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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阿尤索跳入海水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海伊拉度假岛的宣传册,彩页光滑,印着椰林白沙,承诺阳光、海浪与永恒假期。直到他看到瞭望镜里定格的景象。
他尽可能保持镇静从东侧石滩推着修补过的破泳圈,跳入海中。
泳圈没多久就泄了气。咸涩涌进喉咙,视线里翻涌着白沫和深不见底的幽蓝。他果断丢弃,开始划水。草原生活锻造的耐力还在,但大海的力量是另一种东西,无穷无尽,不带情绪。
最初的十几分钟,他还能辨识方向。体力开始流失,海水抽走体温,肌肉发出酸痛的信号,肺内部泛起砂纸摩擦的灼痛。他可能游错了。四周一模一样,没有陆地,没有船,只有无边无际、起伏的蓝。
绝望漫上来时,他听见了歌声。
起初以为是濒死的幻觉。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人声,更像某种乐器的,或是海风穿过岩洞的低鸣。旋律破碎,悠远。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不是船灯,是幽绿色的、细碎的光点,在海面下浮动。它们聚拢,散开。光点指引一个方向。
凯文已经没有选择。他用尽最后力气,朝那片幽绿划去。
指尖触到粗糙的岩石时,意识已在消散边缘。是礁石群。他爬上去,趴着,剧烈咳嗽,胃里的海水从口鼻呛出。
歌声停了。
凯文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礁石阴影中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人的存在。
湿漉漉的红色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发梢滴水。蓝白条纹的水手服,布料被盐分蚀透,附着海藻与贝壳的残片。左眼上有一道纵贯的疤痕,疤痕下是一只刻着字母“B”的义眼,完好的右眼是碧绿色的。脸上覆盖着淡青色的物质。而此刻,这双眼睛静静看着凯文,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凯文准备开口,又是一阵呛咳。
水手打扮的人歪了歪头。他缓慢起身,踩过潮湿的礁石,走到凯文面前,蹲下。
水手伸出手,手指冰凉,皮肤异常滑腻。他碰了碰凯文的脸颊。
“活的。”水手说,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声带被海水泡坏了。
凯文想说话,黑暗吞没了他。
再次醒来,他躺在一个石洞里。
岩壁潮湿,顶部裂缝透进天光。身下铺着干燥的海藻和某种柔软的水生植物,散发淡淡的腥咸。凯文挣扎坐起,湿衣服已被换下,穿着粗糙但干燥的亚麻布衣。他下意识去按帽子,却意识到帽子早被海水冲走了。
石洞一角,那个红发的水手背对着他,摆弄着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凯文开口,声音嘶哑。
水手转身,碧绿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左眼的义眼则毫无生气。他点头,指指洞外,又指指凯文的胸口,做了个“呼吸”的手势。
“再次感谢。”凯文说。他试图站起,腿部传来剧痛,可能撞礁石上了。
水手立刻走过来,动作出奇地敏捷。他扶住凯文的胳膊,那双手很凉,但有力。近距离看,凯文看清他脸上的细节:除了那只刻着“B”的义眼,疤痕边缘覆盖着淡青色的鱼鳞。在右脸颊上同样的鳞片细密地延伸至鬓角和下颌。
“名字?”凯文问。
水手眨眼,似乎在理解。许久,他缓慢张开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何……塞。”
“何塞?”凯文重复。西班牙名字。
何塞点头。然后他指向凯文,露出询问的表情。
“凯文。凯文·阿尤索。”
何塞的嘴唇动了几下,模仿“凯文”的发音,他只是点头,又转身去摆弄他的东西。
凯文观察洞穴。除了铺盖,角落堆着海洋垃圾,破碎的玻璃瓶、生锈的铁罐、缠着海藻的木板、贝壳和珊瑚碎片。岩壁上用炭笔画着歪扭的图案,像是船,又像是难以辨认的符号。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木箱,放在干燥的石台上。
“你一直住在这里?”凯文问。
何塞没有回答。他继续排列收藏,偶尔拿起一片蓝色玻璃碎片,对着天光看很久,碧绿的眼睛里映出破碎的蓝色光斑。
凯文意识到,这个救了他的人,不止是外表异常。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猜想。
何塞的记忆是破碎的,能说出简单的词语,但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他认得一些东西:水、草、鱼、船,但对更复杂的概念时间、方向、甚至昨天和明天都显得茫然。
