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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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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8
Words:
13,98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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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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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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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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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

【昊翔】恍神夜风

Summary:

*破镜重圆
*狗链我给你解开了,去拥抱你所谓的自由吧。

Work Text:

  1

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不喜欢N市的天气,邹远听到时有点惊讶,唐昊已经很少抱怨这个了,还以为早就习惯了。对了,习惯又不等于喜欢,只是无奈之下的妥协。唐昊揉了揉后颈,邹远注意到他空荡的锁骨,先前那里有一条串着戒指的银链,现在已不知去向。邹远百分百肯定唐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他闭口不提,邹远也就吞下了疑惑。

手部的饰品或多或少会影响操作,职业选手一般不会戴在手上,唐昊的戒指与其说是戒指,更像一条项链。某一天起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邹远有天问起,唐昊说是对象送的,差点没把邹远惊呆。二人年纪相仿,在青训时早已认识,从前唐昊还在百花的时候也没听说他恋爱了,虽然此人的梦女在当时已初具规模,证明他不乏魅力,但身边一点桃花都没有。怎么离开百花没多久就谈上了?转会还能转桃花运吗?

对于自己的女朋友,唐昊三缄其口。邹远见他不乐意说,渐渐的就不提了。但是唐昊也怪,邹远不提了他又自己提了。于是邹远知道了那条项链的来历,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送礼),唐昊说女朋友送她戒指的那天很冷,但戒指好像被女朋友攥在手心里很久了,最后圈在他的指节,很温暖。

“为了拍照,他总是随身携带好几个戒指,但只有送我的那个不是冰的。他说这个戒指他戴着去了寺庙,佛允许我们在一起了。很搞笑吧,傻子一个……”

邹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想不到唐昊还有这么柔情的时刻。后来比赛或商业活动,镜头扫过他总能看到领口若隐若现的银链。邹远猜他洗澡的时候可能也不摘。

这么珍贵的戒指怎么就不要了?

邹远临走前最后问了唐昊一次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唐昊摇摇头,说过年K市见吧。

飞机像一根粉笔,在天空画下一条白线。唐昊想他也是一根躺在讲台上的粉笔,守着空旷的教室,孤单地等待开学。夏休期完全是可以回家的,也可以像邹远一样去旅游。但是他声称要训练,留在了战队,其间是否夹带了一些其他的原因,真正的意图只有他知晓。

唐昊望着邹远的背影,想起他前一天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脖子上移开视线。哦,戒指,有什么好避而不谈,早就该说了。

“其实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他是……”他深吸了口气,“算了,不提了,已经分手了。”

邹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男的女的一样好。唐昊被逗乐了,摆摆手说先走了,留下邹远混乱了一整个行程。

分手后的生活没什么变化,除了最近没有比赛和复盘,依旧是训练、吃饭、睡觉。作息和饮食很规律,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唐昊晚上闲了刷短视频,看到别人失恋哭得稀里哗啦,文案写了一篇小作文,视频开头大标题:分手两个月我是如何把自己毁了的。唐昊截了图发给邹远,你说这是何必呢?

进度条还没到三分之一,发完就下滑看下一个视频去了。

“分手千万别听的五首歌,真的会哭。”

下一个。

“难过、心碎、后悔怎么办,心理学教你走出失恋……”

下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视频特别难看。

“请你,慢一点喜欢上别人……”

没意思。唐昊意兴阑珊地关了软件,好恐怖这个手机,只是提了一嘴就给他建立了一个失恋信息茧房。他什么时候难过了?好自以为是的大数据。爱偷听是吧?他凑近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我一点都不想孙翔,我一点都不想孙翔,我一点都不想孙翔,我一点都不想孙翔,我一点都不想孙翔。”

邹远这时才回了消息,问他没事吧,唐昊发了条语音:“我能有什么事?好吃好睡好训练。”

并非骗人,他真的没事,分手后是真的没哭过。困在原地的人很奇怪,没有任何东西阻碍他们前进,可总走不出去。而唐昊一脚跨过了孙翔这道坎,毫不留恋地就继续向前了。

想当初他俩是被赵禹哲一脚绊出了缘,孙翔扑到他怀里的表情唐昊至今历历在目,以赵禹哲的道歉为背景音,孙翔摸着鼻子疼得龇牙咧嘴,眼里还有泪光闪烁。

“没事,下次注意点。”而后他看向唐昊,含糊地说:“谢了。”

嘴上在道谢但没多真诚,因为捂着鼻子声音很沉闷,像感冒了一样。唐昊左瞧右瞧,也看不出这人哪里像宝宝。硬邦邦的,把他也撞疼了,讲话和扔石头似的,非要砸你一下。唐昊和他保持了点距离,“走路不看路吗?”

赵禹哲觉得这不能够吧,孙翔一看就不好相处,偏偏队长也是个性情中人,简直是牛头对上了马嘴,大战一触即发。

“我们不合适,所以就算了。这很正常。”唐昊对邹远说。

能忍受孙翔的一定是脾气很好很温柔的那种人,可唐昊不是。能忍受唐昊的一定是脾气很好很温柔的那种人,可孙翔也不是。太像借口的“不合适”,这就是他和孙翔的结局。他坦然接受,分开对彼此都好。所以他没事,他不伤心,他不难过,他不会后悔,他不需要心理学教他走出失恋。

2

某次和兴欣比赛,无意中听到兴欣老板控诉叶修和魏琛在训练室开展惨无人道的吸烟活动。唐昊只是随便听了几句,没想到这时倒想起来了。一个人逛到河边,隔着护栏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旁边来了一位背着吉他的长发忧郁男子,点了烟就开始吞云吐雾。

唐昊认识的长发男叫张佳乐,是他的前队长。虽然张佳乐有自己的苦闷,但不是如此忧郁视觉的人设。打量的时间不小心有点久了,忧郁长发男看了他一眼,用醇厚的小烟嗓和他搭话,问他是不是那个打荣耀的,然后递给他一根烟。

长发男给他点了火,唐昊没吸,只是夹在指间,看烟丝慢慢燃烧。今晚没有风,热得他想跳河。长发男问:“为什么我给了你一根,你还只是吸我的二手烟?”

