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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8
Completed:
2026-01-02
Words:
25,065
Chapters:
2/2
Comments:
7
Kudos:
31
Bookmarks:
4
Hits:
616

【馍抖/vicho】常青藤

Summary:

*失忆梗
*现背 一些无从考究的私设

“同队也是一种幸运呢,拥有同样一段记忆,像一根藤上长出的两片叶子,看似各自伸展,实则血脉相连,分不开的。”

(Chapter 2更新,已完结)

Chapter Text

1

“什么?变回十七岁?”

朴到贤眉尾一压,将贴在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看着屏幕上孙施尤三个字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眼花,才又放回耳边。

电话打来时,他刚进排位。作为一向秉持训练时间就要认真投入原则的人,他毫不犹豫地按下静音键。等到结算结束,简单过了一遍自己的数据,才裹着羽绒服从桌子上捞起手机,等到完全从训练房里走出来,才回拨了过去。

一通电话讲完,朴到贤站在外走廊,双手撑着冰凉的栏杆,没有立刻返回训练室。

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云层低垂,几乎压到楼顶,冬日的寒意透过羽绒服渗进骨子里,冷得人肩颈一缩。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唇边凝成一团,又无声散尽。

刚刚和孙施尤的对话在耳边再次响起。

“嗯,医生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本来先联系的赫奎哥,但他现在在部队不方便回来...我们去看一下吧。”

“为什么不是他的队友去?”朴到贤有些冷漠地打断。

“去过了,载赫哥和基仁都去过,但医生建议如果能同认识时间更久的人接触刺激,效果可能会更好。”

什么鬼逻辑?朴到贤听完眼睛半信半疑地眯起,认识得久又不代表熟悉,郑志勋没失忆的时候说不定都不怎么记得他,现在让他过去真的有用?

孙施尤一直在电话另一头等他的回答。他想不通朴到贤在犹豫什么,只是去看一眼又不会太麻烦。

沉默太久,呼吸声一阵阵从听筒中漫过来,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到贤?”然后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试探着问,“你是怕见到志勋吗?”

怕?电话一侧的呼吸声明显一顿,朴到贤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觉得是在荒诞得可笑。

他怕郑志勋?

虽然他确实在镜头前装模作样地演过“求放过”的戏码,可那不都是为了采访效果。如果真的峡谷对线,谁拿谁的人头还说不定。

然而当朴到贤真的站在病房门口,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坐在床上同孙施尤聊天的郑志勋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人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骨架单薄得像是还没长开,少年的背影有着独特的青涩感。

竟然...真的只有十七岁的模样。

孙施尤正问郑志勋有没有吃饭,刚想再聊些什么,一抬头,从余光中瞥见门口的人影,等到看清是朴到贤后,立刻招手让他进来。

“等你好久,你们两个先聊,我去取化验单。”说完转身安抚地拍了拍郑志勋的肩膀,向门口抬了抬下巴,“先让他陪你一会儿。”

朴到贤心头一紧,对二人独处的抗拒几乎瞬间涌了上来,在孙施尤同他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拦。但忽地想起电话里那句“怕见到志勋”,指尖克制地扣在掌心,终究没动。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朴到贤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清了清嗓子,面色平静地走到床边,坐进孙施尤刚刚腾出的椅子里,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七岁的郑志勋和记忆中一样,头发短短的,发尾蓬松微翘,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由于外人的贸然闯入,他略显局促地缩了缩肩膀,慢慢抬起头看着朴到贤,眼神清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陌生与茫然。

年龄上的差异似乎让人占据了主动权,朴到贤靠在椅背,眼神在他的身上逡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他的视线从瘦削的肩线一路滑到过分宽大的病号服袖口,再落到微微攥着被角的手上。赛场上善于找到合适开团时机的人也善于从细节中捕捉漏洞,但他自信地流连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于是目光最终停在那双眼睛上。

“你记得我是谁吗?”他的语气放得很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于可能会出现的不符合预期的答案的在意,让那点刻意藏起的紧绷,从声音的缝隙里漏了出来,使得原本试图在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庞前维持的从容出现一道裂缝。