他会花一整个上午观察湖里的小鱼,会为了一枚特别的贝壳走很远的海岸线,会在暴风雨来临时对着海面唱出不成调的歌。有时唱到一半,何塞会突然停下,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大海回响。他也格外依赖水。不是饮用,而是接触。他需要时不时让海水没过手脚,甚至整个浸入。凯文发现,如果几天不接触海水,何塞脸上的鳞片会显得黯淡,精神也会萎靡,像缺水的植物。他会变得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抓挠鳞片,最后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海边,直到身体被海浪包裹,才会慢慢平静下来。
他也很会照顾人。
凯文的腿伤需要时间愈合。何塞每天从海里带回食物:藻类、鱼、贝类等。他懂得用某种药草敷在伤口上,有消炎镇痛的效果。晚上气温下降时,他会把更多干燥的布料铺在凯文身上。
午后,凯文尝试用树枝和旧绳子制作拐杖。手指因为旧伤和潮湿不太灵便,一个绳结反复几次都没打好,他低骂了一句,泄气地把东西扔在一边。
何塞闻声悄悄挪了过来。他蹲在凯文旁边,看了片刻散乱的材料,然后伸出那双总是微凉但异常稳定的手,将它们拿了起来。他的手指动作有些慢,但每一步都清晰、准确。绳子在他指尖穿梭,缠绕,收紧,最后,一个牢固的水手结稳稳地系在木头上。
何塞把打好结的拐杖递还给凯文,抬起碧绿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没有炫耀,只有完成了一件有用之事后的平静,以及一丝细微的、等待确认的忐忑。
凯文接过拐杖,指腹擦过紧实的绳结。他喉咙发紧,半晌才说:“……谢谢。很结实。”
何塞似乎听懂了,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安静地挪回洞口,继续摆弄他的彩色贝壳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些新的变化在洞穴里发生。
凯文的腿伤让他无法走远,活动的范围大多在洞口和靠近淡水渗流的岩壁之间。他清理出一块更干燥的地面,用石头围出明确的火塘。何塞观察着他的动作,第二天出去,带回来几块扁平的页岩,一声不响地铺在火塘周围,踩上去不再硌脚。
何塞带回的东西开始变得多样。不再只是食物。有一天他放下一捧湿漉漉的、深褐色的条状物,气味刺鼻。凯文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种富含纤维的海草,晒干后可以搓成比麻更耐腐蚀的绳缆。
他们开始合作。凯文用这些绳子加固了拐杖的受力点,并且做出一副渔网。
傍晚,何塞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待着。他在洞口进进出出,显得有些焦躁。他指着海面,又指向洞穴深处堆放物品的角落,发出几个急促的音节。凯文不解。何塞干脆走过来,拉住凯文的袖子,把他拽到洞口,让他看外面几乎察觉不到的、风向的微小变化,又指指洞顶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正在变得潮湿的岩缝。
何塞在提醒他天气要变,雨水可能会顺着那道缝渗进来。他们连夜把怕潮的东西挪了位置,用最大的贝壳和石板在可能滴水的下方接了简易的引水槽。当晚后半夜,暴雨如期而至,雨水果然沿着岩缝汇集,滴落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何塞蜷在铺盖里,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凯文借着将熄的火光,看着何塞安静的睡脸。
凯文也开始教何塞更多的语言,一开始是指物说物,后来他会在做某件事时,把关键的动作拆解,配上简单的词。比如削尖木棍,他会放慢动作,说削,说尖。何塞看得很专注,偶尔会伸出手,指尖虚空中模仿凯文手腕的弧度。他学得依然慢,但记住的东西很少再忘记。
两周后的下午,凯文的腿伤基本愈合,他们坐在海岸的礁石上,看落日缓缓沉向海平线,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种浓稠的流动的金色。
他想起了瞭望镜中那些躺在操作台上、被改造成机器人的其他游客,想起了自己纵身跃入海中时,驱使他的是对某种结局更彻底的恐惧。不是死亡,是成为空洞的容器,被抹去过往,填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
“再过两个月会有新的客船经过。”凯文说,声音不高,他需要回到有人的地方,必须把海伊拉岛的真相告诉外面。这是他逃离后,心里唯一清晰成型的念头。
何塞没有反应。
“何塞。”凯文转向他,“那个岛很危险。我得回去,告诉外面的人别来。”
他顿了顿,看向何塞被夕阳勾勒的侧影。何塞常听到大海的呼唤,异于常人的鳞片等。或许和大海与关,被潮汐与孤独重塑,过去被冲刷成无法拼合的碎片,只留下少量意识,和生物最底层的生存本能。同样也像一种改造,他开始思考这是否与海伊拉岛也有关。无论如何,他不能把他独自留在这里,留给这片吞噬记忆也吞噬时间的海。
“我不会久留。你愿不愿意……”