于是唐昊想起那兴欣那两个老前辈,这些人都当烟是什么宝贝吗?年纪更小些时,唐昊以为那是成熟的标志,背着大人装模作样地吸烟。后来懂事了,这件事就成了黑历史。

孙翔也不吸烟,但他喝酒,酒量还不错。打职业后就很节制了,一般情况是不喝的。去年过年孙翔还抱怨酒量变差了,所有人都逮着他灌。那天在视频里他罕见地点了根烟,唉唐昊,等退役了我叫你喝酒你可不能不来啊。

烟雾弥漫,飘过镜头,熏得另一端的唐昊眼睛辣辣的。孙翔的脸看不清楚,可唐昊笃定看清了他扇动的睫毛和湿润的嘴唇。甚至吸烟时脸颊用力的弧度,他也记得深刻。

“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困了,提提神。”

“困了就去睡觉。”

“不要。”

时间跳到零点,孙翔对他说了新年快乐。

唐昊勾了勾嘴角,见长发男还在等他的回答,索性当着他的面吸了一口。一团二手烟散在眼前,长发男终于满意了,叼着烟脱下背上的吉他,摆弄了几下,弹起了忧郁的小曲。唐昊于是伴着曲子吸完了那根烟。

孙翔的声音一定是被酒精泡软了,字词间黏黏糊糊,新年快乐都带上了奇怪的尾音。零点烟花升空,绽放,震耳欲聋。唐昊那时笑他,现在还睡得着吗?傻子。

一曲结束长发男重新背上吉他,走前不忘给他打气,“唐队啊下个赛季加油,拜拜。”

唐昊点点头,和他说了再见。恍神间才发现起风了,河面泛起涟漪,T恤被吹出褶皱,树叶哗啦响作一片,唐昊闻到盛夏南风的气息,植物和河水的味道,混入少许烟味。他静立许久,问自己: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他迈开步子,拐进到一家便利店。随便选了一盒烟,烟盒以淡绿色为主色调,用篆书写着N市二字,配以“N市十二钗”的字画,在N市抽N市烟还挺应景,他想。

恰好得了趣,就染上了不良嗜好。

此前的人生最接近不良嗜好的就是爱打游戏,不可避免被认为玩物丧志。即使成绩并不差,只是在有些人眼里不拔尖也成了过错。进百花青训营时,家人一开始表示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后来痛斥他打游戏打得要把学业毁了,无非是看他取不到成绩,觉得前途无望。成绩,成绩。成绩在这条路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他苦于没有机会,耐心的蛰伏之下是他的无奈与不甘。直到打荣耀打到最后成功把学业赔了进去,他熬过漫长的冬季,终于破土而出。大抵是他倔强倨傲,决定了就要一条路走到黑,才得柳暗花明。他哪是想不通,他心如明镜,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唐昊从来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即使是被诟病的在赛后采访上痛批重大失误的刘皓,他也明白这不妥当,最好要像喻文州那样八面玲珑,护着自己的队友。可他做不到,错了就是错了,假如那天是他犯错了他也不会为自己开脱,他不愿违背内心。

直到他爱上了一个人,才发现有些真话更难说出口。喜欢孙翔大概是此前的人生中第二接近不良的嗜好了,以至于行事风格直截了当的唐昊都懂得拐弯抹角了。太坏了,他讨厌这么猥琐。孙翔让他感觉好坏,黄灿灿的头发太耀眼,脑子缺根筋讲话还欠扁,憋不出垃圾话的时候又太可爱。他要在心里说几百遍“讨厌孙翔”,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亲吻他的嘴角。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N市十二钗太淡了,也不知道孙翔抽什么牌子的烟。

3

在嘉世时粉丝送了孙翔一只兔子,后来带去了轮回依然好吃好喝养着。孙翔说他有一只兔子时唐昊还不相信,孙翔都不像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而他竟然养了一只兔子?

兔子被养成肥兔子了,毛都油光水滑的,唐昊看了照片里刚被送来的和碗差不多大的小东西,震惊这养得也太过头了吧?孙翔大倒苦水,这家伙太麻烦啦,爱到处乱跑,还很粘人,总是故意捣乱……

说着他音量渐小,诶,你说这兔子像不像你?

唐昊掐着他的脸,凑上去和他接吻,另一只手从衣摆探入,揉捏他的腰侧,这才是粘人又捣乱。孙翔气得要躲开,在亲吻的间隙里拼凑语句:你怎么急了啊?唐昊牵他的手,慢慢摸过他每个指节,又去咬他的耳垂。

当然是因为我很麻烦啊,你会不会不要我。他在孙翔耳边说。

情欲上头时体温也逐渐升高,他的身体是不是错误理解了信息,错以为这是发烧,才让他整个人都在晕眩。他在半梦半醒间摸索至自己的下身,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

他该在S市,在他的恋人身边。他的恋人叛逆不驯,不让他称心如意,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恼羞成怒了又让他滚。恋人的身体覆着一层薄汗,唐昊从腹部抚至他布满绯色的脸颊,拨开几缕被浸湿了的头发。皱眉嗔怒,咬唇隐忍的样子,实在是赏心悦目。他可以在此刻欣然接受他所有的攻击,只不过他会给他不同的回击。

