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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的那一拳理应落在雷淞然脸上。
但是没有。
默默戴上拳套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只破开了空气,张呈没有了着力点往前踉跄几步,扶着玄关柜子站稳后回头。方才他从雷淞然的身体中穿过,就像眼前人是不该降临的海市蜃楼。
鬼。
这是张呈的第一反应,但随即二十八年深刻于心的唯物主义在脑海中疯狂扇他的嘴巴子,试图以各种刁钻的科学角度解释眼前的情况。
罪魁祸首看起来似乎也被吓得不轻,半倒在沙发靠背按着本就没有心跳的胸口,惊魂未定的模样。
“上来就给我一下子吗?你也太没礼貌了。”雷淞然说。“还好我死了,不然能让你给我头骨打碎。”
“这是我家。”到底是谁没礼貌?
“明白,我也没说不是啊。”雷淞然站了起来,“难道你特训十个月,就把我忘了吗?”
“对不起,你是……”
“我是鬼。”
“……”张呈很想再挥拳,但他知道没用,人也显得彬彬有礼了起来,“鬼先生……”
“我叫雷淞然。”
“好的雷先生,这些都不重要,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严格来说,这也是我家。”
“雷先生,鬼也该要脸吧。”
“张呈,我们都合宿两年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突然能看见我了,但你也不能一回来就要赶我走吧!”
“两年……难道在我搬来这套别墅之前,你就已经住在这儿了?”
“没错。”
张呈觉得从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总是蒸发的特别快的红酒,馅料缺斤少两的披萨,妈妈寄来不久就消失的面膜,还有明明自己离家还噌噌往上涨的电费……
“这些都不是我干的。”雷淞然听见了张呈的喃喃自语。他凑的有些太近了,张呈一转脸险些撞到他,心仿佛瞬间停了一拍,随即是加速地跳动,张呈再次意识到自己是碰不到他的,但心脏并不是能够自控的东西,他暗暗吐槽自己,不就是鬼吗,至于这么害怕吗。
“除了你还会有谁?总不会还有其他鬼吧?”像是掩盖心慌,张呈刻意地拉开距离,假装在客厅寻找其他鬼魂。
这其实是挺蠢的行为。
如果不是真的找到了的话。
张呈拉开厨房门,猝不及防和五个鬼面面面面面面相觑。
独居多年的张呈,终于在今天意识到,自己住的居然是群租房。
“我就说找个工作别当寄生虫了,现在好了,被发现了吧。”李昕季晔扯着松天硕的衣角小声说。
“你上班有瘾啊,忘了你自己是加班猝死的吗?”朱美吉骂他。
“也未必是被发现了。”松天硕安抚儿女,身先士卒一个跟头试图翻出张呈的视线范围。
张呈直愣愣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再次落回他身上。
松天硕默默又后滚翻了回来:“就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王继续紧贴着墙假装一幅壁画,王建华蹲在水池里,大概是在扮演银龙鱼,五只鬼放不出一个有主意的屁来。
所幸张呈适应能力强悍,短时间内接受鬼的存在之后,似乎数量是多是少给他带来的冲击强度已经指数性下降。
“都在呢?”张呈平静地打招呼。
“……昂。”
“再见。”张呈果断拉上了门,拎起丢在沙发边上的行李径直向大门走去。
“唉!”雷淞然堵在玄关给门遮了个严严实实,“干啥呀,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啊?”
“因为有鬼。因为有你们。”张呈说,“我是个i人,接受不了家里太热闹。我走,你们住吧。”
“那你就是要弃养我们呐。你不能走!”
严格来讲张呈可以穿过雷淞然的腰拧开门把手,但那太怪了,他下不去手。
“你再拦着我可就报警了啊。”
“警察也管不了鬼的事啊,要不这样,我是警察,我自我管理一下……”
“那我就找大师来抓你们!”张呈掏出手机,准备给新加的微信打个电话。
“大师来了!”电话还没打出去,背后平地干拔一声暴喝给他吓一激灵,回头看厨房的门又开了,领头的王继续如同指挥倒车一般,领出一串排着队群魔乱舞的鬼。
“来,倒,倒,跟我走,对……”随着指令他们一点一点从厨房挪了出来,贴着墙往地下室的方向钻,最后一个鬼下去的时候还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
拙劣至极。
张呈把头转回来,雷淞然对他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标准露齿笑。
张呈的拳头又痒了。
不就是和鬼住吗,都能适应。
张呈平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神情安详。
并不能适应。
他睁开眼睛,视线朦胧像是蒙了层模糊的翳。
如果有人旁观,眼前场景大概又可以作为世界是一款开放游戏的证据,因为雷淞然和张呈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仿佛游戏卡出了穿模。
“雷淞然,你一定要睡在我的床上吗?”
“不一定。但我认床。”
“那你也不能认我的床啊?”张呈坐起来,俩人看着跟灵魂出窍似的,“这也太怪了。”
“这不重要,张呈,为了帮你管理地下室的那几个鬼,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你就忍心吗?”
“原来鬼也是需要睡觉的吗?”
“不需要。”
“那你就没必要上床。”
“不需要就能剥夺我睡觉的自由吗?你这是霸权主义。”
张呈不想和他再争辩,他想着等他联系上大师以后一定要把这些鬼赶出去,“那你继续自由,我去客厅。”说完就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然而往沙发上一坐,张呈的睡意在刚才的口头争锋后已经散了七八分,他打开电视,无聊地换台,脑子里想些神神鬼鬼的事一团糟。
“看这个吧。”忽然耳边幽幽一句。电视的冷光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李昕季晔无血色的脸照得更诡异,但他畏畏缩缩的姿态令这个画面的恐怖程度陡然下降。
“不看也行。”见张呈不说话,李昕季晔干咳一声缓解尴尬,像个寄居蟹准备缩回不属于他的地下室。
张呈按下遥控器,画面跳回上一个频道,黄色海绵精力旺盛地从床上跳起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这就是同意了。李昕季晔顺势坐下,一人一鬼并排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倒也和谐。
“为什么海底还有沙滩和海?”张呈忍不住吐槽。
“我也想上海边玩。”李昕季晔羡慕的很纯粹,“北漂这么久我只去过什刹海。”
“现在总有机会去看海了吧?”
“我没法离开这儿。”
“啊……是因为地缚灵的原因吗还是……”
“我买不起高铁票。”
“……你现在这个情况应该也不需要高铁票了吧。”
“逃票可耻。”
“那你腿着去。”
“你是人吗?”有了一起看海绵宝宝的交情,李昕季晔骂人都熟络了起来。
“……”
张呈不和只看过什刹海的鬼计较。
没一会儿,李昕季晔又主动搭话:“兄弟?”
“咋了?”
“你那面膜不用能给我几张不?我给我姐用,她老说脸干巴。”
“你们还是一大家子啊?”
“重组的。我爸说看我新鬼一个连太阳都不知道躲,认他当爹他罩着我。”
张呈回想松天硕的体型,心想不一定罩得住。
“面膜本来就是我妈凑单买的,你姐需要就拿去用吧。”
“谢谢,你可真是个好人。”
虽然从鬼嘴里听到这话挺怪的,但是张呈感觉还不赖。
跟这些寄居鬼们相处莫名融洽以后,张呈才从王建华师徒二人口中知道,雷淞然居然是上一任房主。
这其实有迹可循,抛去雷淞然就是个极其没有边界感的家伙这一可能性,他在这个别墅表现得的确比躲躲藏藏的寄居鬼更有配得感。
比如理所应当占据主卧把他这个真房主逼退到了客房。
张呈不承认是自己输了,他只是比起某鬼更有羞耻心。
王建华说雷淞然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名警察,他看见过他曾放在衣柜最深处的警服和奖章,不过不是国内的规制。
张呈对此不太相信,他觉得雷淞然长得更像会给同事背后来一枪的二五仔。
“哎,人不可貌相啊。”王建华说。
“是啊,像我们做这么多年骗子不也没人看出来吗?”王继续接话,立马挨了师父一板栗。
鬼打鬼也是会疼的。
王继续捂着头,贴着墙自闭。
王建华叹了口气,也靠了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师父忘了你脑袋疼,对不起,以后师父不这样了。”
“那我能喝红酒不?”王继续额头抵着墙,侧头漏出一点试探的目光。
王建华看向张呈。
“……哎,喝吧喝吧……”再次妥协的张呈也不知道这鬼哪来这么大酒瘾。
一经允许王继续就托着酒瓶和杯子高高兴兴找那一家三口凑局去了。
“他从前跟着我也没混出什么门道,以为红酒就是顶好的东西了。要不是我,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王建华背着手叹道。
师徒二人光靠些封建迷信的把戏挣钱不稳定,主要还是凭着接些装修的活儿糊口。
只是最后一回,心脏病带来的绞痛又急又烈,王建华揪着心口皮肉栽倒下去,隐约听见徒弟的惊呼与脚手架碰撞声,发黑视野中的模糊景象在死后的反复回忆中越发清晰。
明明是他先倒下的,可徒弟却在着急回头看他的时候失足从脚手架上坠了下来,咚的一声,没了声音。
后来王继续笑着说不疼,他都没反应过来呢。
“这孩子打小嬉皮笑脸,碰着什么小事都叫唤的厉害,真受了委屈反倒是憋着。”王建华抹了抹眼角,“哪能不疼呢。”
张呈听了鼻头都有点发酸,仰头给那点多愁善感的泪意憋回去,正撞上二楼雷淞然不知道落了多久的目光。
对方完全没有偷听抓包的尴尬,被发现后冲张呈一笑,混不吝的样子让人牙痒痒,转头又回了房间。
不知情的王建华还在自说自话:“孩子,你是个好人呐,你能不能帮华叔一个忙?”