何塞转过头,眼睛看着他。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凯文的小臂。手指冰凉。
“不走。”何塞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他看了看远处的海平面,又看回凯文,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茫然。
凯文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一齐。”何塞打断他的酝酿,另一只手也抓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凯文的小臂,“凯文。不走。一起走。”音量提高了些。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怕说慢了凯文就会消失。话音落下后,他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抿了抿,但抓着凯文的手没松,反而更用力了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凯文,等一个回答。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好。”他说,“一起。我们先找个更稳妥的住处,从长计议。”
何塞整个身体明显松弛下去,抓着凯文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却没放开。然后他整个人靠了过来。
动作有些笨拙,却毫无迟疑。额头抵上肩膀,脸颊贴上脖颈,手臂环过腰侧,一气呵成。他的身体比平时睡在旁边时更凉,带着海风湿漉漉的寒气,沾着细小盐粒的布料蹭过凯文的皮肤。但紧贴的胸口传来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印在凯文身上。那心跳起初有些快,随着呼吸的平缓逐渐变得规律,有力地搏动着。
凯文抬起手臂,绕过何塞的肩膀,手掌最终落在他瘦削的背上,将他更结实地拥住。他能闻到对方发间海水的咸味和一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干草般的气息。
他们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相拥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逐渐暗淡的金边,将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礁石上,模糊地融在一起。
……
他们搬离了洞穴。
凯文坚持的。洞穴太潮湿,长期居住对健康不利。
他们在岛上背风处找到一处更好的栖身地:半坍塌的石屋。石墙厚实,屋顶虽破了大洞,但可以修补。屋后有细微的淡水泉眼。
搬家花了两天。何塞对离开洞穴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反复回去把他的收藏品一件件搬来。每件东西都要在石屋里找到合适的位置。
“都带着,嗯?”凯文看着何塞再次往返,忍不住笑了。
何塞认真点头,怀里抱着一捧贝壳,碧绿的眼睛里写着:每件都很重要。最后,那个木箱被放在石屋最干燥的角落,紧挨着凯文用旧布和树叶搭成的简易床铺。何塞自己的铺盖则在对面,他坚持要睡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凯文,受伤,守护”,他比划着说。
定居下来后,日常的节奏渐渐成形。
清晨,凯文会去检查他在岩缝间设置的简易渔网,通常能收获几条小鱼或几只螃蟹。接着他会走向海崖背风处的坡地,那里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枝头结着零星的小浆果,或是寻找某些可食用的块茎和嫩叶。何塞则去采集其他鱼类和可食用的海藻。他在这方面有不可思议的天赋,总能找到最肥美的鱼类,或是认出哪些海藻有毒、哪些可食。
早饭后,凯文开始修缮石屋。他从海滩捡来浮木,用捡到的生锈工具加工。何塞是他的助手,递工具,扶木板,或在凯文指导下搓制麻绳。何塞的手很巧,虽然动作慢,但异常耐心。他搓出的麻绳均匀结实,连凯文这个老牛仔都暗自称赞。
午后是最安静的时光。凯文会修补衣物或制作生活用品,何塞则坐在门口,整理他的收藏,或是单纯地看着海面发呆。有时他会哼起那首破碎的歌,旋律总是那几个小节,循环往复,像被困在了某个时间片段里。
凯文试着教他更多词汇。何塞学得认真,但发音奇怪。
“凯文。”何塞说这个词时最准确。
“何塞。”凯文回应,然后指自己,“凯文。”
何塞笑了,重复:“凯文。”
下午,有时凯文会讲草原的故事。他描述野牛群奔跑时,大地如何传来闷雷般的震动,泥土和草屑怎样飞溅到半空。他用手比划套索甩出的弧度,手腕一抖,空中有看不见的绳索收紧。他哼起几个篝火旁听来的调子,断断续续,但拍子踩得准。何塞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凯文说,目光看向洞口外的海,又好像穿过海看到了别的,“什么都很大。天,地,风。人反而很小。”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裤腿布料,“那顶帽子……跟了我好些年。棕色毡帽,边缘都磨软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跳进海里的时候,浪头一打,就没了。手里只剩那个漏气的破泳圈。”凯文很快又讲起别的。
