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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醒了,我亲爱的先生,该醒了——”
这话开始的非常突然,没头没尾,仿佛是凭空裂出来的,伴着水声和什么东西落在皮肤上的脆响,隐约能听到微弱的抽气声。
“先生,你看这天光尚早,而我今天又刚好有兴致,不如讲个故事。”
完全无视了周围环境音的异常,那说话的声音平淡没有波澜,回荡在房间内,带出点空洞的回音。
“以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来讲,真可以称得上一声很久、很久以前。真要说起来的话,大概是——嗯,我想想,大概一千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妨借用一下这个有几分俗套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
总是笑着的老好人面具悄然裂开了一角,顺着那裂缝望进去隐约可以瞥见如渊般的墨色在翻滚,那终于让人想起——他确然是个权臣,不可能只凭着一副小丑面孔就能屹立不倒。
“故事发生在罗马,对,就是我们身处的这片土地的上一任主人,不是帝国,当时那个古老的机器还是共和制,只属于‘公民’的共和制。”
提到公民的时候,声音透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但转瞬即逝,很快就回到了最开始的漠然。
“土地兼并,门阀林立,平民失地沦为佃农,不得不成为前者的附庸。强者愈富,贫者积弱。听上去是不是很耳熟,对,就跟我们今天面临的局面差不多。
“然后有个人站了出来,想多少做一点改变。这人刚刚30岁,有份极漂亮的履历。军旅出身、战斗英雄、20岁出头便有‘先登’之功,多年征战也有几分治军的本领,不知该说一声青年才俊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总之他站出来竞选护民官,还在竞选大会上发表了演说,不妨我姑且背给你听听……”
声音顿了顿,好似要从记忆深处挖出什么东西一样,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散处在原野的动物,也有穴洞和藏身之所来安息他们的身体。他们这些四处征战的士兵却只能享受空气和光线。无家可归,无地存身,同他们的妻孥漂流荡泊……他们打仗,他们战死,为的是他人安富尊荣。即便征服了世界,他们仍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弹丸之地。——这话是书里写的,我在这里只是引述,即使可能有后人润色添笔,多少也能看出一点拳拳之意。
“总之这演说极为成功也极富煽动性,结果你想也知道,他确实胜选了。保民官可以列席元老院会议,还拥有对针对元老院决议的否决权,最重要的一点是拥有集会的召集权。于是他召开了可以屏蔽贵族阶级的平民大会,他最大的诉求——也就是土地改革的方案得以顺利通过,这法案有个很长又拗口的名字,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内容。
“这法案其实简单得很——规定每个人拥有土地数量拥有上限,超限的部分收归国有,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失地的流民。说句题外话,其实法案第一条原本就有——就是规定上限的那条,只不过每个规则中都总有些空子可钻,时间久了,也就名存实亡了。
“听上去耳熟吧,对,跟我们现在进行的改革方案差不多。所以,面临的问题也差不许多,你看果然这太阳底下无新事。
声音干笑了两声,仿佛自嘲,又仿佛在嘲笑虚空中的谁。
“人类天然讨厌把到手的利益让渡出去。尚未得手的东西暂且不谈,要把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拿出去,那恨意可是滔天的,于是门阀的不满是预料中的事情。但在另一方面,在法案真正惠及普罗大众之前,民众也并非天然的盟友。充其量只会是声援,不会拿出什么实际的支持,拖得久了甚至还可能觉得自己只是拿了张空头支票。”