七年多的回避、躲闪、假装毫不在意的后遗症刻进骨子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郑志勋听见他的问题,病弱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仔仔细细打量了朴到贤好几秒,眉头微蹙,像是努力在从记忆碎片里捞点什么,可最终只是茫然地轻轻摇头。

“那刚刚坐在这里的人呢?”朴到贤追问道。

“是施尤哥。”

所以记得孙施尤,却不记得他?朴到贤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了一下。他盯着郑志勋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目光一瞬间锐利,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刻薄地讥诮:“看来你的记忆没全丢。”他顿了顿,像准备戳穿某种伪装,“只是选择性地忘了某些人。”

“施尤哥来的时候,做了自我介绍。”郑志勋小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对于这份莫名的指控显得有些无措。

朴到贤一愣,肩膀一瞬间松了下来,刚刚那丝微妙的紧张随之消失。当然,他依然对这个解释持怀疑的态度。

对面接二连三回答颇带敌意的问题让郑志勋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自打看见面前的这个人,他的脑中就忽然冒出个不大不小的点,一跳一跳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想钻出来告诉他些什么。

两人在安静地病房中沉默对视,空气凝滞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阻隔。几次尴尬的视线交错后,郑志勋先忍受不住,决定用低头揉捏衣摆的方式避开那道揪着他不放的、探究的眼神,却被一只突然伸来的手猛地钳住下巴,下一秒,拇指强硬地抵上他的唇珠,向上一推,掀开了他的上唇。

是没有被矫正过的,尖尖的虎牙。

朴到贤眼中一沉。接着便被郑志勋拼命甩头挣脱的力道带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撞上身后的椅子,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降至冰点。

因为这次唐突且充满敌意的动作,后面的时间里郑志勋一直十分抗拒朴到贤靠近。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一点微小的声音都容易让它炸毛。哪怕朴到贤只是挪动一下椅子,他都会猛地绷紧肩膀,下意识缩进被子里,警惕得屏着呼吸。

等到孙施尤拿着化验单推门进来时,眼前就是这么一副画面——朴到贤站在郑志勋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郑志勋明明不适却强忍着,只能低着头摆弄身上所剩无几的东西,装作很忙的样子。

一些熟悉的画面在眼前闪回,从前也是安抚队友、调节气氛的孙施尤处理这样的情况从善如流,他轻咳了一声,惹得二人齐齐看向他。他站在门口先朝郑志勋友善地笑了笑,然后走进去一路把朴到贤拉到窗台边,期间又怕郑志勋觉得他们两个要密谋什么,特意将门留了一道缝,让光线和声音都能透进去。

朴到贤背靠在窗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灰白,云层低垂,远处几棵枯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而凌乱的影子。

寒意顺着窗框爬上来,他下意识把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提了提,没等孙施尤开口,先一步问道:“医生怎么说?”

他一直反感以前孙施尤在格里芬时劝他迁就郑志勋的样子,为了避免对方又说出什么让他听了不快的话,干脆抢先开口。

此刻往来的人少,空荡的走廊说话声音稍大一些就会撞出回音,孙施尤不得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唉,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记忆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还不能有一个准确的时间。”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太过担忧的样子。

朴到贤看着孙施尤这幅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搭下眼皮,向后微微仰头,猜测他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

果不其然,孙施尤声音更低了些,继续道:“医生建议,如果能带他回到熟悉的地方,或者重现一些过去的场景,这样的刺激越多,想起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哦。”朴到贤应得敷衍,正想转身走人,却发现对面正直勾勾的看着他,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他内心警铃大作,抿着嘴等着孙施尤说出什么惊天的计划,但抗拒的样子早已先于理智,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孙施尤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到贤啊,我刚刚想了想,本来想带他回格里芬看看的,但实在队里要求我必须去参加一个越南的活动,你看...你有没有时间。”态度认真,眼神诚恳,看上去确实是别无选择的样子。

“我?”朴到贤一愣,下意识地用食指指向自己,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不熟啊...”