唐昊一定要得到答案,他就追问到底,恋人捂着眼睛骂他麻烦死了,又因餍足软了态度,蹭着他的手心让他不要走。

孙翔……

他唤恋人的名字,睁开眼却是一片黑,只有残存的快感和手心滑腻的触感提醒他发生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弓着身子蜷缩在一侧,闭着眼好像又睡着了,几分钟后才翻身下床。

清洗完才凌晨五点。房间和阳台隔了一扇推拉门。唐昊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身子一半在房间,一半在阳台。房间里开着空调,四点钟的室外依然有些闷热。洗脸的时候把身前的衣服打湿了,头发沾了水也蔫了,他就这么委屈地席地而坐,咬着过滤嘴发呆。

太阳还没升起,路灯泛着微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他闻到洗衣液的香味,刚洗的裤子他没认真拧,还在慢慢滴水。烤烟的醇厚融合了薄荷的清凉,他嫌细支烟太秀气,却也没换了这N市烟。

解锁手机,唐昊没理私聊的消息,刷完朋友圈后打开短视频软件,自从上次给他推了一晚的分手相关他就不看了,现在一打开铺天盖地全是孙翔。不仅有盘点孙翔神之操作的、还有颜值向剪辑、采访cut、成长历程……甚至还有本人发的。

他记得他明明说的是一点都不想孙翔,怎么被识别为孙翔粉丝了?

孙翔把他的账号维护得很好,多是一些营业向的内容。最近的一条是总决赛后的庆功宴,夏休后就没更新过了。唐昊一条一条看完,手机里的孙翔从轮回到嘉世再到越云,脸庞越显青涩。他还看到了那只兔子,准确说是孙翔和兔子的自拍——兔子的脑袋从他的外套领口钻出,孙翔一手隔着外套抱住兔子,仰头避开兔耳。如此忙碌之下还能保持完美的微笑,可谓专业。

朋友圈的孙翔就随意多了,但设置了仅一个月可见,很快就翻完了。他只好返回,正好看见朋友圈的红点,他顺手点进去,刷出了一条新的动态。

狗链我给你解开了,去拥抱你所谓的自由吧。

来自孙翔。

第三支烟也燃尽了,唐昊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胸口起起伏伏。指向太明显,他不可能不懂。维持了两个月的正常生活秩序,他把这一段感情都留在过去,可孙翔一句话就把这段过往甩在他面前,他好像又回到了分手当天。

他们总是针锋相对,极少有这么沉默压抑的时刻。总是大吵一架,再出于爱他勉强自己低头。因为不想失去,愿意将过错归咎于自身,可次数多了怎么会没有怨言。为什么都是我哄你?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有错吗?下一次不要再主动了,然后他们沉默着,孙翔说吵架让他好累,唐昊反问他想怎么样,他们就又都不说话了。

于是唐昊知道他们都有答案了,只是在等一个人先说出口。他最后摸了摸那枚戒指,佛真的同意了吗?为什么我们是这样的性格,鲁莽冲动,只会彼此伤害,是不是我们只有分开才能幸福?他用目光细细描绘孙翔的脸,扫过他眼下的青黑及紧缩的眉头。终于,他解开脖子上的银链,连同戒指一起交到孙翔手上。

晾晒的衣服被风吹得一直在晃,唐昊望向阳台外,晨光熹微,旭日初升。自然的力量摄人内心,唐昊眯起眼睛,沐浴在晨曦中。孙翔是不是也放下了,他是不是也不难过、不心碎、不后悔?他会不会也在看日出,觉得一切充满希望,没有他的人生如此美好?那很好,他们又一次画上圆满的句号,两不相欠。

但他说谁是狗?还谁自由?唐昊将烟头重重地摁到烟灰缸里,噼里啪啦地打下一串字。

不是求我不要走的吗?骗子。

    4

换孙翔养鱼一定要造最豪华的景,比如建一个东海龙宫。但养一只兔子就够折腾的了,他没精力再包揽一个工程项目。

方明华的鱼缸里种了一朵浅黄色的睡莲,小小的,还没孙翔掌心大,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小船。水面以下是大片的绿色,除了生长繁密的线形藻类,还有两块布满青藻的石头。

方明华说忙着打比赛,一不小心就爆藻了,这几天要清理一下。孙翔趴在玻璃前,一眨不眨地看小鱼们穿梭于水草之间,他想起水晶球里的小雪花,也是这样飘在搭建的世界里。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方明华在和他说话,他胡乱应了几句,又望着鱼儿出神。

“想养吗?”

孙翔摇摇头,“太麻烦了,养不来。”

“观背青鳉很好养的。”

方明华分他一点鱼食,又把剩下的撒进水里。

更具体点的品种是长鳍天使之翼。通体银白,鳍光幽蓝,长鳍展开呈蝶翼状,游动时如天使翅膀般飘逸。这种鱼好看又好养活,据说连头皮屑都吃。

孙翔学着他把鱼食喂完,还是说算了。

“你最近状态不对,遇到什么事了吗?大家都很担心。”

方明华话锋一转,惹得孙翔心里一突。他望向客厅,孙翔跟着看了过去,正好和来不及转移视线的五人撞上。随后江波涛嗓子痒咳嗽了两声,吴启大声招呼其他人玩抽积木,周泽楷赞成并点了三次头,杜明和吕泊远凑上去一起垒积木,说什么积木好啊益智游戏,气氛一片融洽。

孙翔懊恼,没想到早被看穿了,他只好再三保证不会影响比赛,方明华哭笑不得,改口说:“不是担心比赛,是担心你。”

进入季后赛之后孙翔的状态好得出奇,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每场比赛都发挥出色。问题就是太冷静了,在游戏外都寡言少语,无波无澜,简直是性情大变。前天庆功宴时吴启忍不住和杜明吐槽,他竟在孙翔身上看到了一丝禅意。

“他们猜是感情原因,推我出来开解你。”方明华摊摊手,很无奈,“所以,你怎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孙翔为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无措,像刚出炉的甜点一时难以咽下,在嘴里打了几个滚吞入腹中才尝出甜味。

孙翔说他没事,只是失恋了。

方明华不知他恋从何时起,竟已悄无声息地失恋了。天使之翼优雅地甩甩尾鳍,从睡莲的长枝边找到一条的小口,秩序井然地一一钻 过。

“他很坏,第一次和我讲话就凶,说我没长眼。我也不待见他,每次见面都假装没看见他。可他偏偏又要招惹我。前一秒嘲讽我,后一秒说要给我挡风。怎么会有这种人?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可能我真的没长眼吧,靠!被他说对了!”