“……不过这倒也是常有的事情。想来也是,你辛勤操劳一天,赚得的东西勉强得以糊口,你曾经寄希望于广场上那个演说的家伙,他说要给你分地,让你不为每天吃什么焦头烂额。然而时间逐渐过去,资源送了几次,白工打了不少,结果承诺的兑现反而遥遥无期。那个广场上的人反倒是离你越来越远,衣着越发华贵,随从越来越多,会感到失望也是自然的事。哦对了,他们管这个叫塔西佗陷阱(注1)。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声音顿了顿,发出了一丝含糊的类似苦笑的声音。很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另一方面,反对的元老院可是掌握着更直接的东西。不需要什么阴谋,甚至不需要直接的对抗。一点拖延,一点无视,一些规则内的刁难就足够掣肘了。你知道的,要成事很难,但想要阻碍一件事方法可是多得很的。资料缺失,人手不足,资金支援更无从谈起,确实称得上是举步维艰,腹背受敌。
“法案执行并不顺利,过程中他和元老会的关系也是越搞越僵。执行委员会用人选拔的标准给了元老院置喙的可乘之机,他寻找资金支持的强硬方式也为他招了不少话柄。嘛,执行委员会确实全是亲族真说是用人为亲也未尝不可,越过国库直接查封私产在外看来的确是中饱私囊——但是这里,大抵是时局所迫多过其他,的确不成熟,但似乎也没什么其他办法。
“总之,人身安全无从保证的情况下,他出行排场极大随从众多,这行为落在有心之人眼里又进一步加剧了矛盾,甚至有流言甚嚣尘上,说他要自立为王。一年过去,任期渐满,仍旧没什么可以拿来一说的成果。更糟糕的是,护民官人身安全不可侵犯,死在任上还有个大张旗鼓的由头,但无职在身,出了什么事可就真无声无息了。
“总之连任参选当天,他身穿丧服出现,表示如果不能连任将死无葬身之地。且不提这其中是否有政治作秀的成分,他对局势的判断大体准确,连任确实是他活命的最后一丝机会。只可惜,元老院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会议中被人围殴致死,凶器是会议现场的椅子和木棍,而属于他的支持者甚至来不及到场,事实证明即使是自诩优雅的贵族老爷下起死手来也绝不留情。据说当场就有两个人为了杀死他的‘美名’大打出手,他们拒绝了亲族认尸的要求,遗体被直接扔进了河里。
“在他死后,他的大约三百名支持者也被一一杀害,其中一个支持者甚至被关进毒蛇笼子被蛇撕咬致死——是的,他们就是这么恨他。整个清洗运动中,连曾反对杀害他的人也改口为元老院的行为辩护。他们是这么说的:如果他真的图谋王位,那他确实该杀。
“那场围殴的始作俑者被派去偏远之地稍避风头,出国不久就被任命为大祭司。事情就是这样。”
跟故事惨烈的内容不同,讲述的语调带着见惯了的平静,仿佛抽离了所有的感情。
“以为结束了吗?不,这故事还没完——还有下半场呢。
“他有个弟弟,小他9岁,就是刚刚那个要求归还遗体的遗属。他继承了兄长未尽的遗志,也许他们的母亲说的没错,疯狂确实在他们的血脉里一脉相承。总之这个年轻人满怀怒火,在他哥哥被杀9年后又一次回了漩涡中心,图谋改革。心思更缜密,手段也更高明。
“但他仍旧失败了,他扩大授予公民权的提案遭到了罗马现有公民们一致的反对——你看,已经上了车的人通常不会分神担忧车下还有多少人没上车,只担心自己在公民大会、赛会和娱乐大会里面能不能找到位置。所以当有人提议说要驱逐那些外来人的时候,那些公民一致赞成。你看,拥有特权的人本来就是天然的同盟。这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同理心和实在的利益冲突的时候有多少人会选择同理心呢?
“甚至于——谁说同理心本身就没有条件呢?
极轻微的冷笑响起来,带着仿佛来自于地狱的森然冷意。
“对于他人的不幸,同情很容易,但其中究竟带了多少居高临下的意味又有谁知道呢?甚至你仔细看可能还能从中找出点窃喜来,又或者,是对于自己灵魂高尚的自我陶醉呢……然而,一旦那个被同情的倒霉蛋勉力爬出了那个境地,许多人心里又无端生出些无味来,甚至在某些幽微的不被承认的角落暗自希望那人跌回去,那样的话他们大概还能从中品出一丝幸运来。
“大多数人的所谓‘幸福’,来源难道不是比较吗?我们人类大概都是如此,先生你说是吧?”
温和的面具碎了个彻底,深渊越过面上那张人皮与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对视着。无人发问,无物应答,沉默震耳欲聋。过了不知多久才响起一声轻笑。
“总之题外话先讲到这里,我们讲回我们的故事来,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在施政初期公布了不少德政,拉拢了手工业者和骑士阶层,但是在利益面前这些拥趸的转向也非常快。甚至于,有的时候民众对于真正保护自己的人往往特别严苛,对于缺点也特别难以宽恕——也许这就是人心所向,在烂泥里求真心,于完满处找裂缝。先生,你说难道不可笑吗?