他和郑志勋的关系岂止是不熟,简直是人尽皆知的不熟。同队一年多,没合照、没双排、没互动,连赛后采访都默契地绕开对方,身体力行的贯彻“双c不要站一起”这一竞技箴言。

“我知道。”孙施尤叹了口气,倒也记得这些年两人在赛场上疯狂避嫌的事,虽然他至今搞不懂为什么。

“哎呀主要是现在周围也没有其他的人,李承勇在国外,赫奎哥在部队,你就带他一周。”

朴到贤不为所动,转身要走。

“五天,五天总行了吧。”孙施尤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朴到贤还是不应。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医生说这也会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你们哪里不熟?同队过,我可记得你在直播里还管他叫‘志勋xi’”

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孙施尤的一番控诉让朴到贤再无法置身事外。虽说郑志勋的职业生涯与他没多大关系,但一时兴起假装熟悉过的回旋镖砸回自己头上,他还不想自己辛苦维护的形象被破坏,落得个冷血的罪名。毕竟竞技圈最忌坑队友,场外大家也不愿意见到一个不知感恩的人。

算了,就算是个陌生人,十七岁,孤零零躺在医院里,他力所能及也会帮一把。他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实则还是后悔当初就不该在镜头前装熟。

想到接下来几天就要和这样一个说熟连私聊都没超过十句,说陌生又曾并肩打过整整一年联赛的前队友朝夕相处,他的目光不由透过门缝朝病房内望了过去。

好巧不巧,正撞上郑志勋看过来的目光。

少年清澈懵懂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本能的探寻,看得朴到贤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被拽回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只是这一瞬间太快,像空中的流星转瞬即逝。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泛开,他迅速敛神,迫使自己从当前的情绪中抽离,然后对面前的孙施尤平静地说道:“明早我来接他。”

2

约好了九点,去往医院的车程不过二十分钟,但想着雪天路滑,朴到贤怕堵车,八点刚过就出了门。

八点半抵达医院,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楼的导诊台前,抬头看了眼电梯闪烁的楼层数字,又开始犹豫起来。担心郑志勋没睡醒,或者还没收拾好,自己这样上去反而给人压力,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去后自己先不进门,但刚一拐过住院部的回廊,就看见不远处病房的门正敞开着。

他略带疑惑地走到门口,发现郑志勋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等他。脱掉病号服换回黑色连帽卫衣和灰色运动裤的郑志勋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日精神些,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健康的血色。一只高过膝盖的行李箱立在他的腿边,衬得整个人身形愈发清瘦。

像只守在原地、等待被人领走的流浪猫,说不上的乖巧。

朴到贤脚步停在门口,抬手象征性敲门三声,声音刚落,他就将手插回短款羽绒服的兜里,不紧不慢走了进去。

郑志勋原本垂着头坐在床沿,听见动静转身去看,一见是他,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

清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朴到贤被刺得微微蹙眉,朝他点了下头,语气颇有几分正式地介绍道:“昨天我们见过,我叫朴到贤。你之前在格里芬的队友,这几天我负责你的行程。”

“到贤哥好。”郑志勋小声应道。尽管昨晚孙施尤已经跟他解释过朴到贤有些过激的举动,并再三保证他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但他仍心有余悸。此刻看见对方微皱的眉头,心底那点不安又被勾了起来。

想到接下来几日的行程都由他负责,他局促地攥了攥衣角,默默安慰自己朴到贤应该是受什么所迫,不得不承担起对他的某种责任,毕竟两个人曾经做过队友,应该不会很讨厌他。

可即便这样想,他也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医院里的氛围过于沉闷压抑,四处都是白蓝的冰冷色调压得人胸口发闷。太多人的生死在这里被轻描淡写地交代,尊严在病床与无数次检查之间被无声剥落。朴到贤不愿再多待,也没再对郑志勋解释什么,只简短地扔下一句“走吧”,便转身朝外走去。

郑志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抓起行李箱,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住院部人很少,下行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朴到贤靠在轿厢后壁,眼前是郑志勋清瘦的背影,和那只立在一旁显得过于庞大的行李箱。即便郑志勋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和加厚卫衣,但那样大一只行李箱在他的旁边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违和。