“要不是我看他可怜……也、也不是……不是这样。”孙翔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我也有过所以我不故意气他。等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我那时才真正用心去看他,就很奇怪,他原来也是个人,没有什么狗嘴。看到他的眼睛,我才思考出的一点开场白就忘光了。我们什么都没说。”

孙翔惊异于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脸上失去血色,骄傲与冲劲也一并褪去,单薄的皮囊包裹不住动荡不安的情绪。他独自怔在原地,和其他选手格格不入。孙翔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有点可怜,有点和他同病相怜。孙翔应该趁机刺他几句,但是他没有,他们什么都没说。孙翔不自觉地跟着他离场,跟着他一路乱走,冬日的阳光暖暖的,他们是两粒饱满的稻谷,渺小地隐入暖阳,摊在大地上晒得一片稻香。途中遇到一只萨摩耶,孙翔觉得可爱停下摸了一会儿,想着那个坏蛋该走远了得赶紧跟上,起身却发现那人站在前方不动,问他这是同类相亲吗?孙翔想这家伙还是太不讨人喜欢了。

积木轰然倒塌,杜明的嚎叫声同时传来。孙翔从回忆中抽离,脑子里忽然乱糟糟的,说过的、没说过的,都搅在一起,搅得分不清什么是什么。见方明华还在耐心等待下文,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算了不说了……没意思。”

“不说就不说了,想喝什么?”方明华进了厨房,在冰箱里挑选饮料,“椰子水喝吗?”

孙翔手指不安分地抠着门框,他问:“方哥,你结婚的时候不会害怕吗?如果这个决定是错的……”

“眼光很好看人很准,姑且算是我的天赋。但又于此无关,只是想要一起走下去的心愿更强烈。”方明华把椰子水塞进他手里,“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没有好结局?还是害怕她不是对的人,耽误你时间?”

有时情难自禁,比如他的气息挠人,比如他笑颜惹眼,孙翔撇开眼,缓解过载的心率,再转头只见唐昊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孙翔,你在害怕什么?”他记得大脑空白的感觉,似短路一般火花四溅。他无师自通好像就要理解了一切,但他不敢确认。原来“喜欢”是秩序外的混乱,是他孙翔运行中的BUG。他觉得丢脸,于是落荒而逃。

之后孙翔独自去了所谓的“南朝第一寺”,戒指硌在手心,一刻也没松开。树枝上稀稀落落地挂着几片银杏叶,硕大的香炉里飘出浓浓的白烟,孙翔爬上石阶领了香,在心里默念:慈悲的佛,我当你同意了,我是孙翔,平常住在S市的轮回俱乐部,你可不要找错人了。他拜了三拜,虔诚地将三柱香插入香炉。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寺庙素有一去寡三年的说法,气得他想骂人也不知道该骂谁。

椰子水瓶身沁出水珠,他眼前似有香炉烟雾袅袅,佛像面容温和,姿态安详。孙翔想,他有点怕被斩断一朵桃花。

5

已婚人士家里不好留宿,杜明说一个人回宿舍太孤单了,去他家玩吧。孙翔本想拒绝,队友们左一个去吧去吧一定不要和杜明客气,右一个去吧去吧先去他家明天再来我家。于是孙翔被推上车,又被拉到杜明家。

“我连内裤都没有。”他抱怨道。杜明说不介意的话可以穿他的,孙翔说很介意,杜明说骗你的早给你点了超市快送。

一开始孙翔只想普通地度过这一晚,打打游戏吃吃夜宵,然后睡到第二天自然醒,谁知道玩个手机还能看见唐昊和女人幽会的。发帖人只提及某队长河边夜会女友,图片为一男子和长发女子的背影。孙翔只一眼就认出这是唐昊,谁叫这人全身上下穿的都是他送的。

“靠!”

杜明吓得一哆嗦,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孙翔一把扔了手机。可怜的手机在松软的沙发上弹了两个来回,孙翔直挺挺地站在一边,攥紧了拳头。

“怎么了小翔翔!”

孙翔系统重新运转,他抄起手机,又去洗衣机里找衣服,“我要去N市。”

洗衣机正在运作,软软的泡沫和衣物一起沿顺时针滚动。孙翔按下暂停,打算捞出湿淋淋的衣服,可用了再大的力气也拉不开门,他非和洗衣机杠上了,直接按了关闭键,又在和门打架。杜明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地看他闹这一出,“滚筒洗衣机不能中途加衣。”

“我不是要加衣,我要减衣!”

“减衣门也开不了,湿衣服也不能穿呀。”

“那我就这样出门!”

简单的白t和灰色短裤,脚上一双黑色拖鞋,全来自杜明。而物品的主人心里已叫苦不迭,这孩子闷了这么久大家都觉得他不正常了,怎么突然这时候爆炸了。虽说S市和N市离得近,但晚上十点突然就要冲过去是不是有点疯狂了?杜明拉住孙翔,给他看屏幕上大写的“23:20”,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

“冷静,冷静,calm down,和兄弟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燃起的气焰越烧越盛,孙翔锤了下沙发,方明华的那句“大家都很担心”最终还是被他听进去了,这种事情讲过一次就没那么难开口了。他深吸了口气,好像要把那人贬成一只蚂蚁,咬牙道:“就前任。”

什么?杜明现在觉得该冷静的人是他自己了。

“他和别人约会了。”孙翔垂眼,灯光拉长睫毛的影子,为他描上一圈狼狈的眼袋。才两个月,分手才两个月,他就变成直男了?也是,他在之前也不是同性恋吧,那是什么,玩够了就回去当异性恋了吗?不对吧,实际上什么男的女的都无所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他不能和别人约会!”