何塞的目光跟着那只手,又移到凯文空荡荡的、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上。他不太明白“草原”到底有多大,但他听懂了“海里”、“没了”。于是他有了个想法。
夜晚气温降得很快。石屋漏风,何塞格外怕冷,睡着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铺盖传到凯文这边。第二晚,凯文起身把自己的旧外套加在他身上。何塞在睡梦中抓住外套边缘,往怀里拢了拢。
第四晚,凯文躺下不久,就听见窸窣的声响。何塞抱着自己的铺盖挪到床边停下,没有立即上来。黑暗中,他无声地看着凯文。
凯文往里挪了挪。何塞立刻钻进被窝,他的身体很冷,手脚尤其冰凉,径直挨着凯文躺下。凯文等他调整好姿势,伸手把两人之间的被角掖实。何塞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深长,那具微凉的身体也回暖了一点,隔着衣物传来稳定的温度。
从那以后,何塞就睡在旁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屋渐渐有了家的模样:屋顶补好了,墙上挂了渔网和干海藻,门也用木板做好了。凯文甚至用捡来的废铁片做了个粗糙的炉灶,虽然烟总是倒灌,但至少能煮热食物。
何塞的变化更明显。他说话越来越流利,虽然仍是短句,但能表达基本需求。他学会了生火、煮简单的汤、辨认天气变化。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有了真实的温度。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他依然收集那些小东西:颜色特别的碎玻璃,形状奇特的石子,完整的海螺壳。每件都要小心清洗,在太阳下晒干,然后收进木盒。他还发展出了新的爱好,用凯文修补渔网剩余的线绳,把一些小物件串起来。
“项链。”何塞举着他用贝壳碎片串成的作品。
“很漂亮。”凯文真心地说。那些粗糙的项链有种原始的美感,像海底遗迹里找到的古老饰物。
何塞的眼睛亮了。他小心地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想了想,取下来,踮起脚戴在凯文颈间。
“凯文的。”他说,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欣赏,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
凯文摸了摸颈间的贝壳和玻璃,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看向何塞,后者正期待地看着他。
这眼神让他想起两个月后的约定。离开的日期定下了,和何塞一起。计划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也让他开始具体地思考每一步。
他看着何塞颊边那些鳞片,心里盘算起来。得找顶能遮住额发的帽子,帽檐要宽些。围巾也需要,能把下半张脸裹起来的那种厚实布料。衣服得是全套的,长袖长裤,把手脚都遮严实了。这些岛可能不好找,但总有办法,他可以多跑几趟。帽子最好选深色的;围巾的料子不能太扎人;还得教何塞习惯这些遮挡,慢慢来,每天多穿戴一会儿。
计划就这样具体起来。他开始更仔细地想何塞还要学会什么,默默在心里列下单子,认得几种方向,分清东南西北。石屋的修缮有了更明确的目标,要能应对路上的风雨。储存的食物和淡水也得重新算计,多备些耐放的。
在这个偏远的海岛,时间依然过得缓慢,但凯文的心里有了清晰的脉络。一种带着责任的、向前看的笃定慢慢升起。他需要带何塞离开,也需要揭穿那个岛的真相。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成了他必须走完的路。
直到那个午后,他咳出了第一片花瓣。所有的计划与具体的盘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打断了。
最初只是喉咙里一丝若有似无的痒。
凯文在修补渔网时察觉到异样。
他停下手,清了清嗓子。痒意聚集成团,催出一阵低闷的呛咳。他侧身以拳抵唇,几声压抑的咳嗽后,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片花瓣。
暗红色。颜色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红。花瓣表面有细微的绒感,边缘呈不规则状。一股气味散开,类似陈旧香料混合着淡淡铁锈。
凯文不认识这种花。他从也没见过开在人体内的花。
花吐症。
关于无望的执念如何从喉咙里长出具体的形状。