“华叔您客气了,有什么帮得上的您尽管说。”
“华叔知道可能有点唐突,但确实是没办法……”
“您就说吧!”
“你能不能点个至尊披萨?”
以为是什么重托的张呈:“……啊?”
“华叔知道至尊披萨还是有点过分了,孩子你给了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没把我们赶走,我们都很感激你,但是你最近吃的那个增肌减脂的那个什么餐啊是真没味儿啊,吃得那老松天硕天天在屋里翻跟头……”
“可以了可以了!”张呈制止王建华别再说了,“虽然一直搞不明白你们鬼为啥还要吃东西又是怎么吃的,但是这披萨我点了,让松天硕别偷我减脂餐了。”
达到目的,王建华自然疯狂点头,作为回报,他这个半吊子大师也告诉了张呈点信息:“你脖子上那个吊坠不一般,没准儿就是这东西让你突然能看见我们了。”
张呈下意识握住了胸口坠着的黄水晶。
这是他出国特训的时候淘来的,不贵,只是觉得好看,加上店主说着黄水晶招财聚财,一套推销舌灿莲花,给他忽悠着买了单。
如果王建华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摘下它,是不是就能让他的生活重归平静呢?
那就错了。
张呈双手撑在洗漱台边,刚洗完澡的热气还在这封闭空间内没有完全消散,铺满水汽的镜面只有中间被张呈抹开能照见人脸。
以及脖颈挂着的那枚黄水晶。
五分钟前,洗漱过后的张呈想着王建华说的那番话,犹豫再三,想要摘下黄水晶试一试。
然后他发现,根本摘不下来。
黄水晶像是在他身上扎了根,他试图用剪刀剪断绳子,柔软的皮绳在外力下忽然有了刀枪不入的能力,而在张呈放下剪刀之后,它又变回温顺普通的模样。
还真是赖上了。
张呈将潮湿的头发捋至脑后,咬牙切齿地想。
“你这也太粗鲁了。它会伤心的。”
镜子里忽然出现雷淞然的面容,给张呈吓了一跳。
跟这帮鬼同在屋檐下这么些天,今天才让张呈有了“活见鬼”的实感。
“你有病啊,在镜子里干啥?”
“小憩。”
“行,你上镜子里小憩,把主卧还我。”
“不给。”雷淞然理所当然,“我也没赶你出去。”
“咱一人一鬼的睡一块儿能行吗?”张呈无语了。
他插上吹风机准备吹头发,吹之前坏心眼地冲着镜子开了最大风,看见雷淞然条件反射躲了一下就恶作剧得逞的笑起来,即使这一阵风连他的头发丝都没法吹动。
大概是让雷淞然吃了一回鳖心情大好,张呈忍不住哼起歌,是一首粤语老歌的调子,伴着吹风机的嘈杂声断断续续。
稍长的头发在手指拨弄时偶尔遮挡视线,张呈似乎是看见镜子里的雷淞然嘴巴开合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张呈暂时关了吹风机。
雷淞然有一瞬间的神情让张呈看不明白,但很快又和往常一样了。
“我说,你发型不错。”
他的语气太过真诚,张呈一时很难分辨是实话还是阴阳怪气。
但此时镜子让雷淞然占据着,他也看不到自己究竟是什么形象。
于是张呈下了逐客令:“吹头有啥好看的,回你自己屋去。”
等到雷淞然从镜子中淡去,映照出张呈本人的身影时,他那爆炸如炮轰的脑袋才显现出来。
张呈气笑了。
他就知道雷淞然那张臭嘴憋不出什么好屁。
今年全国拳击比赛的名额让给了队里其他人,张呈要备战国际性的赛事,即使在魔鬼训练之前教练放了他一个月的假,但每天的体能训练和练习还是不能落下。
只是今天张呈在健身房锻炼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奇怪的声音。
按理说家里这么老些鬼,该怕的也是外人,但张呈了解他们除了太馋以外,根本没法给人造成实质性伤害,万一遇到什么盗贼,唯一能靠得住的还是只有张呈自己。
他干脆没摘拳套,警惕地拧开把手,靠近被茶几遮挡的扭曲人影。
人影挣扎翻滚着,发出咔啦咔啦的刺耳怪声,就跟电影里鬼上身了一个样。
张呈捏紧拳头,估算自己一拳打晕对方但不达过度防卫的可行性。
“爸!”这时乍一声大喊,李昕季晔径直奔向那个影子,握拳环抱他的肋下狠狠向上冲击,几下后对方干呕两声,吐出一颗红色的球状物。
受害鬼松天硕总算缓过劲:“谁往酒里放的大樱桃!”
“爸,你就少吃点吧!哪有鬼给自己噎得差点魂飞魄散的啊?”李昕季晔扶着他的大馋鬼老爹又无奈了。
“这不没事儿吗,爸就尝尝,嘿嘿。”松天硕试图蒙混过关,顶着便宜儿子的唠叨还能顺手又抓了把桌上的砂糖橘揣进兜里。
张呈:“……”这都不背人儿了他有什么办法,尊老爱幼呗。
看了眼时间训练的也差不多了,张呈打算回健身房收拾收拾就歇,没想到雷淞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学着他之前的姿势打沙袋。
拳头落在沙袋上砰砰作响,张呈这才从雷淞然那张平时淡淡的脸上看出一丝狠劲。不怪张呈不信这人曾经是警察,实在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太不像好人,那一拳拳的发泄跟把沙袋当做仇人没两样,张呈不难怀疑如果雷淞然手里有把刀,他的沙袋现在应该漏了一地了。
张呈这边还在评估雷淞然的坏鬼身份呢,雷淞然那边忽然更改了攻击目标,一记右勾拳狠狠向张呈的面部袭来,张呈几乎是出于职业习惯地抬手挡脸防卫,而理所当然的,无事发生。
雷淞然的胳膊如虚影,穿透张呈的头颅,泛出淡淡蓝色波纹。
一人一鬼靠得很近,隔着红色的拳击手套,一时无人再动。
直到雷淞然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回身在沙袋上再重重落下一击,沙袋笨重的摇晃几下,很快就停了。
“你身上真臭。”雷淞然又成了那个不埋汰张呈就不舒服的雷淞然。
“你个小眼睛鬼闻得着吗你。”张呈毫不犹豫地呛回去,叼着边缘给拳套摘了下来,让雷淞然帮他放回架子上。
“我个小眼睛鬼。”雷淞然抬起他那俩爪子开开合合,“拿不了。”
“别给我来这套,刚刚沙袋狗打的?”张呈把拳套扔进雷淞然怀里,他胳膊一揽接住了,啧的抱怨一声,还是乖乖放上了架子。
所以鬼真是奇怪的物种啊,能够触摸死物,却碰不到活生生的人。
所有寄居鬼中,张呈最少遇见的就是唯一的女鬼朱美吉,偶尔碰上了也是敷着面膜看不清长相。
不过她大概是最符合影视作品中普适范围内鬼怪形象的女鬼了,白裙子黑长直,冷不丁跟她一个照面即使是张呈再冷静心头也会忍不住一跳的。
她也是唯二会上二楼的鬼。
张呈不清楚他们鬼之间是否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但几乎不会有鬼上二楼,除了占据他主卧的雷淞然。
现在加一个被他目击从主卧飘出来的朱美吉。
“我姐?她睡美容觉呢,帮你叫她我不得被削死啊?”李昕季晔婉拒了张呈的帮忙请求。
“你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鬼啊?”于是张呈选择旁敲侧击。
“她?挺好的啊,漂亮,幽默,活泼,有主见,虽然刚开始对我挺凶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但后来就是拿我当亲弟弟那叫一个……”夸起姐姐李昕季晔是发狠了忘情了,但话头一转,“你问我这个干啥?”
张呈视线飘忽:“……鬼口普查。”
李昕季晔坐直了:“张呈我可告诉你啊,你跟我姐不合适,你俩人鬼殊途我不可能同意你做我姐夫……”
“好了!别在这撰写聊斋志异了!”张呈只想捂住李昕季晔的嘴,“我说一句你出十句啊?我没那个意思!”
李昕季晔:“那你啥意思?”
朱美吉:“是啊,那你啥意思?”
张呈:“?”
李昕季晔被这闪现的朱美吉吓得一出溜滑地上了:“姐姐姐姐姐姐姐——”
“别结巴,叫魂呐!”朱美吉给了老弟一个白眼,托着脸冲张呈笑道:“说吧,啥意思?”
“这位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雷淞然……”
朱美吉把手上的面膜一甩,“你看你这人真有意思,跟我弟打听我,跟我打听雷子,你这人就是纯好打听啊?”