“翔啊……都前任了,他爱和谁约会就和谁约,咱管不着。”

“他不能!”

相处时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你管我呢?”有时沾沾自喜贴在对方脸上犯贱,有时怒不可遏泄愤的话脱口而出。好的坏的都是彼此间的联系,全都建立在“你又不会真的不管我”的基础上。但现在,谁也管不着谁了。

他看向杜明,猩红的眼里有一抹的阴影,“他不能。”

紧绷的情绪破了洞,到最后只留下颤抖的尾音。

杜明试图组织语言,约等于零的恋爱经验却给不出任何深刻的建议,除了“忘了她”和“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什么也想不到,可这种老掉牙的话他讲不出来。

孙翔转身走向向大门,修长挺拔的身躯就要被顶光分解消化。杜明才发现他爱惜的金发已经爆顶了,根部新生的黑发很扎眼,比褪色的金发沉重许多,再不救他兴许就要被那可怖的黑色压垮了。他急忙问,是不是一定要去N市。

孙翔压下门把手,摇了摇头,他只是下楼买包烟。

他也不能,不能兴师问罪。

他蹲在路边吞云吐雾,路灯投下张牙舞爪的树影,好似骇人的妖魔吸附在他的背后,一点点将他吞噬殆尽。

戒指作为饰品之于孙翔并没有特殊意义,只有叠戴搭配时的主次之分。

送给唐昊的戒指外圈刻有太阳图腾和羽毛箭矢,内圈是爱、和平、笑脸等图案。孙翔确实带了点私心,他认为这些元素完美诠释了他和唐昊——太阳是唐昊,反正他名字里有个“日”;羽箭就是他孙翔,反正他名字也有个“羽”。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幼稚。

他学着其他人在情人节送玫瑰,他精心挑选的花束,主色调为深玫红与暗紫调玫红,用浅粉小玫瑰和粉色洋牡丹过渡,再点缀以红色小浆果和松虫草。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敲响唐昊家的门,叫着我来了我来了快开门,装作超不经意地将花束举到他面前,结果被另一束怼在脸前的花惊诧得忘记说话。

浓情蜜意时也丢下羞耻,被他的体温包裹时也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一种未曾体验过的幸福,像棉花糖胀满整个胸腔,沉甸甸的感情装在轻飘飘的心里,被雀鸟啄食一样带来轻微痛痒。

N市还是好远,极端低落时只觉得离彼此的生活也好远,他们在各自的生活里与另一些人缔结羁绊,能时刻见到他的不是他,和他并肩的也不是他。见一次面要当作三次来度过,独处的时间总是太少,失衡来得太快。

方明华有一段稳定美满的婚姻,杜明有一个魂牵梦绕的心上人。求得者圆满,求不得者向往。孙翔见到爱情的正面,可负面情绪他还没学会怎么处理。

易怒,善妒,贪婪,自私,一夜之间他拥有了所有坏品德。他是有缺点,但他还没打算长成一个坏人。吵架让他好累,他想怎么样?

总是词不达意,真想剖开胸口让唐昊亲眼看看。

太阳和羽箭在手心泛着冰冷的光,唐昊的温度就要消失,一滴滴泪水砸下,淋湿内圈的“爱”、“和平”、“笑脸”。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笨拙。

人生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分手,失恋的日子里他好像修得了爱情猥琐流。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唐昊一定讨厌他了,呵呵,确实是唐昊甩了他。其实猥琐点没什么不好,可性格使然,他们还做不到像水一样毫无缝隙地温和地包裹住对方,用力拥抱的代价就是在彼此身上留下烫伤的焦痕。太用力了结果拧捻成断裂点,不再相连。

他的恋爱观浅薄得令人发笑,认知里分手仅有“不爱了”这一原因。他很沮丧也很生气,想说你忍受不了我了吗?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吗?骗子,骗子。可唐昊走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骂他两句,没来得及反过来把他甩了。

如果他再成熟一点就好了,活到多少岁才能完美地处理好感情问题,三十岁吗?那三十岁之前他们是不是注定要走散,为什么他们不能好到三十岁呢……

窗帘不遮光,透出淡淡的亮色,大概是日出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张照片,细节在脑里放大又放大。他悲哀地发现果然他还是改不了坏品德,打下那句话时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他也说不清。

狗链我给你解开了,去拥抱你所谓的自由吧。

6

杜明睡到下午一点才醒,一打开手机被消息堵得摸不清头脑,什么叫“我在你家门口,方便时请开下门,谢谢。”来自唐昊。他和唐昊什么时候是能串门的关系了?杜明顶着一头鸡窝,惊疑不定地开了大门。

唐昊反坐在行李箱上,中午的气温真不是开玩笑的,他买最早的票赶过来特地等里面那两头猪睡醒,顺便把自己热成傻逼,怎么看都是闲着没事找罪受。

手机还停留在和周泽楷的聊天界面,他问周泽楷:你确定这里有人?对面回了个“嗯”,又接着回了个“吧”。

电量跳到2%时门终于开了,唐昊向一脸呆滞的杜明打了声招呼,说是来找孙翔的。杜明这才反应过来,领着唐昊进门,“哦哦对啊你来找他的,我说你咋突然来找我,他还没起。”