“滴——”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光瞬间涌进来,朴到贤收回后背的力,先一步跨出去,顺手接过郑志勋虚握在手中的拉杆,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郑志勋在他后面停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一路上他看着朴到贤的背影,胳膊几次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把箱子拿回来。

寒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地面打着旋,车停在露天停车场的时间不算长,但车盖上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车灯在寂静中轻闪两下,距离车还有大概三十米的时候,朴到贤就先按下了车钥匙。他绕到车尾,利落地将行李箱提起,稳稳放进后备箱。等到关上后备箱从车尾绕回来时,却发现郑志勋仍站在副驾门边低头等他,像在等什么指令。

冬日刺骨的风吹得他鼻头耳尖通红,帽子也知道戴好,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糟糟地贴在眉骨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瘦弱。

朴到贤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怎么这样傻,人回到了十七岁,智商难道回到了七岁吗?看上去甚至更低些。但他还是忍住未将这般刻薄的言语说出口,只自顾自拉开主驾车门坐了进去,郑志勋这才跟着钻进副驾。

车子启动,暖气缓缓从出风口溢出,冰冷的前窗玻璃上瞬间蒙上一层雾。驶出医院大门,雪后清冷的街道在眼前徐徐铺展。天光灰白,路旁积雪未融,枯枝斜影掠过车窗,世界安静得只剩引擎低鸣。

驶出一段距离,朴到贤松了松握方向盘的手,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为了避免类似的状况再次上演,使得外在的身体原因成为记忆恢复进程的障碍,而做出一些行动。他略一犹豫,目光直视着面前平直的路面,淡淡开口道:“下次可以在车里等我。”语气还是有些生硬,却难得地透出一点解释的意味。

“嗯?”郑志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同他说话,慢了半拍才应声,“......嗯。”

“车里暖和一些。”朴到贤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觉得对方好像没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

透过镜面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让郑志勋觉得有点烫,他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双眼,又迅速眨着眼睛避开,低下头小声说:“没关系的到贤哥。”

朴到贤便不再接话。

雪天路滑,他开得不快。前往格里芬基地的路上红灯频频,车子走走停停。好在他们时间充裕,并不着急。

尽管一直在努力克制,但他还是会在等待红灯的间隙忍不住侧目去看身旁的人,有时落目在郑志勋低垂的眼睫,有时是盯着他微抿的唇线,更多时候,只是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仿佛在试图从轮廓里打捞什么早已沉没的东西。

有几次看得出神,直到余光察觉对方似乎要转头,他才仓皇地收回视线,假装刚才只是在看后视镜,或是在调整空调风向。好在郑志勋始终没有戳穿他,只是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大腿上,拘谨而乖顺地坐着。

重返十七岁的郑志勋似乎对外面一切都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车窗凝着一层薄雾,他悄悄抬手,用袖口擦出一小片清晰的视野,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对眼前真实又陌生的世界,沉浸得仿佛深陷其中。

但也会适时的扭头关注前面的车况,在绿灯亮起时提醒愣神的朴到贤,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

对于朴到贤行驶过程中的突然盘问,他已经没,那么抗拒。但答案总是模糊或空白。他记得十七岁前的家、学校、打游戏的网吧,却对“格里芬”毫无印象,对“Viper”这个ID一脸茫然。

于是朴到贤发现,郑志勋除了十七岁之前的记忆,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之后的一切尽数清空。

怎么会真的重返十七岁,他握着方向盘,又一次无声感叹。

雪道笔直,清雪车刚碾过的柏油马路泛着湿冷的光,一路延伸至天边。叶子几乎全部凋零的银杏树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两旁,枝桠光秃,只剩下嶙峋的骨架。

在几次毫无结果的提问后,车内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朴到贤忽然意识到,好像除了确认郑志勋的记忆边界,他们之间再没有别的话题可聊。可是他又想,如果是没有失去记忆的郑志勋,此刻他们同坐在一辆车上,未必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

刹车油门交替,方向盘在掌心微微发烫。朴到贤无法控制地在想,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自从郑志勋离开格里芬,两个人就默契地切断了所有联系。赛场上不约而同的避嫌,生怕一个对视或是同框。背向而驰的速度太快,足以让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再相见,宛如初相识。

他不觉得当初的选择有什么错。那是他们共同意志写下的结局,理智、体面,不留余地。按理说,两个人都该对此感到满意,毕竟在过往的纠葛里,他们都是那样决绝。可如今,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载着已经将这段过往全然忘却的郑志勋,驶向一段早已被亲手埋葬的过去?