李昕季晔:“那你也太好信儿了。”
朱美吉:“你是不是没活儿了?”
李昕季晔:“没活儿不能硬整啊……”
“行了行了!别骂了!”张呈呐喊,“算我多嘴,走了。”
朱美吉指着他一乐,“他破防了。”她掸了掸自己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又给张呈叫住了,“不就是想知道雷子的事儿吗,我可以告诉你。”
张呈停下脚步:“……什么代价?”
“这么懂行?”朱美吉轻快地蹦到张呈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要……”她故意拖长了音,“……你主卧的美容仪!”
张呈一时无语。
起这么大范儿还以为是要命呢。
“成交。但你得给我说实话。”
“放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呈第一回在亲眼见到自家有鬼之后走进地下室,才发现这儿竟然比他楼上冷冰冰的样板间要温馨得多。
朱美吉撑开一把露营椅,看张呈的视线落在角落跟个小松鼠一样啃零食的松天硕身上:“我爸就好吃点东西,活着的时候吃不饱,现在这不就报复性饮食嘛。没事儿,你坐。”她又对松天硕说,“爸你上去吃,李昕开了包牛肉干一会儿别让他吃光了。”话音刚落,角落的鬼一下没了影儿。
天下武功果真唯快不破。
地下室霎时静了下来,只有朱美吉在张呈面前的椅子坐下时,锈蚀的支架摩擦的嘎吱声。
“鬼也有重量,奇怪吧?”朱美吉说,“没成为鬼魂之前,我也想象不到。”
朱美吉活着的时候,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即使她还有个弟弟。
但是弟弟很乖,每次跟父亲出去做生意的时候都会给她带礼物,有时是矿上新采的红宝石,有时是珍贵的釉彩古董花瓶……
有时是——人。
“姐,你之前不是喜欢这个警署署长吗?正好他现在没用了,我就带回来陪你玩儿了。”弟弟将人甩在地上,那人手脚都被挑断了还渗着血,后背的枪伤是最重的,几乎是擦过心脏,但此时草草处理包扎,像一个损坏的玩具,倒在朱美吉脚边。
“也不把血擦擦,别吓着你姐。”父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淡淡的。
弟弟两指靠着眉尾,轻佻地往外一挥:“抱歉,下次一定。”
他在期待什么,她的尖叫吗?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蜷缩在一隅只需要被乖乖饲养?
弟弟很乖,经常给她带礼物。
他的乖有代价,他要这个花瓶般的姐姐好好呆在她该在的地方,不听不看不说,只要漂漂亮亮的,会微笑就好了。
朱美吉双眼干涩,但还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此时灰白得吓人,生机几近被流淌的鲜血带走了,可他还是很慢地扯动嘴角,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们都下定了决心。
“谢谢弟弟。”朱美吉抬头,向弟弟露出一个再明艳不过的笑,精致手包里的手枪上了膛,枪口往下,砰的一声,飞溅的血液沾染裙摆,“可惜我现在不喜欢了。”
“再受宠只能做个宠物。我不想做宠物。他们能握在手里的权,我也要。”朱美吉轻声,“不是谁送我的,是我抢来的。”
“那个死掉的男人……是雷淞然?”张呈五味杂陈。
“当然不是。”朱美吉说,“他那么油滑的人,哪儿能落到那个下场。”她顿了顿,像是有点渴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那个男人叫……刘思维,是当时的警署署长,雷淞然是他的下属。有天警署发生枪战,刘思维重伤,开枪的是前刑警队长杨冬麒,雷淞然将他押往总署的路上出了车祸,杨冬麒当场身亡,雷淞然被路人送往医院抢救,听说差点死了。算他命硬。”
“也许是撞开窍了,知道了什么叫做好人不长命,祸害才能遗千年,他出院以后找人牵线搭桥跟我父亲吃了顿饭,然后就升了警署副署长,再过一年,就成正的了。”
注意到张呈复杂的目光,朱美吉笑道:“怎么?觉得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可好人这条路哪有那么容易选的呢?”
“不过我和雷淞然可不是一伙儿的啊。我几次给他抛橄榄枝,他都跟滑手的鲶鱼一样,倒只会在父亲面前摇尾巴。事实也说明,这小眼睛确实影响眼光,最后拿到龙头杖的,不还是我吗?”
“那你是怎么死的?”张呈问。
“你真的有点冒昧了。”朱美吉瞪他,“我在这讲成功史你直接问我怎么死,会不会问?”
“抱歉,但你说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渴死的。”
“渴死的?你们那儿闹旱灾了?”
朱美吉有点不想答了,自暴自弃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巡视产业的时候下矿,矿塌了,我困里面三天,渴死了,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真别喊了……”张呈被她吼得直缩脖子。
“还有啥要问的,快问!”
“松天硕就是你父亲?”
“他啊,他是我死了之后认的便宜爸。”朱美吉嘴上嫌弃,神情却柔和了许多,“我刚死的时候浑浑噩噩,争了一辈子的东西才到手,就跟泡沫一样,没了。要不是他领着我,我大概早就魂飞魄散了。你说多奇怪,我活着的时候家不像家,死了之后反倒有家了。”
“那你知道雷淞然是怎么死的吗?”
“我比他死的早,他咋死的我上哪儿知道去啊?”朱美吉刚才还多愁善感上了,提起雷淞然翻脸比翻书还快,“听王建华说,雷淞然是上一任房主,有一天外出再也没回来,后来这房子空了很久,直到你住进来的那天,他跟着你回来了。”
“他是……跟着我来的?”
“是啊,跟他十来年没见,我还以为活见鬼了呢,哈哈。”朱美吉干笑两声开始算账,“好了你问的我也都答了啊,我要睡美容觉了,恕不远送。”她不知哪来的怪力一把抽出张呈屁股下的椅子,嘎吱折了回去,送客态度恶劣。
张呈揉着屁股站起来,脑袋里还在想着雷淞然一直跟着他的事。
“还有我的美容仪,可别忘了啊!”
胡乱应声,张呈心不在焉走回一楼,跟沙发上那帮大馋鬼错身而过都没能引起他什么反应。
王继续:“他咋了?”
李昕季晔:“咋跟我姐聊蔫吧了呢?”
王建华:“鬼知道。”
王继续和李昕季晔一块儿瞅着王建华。
王建华:“反正我这个鬼知不道。”
他们又一块儿瞅着还在大快朵颐的松天硕。
三鬼:“……”
王继续:“嗨害嗨爱谁谁吧再不尝点味儿一会儿让他都吃光了!”
也许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张呈放在雷淞然身上的关注太多,这些莫名思绪就会侵蚀到梦里。
他做了一个关于雷淞然的梦。
只不过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就像发生过,就像经历过。
张呈听见自己说:“下午训练早退,你干啥去了?”
眼前是更年轻的雷淞然,毛栗子似的圆寸,穿着军绿色的t恤,领口颜色因为奔跑泛出的汗意而微微发深。
他嬉皮笑脸地向张呈跑过来:“我给教官买烟去了嘛。诶,接着!”他抛来什么玩意,张呈接住了,棱角分明有些硌手,透过夕阳看,润泽清透的黄色像捕下的阳光都装在了这小小的晶体里。
“这是啥?”
“黄水晶啊!我拿教官给的小费买的,你就挂脖子上。”
“这是不得老贵了,你买它干啥啊?”
“不贵,一个才十六呢。”雷淞然扯开领子给张呈看,透亮的水晶坠在锁骨下方,“我脖子上也有一个。这黄水晶寓意招财,挂上保咱兄弟俩大富大贵!”
“十六块就保大富大贵你是不是太贪了啊?”
“我这是花小钱办大事。”雷淞然拍拍张呈胸口,“以后苟富贵毋相忘,我就当投资了。”
“别人投资黄金,你投资黄水晶是不是有点……再说了做咱们这行的要是不贪很难大富大贵啊……”
“哎!臭嘴!”雷淞然白了他一眼,“给我留点美好愿景不行吗!我要是买得起黄金还用你说?不要你还我!”
“要啊我肯定要!”张呈赶忙把水晶戴脖子上捂着,“雷子,谢谢你。”
雷淞然这下高兴了,嘴边溢出些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把水晶捏在手心里,对着夕阳闭上眼:“请水晶保佑我和张呈以后大富大贵,同富同贵。”
张呈学着他的模样,也闭上眼:“请水晶保佑我和雷淞然都能做个好警察,问心无愧。”许完愿他又问,“黄水晶能管职场这块子吗?”
雷淞然笑着:“我不道啊,让它找找关系呗,当个事儿办。”
俩人一边贫嘴一边笑作一团。
远远听见一大嗓门:“哎!你俩!在操场边上干什么呢!集合吃饭吹哨听不见是吧!”
“哎呀突突眼儿来了,张呈咱可快跑吧!”雷淞然拽了把张呈的胳膊,俩人一块儿跑了起来,张呈望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毛绒光晕的背影,胸前的黄水晶随着奔跑一下一下规律地轻撞他的心口。
越来越快,像是心跳。
张呈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主卧的房门口。
雷淞然打开门时,他还在那场梦的后劲儿里有点没反应过来,人也显得恍恍惚惚的。
“啥事儿?”雷淞然问他。
“唔……哦哦……额……”
“说事儿,别在门口怪叫,你是鬼我是鬼?”