寒暄几句便冷场了,杜明开了客厅空调让唐昊自便就先去洗漱了。

唐昊借用浴室洗了个澡才进房间,孙翔还在睡,手臂搭在眼上,被子孤零零地躺在脚边,衣物被蹭得卷起大半,露出一截腰腹。睡姿还是那么差,一起睡时还要担心半夜会不会被袭击。唐昊看得心烦,捡起被子丢到他身上,连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还在睡梦中的人仿佛被这个动作所惊扰,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只留一片黄毛在外面。

杜明的客房毫无温情可言,没有多余的装饰。床头柜上放着打火机和烟,以及孙翔正在充电的手机,唐昊点亮屏幕,电已经满了,他拔下充电线,给自己电量耗竭的手机充上电。然后在床边坐下,望着床上的人出神。

好小气,连脸都不露出来,早知道不给他盖被子了。头发好丑,休假都在忙什么,发根都不知道补吗。睡这么晚小心猝死吧,到底还要睡多久,兔子谁喂呢。

该叫醒他吗?该质问他吗?他大概会气急败坏,死不认账吧。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他们的关系会有任何改变吗?唐昊一向目的明确,清楚已经结束的感情不应该再纠缠不清。大部分时候他是积极乐观的,但偶尔他也极端悲观。

他不好,他知道自己不完美,不是个合格的恋人。他和孙翔在一起一年多,爱得热烈,吵也热烈。他伤过孙翔,也被孙翔所伤。

流氓使用着下三滥的技能,唐昊却从来直来直往,偏好单纯直白的对抗。那么在这段感情里他将吃尽苦头。火海翻涌间掀起热浪与黑烟,他们在此浮浮沉沉,被动地吸入灼人的空气,肺里都在作痛。

总有熄灭的一天,只余下黑色的灰烬。若有风吹过,定会染上黯淡的黑,它卷走灰烬,斑驳的焦土得以见日。

他之于孙翔是什么呢?是毁坏一切的火,还是注定被吹走的灰,还是大地焦黑的伤痕?

如果可以他想当一阵风。

他可以趁孙翔没醒悄悄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再见。他在心中默默道别。

他绝对没有把话说出口,可奇异的是他听到了回答,那不是来自脑海里虚幻的声音,字字砸进耳朵,再真实不过了。

“唐昊。”

孙翔翻身坐起,脸上没有刚睡醒的迷朦,他早就醒了,蒙着头是在装睡。孙翔的视线紧跟着他,皱着的眉头和散发的戾气都表明了心情不佳。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一刻也不开心?

可是有一种感觉正在复苏。

他与孙翔漫步于H市街头,同样是夏日,这个季节走在室外并不是一件惬意的事,顺手收的几张传单被唐昊当作扇子,风很小,但聊胜于无。

孙翔说不喜欢这个城市,来了一年和闹鬼了一样。唐昊问他回来的感想如何,今晚会做噩梦吗?走到人多的地方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孙翔瞪了他一眼,然后“不可避免”的碰撞发生得更频繁了。

孙翔的粉丝请告诉我这个人可爱在哪里。尾随中途停下摸狗,不开心了又撞他的肩膀。撞得唐昊一晃一晃的,失手让风卷走了传单。这下轮到他瞪孙翔了,长达五秒的静默之后他不情不愿地回头捡。孙翔跟着他折返,却只是站在一旁说风凉话。火急火燎地将几张纸叠起,唐昊想说你有时间说这说那的不如和我一起捡,一抬头看见孙翔那张气死人的笑脸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风中扑过一阵暑气,上扬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眸所沾染的温度化作脸颊上两朵红晕。在唐昊的认知中,心动就是如此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胸闷脸热,呼吸困难。

他想问孙翔,今晚还会做噩梦吗?

这一种不舒服正在蔓延。

唐昊顿然发觉,爱是一种很沉重又很柔软的东西,他可以宣判关系的终结,却切断不了因孙翔而生的爱与痛。正如他无法阻止它在心上扎根发芽,他也无法干净利落地将它剥离出去。

可能这世上总是以柔克刚的。

自心为孙翔颤动的那一刻起,一部分的心已经不属于他了,它永远被孙翔的一举一动所牵动,所以因他快乐,也因他痛苦。原来它从此归顺孙翔。

他才发现他是想念孙翔的,那些想念被他藏进烟里,被他藏进梦里,被他藏在看似正常的作息里,以至于此刻被注视他竟觉得无处躲藏。

杜明这什么破窗帘,也太亮了。

唐昊眯了眯眼,松开了门把,任由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孙翔,起来吃饭了。”

算了吧,他起得太早,现在累了。

7

唐昊点了外卖,孙翔洗漱完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三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最让唐昊尴尬的不是一时冲动评论了前男友朋友圈,而是一早上过去后面的评论全是:不是求我不要走的吗?骗子。

服了。知道在说什么吗就复制?

他抬眼看向孙翔,孙翔捧着手机若有所思,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评论。

唐昊切到聊天界面,邹远不久前发来私聊:你们不是在闹着玩吧?唐昊本就不打算瞒他,回复说没闹。邹远又问:是他吗?

还能是谁呢?恋爱上头的时候真觉得这辈子非他不可了,再也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了。

你感到受伤时总装作没事,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很坚强,也很可怜。邹远说。

他放下的狠话已在记忆中模糊,但孙翔的话仍然清晰,人总在有意无意中美化自己的过错,同时锐化他人带来的伤害。

互相控诉和谩骂的伤人程度远远比不上后悔和失望。

和你在一起真的好不开心。

一语划破云霄,几只乌鸦被惊扰,惨叫着扑向远方。

唐昊记得孙翔的表情,毫无自觉,理智跟不上嘴,话说出口也不懊悔。唐昊知道的,知道这只是一时上头口不择言,就像他们所有的攻击一样,没有具体的意义,或许直到今天他都没有反应过来说了一句多么伤人的话。但唐昊却不免被刺痛,觉得快乐的时刻全被推翻,如果这一段感情的所有都被否定,那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那你想怎么样?