朴到贤越想越烦躁,重重踩了一脚油门。引擎低吼,车身猛地前冲。副驾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郑志勋被惯性推得后仰,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

找到久违的掌控感,内心一瞬而起的扭曲快意让他以胜利者的姿势偏过头,却在对上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神时转瞬即逝。

你无法责怪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朴到贤想。

3
车停在昔日格里芬基地的停车场,两人下车后,不约而同站在原地望向远处那栋建筑,谁也没先迈步。

基地大楼远远看上去有些破旧。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干枯的爬墙虎像苍老脸上的一道疤痕,丑陋的附在上面。自从队伍解散后,这栋楼始终没能找到买家,如今孤零零地立在雪后萧瑟的天地间,像个被彻底遗忘的旧人。

其实电竞选手们追逐的比赛胜利时耀眼的光辉也好,捧起决赛奖杯时备受瞩目的那一刻也好,追根到底,不过是为了在这个尚显年轻的联盟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职业生涯相较于其他领域的短暂,含金带玉新人的辈出,状态随着年龄增长的下滑,都让他们的惶恐逐年累增。害怕反应变慢,害怕操作卡顿,害怕团战不敢先手,更害怕退役后就此被人忘记,就像这座大楼。

推门进去时,陈年的积灰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同时猛咳了几声。电梯早已停用,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朴到贤凭着仅存的记忆找到楼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带着人一口气沿着昏暗的楼梯爬到三楼。

右手边第一间房,是曾经的荣誉室。原本摆满奖杯与奖状的陈列柜如今空空如也,玻璃柜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只有柜面上几道模糊的印痕依稀证明它们曾存在过。

郑志勋自顾自地在屋子里转了起来,他从第一个空柜子开始,一格一格认真地看过去,可一直看到末尾,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在柜前游移的毛茸茸的后脑勺,朴到贤想起医生“多沟通,多唤起场景记忆”的建议。他走过去,走到人身旁,一面手虚掩着口鼻挡开灰尘,一面闷声说道:“这里以前摆满了奖杯”接着抬手指了指房间中央那片被冬日温和的阳光照亮的空地,“队里的人之前会聚在这里玩桌游。”

郑志勋扭头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现在只有几块褪色的地胶,空气中的灰尘正在光柱里无声地浮沉、旋转。他努力想要想象当时的场景,却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黑色羽绒服帽子在下车后被朴到贤随手盖在头上,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摘下。在无法依靠自己的记忆想到什么后,他从帽子下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朴到贤,试探着问:“到贤哥...我玩桌游厉害吗?”

“没,你很菜,跟你一队总是输。”朴到贤斜睨他一眼,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地陈述事实。记得当时每次两个人被随机分到一队,如果游戏因为郑志勋输掉,他都立马皱眉,嫌弃的表情明晃晃表现在脸上,哪怕知道会被他看见。

他以为郑志勋听完颇为打击性的语言不会再说话,哪知郑志勋垂下眼睛,然后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地笑,有点抱歉地说:“对不起哦到贤哥。”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只有一句略显笨拙的歉意。

朴到贤微微一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当年十七岁的郑志勋来到格里芬开启了人生崭新的篇章。第一次上场,第一次在聚光灯下赢下比赛...眼神里带着未被磨平的锐气与憧憬。而此时此刻,重返十七岁的他望向朴到贤,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衬得那双黝黑明亮的瞳仁格外突出,里面拥有十七岁的灵动和稚嫩,像一颗未经雕琢却自带光华的宝石,嵌在朴素的底托上,依旧难掩其亮。