看雷淞然像是要关门,张呈急忙一个跨步把门抵住了:“我是说……我有个美容仪在主卧,我要用,来找一下。”
雷淞然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进来吧。
张呈翻箱倒柜找那一个不知道咋让朱美吉惦记上的美容仪,身后还刺着雷淞然的目光。
“怎么忽然想起美容了?”
“啊……我……我这两天睡眠不太好,脸都肿了,做个美容调整调整。”
“哦?是该调整。”雷淞然慢悠悠道,“张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那是该初抗老的年纪了。”他掐着指头算,“朱美吉死的时候不到四十,保养的和她二十岁时候没差,如果她当年跟刘署长终成眷属的话理论上她是能生一个你的。”
“你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没事儿,我就是做个算数题。”雷淞然踱步到张呈边上,跟他一块儿蹲下:“还没找到呢?”
“我记得是放在这儿的啊……”
“那就完了,老年痴呆的症状已然显现了。”
“不应该啊……”张呈忽然反应过来有点不对,“雷淞然,是不是你给我藏起来了?”
“张呈你别血口喷人啊,我藏你美容仪干啥?”
“那你在我边上阴阳怪气啥?你是不是偷偷用我美容仪了?”
“我这天生丽质,用得着你的美容仪?”
“你几岁?”
“我能当你爹!”
“雷淞然!你嘴巴放干净点!”
随着张呈这句话房间里的争吵骤然停下,雷淞然没再接话,空气凝固让张呈不由得反思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对不起,我……”
雷淞然却笑出了声,很释然的,真心的笑。他拉开床头柜,把美容仪抛给张呈。
张呈在原地嗫嚅半天:“……你真用了?”
“昂,用了,你能咋的?”
“你真要用的话就留给你吧……我不急……”
“拿去吧。”雷淞然说,“朱美吉要什么东西她一定得拿到手,不然指定没你消停日子。”
张呈抱着美容仪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见雷淞然有几分疑惑地看着他,但笑意还没有淡去,让张呈窥见些许梦里的样子。
“雷淞然?”
“嗯?”
“你是不是也有一块黄水晶?”
警署接了个肇事逃逸的案子,肇事者家属托了几手关系,一个雕工精美的檀木盒端正地摆在了雷淞然署长办公室的桌上。
雷淞然手里还拿着这宗案子的文件夹,用它的一角轻轻挑开盒盖,纯金的多宝如来法像半阖着眼,躺在美金铺就的墨绿温床。
警署楼下,车祸死者那一夜白头的父母还扯着白底血字的幅。
他抽回文件,满目金绿遮掩回盒中。
手下的人还在等。
雷淞然倚靠进柔软的真皮椅,文件抛在桌上清脆一声,就为一家欢喜一家血泪拍了板。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不干涉。”雷淞然听见自己漠然的声音,“这个盒子给老帮主送去,他信这个。”当那人伸手要端起盒子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算了,今晚饭局我亲自送。”
下属自然言听计从,敬了个礼谄媚退出去。
偌大办公室的门轻轻扣上,雷淞然闭上眼,人就像被束进冷漠的罩子。
雷淞然跟张呈互怼了半辈子,但得承认张呈说对了一句话。
哪儿有人拿黄水晶投资的呢?
人人都拿黄金做硬通货,他捏着水晶撞得头破血流,摔痛了,就学会了。
黄水晶许愿是骗局,就像老帮主信佛信的不是佛法而是金身。
两个年轻的傻子在夕阳下许下的愿,没有一个能够实现。
是吧,张呈?
雷淞然按着胸口,晶体的棱角在皮肤碾出红痕。
如果你听到,就骂醒我吧。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朱美吉斜倚在单人沙发上,以轻柔的音调朗诵着手中的诗集,看见门口的雷淞然,挥了挥本子,“雷署长原来喜欢诗歌?”
“我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后面我真不会背了,雷子你原来喜欢诗歌啊?最近喜欢文艺范儿?”
“……比你文盲范儿强。”
“哎你怎么骂人呢?”
“谁是你的橡树?9527?”
“他有名字,他叫张呈。”雷淞然走近了,“什么风把大小姐吹到我这个陋室了。”
“也没什么,最近弟弟调皮,我出来透口气。”朱美吉站了起来,诗集挂在扶手,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踱步到窗边,把玩窗帘上柔软的流苏。
“透气您得去度假啊,我这点地方哪儿够。”
“那你说说,我去哪儿度假?”朱美吉笑着问,“东南亚?欧洲?不都在我弟弟肚子里吗?小孩儿,就是贪吃。”
雷淞然不说话了。大小姐是来兴师问罪的。
“雷淞然,我给过你机会,你跟着老帮主不站边,ok,我接受。你现在什么意思?跟着那小子吃我的地盘?”朱美吉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大小姐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纯混口饭吃,那帮派还不是谁让我开绿灯我都得彻夜亮着啊。”雷淞然腆着笑脸。
“好,这次我要你亮我的不亮他,能行吗?”
“这……都是一家人,亮谁的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朱美吉不知什么时候指尖挂着一枚黄水晶,雷淞然再熟悉不过的,放在床头柜绒盒里的属于张呈的旧物,“水晶还是黄金的区别。”
雷淞然不笑了:“随便翻人东西是不是太不礼貌了呢?”
“都是一家人,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朱美吉观赏着这枚小小晶体,“看着还挺漂亮的,就是不太透,不适合做首饰,还得是让人帮我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宝石打一串项链看看。”她将视线从水晶移到面无表情的雷淞然身上,“这条路子换黄水晶,是不是很合算?”
雷淞然沉默不语。
“你还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大小姐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刘署长会怎么选。”雷淞然扯出一个笑,“当然是‘双手双脚’赞成了,赚钱的生意谁不做呢?”
看着朱美吉阴沉下的脸,他的心中由衷的痛快。
撕人伤疤谁不会呢?
他已经不怕疼了。
“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雷淞然俯视躺在摇椅上美容的朱美吉。
“我能说什么?你俩只是一对傻乐蝼蚁的时候还入不了我的眼,哪有这个工夫了解你们的前情旧爱?”朱美吉脸上的美容仪五光十色好比闪耀灯球,“说了点你通吃黑白两道的英勇事迹,你就偷着乐吧。”
“你没提黄水晶的事?”
“黄水晶?什么黄水晶?哦就那玩意儿啊,你不是弄丢了吗?”
朱美吉正式上位那天,也是她弟弟越狱的日子,雷淞然带队抓捕,搏斗时弟弟失足落下悬崖,最后一刻拽走了雷淞然脖子上的水晶。
三天后他的尸体在河流下游浮起,只是手里空空,没有雷淞然想要的东西。
“你是不是也有一块黄水晶?”
雷淞然愣了愣,扯开领口空荡荡一片。
他笑着说:
“说啥呢,我哪有这玩意儿。”
张呈是在已经被他定义为大骗子的大师突然给他发了个消息时才意识到他居然还没给人家拉黑。
AAA折魔人老张承接各类驱鬼法事:在吗?
AAA折魔人老张承接各类驱鬼法事:施主是遇见鬼了吗?
而在这之前的消息是张呈第一次见鬼时打给他的两个未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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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转而拨了语音电话:“哈哈哈施主,那日街头偶遇,我便说你身有鬼气,几日内必有大事发生,你却斥骂我‘神棍,再烦我就把你头骨打碎’,如此鲁莽,实在不该,是也不是?”
张呈:“……我承认我当时有点没礼貌……”
大师:“无事,施主年轻,难免逞口舌之快,那你现在见了鬼,总该信我了吧?”
张呈:“你怎么知道我看见鬼了?”
大师:“见鬼的方法不过三种,一是先天罡气入体,即如我折魔人一脉的天师;二是心中有鬼者,可见他手下枉死冤魂;三就是你这种,佩戴念物之人,念力濯身,可见鬼怪。如果我没看错,你当时买下的那个黄水晶就是念物吧?身有念物又带鬼气,见到鬼是迟早的事啦。”
张呈:“当时你怎么不说?”
大师:“念物有缘法,若我阻拦你买,最后它兜兜转转还是会到你的手上。说来惭愧,我本来也是打算顺着你这藤将这些徘徊之鬼一并驱除,但这几日困在暴风雪山庄之中,心境有所更改,与其强插因果,不如顺其自然。再说了,你不也没事儿吗,若不作恶,不除也行。”
张呈犹豫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大师。”
大师:“请讲。”
张呈:“我做了个梦,很真实,我总觉得真的经历过,就像是……”
大师:“前世的记忆吗?那可就比较少见了。”大师清了清嗓子。
“若将人的灵魂比作一张纯白的纸张,他一生的记忆便是书写其上的文字,轮回本质上是擦去纸上的字迹,再次书写新的故事。”
“因此婴儿时期,人总是隐约保有前世的习惯和残损记忆,但随着孩子长大,新的记忆覆写,前世的一切才真正翻篇。”
“而施主这个年纪能想起前世记忆,只有可能是遇上了锚点。”
“锚点是在你前世留下深刻回忆的人或物,如同在你的纸张上重重的一笔,即使笔迹抹去,但仍然留下一道痕迹。”
“他是你未竟的前因,未了的后果。”
张呈望向墙壁,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那个瘦长的身影。
“这也是极小的概率,因为物会损毁,人会轮回,擦肩而过,相见不识才是寻常。”
“施主遇见的那只鬼,是旧人?”