孙翔没有说话。

其实唐昊并不如外表刚强,被戳痛就想收回一切。提分手是真的想还孙翔幸福,还是因为自尊受挫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他不懂,也许二者都有。

邹远没看错,他是有一道伤口。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假如努力往前走也是可怜,那么停下来的人又该如何?

唐昊又忍不住看孙翔,却恰巧捉住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他手上忽然忙了起来,打字打得飞快,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唐昊刚想回复邹远,就见坐在中间一直埋头发微信的杜明突然站起,说有事要回爸妈家,让唐昊和孙翔不要客气就住这玩几天,然后风风火火地回房间收拾了东西,饭也没吃就走了。

孙翔嘟囔着什么事这么急,沉寂片刻,他问唐昊:“你来干嘛?”

唐昊给不出答案。他不应该来,他应该扮演一个死掉的前任。

“我梦见你了。”

孙翔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你让我不要走,但我醒来看见你骂我是狗。”

“你不是吗?”

唐昊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挑衅,“你为什么突然骂我?”

“怎么不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上一句已经承认了。”

孙翔一噎,又气鼓鼓地看向他,只不过这个眼神没停留多久就落寞地移开了,“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哈?”

“你别装傻啊,你是不是在和别人约会?”

“我都不知道你在凭空想象些什么……”

孙翔不满意他的回答,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我——”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依不挠的,唐昊只好先去开门。接过外卖,放在餐桌上,他回到客厅,接着没说完的话:“没有。”

“真的?”

“我骗你又没钱拿,真的。”

“哦。”孙翔到餐桌前坐下,拆开外卖的包装,见唐昊在原地,他招呼道:“过来吃饭啊。”

难得安静地吃了顿饭。谁也没提离开,似是默认了杜明那句在这里住几天。很不好,他又一次被孙翔牵着走,连不该纠缠不清都抛到了脑后。一时冲动就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后知后觉只是不想孙翔放过他。

和前男友同居的感觉很怪。去年夏休,他们才确认关系不到半年,那次假期正处于浓情蜜意之时,时隔一年他们同样在一起休假,却是以前任的身份。有些习惯已绕开思维,形成肢体的反射动作。要在手伸出后才反应过来不能牵手,要在碰到孙翔的杯子才反应过来不能喝,他若无其事地撤回。

终究和以前不一样。

他到阳台抽烟,还是那N市烟,是他全身上下仅剩的一根了。推拉门响动,孙翔也叼着烟出来了。唐昊递给他打火机,他接过,点上烟,吐出一口白雾,他问:“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唐昊据实回答:“前几天开始的。”

“没想到你还挺小清新。”

唐昊闻到孙翔的烟味,比N市十二钗呛多了。他接到戏谑的眼神,嘴上不落下风:“你倒是man咯,翔哥。”

孙翔哪里听不出来话中的嘲讽,他这几年又不是白活了。视线一旦交汇就胶粘在一起,好像先避开的人就输了。唐昊感觉世界慢了下来,大脑也放空了思绪。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咫尺间呼吸交缠,妄想在烟草之间寻回彼此身上的气息,一切都乱了。不细想是谁主动的,轻柔的吻落在唇间。

指间的香烟静静焚烧,两缕虔诚的白雾悠然飘散。所有的声音都好似消失了,总是嘈杂的内心也陷入了宁静。

唐昊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摸过手腕,再摸过他凸起的指节,在他身上留下一阵轻微的战栗,最后那只手停下,轻而易举地夺过他夹在指间的烟,将那一点火星掐灭在水池上。取而代之的,他的手挤入他的指缝。

孙翔像被这个动作刺激了一般,此前的柔情也被驱散。他抓住唐昊的领口,将他推至墙边,动作间碰到了开关,头顶的灯骤然灭了。

“谁允许你亲我了?”孙翔说。

“我也没允许你亲我。”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彼此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灭了别人的烟自己的倒还留着。唐昊深深吸了一口,再转动手腕将烟抵在孙翔的嘴边。微微湿润的过滤嘴上还有他的咬痕。到底是有多大的火气。双唇触及湿痕,孙翔就着也抽了一口。

好淡,他嫌弃道。

没用的默契又在发挥没用的作用了,两人都想将烟吐在对方脸上,可白雾偏在中途撞散,缠绵着漫开,模糊了彼此的面目。

孙翔有多久没剪头发了?发尾搭在后颈,以此丈量他们之间的空隙,分开的长度是短短三厘米。

孙翔低下头,想在唐昊还来不及抽走的手指上狠狠咬一口。可他又并非真的没心没肺,他们都有一双宝贵的手。咬合的力道不甘不愿地放轻,他克制地用牙齿碾过皮肉和骨节,用这点微弱的力气传达不满。

脸侧香烟的温度传来,几点烟灰落到他的锁骨间,烙下零星的烫意。

“你是小狗吗?”

唐昊及时抽出手指,手掌贴在他的脸颊,安抚地摸了摸,指尖的湿意一路往下,在他的脸和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最后他俯身——

“什么都不想的话,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气息喷洒在耳边,丝丝酥麻如电流般窜过,孙翔忘了回答,只等他的吻落下,却只等到一缕痒痒的轻风。

唐昊吹走了他锁骨上的烟灰:“会吗?”