面对这样的郑志勋,他再难说出什么重话。

怕人真把自己说过的话当真再落下什么心理阴影,朴到贤谨记自己此行的任务,于是在两人对话间一个恰好的停顿里找补道:“嗯...也没输太多次,当时大家玩得蛮开心,还和圣诞树拍了合照。”

“那一般玩游戏,谁会赢呢?”郑志勋仍然对刚刚提到的事情感兴趣,见朴到贤态度软化,没顺着台阶下,反而追着问道,眼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孙施尤他们几个吧。他们会使诈,你有的时候看不穿他们的骗局,总上当。”对刚才过于露骨的话心有余悸,朴到贤斟酌着用词,难得委婉,“也不怪你,他们太坏。”他说这话时,看到郑志勋的目光落回刚才指过的那片空地,等他说完,才慢慢转回头,眼中含着几分笑意,有些感叹地说道:“到贤哥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朴到贤一愣。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刹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那些他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的画面,以为换过几个战队、隔了那么长的岁月,自己早就该记不清的片段,此刻却亦如潮水般汹涌,他不可避免的被拍在现实的沙滩上,湿冷,生疼,无处可逃。

自从格里芬解散,他再没回过这里。如果不是这次带郑志勋来,他应该也不会再回来。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站,也是最狼狈的一段日子。没有资历,没有话语权,训练时间长到被队友戏称“电竞集中营”。没办法,在那个残酷的竞技场,新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但也是这样的环境下,大家报团取暖,关系反而格外亲近。这里面自然不包括他和郑志勋。

最恶劣的环境都无法让他们形成紧密的联系,分开过后像陌生人,也不难理解。

只是哪怕是陌生人,朴到贤也始终相信郑志勋和他一样不会忘记那段时光。没人会真正忘记在格里芬的日子,无论他是否想再回忆起。

所以此刻他看向郑志勋的眼神里,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期许。

却自然扑了空。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平静。

郑志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和触动,像是一滩死水,连一丝涟漪都吝于泛起。

在意识到郑志勋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后,朴到贤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转瞬即逝。算了,他安慰自己,恢复记忆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到。

而他眼中那抹如星火般骤然亮起、又飞速熄灭的光,却分毫不差地落进了郑志勋眼里。

郑志勋呆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和朴到贤认识不过一天,从二人初次见面,到对方的只言片语中,他清晰地感知到他们曾经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有些敌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朴到贤期待落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还是不想看见朴到贤失望的表情。于是他努力地在脑中探索那片朦胧的部分,试图拨开看清些什么,可却始终像一团雾塞在那里。他做不到。

从基地出来,又在附近绕了绕,等到启程返回时,天已经暗了。朴到贤想起在医院的时候,孙施尤细心地嘱咐过他先不要把郑志勋送回家,万一之后记忆恢复了,反而让家人平白担心一场。回到车内,朴到贤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思来想去,只能就近找家旅店暂住。

车窗外雪色渐暗,前照车灯切开前方暗下的夜色,照亮一段又一段路。朴到贤手握方向盘,看着导航按照既定路线平稳行驶着,郑志勋坐在副驾驶依旧呆呆望向窗外。

窗外向后不断掠过的雪景让他陷入某种沉思。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和输入的过量信息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的心,泛起层层涟漪,让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偏过头,望向朴到贤的侧脸。

比他年长一些的男人,皮肤白皙,圆圆的眼镜框在掠过车灯时短暂地反了下光。郑志勋定了定神,问道:“如果我们不是队友,哥和我比赛的话,谁会赢?”