张呈:“……我不知道。”
大师:“施主既然问我,那就是已经知道了。缘法在你手中,不过是想从我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而已。”
张呈:“你能给我答案吗?”
大师笑道:“施主,天机不可泄露。”
留下一段似是而非的话,那头挂断了。
张呈回想着大师说的话。
缘法在手中……
他松开不知何时紧握在胸口的拳头,黄水晶静静躺在他的手心,蕴着温和的光。
“张呈今天怎么没下来吃午饭?”松天硕举着刀叉早在餐桌前严阵以待,秉承着张呈不管吃什么他都要尝尝咸淡的方针,却没能等到真正的房主下楼。
这句话像个引子,朱美吉率先看向雷淞然,其余几鬼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雷淞然抬眼,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自然的起身上了楼。
“张呈?”他先是敲门,无人应答,再提高嗓门又敲得重了些,房内还是安安静静。
“哎这里有备用钥匙!”王继续从玄关抽屉翻出钥匙,从客厅丢上二楼。
雷淞然不自觉地有些着急,钥匙试了好几个才成功打开,拧门进去,房间昏暗一片,窗帘拉着只在地板泄出一道朦胧的光,张呈安然地平躺在床上,仿佛只是贪睡。
“张呈?张呈!”雷淞然想要摇晃他的胳膊,但摸了个空,只能更大声的呼唤他的名字。
“哎呀你别喊了,没看他脸红的,是不是发烧了?”朱美吉拨开挡在身前的李昕季晔。
李昕季晔:“发烧了那咋整?送医院?”
朱美吉:“咱们联系不了外人咋送医院啊!爸你知道体温计和退烧药在哪儿吧,你去拿。”
松天硕:“好嘞闺女。”
朱美吉:“华叔你下去烧点热水等会儿拿上来,顺便看着点我爸。”
王建华:“交给华叔你就放心吧。”
朱美吉:“续哥你找块毛巾,再打盆凉水来。”
王继续:“收到收到。”
“李昕你……”朱美吉停了一秒。
李昕季晔挺直了腰杆儿。
“嗨嗨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李昕季晔:“……”
所有准备就绪,雷淞然掰了退烧药要给张呈喂下去,被朱美吉按住了:“你喂得了吗?进了嘴也得呛死,得他醒来自己吃。”她拧了凉毛巾递给雷淞然,又教他怎么把温度计夹在腋下。
其余的鬼都让朱美吉赶回了楼下,她一咬牙,飞快地给窗帘拉了条缝,敞开窗户,暖融融的阳光倾泄进屋中一角,也瞬间灼痛她躲避不及的手臂,皮肤如同被炙烤一般冒起白烟。
她躲回黑暗,与雷淞然他们隔着一条长长的光带。
“如果真是发烧,十分钟给他换一次毛巾。”朱美吉说,“有事叫我们,都在楼下。”
雷淞然:“……谢谢。”
她离开的脚步顿下:“没想到还有你跟我说谢谢的一天。”她笑着说,“还是让张呈醒来亲口跟我说吧。”
昏迷的张呈当然不知道别墅的兵荒马乱。
他此时由黄水晶牵引着,陷入三十年前的回忆中。
不是他的。
而是雷淞然的。
他像是在雷淞然的躯壳里温习这些回忆。
“雷子!你被分配到哪个警署?”面前的人张呈再熟悉不过,是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的面容,他凑过脑袋看雷淞然手里的文件,“太好了!咱俩分配到一个地方了!”两人的肩轻轻相撞,“走,一块儿去庆祝庆祝!”
“去哪儿庆祝啊?”雷淞然含着笑。
“先去抓个头!我这儿正好有雷龙理发店的优惠券,好警察就该有个好发型啊!”
回忆如一滴水滴入湖泊泛起涟漪,波澜平息,场景变换。
“张呈你看,这是我收集的举报信,还有辖区居民的请愿书。”雷淞然握紧那些重若千钧的薄纸,递给张呈。
“太好了,加上我手上这些罪证,就不信扳不倒刘思维这个黑警!”张呈意气风发地搂住雷淞然的肩膀,“你今天值班,帮我看好刘思维,我去廉政公署举报,咱俩来个里应外合!”
别去!别去!别去!
作为旁观者的张呈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苦苦哀求。
“好啊!”雷淞然笑着回搂,“凭我的身手,打刘思维必须是手到擒来!”
回忆在俩人的爽朗笑声中破碎,强烈的失重感,张呈似乎是在下坠,无数记忆碎片从他身旁擦过,扭曲重组,成为一座墓碑。
身边的男人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期间见义勇为擒获持刀歹徒,保护群众英勇牺牲。雷子节哀,张呈他是个好警察。”
雷淞然缓慢地转头,张呈看见男人的神情由哀痛转变为冷酷的嘲讽,场景从墓地变成了正在疾速行驶的车。
“雷淞然你别再天真了!你审判不了我!没有我黑也有别人黑,人人都是一身泥,谁也别嫌谁手里脏!”
“师父……可你是我师父啊!”雷淞然的质问几近哽咽。
“就是因为我是你师父,我才会跟你说这些!”
“师父!我想做个好警察,我就想做个好警察!”
“我以为张呈那条命已经教会你了!好警察能换来什么?除了你,还有人记得他吗?”师父厉声,手铐在他的动作间发出刺耳声响,“调头回警署,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刘思维暗中投靠了大小姐,他那条命已经不值钱了!别再想做你那好警察了,跟着师父干,保你大富大贵!”
“啊——”
张呈从未听过那样绝望的嘶吼,像是一只困兽于囚笼中至苦的哀鸣。
这时前方路口突然疾冲来一辆银白的面包车,毫无迟疑狠狠地向他们撞了过来。
砰的一声重击,天旋地转,车子支离破碎几经翻滚,仰倒在扭曲的护栏边。
“师父……”
这个亦父亦师的中年男人在撞击的第一时间扑向雷淞然,将他的头死死护在怀里。
“师父……”
鲜血糊了视野一片黏腻的红。
没有人再回应他了。
“我看过你的病例。”光线柔和的房间,温柔的女声仿佛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六年前你确诊精神分裂,表现为幻听,偶发幻视,能与牺牲的挚友张呈对话,但于四年前车祸后再没有复发过。”
“刚才做的测试,能看出你有轻微的焦虑,其余的倒是很健康。当然这是基于你如实填写的情况下。既然选择再次寻求我们的帮助,是最近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桌面上的牛顿摆球在雷淞然的拨弄下持续稳定地摇摆着,他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看向心理医生微笑的面容。
“精神分裂,有什么办法复发吗?”
他呓语。
“我……想要再听听他的声音。”
张呈问过雷淞然,为什么那么多电影情节总发生在黄昏。
当时的雷淞然刚结束一个夜班,但还是应约来陪张呈看这一场电影。
他说可能是因为天马上就要黑了,人总是贪心的,总希望天亮的时间能够再久一点。
“这样我就不用值夜班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歪过脑袋枕在张呈的肩膀上,“太困了,我睡会儿,结束了叫我。”
那场电影究竟讲了什么故事,张呈已经记不清了,他能够想起的回忆三分之二与雷淞然有关,一帧一帧,是属于他们的电影胶片。
原来这就是走马灯。
张呈仰倒在香港一条再常见不过的小巷,再过一条街,就是廉政公署。
雷淞然会不会好好下班呢,应该不会吧,他一定死盯着刘思维,插科打诨找理由在警署里耗着。
也好,这样就不用看见他这么狼狈了。
可惜了那些收集了那么久的罪证。
按住腹部伤口的手逐渐有些使不上力,张呈望着红霞蔓延的天空,忽然意识到属于黄昏的遗憾意味。
那天香港最壮美的一场晚霞上了当晚的新闻。
这一次没能和雷淞然一起看的黄昏,被太阳亲手烧掉了。
理所应当的,张呈也成了鬼。
按理说活人应该看不见他。
但雷淞然不一样。
他似乎偶尔能看见他的身影,或是听见他的声音。
张呈很高兴,试图跟他对话。
但他发现他错了。
雷淞然看见的是他幻觉中的张呈。
他在幻觉中沉沦,在幻觉中痛苦,又在幻觉中逐渐遗忘,慢慢拾起正常的生活,就好像张呈还活着,还是他的搭档,他的挚友,他的……
“张呈!”
“我今天的发型,还好吗?”
雷淞然对着镜子,最后一次庄严地敬礼。
他看的是他,也不是他。
是装在名为雷淞然躯壳中属于张呈的执念。
而张呈的灵魂只能看着他,握着罪证奔赴那场他经历过一遍的黄昏。
别去!别去!别去!
张呈想要喊出声。
可车辆相撞时的轰鸣太过刺耳,随着张呈的耳鸣万籁俱寂。
师父怀里的雷淞然头发被揉乱了,发胶和鲜血裹乱在一起,他的呼吸孱弱。
张呈跪趴在遍是汽车残骸的粗糙路面,试图将雷淞然拉扯出来,手心却一遍遍落空,只勾住了从他衣领滑落出的水晶。
张呈紧紧握着。
水晶我求你!求你!求你!