他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醉话,是胡编的故事。现在这些花瓣躺在他手心。
“凯文?”
何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正在清洗食物,闻声抬头望来。
凯文迅速攥紧拳头,花瓣在掌心无声碎裂。他背过身,将手藏到身后。
“没事。”他的声音比预料中更沙哑,短促地挤出几个字:“呛着了。”
何塞显然没有接受这个说法。他放下正在冲洗的食物,走过来,在凯文面前站定,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与凯文对视。距离拉近,凯文清晰地看见他左眼义眼上那个“B”的刻痕,同时一股混合着海盐与陈腐藻类的腥甜气息钻进鼻腔。
何塞伸出手,先碰了碰凯文的脸颊,停留片刻,然后指向他的喉咙。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痛?”
“不痛。”凯文调动面部肌肉,试图让笑容显得可信,但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真的没事。”
何塞的视线没有移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溪边,重新拾起贝壳。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凯文总能感到余光里那道时不时投来的的目光。
那天夜里,凯文没能睡着。
他躺在那里,身旁何塞的呼吸平稳悠长,身体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这边贴近,带来微凉的触感。屋外,雨季的第一场雨开始落下,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石屋上临时铺设的木板,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声响。
花吐症。
如果那些流传在酒馆和篝火旁的荒诞故事真实,那么唯一的解释指向一个他不敢深究的方向:心里存了不该存的东西,身体替你说出来。
不该存的东西。
凯文在黑暗里又闭上眼睛。他开始想,一件一件地想。
何塞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照顾他的伤,那是救命之恩,他要还。他教何塞说话,帮他适应陆地生活。这些都是本分,是守护。他们一个月后要一起离开,这是他答应的事,必须做到。这是责任,清清楚楚的责任。
可花瓣开在他喉咙里。
然后他想起别的,他想起何塞低着头,手指稳定地为他系紧那个水手结时的侧影;何塞学会一个新词时,会抬头看他,像小孩得了糖。想起自己修补屋顶时,何塞就在下面扶着梯子,手很稳,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站很久。想起有次他随口说喜欢某块贝壳的颜色,第二天何塞就把那片贝壳磨光滑了,串进项链里递给他。何塞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角、微微蜷缩的手指。他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每天醒来微凉的另一具身体。
这些情绪塞在胸口,和那些责任、保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开始习惯身旁这个人的存在。不是习惯团体生活,是习惯何塞在。习惯每天醒来时看见的身影,习惯那双总是追着他看的眼睛,习惯夜里翻身时碰到的微凉体温。习惯几乎成了一种安宁。
这算是爱吗?凯文不知道。他以为爱应当伴随着清晰的认知、对等的责任和成熟的承诺。而何塞的世界似乎只由最基础的感受构成,饥饿与饱足,寒冷与温暖,安全与危险,凯文在或不在。
如果连何塞自己都无法理解爱这个概念,那么他这份日益强烈的感情究竟算什么,一场单方面的、甚至可能掺杂了自私投射的情感戏,在对方懵懂无知的依赖之上,构建一个安全却虚假的情感庇护所。
而且,他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罪孽的卑劣者,一个无休止的流浪的懦夫。他这样的人,对别人生出任何超出责任的情愫,都像一种更隐蔽的卑劣,一种换了模样的逃避。他配不上这种安宁,他也没有资格在对给予他安宁的人生出更私人的渴望。
花瓣的苦味还留在口腔。这病像是在嘲笑他。
身旁,何塞翻了个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膀。凯文屏住呼吸,直到何塞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走到屋外。雨停了,云层破开,露出半截苍白的月亮。海水映着月光,泛起一片细碎的银光。凯文走到礁石边缘,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将花瓣撒入大海。
从第二天起,凯文的生活被割裂成两个部分。