“我。”朴到贤目视前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在意郑志勋会出现什么表情。

郑志勋听到这样短暂的回答后快速地眨了眨眼,低下头嘴角一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他们继续行驶在平直地路上,车窗外,天光已经完全被暮色吞没,只剩路灯一盏一盏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4

圣诞节前酒店爆满,因为没有提起预定,他们连着跑了七八家,才在一条僻静的街角找到最后一间房。

大床房。

“...”朴到贤盯着前台递来的房卡,一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带着几分绝望的闭上眼睛,真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梦。但纵使千万般不愿意,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去越南把孙施尤抓回来让他跟郑志勋住。反正就五天,想到这他咬咬牙,五天之后他立刻把郑志勋还回去,管他恢没恢复记忆。

拿着房卡去房间的路上,因为不想让人恢复记忆后误会是自己有意为之,或是不想此刻自己对“同床”的抵触太过明显,朴到贤刻意放平语气解释道:“没别的房间了,这几天我们要睡一张床。”他说得很淡,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哦好的。”郑志勋倒是没有意外,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眼中甚至有几分难掩的雀跃,可那点火苗还没燃起来,就被朴到贤冷淡的一瞥无情浇灭。

离睡觉时间还早。趁郑志勋去洗澡,朴到贤坐在桌边随手给孙施尤发消息,简明扼要汇报了一天的行程,顺便痛斥对方亏欠自己太多,让他回来好好补偿。发完直接退出界面,眼不见心不烦。

浴室水声淅沥,以郑志勋的速度,估计轮到他洗澡还有一段时间。朴到贤横过手机,点进排位,打算开一局磨磨手感。角色刚走出泉水,就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悄无声息地黏了上来,又轻又烫,像雪落在火上,瞬间化为乌有却留下一滩湿漉漉的痕迹。

他手指一顿,随即在心中告诉自己专注战场,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干净利落地收掉剩下的人头,但屏幕上技能释放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一局结束,朴到贤放下手机,突然转过身。郑志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嘴里含着牙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刚才的游戏界面。抓包的动作太过突然,令他始料未及,整个人被那双眼睛牢牢钉在原地,忘记要逃跑。

熟悉的场景,两个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朴到贤恍惚间仿佛被拽回某个遥远的夜晚。那时郑志勋也是这样站在他的椅背后,笑嘻嘻地看他直播打rank。刚剪过的有点短的头发让他在直播间露脸时有些不好意思,总是用手捂着残缺的刘海。那时的他们还没学会避嫌,也没学会装作不认识。

眼见牙膏沫挂在嘴角,有流下来的趋势,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色生生把朴到贤拉回现实,他眼神瞬间一冷,皱眉道:“别滴在地上。”

郑志勋像是被什么东西迎头砸中,整个人一震,捂着嘴“腾”地冲向洗手间,脚上的拖鞋甚至来不及穿好,啪嗒啪嗒拍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下一秒,水流哗啦炸开,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无心再看手中结算的画面,朴到贤烦躁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快步走向卫生间。

推开门,就看见郑志勋正弯着腰,一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肩膀都在发颤。水龙头哗哗开着,水流打在池壁,溅湿了他的前襟。

他眼中一沉,上前单手关掉水龙头,另一只手拍在瘦弱的背上。宽大的手掌覆住半个肩胛,形成鲜明的对比,使得每一下想帮忙顺气的力道拍下去,都好像更加重了对方的负担。

肩膀就这样抖得更厉害了。

耳边的咳嗽声停下,朴到贤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他低头看着仍在耸动的背,手上力道放轻,温热的掌心贴着单薄的睡衣,一顺而下地从脊柱那段凸起的地方缓缓向下抚去。

郑志勋宛如触电般瑟缩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像一股电流击在他的心上。

面上还残留着由于剧烈咳嗽而生理性泛起的红,他捂着胸口,缓缓抬起头,却没敢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同样注视着他的朴到贤,眼中有些胆怯,又有点委屈。水渍和牙膏沫还黏在他的嘴角,白浊混着透明,在明亮的灯光下狼狈又刺眼。

朴到贤看见他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扣住人的肩膀将人拧过来,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力度不轻,近乎强势,逼得郑志勋不得不抬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他现在可以轻易对郑志勋做些什么,也可以就此转身离开。但朴到贤都没有。他只是垂着眼,目光洒落在郑志勋的脸上。那双带着几分惊恐的眼睛此刻水光盈盈,潮红的眼尾像天边一抹残阳,没有温度,却擦过他的心口,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浅痕。

郑志勋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半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身体力量的过于悬殊让他像案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