我不要雷淞然做好警察了。
我要他平平安安。
“真不打算留在香港了?”朱美吉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干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示意工作人员好好照顾刚退烧熟睡的孩子,才走到院子里,问正望着红叶飘落的雷淞然。
“没有什么必要了。”雷淞然说,“那天太乱,还没来得及恭喜新帮主上位。”
“还得谢谢你给我弟弟添的乱,没看到吗,他都恨死你了。”朱美吉笑道,“我需要得力的帮手,你真不留下,我对自己人可是很大方的。”
“我和你可不是一伙儿的,只是殊途同归。”
“你不怕我跟前任帮主一样穷凶极恶?”
“你要作恶我也拦不了。”雷淞然环视这一座用心建设的孤儿院,“我也愿意相信,能花心思建孤儿院的帮主,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朱美吉白他:“万一我是从小培养帮派骨干呢?”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好了,到了大陆重新做人。”
“帮派里人心难测,你也小心。”
“你这个不是道儿上的人就别瞎操心了。”她挥手,“一路顺风。”
雷淞然也挥手告别。
他穿过大门外的层层红叶,越走越远,走向他自己选择的归途。
“朱小姐,阿呈醒了,哭着要见你。”
“没事我来吧。他没再烧起来吧?”
“没有,体温已经稳定了,就是一直哭。”
“我来看看……”
“哎哟老板呐,黄水晶基本都是工厂货,上回那个已经是我给您找的最像的了,您非说不是。”手机那头的人操着一口北京腔,“这回这个是从深圳那边淘回来的,您再搂一眼,要是还不是,您给再多钱我也不能接您这活儿了!”
“知道了,钱不会少你的。”雷淞然站在斑马线前,红灯的数字一个一个的跳。
“要我说您这需求也是少见,黄水晶这玩意儿便宜,没有升值空间,内什么求缘求财也就图一乐呵,当不了真的。我这儿民国的猴头手串,晚清的黄花梨椅子,还有南宋的檀木折扇,哪一个不是实用又有面儿啊……”
“张呈!老孩儿他爸你怎么给孩子买了干脆面吃?他水土不服上火等会儿又流鼻血了!”雷淞然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对面的人行横道一家三口的背影再普通不过,妈妈一身藕色的连衣裙,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牵着小孩,一旁的爸爸旧棕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卷。
“孩子要吃就尝一口呗,不多吃,多的咱俩吃了,我特意买的烤肉味儿的……”
绿灯亮了,挂断手里还在滔滔不绝的电话,雷淞然近乎本能地跑了过去,小孩全然陌生的身影让他仿佛窥见了午夜梦回中也想见不得见的人。
他只想着奔跑过去,哪怕被当做奇怪的人,只要见一眼。
哪怕就一眼。
“砰!”
随着失重感,雷淞然眼中的世界倾倒,只有那一家三口的身影转入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张呈求来的命数似乎在雷淞然的匆匆一眼中又归还了回去。
雷淞然堕落时的恶因在今天终于尝到恶果。
围观的人不知道头发花白的肇事者为什么发笑。
但命运已然拍了板。
一家欢喜,一家血泪。
其实死亡没有那么可怕,只不过雷淞然是在死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一种轻飘飘的自由,但他为自己的自由寻了一条缰绳。
“呈儿吃饭啦~”
“哎来了!妈,咱今晚吃啥啊?”
“干脆面!”
“啥!”
“逗你的!去楼下烧叔叔家把你爸叫回来。”
“好嘞!”
雷淞然托着脸颊坐在地毯上,看小张呈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出去,嘹亮的呼喊响彻整个楼道。
真好啊,哪怕这样张扬热烈的幸福与他无关,他也想说,真好啊。
这一世的张呈没有成为一名警察。他在学习上的天赋不算太高,老师上门过爸妈也急过,但最后一商量,还是觉得孩子的快乐最重要,不如另辟蹊径,让张呈发展发展兴趣爱好。
没想到走过各类兴趣班教室,张呈停在拳击馆门口走不动道了。
“五步之外枪快,五步之内还得是我的拳头快!”
意气风发的张呈在高考落榜后,就毅然决然的成为了一名专业的拳击选手。
妈妈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的担心和雷淞然一样,拳脚无眼难免受伤,而他们恰恰又是最不愿意看见他受伤的人。
但也许张呈真是天生的拳击手,他靠这一对拳头一拳一拳,打出县城,打进省市,打进国家级赛事,夺得一条又一条金腰带,成为了国内最年轻的大满贯选手。
有一场比赛的赞助商实在大手笔,冠军奖金设为北京二环一套房和二十万奖金,毋庸置疑被拳坛新星张呈收入囊中。
当雷淞然跟着张呈一块儿来到这套别墅门前,他才发现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作为前任房主,原来在他死后无人继承的财产充了公,房子也被收回,兜兜转转,现在居然成了张呈冠军的战利品。
连他都要感叹缘分。
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别墅里寄居了五只鬼,其中还有多年未见的老熟人。
也就是这群意外,让雷淞然没能及时跟上张呈长达十个月的国外特训。
也没能预料到归来的张呈,挥向他脑袋的一记直拳。
张呈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脑海中的记忆还在打架,有雷淞然的,也有他自己的,两段不同视角的记忆交织,最后成了一段属于两个人的漫长电影。
他稍微一动,一直关注他情况的雷淞然就注意到了:“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等张呈回答,他立马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上的药,“吃,吃这个,退烧的,还不舒服咱就上医院。”他像是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只是一味的将药递到张呈嘴边。
“直接吃多干巴啊。”张呈还有点使不上劲儿,声音也有点虚,“给我点水。”
“哦哦……”雷淞然才反应过来似的,端了杯子递给张呈。
张呈勉强支起身子,毛巾随着动作滑落。他接过杯子,意外地发觉水还是温的。
雷淞然又把药递了过来。
看来不吃是不行了。张呈无奈的想。
他抓过胶囊,因为雷淞然没松手,看起来就像他亲手把药喂了进去,但这一刻没人注意这个细节,雷淞然似乎只有看着张呈吃药了才能真正安心。
恢复了点力气,张呈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床头。
“几点了?”
“凌晨四点。”雷淞然补了一句,“你睡了一天了。”
怪不得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疼的。
两人一时无话。
张呈偷偷观察雷淞然,但雷淞然好像在喂完药之后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茫然的放空了。
已经恢复记忆的张呈再明白不过,这小子又在想那些如果。
如果那天去举报的不是张呈而是我;如果我没驶上那条路;如果我没向洪兴帮屈服;如果我没有来到北京……
如果、如果……
如果我没有舍不得张呈。
“雷署长。”
雷淞然下意识应声,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愣愣地看向张呈。
像个傻狍子。
“我的这枚黄水晶,是你的,对吗?”张呈从领口拨出水晶。它的品相并不好,做工也粗糙,就像所有批量生产的工厂货一样,但他们都知道,不一样。
它是亲历者,是旁观者,是年少时的野望,是绝望中的希望。
它跟着他们沐浴过黄昏的夕阳,浸染过锈苦的血液,坠入漩涡迷失方向,但最终还是会跌跌撞撞回到对的人身旁。
“那我的那枚呢?”张呈问。
雷淞然讷讷,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绒面盒子。吃过一次朱美吉的亏,他从那以后就随身带着,只是从来不敢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这盒子……”也太怪了,张呈想,显得他接下来的动作像是要求婚。
他打开盒子,将这枚尘封已久的水晶取出来,弯过身子靠近雷淞然。
“诶!别动!”见雷淞然要躲,张呈喊了一声,他就不动了,只是眼神还在躲闪。
曾经属于张呈的那枚黄水晶,终于由他亲手坠在了雷淞然的胸口。
“雷淞然。”张呈总觉得说这话得郑重些,还是翻身跪坐在雷淞然身前,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三十年的话,“你今天的发型,很好很好。”这是给眼前人的,也是给三十年前孑然一身的雷警官的回答。
雷淞然听到的瞬间就仓促地低头,“真是……”真是傻子。他没说下去,因为他又何尝不是呢。眼眶有些湿意,他抬起手背很快地抹了下眼睛。
张大傻子还颠颠地凑上去:“真哭了?”
“你放屁。”雷二傻子反驳的很顺口,即使他闷声并没有什么气势。
“哎这种情境下咱能不聊这屎尿屁的事儿了吗?”张呈无奈,“我说真的。”
“我现在可照不了镜子,你要骗我得遭雷劈。”
“这把真没骗!”张呈又凑近些,“不信你看我眼睛,你拿我眼睛当镜子照照。”
雷淞然抬头,立马撞上了张呈的满目笑意,那泓温柔的秋水映照出的人眼睛有点肿,不算好看,神情却如三十年失群的鸟,找回自己眷恋的归巢。
他们几乎像是额头相抵着,而窗外正巧迎来破晓的第一缕光。
“张呈?”