表面上,一切维持原状。他继续教何塞新的词语,修补石屋漏雨的地方,煮简单的热汤,夜晚依旧共享那张并不宽敞的床铺。
私下,花瓣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凯文学会了预判从喉咙深处泛起的抓挠感,并赶在咳嗽爆发前,迅速找到独处的借口,去屋后查看礁石,或是走向更远的海滩检查渔网。
他会背过身,压抑着喉间的痉挛,让那些粉白的花瓣落入掌心,再飞快地塞进外套内袋。等到深夜,确认何塞睡熟后,他才摸黑走到崖边,将一整天积攒的花瓣悉数撒入深海。偶尔来不及,就趁生火时偷偷丢进灶膛,看它们在火焰里迅速卷曲、焦黑、化烟。食物变得难以下咽,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塞。睡眠成了奢侈品,他总在午夜突然惊醒,手不自觉地摸向喉咙。偶尔借着海面映照,他看到自己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
水手察觉到了变化。
这并不意外。何塞虽然言语断续,记忆混沌,但对于情绪的感知却敏锐得惊人。他会坐在离凯文稍远一点的地方,用那双湿润的眼睛长久地凝视他。
有时凯文咳嗽,肩膀跟着发颤。何塞就停下手里的东西,贝壳或石子放回木盒。他起身走到水罐边,舀一碗水,端过来。碗递到凯文手边,悬着,等他接。何塞不说话,只看着他。如果凯文不接,碗就继续悬在那儿,水面的纹路慢慢静下来。
凯文不看他眼睛。那里面太干净,衬得他自己那些弯绕念头越发复杂。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不再顺手帮何塞抚平打结的头发,不再在夜晚低声哼唱那些草原上的老调,也不再回应何塞那些依赖的触碰。何塞困惑地观察着这些变化。
而情况还在变得更糟。
第二周开始,咳出的不再只是零散的花瓣。有时是连着茎的花苞,有时甚至是一小截带着嫩叶的短枝。每一次咳出这些更完整的部分,凯文的喉咙都像被粗糙的物体刮过,泛起一阵撕裂的痛楚,嘴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偷偷检查那些咳出的东西。花枝异常鲜嫩,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散发出比花瓣更浓郁的铁锈味。
在这期间,何塞身上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对着海面发呆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凯文半夜醒来,会发现身旁是空的。他走到门口,看见何塞独自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背对着石屋,面朝漆黑的大海。海风把他红色的头发吹得凌乱,他静默得像一尊石像,只有偶尔肩膀微微的起伏显示他在呼吸。不知道他是在听,还是在想,或者来自深海的引力。回来后身上偶尔沾着极淡的花香,问他,也只是抿着嘴摇头。
一个深夜,凯文又一次被身旁异常的动静惊醒。水手深陷在梦魇之中,身体在铺盖上剧烈扭动,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开合,发出断续的气音。
“Barco……”(注释:船)
“何塞。”凯文低声唤他,“何塞,醒醒。”
何塞的挣扎更加剧烈,抱紧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防御的姿态。
然后他的语调又陡然变了,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在复述另一个声音:“……Aquí……intemporal……”(注释:来这里……永恒)
他用力将何塞抱进怀里,收紧手臂,用身体的热度和力量将他从那深不见底的梦魇中箍住。
“没事了,”他贴在何塞耳边,一遍遍重复,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在这里。哪也不去。”
何塞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他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紧绷的身体在凯文怀里一点点软化。过了很久,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何塞的颤抖终于完全停止,呼吸变得绵长。凯文将被子盖好,自己则走到屋外。他在屋外点燃一小堆火,从口袋里掏出积攒的所有花瓣和花枝,他将它们扔进火里。
他想起那些传言中关于花吐症晚期的描述:当患者开始咳出完整的花朵带着枝条,生命便进入了倒计时。若无所爱的人的真心之吻,最终会咳出完整的、开花的植株,而后内脏衰竭,在花丛中停止呼吸。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石屋。如果他离去了,何塞会怎样。会彻底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还是守着记忆的碎片慢慢枯萎。
所以,如果他告诉何塞呢?如果他说出只要一个吻?