平日总是含在语调中的笑意一丝都找不见了,语气平静冰冷得近乎冷血,带着谶语一般的确信。
“没有什么永恒的朋友,大家追随的都是利益而非什么共同的信念,于是当有人承诺更多的时候结果是可以想见的。甚至不需要什么实在的东西,几个虚幻的承诺,一些编织的幻梦就足够赢走他们手里的选票。事情就是这样。
“总之在他第三次参选的时候,铩羽而归。
“接下来的故事你刚才已经听过一次,只不过比上次还要惨烈几分,甚至可以算是一场屠杀。在正式开始之前,元老院下令离开现场则既往不咎,据说他身边的人瞬间少了一半。书上说,当天血染红了整条河。这场屠杀加上后续的清洗运动,死难者超过三千人,元老院的恕令大抵是不作数的。那个母亲甚至被下令禁止悼念自己的孩子。故事的结局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兄弟俩出身卑微,不,恰恰相反。这兄弟俩出身显赫,亲族是当时最富影响力的家族之一,父亲是执政官,母亲出自当时最有名的军事家族,是数次拯救罗马的英雄之女。
“这次改革被称为格拉古改革,完全是真实的故事,确有记载。”
声音顿住了,空气中只剩下沉默蔓延,一时间四下寂然无声,之前一直回荡着的规律的脚步声也止息了。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继续向着不知何物发问。
“权力啊,权力——你说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我足够幸运站在了离它一个足够近也足够远的位置。近到能意识到我能靠着它做到什么,远到能看清楚它究竟来源于什么。于是我就盯着它看,我盯着看了足够久,逐渐看出一条淡淡的线出来。你看资源从线的这里流到那里,人力从这头去向那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永远喧腾,永不止息。
“从前我觉得那是座塔,森然林立等级分明。现在我觉得那是张网,点连成线,线织成网,每个线头交汇的地方决定着这些资源能去向哪,这张网罩着这个世界,它在每个人的关系里,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除非你打算做个隐士否则永远无法逃离。
“这张网把这个世界分成两个,网上和网下看到的东西截然不同。网下的人看网上通常看到一团迷雾,诸多揣测;而网上的通常想要离中心近一点,再近一点。
“权力啊——它大概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控制他人的力量,那它究竟是好是坏呢?有人说权力有助于资源的调配利用,有人说它是万恶之源,是腐败的根源。这两者大抵都是对的,要我说它本身无善无恶,它只是存在而已。
声音持续着,依旧是平静到近乎冷血的调子,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屑。
“那究竟是什么把一切拉入深渊呢?答案很简单,是人啊——人类本性中固有的恶念。权力只是让这种本能没有风险的得以释放罢了,贪婪、嫉妒、色欲、懒惰、傲慢,只要这一切还流淌在血液里,就没有真正的救赎。
“人类这种东西啊——绝对的黑和白都极少见,大多数人卡在当中,一样的贪嗔痴,一样的爱欲恨,一样的希望英雄将自己拯救,一样的希望代价由别人承担。先生你知道吗,大多数人是做不出了不得的恶的,但是他们会放任那些无关痛痒的恶,一点小恶不重要,可是当恶意越积越多,就足以毁灭一切了。一两根稻草压不死人,但稻草多了呢?于是,技术的进步使它上升,人性的扭曲任它螺旋。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经是叹息般的调子了。
“在一定的时间下,资源增长通常是线性增长的,但人口通常是指数爆炸级的上升。当人口数量超过农业承载的上限,通常会有某种直接或者间接的手段消耗过剩人口,常用的也就那么几种:殖民拓张、饥荒瘟疫,天灾人祸,以及最直接简单的方式——战争。(注2)
“这大抵是个循环。任何一个时代技术增长都有上限,当上限无法被突破时就会陷入内部倾轧,我的损失就是你的收益。于是无法控制的恶意渗透,压力顺着阻力最小的方向传导,直到高压来到一个临界值,某个救世主振臂一呼杀伐再起,周而复始,人们继续在焦土上重建秩序。战争本身成为压力的泄压阀。你看,甚至连这个救世主机制都是其中的一环。
“这世界——旧神殿摇摇欲坠,新秩序尚未建立。这种时候很多人会相信更残酷的东西,暴力、金币、网上一个更好的位置,这些东西远比什么理想或者信念更让人安心。这不是他们的错,在混沌年代,人会想抓住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毕竟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是顾不得姿态的,你看我就知道了。
“而我们面临的局面甚至比那个故事里还要严重。苗圃初建,要看到成效可能还需要十年或者更久。直到那时候他们当中可能才能真正能诞生出够格上桌参与讨论的人——毕竟你要上桌必须听得懂他们在聊什么才行,而且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选择背叛自己的出身。”
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声音依旧平静,似乎分析的内容是与己无关。
“这此之前,这套体制还要运行下去,这意味着占据那张网节点上的人更多出自于贵族,你看,如果你还想要维护这套体系的运转,有施政能力的贵族阶级是唯一的选择。文字能力、数学能力,统合能力。你看,参与这场讨论都是有门槛的,以目前的筛选标准天生就会把他们筛下去。权力只对它的来源负责,你怎么指望一个主要由依靠贵族打下来的政权去代表其他阶层的利益?