“我在。”
“人心皆有所执,或执于人,或执于事,或执于物。”折魔人老张立于讲台前,侃侃而谈。
“执念者亡,所散生机可借念化形,即为我们俗称的——鬼。”
“我们决定搬家了。”
见松天硕走过来,张呈已经习惯地把手边零食袋子递给他,没想到这回他却不是为了吃的。
“张呈,这些日子感谢你的照顾。我知道有些突然,但其实我已经规划很久了,每天晚上我都有出去看房子。”松天硕说得很认真。
“松叔叔,你有自己的选择,我们肯定支持。”张呈说,“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们准备搬去哪儿啊?”
提起这个,松天硕像是憋不住笑似的老要偷乐,他小声说:“这是个惊喜,我只告诉你们俩啊,俩孩子还不知道呢。”
“您说,我指定不告诉他们。”张呈凑过耳朵。一旁的雷淞然没动,但耳朵也竖着。
“我在什刹海附近上找到了一间法拍房,没人也没鬼,南北不通透,四季都不透风!”
“那您找的是不是就是个瓮啊?”
“那哪能啊!”松天硕手上比了个数,“足足四十平!”
“哎哟!”张呈叹道,“怎么想到搬什刹海那儿去?”
“我这不听说李昕这孩子就想看看海嘛?还有美吉,怕干巴,海边不就很潮湿吗,咱直接就住海边,咱不光看,咱还能泡泡!”松天硕看向张呈,“你说,我这位置选得行不行?”
“那可太行了哈哈哈哈哈……”张呈陪着笑了两声,转头问沉默的雷淞然,“雷子你觉着呢?”
“……我要是美吉李昕我一定乐懵了。”雷淞然真诚地表示肯定。
“鬼有执念,亦可触物,然活人不可触摸也。”
“我爸是不是要带我和李昕搬去什刹海?”朱美吉给雷淞然堵在二楼。
“你咋知道……”
“雷淞然!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被她套话!忘了松叔叔对我们的信任了吗!”张呈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
朱美吉指向张呈:“他说的。”
张呈的表情瞬间转变成抿着嘴眼神游移的心虚模样。
“好啊张呈你嘴松还想往我身上赖!”雷淞然想要揍张呈一顿但实在是对象无法选中,握紧的拳头抬起放下又抬起放下,“……我真想骂你点啥!”
“我也想骂你俩点啥。”朱美吉喊,“你俩就没人劝着他点吗什刹海哪有海啊哪有海!!”
楼下客厅探出四个脑瓜。
松天硕:“什刹没有海?!”
李昕季晔:“谁去什刹海?”
王继续:“哎嗨哎嗨嗨?”
王建华给了王继续胳膊狠狠俩巴掌:“没词儿不要硬说啊没词儿!”
“鬼有念而不散,可由天师渡往轮回;若执念已了,亦可自渡。”
“你是说……呜呜……爸是因为我想要看海……呜呜呜……才要搬去什刹海?”李昕季晔知道真相后一直哭。
王继续在边上给他递纸巾。
“爸也不是故意的。”朱美吉拍着背安慰,“他也不知道什刹海不是海啊,也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李昕季晔还是忍不住地抽噎,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王继续手里的纸巾抽没了,他左右看看,拿了用过的纸又递回给了李昕。
“我就是想问,爸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啊?”
“这有啥好问的,我是你爸啊!”松天硕答的理所应当。
“你又不是我亲爸……”
“那咋了,不是亲爸就不能对你好吗?”松天硕按着李昕季晔的肩膀,“咱们是一家人啊!”
李昕季晔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笑着的松天硕,身侧安慰他的朱美吉,还有这一圈关心着他的鬼和人……
“哎?”张呈突然喊,“李昕你刚才是不是闪了一下?”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他还再问了一次雷淞然。
“没有……吧?”雷淞然迟疑。
王建华仔细观察:“闪是没看到,但李昕你是不是淡了点,好像有点透明了,我都看到朱美吉的手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发现李昕季晔好像变透了一点。
王继续喊:“妈呀,别是哭太多脱水了吧?”他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来,快补补。”
“不是。”李昕季晔破涕为笑,“我应该是要去投胎了。”
半吊子天师王建华明白了:“啊?你的执念,了了?”
松天硕有些急了:“可我们还没带你去看海呢,怎么就执念了了呢!”
李昕季晔曾经也以为自己的执念是看海,因为那是他逃离压抑生活的全部信仰。
北漂的生活像是无根浮萍,他是大城市的路人甲,写字楼的员工乙,十字街口茫然的游魂丁。
赚够了钱,就去看海吧,去他的诗和远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为此能够顶得住上司的苛责,顶得住循环的加班,顶得住房东抬高的租金,顶得住无孔不入的孤独。
直到死亡,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遥远的那片海。
他想要的,只是无缘由的偏爱。
一张拭泪的纸,一句安慰的话,一只带着他逃离,说走就走的手。
这些,才是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你能去投胎了,这是好事儿啊。”朱美吉压住了哭腔,但眼圈没忍住还是红了。“最好能投到沿海城市,你想怎么看海,就怎么看。”
“爸,姐。”李昕季晔哽咽着说,“只要我记得,就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哎,我们等你。”松天硕的眼眶也有些湿润。朱美吉撇开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爸,做您的儿子估计是不赶趟儿了。”李昕季晔郑重其事,“如果有机会,下辈子,我做你爸!”
“臭小子!”松天硕含泪笑着揉他的头发。
“真的谢谢一直以来所有人对我的照顾。”李昕季晔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声音尚存,“大家,来世见。”
朱美吉的手终究是落在了空荡荡的椅子上。
“我们会再见吗?”不知是谁在喃喃。
“会的。”雷淞然说。
张呈接着他的话。
“只要有缘,一定会再见的。”
“若有缘法,念念相循,来世纵使对面不识,亦能重逢。”
“我们还是决定搬去什刹海。”松天硕宣布,“李昕要是哪天来这一块儿旅游,咱们不就能碰上了吗。我得去提前占好位置。”
张呈问朱美吉:“你们就没想过也去投胎?”
朱美吉说:“执念这东西吧,是会变的,人性贪婪,由人变得的鬼也强不到哪去,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了。再说了,执念也分难度吧,比如我爸,执念是要吃遍世界美食,我认识他十多年了,北京都没出呢。想要投胎,只能等他哪天换一个执念了。”
“那你呢,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啊,这我还真没想过。”朱美吉思索了片刻,“没准我的执念就是一直当鬼呢。做人的时候我总是不快活,做鬼之后成天飘来飘去自由自在,还挺上瘾的。”
“我还以为你的执念会跟刘思维有点关系。”雷淞然冷不丁的说。
“怎么可能。”朱美吉坦然,“这些年飘着,我早就想明白了,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未必是好事,有时候分开反而对谁都好。他轮他的回,我做我的鬼,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她指着雷淞然,“你呀,就别想着让我破防了。”
雷淞然摸了摸鼻子,笑了。
“什刹海不远,搬走以后,我会天天带着我爸来蹭饭的。”朱美吉说。
张呈:“那你们就没必要搬。”
“开玩笑的!”朱美吉拖着行李,里头有张呈赞助的面膜和美容仪,“要过十二点了,我们走了,保重。”
“保重。”
分别似乎总是一连串儿的来,过了几天,王建华和王继续师徒俩也提出要离开了。
“李昕有句话还是有道理的,我们要向往诗与远方。我最近有首很喜欢的诗我吟给你们听啊。”王继续清清嗓子,一个干拔,“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
王建华直接打断了,“他的意思就是说,他最近崇拜上项羽了,我们打算去南方他偶像的故地打个卡,没准还能见到本人啥的。之后,可能去陕西看看兵马俑。四处转转,就当旅游了。”
张呈问:“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王建华语重心长:“张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回来啊,干嘛不回来,指定回来啊。”王继续说,“张呈你那大红酒放好了,等哥回来喝嗷。”
“……”王建华深吸一口气,“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有缘再会。”说完这句,他一路抽着王继续出了门。
“大红酒,大红酒!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大红酒!”
“那大红酒你也不是不喝啊……哎哎哎师父!疼!真疼!”
“诶,这位施主,我看你眉宇之间似有疑惑啊。”折魔人老张将话筒对向台下的观众,“有什么问题,说出来。”
被选中的阿姨扶住了话筒:“你叽里呱啦的讲啥呢,到底什么时候发鸡蛋?”
台下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老张立马抽回话筒:“这位施主很是幽默啊,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人皆是心有所执的,而执念郁结于心,就会体现在身体上,腰酸背疼,食欲不振,沉疴伤身啊。”他从桌上拿起一条红绳,“这条红绳,由我亲自开光,可化念力,驱浊恶,心诚则灵,今天来的各位都是有缘之人,我准备了99条,数量有限,欲请从速啊。”
底下的闲言碎语更多了,带头喊起的骗子如同起伏的声浪,快要压过老张的声音。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施主,不买没关系不要骂人啊……”老张一边笑着一边退到幕布后,然后立马变了脸。
“说好的托儿呢,你怎么安排的?”
