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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救了一只鸟。
那是她出神地仰望着的天空中，最常飞过的一种候鸟。宽阔的翅羽连片如云，横跨天幕的两端，一度遮过白烁烁的日光，万众合一的影子像神话里悠游的巨兽，让地面拥挤的人类徒有歆羡。
这只落单的鸟，大约天生比同类笨了一点，否则它不会在凛冬时节游离于南迁的同伴之外，坠落这个不毛之地。在这里，人人都渴望洗脱与生俱来的污秽，他们挤破了头，巴不得长出一双翅膀，好飞越高墙，一去不返。
女孩把它藏在安静的阁楼上，每天蹑手蹑脚地出门进门，绞尽脑汁地为它收集食物、治愈伤口，所幸它受伤轻微，性情也温和，从她小心翼翼的照料通达了人类的善意，短短数日，一人一鸟已有了默契。当她安顿好它的起居，靠着橱柜翻开一本书的时候，它就伸长脖颈，打量她光芒盛放的眼睛。
“海，是大地之上另一片深沉、诡谲的蓝，它的彼端，孕育着世界上最可怕的阴谋。”海，她不在乎句中森冷的注解，只轻轻重复这个字眼，“你一定见过货真价实的海吧，和天空比起来，它是不是很深很深？”
人人都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一座笼罩着恐怖的岛屿，于是连海本身，也蔓延着危险的迷雾，人人讳莫如深。她不加掩饰的向往有多么离经叛道，鸟儿并不了解，但它歪着小脑袋，展现出莫大的宽宏，褐红的眼睛倒映出她的双目，居然有一分惺惺相惜。
覆盖着小城的冰裂了，阳光唤醒麦苗的那一天，是归群的好时机。女孩抱着鸟儿，天不亮就离了家，她决心走得比任何一次探险都远，直到来到围墙的边缘，她才停步，和鸟儿一起抬头望向天空。
“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鸟儿听懂了她的话，振翅而飞。经过这些天的养精蓄锐，它的双翼充满力量，一跃就扑棱棱飞了好远，倏地越过困住女孩的高墙，朝蓝天滑翔。女孩追寻着小跑了几步，一道铁栅门正将两者的距离越拉越远。她痴痴地挥起了手，它高飞的身姿，胜过千言万语，描绘了最好的道别，它平展的羽翼轻若无物，却载走了一颗心最原始的祈望。
真好，如果我是一只鸟——
砰！
其实人和鸟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本化为一小片云彩的身影，忽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笨重，昂扬的脖颈歪曲了，矫健的翅膀如蒙千斤重，鸟儿不再飞翔，相对的静止加速了绝对的坠落。
可它到底是一只很轻的鸟，她没有听到坠地的声响，只有因重力模糊的血肉，惊起了细微的粉尘，染红的绒羽飘飞到她脚边，她迷惘地望去，离围墙只有四五米的地方，有一个生命就此停止了呼吸。
明明已经越过了墙。
一个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肩上扛着一柄锃亮的猎枪，俯视自己的战果，吹起了口哨，却没有弯腰拾起它的意思。击落一只飞鸟不过是无聊时的游乐，而它和着尘土的血会玷污他光鲜的衣着。
一只随处可见的俗笨飞禽，连炫耀都拿不出手。少年很快索然无味，转身欲走时，他看到了抓着铁栅一脸泫然的女孩，聪明的少年不悦地咋舌，但他明白了人与鸟奇妙的关联，忽然又微笑了，重新举起枪，瞄准这个女孩。
幼小的女孩还不懂害怕，她只是非常困惑。墙里的每一个人都告诉她，他们生来就是有罪的，所以墙外的人才把他们关起来，这是惩罚，也是告诫，他们唯有虔诚地接受，才能享受善良者的庇佑。
但这个抬起枪管的人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憎，没有任何对同类的感情，有的只是践踏一只鸟时的戏谑而已。
轰隆！
在他扣下扳机前一秒，地面猛地摇撼起来，少年一个趔趄，嘴里不由得叱骂，等他稳住身形，兴致早被突如其来的地震败光了，他收起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换上无所谓的笑容，走回了墙外的世界。
恶魔。女孩听到他低声的耻笑。
女孩捡回了一条命。奇怪的是，她一直怔在原地，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透过围墙的铁门，在她也许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世界上空，集结的阴翳拧成了一股线，闪电的弧光划过，雷声接踵而至，就像密不透风的丛林里，冷不丁放出的猎枪。
原来我和鸟没有区别。
她不禁这样想。连悲哀的眼泪都忘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