凯文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何塞的反应:先是困惑地眨眼,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词语,然后,很可能会出于一贯的顺从,或是单纯地想让他好起来,而懵懂地点头同意。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那不是吻。那只是何塞又一次试图让他不再难受的努力。这样做不公平。利用何塞的懵懂与全然的依赖,去索取一个或许能挽救自己性命的吻,这与他所逃离、所憎恶的那些剥削与欺骗,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片花瓣也抛入火中。
凯文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所有火星彻底熄灭,融入潮湿的黑暗,才回到屋内。
何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凯文僵硬地躺着,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喉间熟悉的痒意又一次顽固地泛起。
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咳嗽死死压成胸腔里一阵沉闷的的震动。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密集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
第二天下午,何塞从外面回来。他没像往常那样把带来的东西随意搁下,而是小心地捧着一个旧木箱。径直走到正在劈柴的凯文面前。
“凯文,礼物。”他掀开了盖子。
木箱里垫着干燥柔软的海草,上面放着一顶牛仔帽。
一顶用晒干的茎条严密编成的草帽,帽顶微微凹陷,形状像凯文提过的在海里丟失的牛仔帽。帽檐周围,固定着一簇簇干燥的小花。浓烈的绛红,柔和的鹅黄,明净的海蓝,皎洁的月白,还有深浅不一的粉与紫。花朵被枝条固定在上面,虽已风干,却保留着鲜活的姿态。
凯文望着那顶帽子,心头先是一软。他没想到何塞还记得他提过帽子在逃生途中丟失了。他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干燥的草,也触到帽檐上那些花瓣。触感微微扎人,但那份用心是柔软的。就在他戴上时,一个迟来的疑问悄然浮现。他在岛上走了那么多地方,采集食物,辨认草药,几乎踏遍了能到达的角落。他熟悉那些低矮的灌木,灰绿色的杂草,岩缝里零星的小白花。可他从未见过颜色如此浓烈、如此多样的花朵,绛红,鹅黄,海蓝……这些像是草原上的野花,是从哪里来的?