“大师你记错了,是旁边那个啊……”
“你……”
手机震动打断了老张的问责,他收回指着工作人员的手,打开微信,是一条来着张呈的语音消息。
语音不长,但他听完以后,原本阴着的脸,更黑了。
“这都走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张呈靠在沙发上,忽然发觉自己这别墅真挺大的,但以前就完全没这感觉。
可能是就是因为少了那些吵吵嚷嚷的寄居鬼吧。
“之前看不见鬼的时候,你不也一个人住着吗。”雷淞然坐到他身边。
“那不一样。一直一个人,只会觉得安静。但是一群人再变回一个人,就是冷清了。心里总会有落差的吧。”张呈往雷淞然身边靠,“不过这不还有你陪在我身边嘛,对吧!”
雷淞然:“……”
没听见确定的回答,张呈扭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雷淞然深呼吸,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其实我也有一个决定……”
“等会儿。”张呈抬手打断,“你不会也有个偶像要见吧?”
“……那倒不是。”
“那是想搬去什刹海?”
“我去那儿干什么啊我!”
雷淞然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小声的说:“我想去投胎。”
“什么?!”张呈一下站了起来,大眼珠瞪得雷淞然都担心掉下来。
“你小点声,嗓子不要了?”
“先不提嗓子的事儿啊。”张呈揉了揉太阳穴,站猛了确实头晕,但比不上眼前人给他的这一棒子,“雷淞然,你什么意思?三十年,三十年我们阴差阳错阴阳两隔,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长吗?我都只有二十八岁!”
“这时候就不是炫年龄的时候了……”
“年龄不是问题!我好不容易恢复记忆,听见你,看见你,这才多久,不到一个月!你要去投胎?”张呈太过激动,被沙发绊了一脚,又跌坐下去,他也像是一下被抽走了力气,“雷淞然,是我哪儿做的不好吗?你烦我了,要走了?”
“没有,张呈,没有。是我,我的问题。”雷淞然低着头,伸手去够张呈垂在一边的手掌,又是一空。“是我太贪心了。执念是会变的。最开始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能听听你的声音就够了;可是见到你之后我又想和你说说话,哪怕只有一句呢。”他自嘲,“现在呢,你能看见我,听见我,我们甚至还能面对面的吵架。可我又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拥抱你呢。”他张开手臂,笑着,却比哭还难看,“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他们都知晓,就如二十八年以前的张呈无法拥抱蜷缩着在梦魇中颤抖的雷淞然,就如这些年间雷淞然在张呈身边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手心。
人鬼殊途。
他们再怎么装也装不了。
“但这是无法完成的执念。”张呈低声。
想要了却执念,就得先拥抱张呈,可身为鬼的雷淞然想要拥抱他,就得先了却执念成人。
这是一个死结。
雷淞然说:“所以我自作主张,借用了一些外力。”
“什么外力……”
别墅大门就在此时被狠狠敲响。
这时候还会有谁来访?
张呈走去开门。
“谁啊?”
“哇呀呀呀!施主,你家那恶鬼在哪里!”折魔人老张举着法器挤开张呈就冲进了别墅。
“来,别喊,大师,真别喊!这附近还住着人呢!”张呈赶紧关上门又给他拦在了玄关,“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的?”
“这不重要。今日你家恶鬼挑衅于我,我必将超度了他!!!”
“挑衅?”张呈看了一眼雷淞然,见他毫不意外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一手拦着愤怒的大师,一手掏出了手机。
果不其然,他和大师的聊天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语音信息。
张呈点开一听。
“垃圾神棍,有本事来抓我呀,我家就在……”
张呈无语地瞥了一眼雷淞然,罪魁祸首摊手。
真是好一出平A骗大。
又听了一遍的老张愤怒值爆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给张呈推到一边,冒着蓝光的法器直指雷淞然。“恶鬼!我今天一定要超度了你!!!!!”
“等一下!”
这大概是张呈最接近国际赛事水平的反应力了,他挡在雷淞然面前一手空手接白刃,再次阻断老张的攻击。
“大师你冷静一下,我们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
张呈只能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他大满贯选手赖以生存的高爆发肌肉。
“现在呢?”
“……”老张冷静多了。他收起法器,“你要聊什么?”
张呈押着雷淞然道了歉,又跟老张解释了前因后果。
“超度法事的话,我这儿是明码标价的。”老张喝了口茶润喉。
“钱不是问题!”雷淞然果断道。
“钱是我的问题!”张呈拔高了嗓音。
“那这怪谁,原本他动手了一分钱不收的……”雷淞然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我还该谢谢你给我省钱呗。”张呈还有点气。他转而问老张:“大师,这玩意儿分不分什么档位,价格贵点投胎投的好一点那种……”
“有。”老张说,“有三档,分普通、VIP、SVIP。”
“那SVIP一定是投胎投得最好的了?”
“没区别。轮回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分三档的意义是……”
“价格不同。”
“纯价格不同吗?!”
“哎!心诚,心诚则灵!”
张呈一咬牙:“给我来个SVIP的。”
“好嘞,微信还是支付宝?”
“刷银行卡。”
“好嘞!”老张往他那随身的布包一翻,亮出一个POS机。
“你身上可真是啥都有啊。”
“那必须的,干这行的嘛。”嘀的一声,刷卡成功,老张乐乐呵呵地把POS机塞回去,“看在咱们有缘分,友情价,十二折。”
“诶?”
老张略过懵了的张呈,大袖一挥,“开整!”
但事实上场面也没有张呈想象那么大,气势最足的应该只有老张最开始的那一句“开整!”,随后便有些狼狈的蹲坐在地上调朱砂画些看不懂的图案。
张呈看着有些无聊,就转头瞅雷淞然,才发现雷淞然一直盯着他。
“你瞅我干啥?”
“谁瞅你了!”雷淞然移开视线。
没过一会儿,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
这回俩人都笑了。
“你可一定要来找我。”雷淞然说。
“那肯定啊,你欠我这好些债呢。小票,小票都在我手上,我指定得来找你要。”
雷淞然啧了一声:“你跟小孩儿计较啥。”
“还没投呢就小孩儿上了,你要点脸吧。”张呈笑道,“诶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能当你爹了?”
“你当爹有瘾啊?”
俩人越骂反而笑得越高兴,直到老张画下最后一笔,袖口擦去额上密匝的汗珠,大喊了一声:“成了!”
那些笑骂似乎也被划上句号。
“去吧。”张呈的笑意还漾在眼底,只是多了些他们都没开口的不舍。
雷淞然凝视着他,这一眼很长,他走向象征轮回的图腾,这段路也很长。
可是再长的路,也会走到终点。
但他们,要做那没有终点的莫比乌斯环。
“张呈!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雷淞然站在图腾中心,“来找我。”
“雷淞然!”张呈哽咽再三,终于将那句蕴在心底视若珍宝的话捧出。
“我也爱你。”
如你念出那句不是诗的诗,如你镜中含糊其辞的剖白,如你几十年从未宣之于口的爱。
“张呈,我爱你。”
这次我听到了。
我回答了。
叮当一声,晶体落地,滚到了张呈身边。
就由我来找你。
张呈收好了水晶,准备收拾这一地朱砂狼藉时,老张忽然叫住了他。
“施主啊,鉴于你是我从业史上第一个购买SVIP档位的大冤种……不,是大客户,我啊,这边赠你一个额外服务。”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枫叶。
张呈所在的这一片别墅区风景不错,时值秋日叶片凋落的气候,也有许多红枫成景。
张呈接过这片小小红叶,“这就是在我小区里捡的吧,算什么额外服务?”
“哎!施主此言差矣。”老张正声,“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但我将此等额外服务称为——”
“超前点播。”
五年后,秋叶孤儿院。
张呈沿着层层红叶荫蔽的小径,走进了这座孤儿院的大门。
“张呈张先生是吧?”
“对,是我。”
“您填的领养表格我们已经看过了,条件很不错。领养的规矩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的,是不可以指定,得根据双方的情况进行匹配。”
“没错。我们院里确实有一个孩子跟您的条件非常匹配,不过他患有自闭症,虽然在五年前痊愈,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呢?”
“怎么会,那他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啊!他多大了?”
“三十。”
“三十吗?!”张呈说,“这我得好好想想。还有,从刚开始我就想问,您为什么要戴一个鳄鱼头套啊?”
“这不重要,今天是是孤儿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的日子,大家都在庆祝。”戴着鳄鱼头套的工作人员说,“张先生,您想见见那个孩子吗?”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见见吧。”
张呈面前的男人摘下了鳄鱼头套,露出了他陌生又熟悉的脸。
相顾无言,只有红叶沙沙。
噗!是张呈率先笑了出来,他弯腰捂着肚子,指着雷淞然的脑袋:“你这什么发型啊哈哈哈哈哈哈!”
雷淞然翻了个白眼,又啧他:“你懂什么,这是羊毛卷,现在很流行哒!诶初次见面呢,严肃点!”
“好好好……”张呈认输了,他擦拭金丝眼镜后笑出的泪花,干咳两声站直了恢复状态,虽然看起来正经了些,但笑意还是会从眼底眉梢逸出来。
他伸出手,“初次见面,我叫张呈。”
雷淞然伸手回握:“你好张呈,我叫雷淞然。”
他们都感受到了交握手心中的粗糙晶体,兜兜转转,再次重逢。
谁先跨出的那一步已经都不重要了。
这是他们等待了三十五年的相拥。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