“你要真的要逆势而行,刚才那个故事已经告诉你结果了,那大概率是要死的。这是人性共同选择的结果——你要跟它对着干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说到底,大部分人本身就是不承认有什么结构性压迫的。
“正义?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正义取决于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
恍若毒蛇吐着信子,每个字里都沁着毒。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说,三个小孩争一支,嗯,我们就说它是笛子吧。第一个小孩说自己应该得到笛子是因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会吹笛子的,合理吧?第二个小孩站出来说自己家里最穷,这是他唯一近乎与玩具的东西,站的住脚是不是?这时第三个小孩哭着出现,说造笛子的木材是他上山砍的。三个人的理由都有几分道理,于是这三个人站出来争的时候,也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你说哪个正义是绝对的呢?
“为什么不能多造几支笛子?我亲爱的朋友,因为这个世界的资源是有上限的:土地有上限,粮食产量有上限,在一定阶段生产力也有上限。你最终都会回到博弈上来的。你看,无论你做出哪个决定你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中立的“正义”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当你决定把资源给谁时另外两个人会服气吗?注定是会有怨气的。调和?吃力不讨好。
精明人默然看着世间,身上的人皮摇摇欲坠。
“我是个俗人,俗不可耐。被世界骗了太久已经学会了看破不说破。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过日子:一边对着世俗的规矩冷眼旁观投以白眼,一边投身其中随波逐流。你看,为官之道其实只需要记住三点就够了——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把话说的模棱两可,逢人带笑不交真心。
“也许——我并不相信这循环有什么打破的可能性,也不相信人本身有什么摆脱轮回的动力。看到那么大的代价就想躲,也从不认为这一切值得。
“我之前赢过?不,那时候不一样,没人喜欢自己头上有个随时爆炸的疯子,把他搞掉符合所有人共同的利益,那套方案拿过去可以换到很多实在的筹码。而且这未尝不是一场迎合——也许他自己也厌倦了这闹剧,也许他只是希望看着这世界燃烧,也许他一直在等我把他拉下来,默不作声放任这一切发生。
“但现在不同,你要动的是盘根错节的那张网,你要动的是分蛋糕的那把刀,这就意味着之前你要和之前给你资源的人对着干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没有信仰——从来没有,直到今天依然没有。该置身事外时置身事外,该明哲保身时明哲保身,一度我觉得这才是真正聪明的活法。我就这么一路走来,这世界无数次证明我是对的。甚至后来我觉得这是一场合谋,这世界喜欢我这种人,这世人喜欢我这种人,它让我这种人占据网的高处,它鼓励我这种活法。
“他们需要情绪我投以情绪,他们需要幻梦我投以幻梦,他们需要谎言我投以谎言。这世界一直是狗咬狗,人吃人,只不过蛮荒世界有蛮荒世界的吃法,文明世界有文明世界的吃法。这东西流在我们的血液里,写在我们的底层逻辑里,我看了半生也没看出什么改变的可能。
“可我认识个傻瓜,他想要跟这世界斗一斗,多么天真,多么愚蠢。他想在该置身事外的时候站出来,我又能怎么办呢?
