。没有终结,无法偿还,所以绝对不可能圆满。有幸,我曾参加过几场在私人岛屿举办的灵修集会,闭上眼,我甚至能微妙地理解在人类认知中浅薄的解脱概念。当然我认为他们的解释永远都局限于表面或者说连表面的涟漪都恐于去见。过于畏缩与刻板,我不喜欢这样的求知态度,真是失败。
黑死牟被我从绝望与崩溃的阴影中拽出来与我作伴,其实只是为我提供服务,天寒地冻的每一天,我们待在公寓两端不同的角落里,如有需要,我会让他替我完成一切我不愿意亲手去做的事。全部都是琐事,这样的互动会让我想到很久以前当我几乎完全丧失本体只能以肉块的姿态被他捧在膝头以他的十指为食的景象,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过于屈辱的回忆,因为我实在记不清细节。黑死牟把他一半的血肉喂给我直到他能在月光下自由行动为止,他大概很痛苦,每一天,残存的人性就像骨架上挂不住的肢体,在失去了关节处的连接过后,他的手臂掉下去,由他膝头的肉块(我)消化成为养分,当他喂出我的第一颗大脑,我把他的双腿彻底啃成了白骨,我无意识的进食行为拖延了他外出行动的时限,但我依旧很饿,最后他只能抱着刚长出五官的我的头颅,让我像个恶魔似的婴儿啃蚀他的面孔,我吃掉他的眼睛,为新生的变化留出位置。我完整地啃光了他的脸,除了嘴唇,我没有以这种原始的方式和他接吻。等到把他脸上的肉全部吃干净,我攀着他的脖子直到后脑,吃掉他一半的脑子,那个时候黑死牟什么都不在想,我已经勉强能和他形成共鸣,他知道我在啃他的脑子同时也在监管他的思维,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思想入侵了,但他毫不抗拒,无论是狼狈的当下,还是沉默的现在——我们总算不用再面对天敌,安逸的生活进行到今天,我甚至对他心生眷恋,想满足他数百年都无法实现的虚无愿望,为他克隆那怪物似的人类,给他准备克隆人的坟场,他的冰库,这一切都曾由我泄露过给他,他略表无奈,这也算在我情理之中。新世纪让他变得更加情绪化,我艰难地替他梳开头发,我建议过他主动去保养,他没有反对,日后自然是搁置。梳到最后我还是失去耐心,干脆抓起他毛躁的头发卷成一堆推到他的后脑,我看着凌乱发丝遮掩的位置,这一次我不再对他头盖骨之下的柔嫩大脑产生食欲,不过我仍然在考虑把它打开的事,或许他需要被修正。黑死牟就像一台古董机器,只有专业技术人员(我)才有资格有能力打开它的面板进行检修。我抚摸他的发端,把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系成不甚美观的发包,尚未等我替他找到合适的发簪,他就俯下头向我道谢,乱发之中露出一块惨白皮肤,我开始回忆:当初我咬开它,有想过要就此令他的脊椎折断,生命终结么?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寻死路会是他的选择,我不用纠结于此。
我的房间里有一台系统老旧的电脑,我忘记是从哪里得来的,似乎从我对这个房间产生印象的那一刻开始电脑就变成这个房间不可分离的一部份永恒存在于那个角落。对于新科技,我的态度只是不抗拒,黑死牟不喜欢接触它们,但为了便利以及提高适应性,他要求自己就像努力吞咽难吃的现代人内脏那样学习使用电子产品——对六只眼睛的构造来说一切电子设备的屏幕都会造成过量压力,他始终选择接受,包括他在这个无聊漫长的新世纪所忍受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化变迁——我和他都在忍受,能从他的脑髓深处犹如未经过滤的果汁一样渗透进我这里的幽怨情愫已经快要变成达到致死量的毒物了,尤其是在冬天。在我懒得出门、需要和他共处一室的冬天。我的表现在他看来同样莫名其妙。是的,在我们相安无事保持距离度过了半个世纪之后,总算,因为人类世界产生的种种不绝于耳的噪音,我无法再退让,即使我为自己在现代社会凿开土坑埋头进去想以此沉默度过而非进行愚昧的对抗,但现代人锲而不舍地主动招惹我的领地。他们的存在变得愈发明显,不可忽视。这样的特性使他们更加罪无可恕。出于种种无聊的目的,他们费尽心思雕琢自己的面孔仿佛希望到死都可以吸引同类,现在我开始对那些死人的面容产生印象,真是堕落的改变,与我同样无法容忍这一切的还有堕姬,她讽刺丑人浪费时间伪饰假面,暗中却无法放过任何假想敌。她在很多城市都有产业,在本土,她用一条隐形的巨蛇当作酒店的根基,每一天都有新鲜的俊男美女走进蛇腹供她挑选,只是他们的口感统统不佳,堕姬现在也只吃上世纪的存粮,她只利用酒店当作巨大的刑房,好几次她邀请我(以及有可能的同伴)进行参观,我表示尊重她的趣味,虽然我知道由于缺乏管理能力,这条巨蛇迟早会被她养死。目前看来我的判断完全正确,最近几个月内她醉酒后哭天抢地的频率变更高,几乎要和黑死牟形成两个各有特色的声部,他们在我的脑子里开鬼哭音乐会,我容忍他们,毕竟我也能切身体会到外界压力的存在。这太现实了,现实的重量超越了存在本身。只不过当发生在现实中的哭泣再次传进来,我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捏爆黑死牟的头让他重新长出一个没有被那些不理性神经侵蚀的大脑。结果是,老旧电脑的风扇声音盖过了一切,这让哭声变得更像幻听,我离开房间去查证事实,事实是黑死牟只是在发呆,用比我更接近于冬眠的形式假装自己断气一千年,发呆,或者是放空,放任自己驱使灵魂主动抚平所有不安的波澜,犹如老僧入定,我不想再管他,关上房门,堕姬又在为手上的烂账哀嚎痛哭,很快,也许就在这周,她会用最血腥残忍的方式给自己的酒店举办结业仪式,或者是放生那条蛇,或者是给它放血,总之,它能在新年的时候获得自由,我们不可以,煎熬还在继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漫长的生命变得如此无趣。如果一定要正经提问,我全部的脑子和脑子里寄居的所有声音都会得出统一答案:从现代人类自甘堕落的时代开始。
新年快乐。提前了三天或是四天,我根本不在意时间流逝,反正只是一个注定跨过的日期,我低下头,捧起他的脸,劝诫他:提升生活质量,提高对生活的期待!好吧,今晚我们出去正经找一个能吃的人,不要再是千篇一律的黑红高马尾弱智面相男。我们就应该像传说中恶俗的吸血鬼那样,永远只挑选肉质最鲜美的人类。即使我们并不在意。我们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距离变成一捧飞灰就差进行一次彻底的日光浴体验。其实已经出现可以代替日光的产物,科技冰冷无情根本无心进行多余的审判,我大概很快就会去尝试,会死吗?至少挑战是有必要并且姑且算是有趣的。我希望我和他的新年假期不应该再是去人类领地的边缘清修静养半个月期间吃一些口感诡异的当地人,但我没有更好的灵感,新年还没有到来,还有思考的时间,到底应该去哪里才能摆脱这无止境的无聊。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我只能在这完全重复的三天之内,每一天,都提前对他说,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