凯文抬起眼,看到何塞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阵剧烈的呛咳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他。他猛地弯下腰,手指下意识地抠自己的喉咙。凯文赶快去扶他,看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迅速涨红。
然后,花朵涌了出来。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一大捧,纷纷扬扬,从他捂住的指缝间飘落。那些小小的、完整的花朵,就像帽子上装饰的那些花朵,绛红,鹅黄,海蓝,月白,粉,紫,鲜活,湿润,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洒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
咳嗽渐歇,何塞喘着气,弯下腰,用指尖从沙粒中拈起几朵最完整的的花。他直起身,将它们轻轻拢在掌心,然后抬头看向凯文。
“花朵,”他开口,声音还因咳嗽带着一点沙哑,“新能力。变出花朵。”他摊开手掌,展示那几片鲜亮的颜色,然后目光转向凯文手里那顶帽子,“帽子上的,也是。存了很久。”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补充道,“挑好看的,完整的。费时间。今天。完成了。”
凯文立在那,一瞬间,所有日夜撕扯凯文的纠结,那些关于爱是否平等,感情是否正当,自己是否卑劣的无尽拷问,骤然失去了所有立足之地。
他太熟悉这些日子里自我折磨的循环了。就像在草原的寒夜里反复摩挲安吉丽娜留下的套索,用皮革粗糙的触感惩罚自己未能兑现的诺言;就像在每一个篝火旁,将他人对原住民的轻蔑言辞当作鞭子,抽打自己曾是文明帮凶的过去。他的一生似乎都在搭建一座名为罪责的高台,然后不断攀爬上去,好更清楚地审判那个名叫凯文·阿尤索的罪人。
他对何塞的感情,自然也成了这座高台最新的砖石。他将对安吉丽娜的愧疚,将对所有未能保护之人的负罪感,全部浇筑在眼前这份新的关系上,以印证自己内心早已认定的判决,他像个苛刻的法官,要求这份感情必须纯洁、正当、平等,必须经得起最严酷的道德推敲。否则,便是又一次证明了他骨子里的卑劣,看啊,你连爱一个人,都无法以正确的方式做到。
他又摸向帽子,看向花朵,看向何塞。
但是,但是。在他一直思考关于爱的复杂定义与道德许可时。对方早已用更本质的方式回应,是那些无声陪伴的日夜,是具体的礼物,是安宁。
高台崩塌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完美的答案,而是因为问题本身,失去了重量。他可以不再追问。不再审判。不再试图框定一切。他只是感受。感受喉间残余的、正在迅速平息的灼痛,感受指尖下花瓣干燥的触感,感受一切。
这就够了。
凯文·阿尤索,这个总是选择背负最沉重包袱的流浪者,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接住这份礼物。
他倾身过去。于是,接下来的都是吻。
还有一些画蛇添足
(以下为水手的私人记录)
一本包裹在布中的笔记本,纸张厚实,边缘被海水浸泡过,皱缩泛黄。字迹是用一根短小的铅笔书写,笔杆有咬痕。
笔记本第一页是崭新的钢笔字迹:
那本笔记本几乎写满,与我少数几件未被海水彻底毁掉的个人物品(一枚徽章、那把未能投出的旧匕首)一起,存放在我后来修复的一只防水袋中。笔是短铅笔,芯很硬,它支撑了当时的我断续的记录。
翻开某一页:陈旧的字迹,字母歪歪斜斜的,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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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物。海边捞上来的。不是鱼。有温度。会吐水。沉的,拖回来。放到干的地方。
他自己说,名字,凯文。新词。记住。洞。分他一半。他抖。盖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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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在腿上。找草,捣碎,糊上去。好了。
他说话。很多词。快。我听,抓一两个。
他教。一个字,一个东西。碗。木。石头。
他弄绳子。老是散。我拿过来,打结。手自己会动。打好了,给他。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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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以后走。一起走。
换地方。东西很多。重要。
他修屋顶,高。扶梯子,稳。
天黑,冷,他睡里面,我睡门边。守护。
想靠近点。
我靠近了。他往里挪了。
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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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草原。花。草。牛群跑。套索。帽子。丢了。他摸摸头,空的。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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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能力,飘出花。
想到凯文。花更多。
茎条可以编成帽子。花。装饰。
送给他。凯文。最近不舒服。
希望他心情好。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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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多了。颜色多了。蓝的,红的,黄的,紫的。收集起来。要完整。要好看。
船。风暴。和我相似的脸。叫快上来,又叫留下。海在唱歌。吵。醒来,他在旁边。抓紧他衣角,歌就远了。
帽子快好了。最后几朵。最难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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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写完了。
礼物快完成了。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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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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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写着几行的小字,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
终章已写就于生活本身。日子还长,无需再记。
批注下方,压着几片早已干透的花朵。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