执拗地要得到心中的答案,一遍遍地追问,不听到满意的回复就不罢休。

不甚温柔的晚风裹挟着狂热的暑气,定是这高温让人难以思考,像有一百个牧师在扔神圣之火。

“烦不烦啊一直问问问。”孙翔摸到开关,“啪”地一声开了灯。紧接着就闯进他自下而上投来的目光,伴随他身侧的阴沉和理智已不复存在,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名为着迷又偏执的情绪。孙翔一时间也看愣了。

他捂住那双作乱的眼睛,手心却被不安分的睫毛扫过。

“想干嘛?”唐昊的声音很轻。

“闭嘴吧。”孙翔不客气地打断他。

风还未停下,恍神间香烟已燃尽。最后的烟灰不知被吹到了哪里。听着耳边的喘息声,唐昊难得耐心地问:“还不亲吗?”

“我一定咬死你。”孙翔恨恨地说。

嘴唇当真被咬破。铁锈味卷入唇舌间,疼也顾不上了。

都说了你是小狗吧。

8

一切与梦中重叠,唐昊感到恍惚。不同的只是此刻的孙翔头发长了些,反应却与梦里如出一辙。原来他们如此熟悉,连表情和反应都刻在了记忆里。他依然在问,好像遇到孙翔他就生出了很多问题。

孙翔搂着他的脖子,唐昊听不到回答,只有一连串不成型的闷哼和喘息。他只好停下动作,拨开孙翔的手,大有孙翔不回答就不动的意味。焦躁比快感更强烈,心里总有一个洞,他急切地想要填补。

孙翔瞪着他,一如之前无数次对峙,只是泛红的皮肤和湿润的眼角毫无威慑力。唐昊缓缓碾过一点,孙翔难耐地出声,终是败下阵来。得到想要的答案唐昊很满意,堵上孙翔骂骂咧咧的嘴。

和孙翔的许多次都像暴风雨一般猛烈,鲜少做得如此温柔。唐昊动得很慢,一手游走在孙翔的前端。

他说,我梦见你了,你说我像你的兔子,我问你会不会嫌我麻烦不要我了。你对兔子那么好,也不能丢下我才对。你不回答我,然后我们就像现在一样上床,直到最后你才松口,让我不要走。

孙翔不满这温吞的服务,吊得他不上不下的,他难耐地往前挺了挺身,下一刻腰被禁锢住,唐昊惩罚性地捏了下他胸前两点,让他别乱动。孙翔痛呼出声,气红了眼,“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让你舒服。

“你没这个天赋,你当鸭都会被退货的知道吗?”

唐昊笑得顶了他一下,他捧着孙翔气鼓鼓的脸,亲了亲他饱满的双唇,说:“亲亲,别退货。”说着倒真的开始用力了。

他想,哪怕只是这一刻,你有没有因我而快乐。

偶尔他脾气很好,怎么也无法被激怒。看着孙翔逐渐迷离的眼神,唐昊觉得自己的周遭也模糊了起来。忧郁和焦虑离他很远很远,只有眼前的人分外清晰。他不想眨眼,汗珠滚下的痕迹都要烙进心里。

快到达顶点之时孙翔忽然问他什么,断断续续的,唐昊没听清。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听到他带着哭腔,努力连成一句“你还爱我吗?”

唐昊没把控住,能做的只有在最后一刻极限拔出,射在了孙翔的小腹上,和他的液体混在一起,

分手后唐昊从未哭过,此刻却有流泪的冲动。他卸了力,压在孙翔身上。酸涩的空气从鼻腔灌入喉口,心脏和指尖的刺痛传递至全身,偏偏高潮带来的快感还萦绕着他,他第一次讨厌这种感觉,像被背叛了一样。

难道孙翔不知道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假如他真的没感觉了只是玩玩而已,此刻下半身主导说出口的爱又岂能当真。

唐昊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明天我们去剪头发好不好?你也该补发根了,还是你要换个发色?你还有哪里想去的?”

“干什么这时候说这些?”孙翔偏起头,看起来还有点委屈,“这么温柔我都感觉你被鬼上身了。”

“可能这世上总是以柔克刚的……孙翔,我是不是对你很差?”而后又望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说,还有明天,你觉得呢?”

“再说我要萎了。”

唐昊抱着他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可恨,读不懂空气,总说煞风景的话,而且他又还没硬。

黄色废料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能讲出很多句不同的荤话来回应他。可此刻他还是想说爱。他软下来的下体可以证明这与性无关。

孙翔向他要烟,于是唐昊爬起来帮他点了一根。一场心平气和的谈话来得有些迟。其实他们已经记不清吵架的原因了,创伤却一直没有愈合。迫切地传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只是渴望消除彼此间的隔阂。

方明华养的鱼叫天使之翼,他本想分孙翔几只,但孙翔拒绝了。据说这鱼很好养,孙翔在想大家都想养好养的鱼,难养的鱼就没人养了很可怜,或许是鱼太不乖了活该吧。他就是一只难养的鱼。

唐昊说,那他也是一只难养的鱼,不要人养了我们自己活不行吗?人还能把鱼养死呢。

孙翔笑得发抖。唐昊伸手接过散落的烟灰,对他说:“其实你很好,你都不知道。”

孙翔挑挑眉,说他当然知道。

自恋。唐昊拉着他去洗澡。

他们还是想不了太复杂的东西,绕来绕去把自己先绕进去了。无法割舍的话再度拥有不就好了吗?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要分开?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忘了呢。人甚至无法共情两个月前的自己。

“高深的恋爱留给别人谈好了。”唐昊踩进光里,头顶是一盏路灯。昨晚孙翔就蹲在这抽烟。

孙翔想起唐昊一直追问的问题,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反正不高深的恋爱也很开心。”

楼下有人遛狗,一只闹腾的比格,围着花坛来回跑圈,像一台发疯的电风扇,狗主人拽都拽不走。俩人饶有兴味地围观了一会儿,孙翔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唐昊。

唐昊只见一条弧线带着银色的亮光飞来,他稍一伸手将东西接到手里。不重,却很有质感。

是一条串着戒指的项链。

“狗链。”孙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