但他不是鱼。因为他没有挣扎,甚至闭上眼睛,微微放松了身体。

他自愿献祭。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朴到贤的眼神很难从那段毫无保留展现在他面前的脖颈——人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上移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自己也被扼住了呼吸。

郑志勋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朴到贤离得那么近,微凉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嘴唇。然后他感觉到下颌下方传来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指腹压在那里,沿着唇线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将残留的牙膏沫与水渍一并抹去。

洗手间内水汽经久不散,镜面上总是雾蒙蒙的,狭小的空间里,唯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

夜里躺在一张双人床上,两个人相背而睡,中间还隔着半臂距离。郑志勋睡不着,一床被子让他不敢乱动,又不敢拿手机,怕光亮打扰到身边的人。可有些感觉就是这样,越是刻意压制,越觉得浑身发痒。

黑夜沉沉压下来,房间破败的窗帘之间露出一道缝隙,雪地反射的月光穿过那道空隙,斜斜地、安静地铺在两人脚边。

郑志勋翻了个身,改成平躺的姿势,头稍稍从枕头上抬起一点,垂眼看着脚底那片月光。月华如水,似有什么魔力,令他鬼使神差地脚尖轻轻一挑,被子随之掀起一角,那抹光便扭曲着滑向朴到贤那边。

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他上上下下地踢了几回,月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皱起的被面上游移,像条小鱼在两人之间穿梭。

他一个人乐在其中,直到被子下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在他跳动的脉搏上,一股痒意从腕间蔓延开来,郑志勋立刻安静下来。

“睡觉。”朴到贤声音低哑,带着一些难掩的疲惫。

被子下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脚趾下意识蜷紧,仿佛他只要不动就不会被赶下床,虽然朴到贤从未说过要赶他走。

屋内寂静,可以听见风卷着地面上的残雪一下下撞在窗玻璃上发出的细碎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朴到贤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沉入睡意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试探,声音很轻,落进黑暗里却分外清晰。

“哥?”

朴到贤没有应,闭着眼装睡,可郑志勋似乎笃定他醒着,声音又跟了上来:“当年我们在队里时关系怎么样呢?”

“普通队友。”朴到贤沉默数秒,终究还是答了。
“哦...”郑志勋尾音拉长,顿了顿继续问道,“多普通?是我和施尤哥那种吗?”
“没那么好。”
“那大概是什么程度?”他追问道。

怎么话这么多。朴到贤不耐烦地向上扯了扯被子,随口敷衍:“不怎么熟,偶尔一起吃饭,没床的话也会一起睡觉。”

没想到下一秒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那听起来我和哥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呢。”

这是怎么总结出来的?朴到贤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人也跟着清醒过来。他面朝着天花板,眼皮下的眼珠转了半圈,因为不想让人误会,生硬地开口纠正:“不会想和谁亲密的事情,我们五个人都差不多,大家的目标是赢下比赛。”

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是。他还是会和孙施尤勾肩搭背去吃宵夜,会和李承勇通宵打rank,会主动和崔成原讨论战术。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还是会避免和郑志勋组队。

良久,在他以为话题就此结束,郑志勋也已经睡着的时候,却听见黑暗里再次传来一句轻而又轻地发问:“所以到贤哥想起格里芬的时候,也会想到我吗?”

朴到贤心脏猛地一坠,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剧烈的跳动声在他的耳边震响,仿佛要冲破胸膛。一股燥热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脸颊变得滚烫,额角也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他庆幸此刻夜色正浓,没有人看见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底闪过的慌乱。

会吗?会想起他吗?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他不觉得“不会忘记”就等于“会想起”。想起是主动的,是光明正大的,而不会忘记是每次回忆起相关画面,都要将这部分搁置一旁,刻意地避免触碰。昔日记忆燎原,蔓延至无边无际,却烧不进那里半步。

他最终也没有回答,只把脸转向冰冷的墙壁,微颤着闭紧双眼,任由那句问话悬在半空,被黑暗慢慢吞噬。

再次入梦前,朴到贤一直在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下孙施尤。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