人皮绷紧了一点,他看上去终于有几分像个人了。
“你看先生,只有我这种人才能在那个游戏里撕出一条活路。我比他更熟悉这权力规则,清楚人心有多狠毒,知道人类有多擅长自我欺骗,通晓人类有多擅长自洽着活下去,把自己的罪孽忘得精光。
“我明白为什么有人恨他,在这泥潭里滚久了有时就会生出一股子无端又隐秘的恶意来。凭什么我满是脏污而你干干净净,明明大家都在这泥潭里面,为什么你偏偏要走出去。看的越久就越恨,恨不得把他拉下来,恨不得扒开那层皮证明给所有人看,大家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而我——我在这泥潭里滚得太久了。触目一片都是黑色,已经久到以为行走世间大抵都是这样。我被这世界骗的太狠了,久到已经习惯性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世间,非要找出点谎言来才觉得安全。冷不丁看到世间还有白色的东西只觉得真好——你看,总算有件事他们没骗人,原来这世间还是有月亮的啊。至于那月亮究竟是为什么要发亮,伪装或是真心,我已经不在乎了。清醒得太久了,偶尔也想醉一下。
“我做不了圣人也做不了虫豸,终究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始终也只能是个二流货色。我没什么了不得的理想,本来只是想做个富贵闲人宫廷弄臣,糊弄上司挣口饭吃。这世间种种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明知道那是个索套就不会把头往里面伸。
“我没有信仰——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大概将来也不会有。这个世界在我看来愚陋不堪,根本不值得为之献身。唯一一点可能谈得上信仰的东西,不过那个人那点亮。那人要找死,那我只能陪着垫垫棺材,你说是不是?
“所以先生,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了吗?”
金属声传来,利刃终于出鞘。空气中隐隐传来杀伐气,日暮西沉,血色将至。
“也许落在你恨透了的人手里还有一条活路,但是先生你看但你落在了我这种人手里。大家都是同样是披着人皮的动物,那合乎逻辑的发展只能是这样了——你看这两兽相逢,大概是要见血的,你说是吧?
“我就是个干脏活儿的,先生,心脏手也脏。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他那套,这事我从最开始就知道。很多人只能听懂他们想听的,暴力、仇恨、地位、钱色,没关系,我在这泥潭里滚太久了,这套语言我熟悉得很。有些东西只要在天上照着就行了,是不该沾泥的。
“随便你说什么吧——滥用私刑,不择手段,蔑视法度,不顾伦常。你看,我供认不讳。安心去吧,放心,很快的。我见得多了,在最后的时刻,放弃比你想象中容易。而且你死了还有副薄棺,我死时估计曝尸荒野无人收敛,也许路过的人都要啐上一口。
“但反正那时我也死了,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需要悲叹,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理解。你看,我这一生落子无悔,前路尸山血河也不会回头。
“人活世间,总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人心往往经不得推敲,你都要死了,我对你说的话又有几分真的出自真心呢?安心上路吧先生,把这些话带到冥土去。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是说给你这个将死之人听了。你看我们明明本是敌人,到最后反而是你了解我最多。
利器划开皮肤,液体喷溅滴答作响。金属尖锐滑动着,似乎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着。
“先生,我们地狱见。你若真的恨急了不妨等等我,或许我马上就来呢。到时候,兴许大家还要斗呢。”
这段不知因何而起的自白本就是历史夹缝中无关痛痒的一段,随着唯一听众喉头的一声轻响转眼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埃,只除了一个始终未能出口的问题——
……你说,他会觉得我的手段肮脏吗?会觉得我太现实吗?
会允许我继续留在这吗?
*
满月高悬于天,月华凝练如水,无须秉烛也是四下大亮。阿尔图就是在这样的月色里面回了寝宫,早已到了安歇的时分,四下一片平静。各屋檐下均是一片暗色,只有自己的屋内还燃着一盏如豆灯火。
他在灯下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没有落款,自是知名不具。字条很短,只有寥寥一句话——
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注3)
(注1)
罗马帝国时期,皇帝尼禄死后,被选为下一任皇帝的加尔巴下令杀了一个可能发动叛乱的将领,而且处决的行为发生在命令送达之前,因而引起了不满。对于此行为,历史学家塔西佗在自己的书中总结:“一旦皇帝成了人们憎恨的对象,他做的好事和坏事就同样会引起人们对他的厌恶。”
塔西佗陷阱则是据此引申的现代概念:主要指的是政府公信力下滑的情况下,无论发言是真是假,政策是好是坏,社会均会从负面的方向解读,倾向于不相信。
(注2)
马尔萨斯陷阱,这个概念大概在18世纪被提出,算是比较现代的概念,基本上可以解释前工业革命阶段很多问题及人口变动。
(注3)
这句话是戊戌变法失败清算前谭嗣同拒绝梁启超逃亡提议时说的,首先出现这里从年份上就不对,其次这两个典也非常东方语境也不该在这(是的我都知道然而还是没忍住)。
程婴杵臼是赵氏孤儿里程婴和公孙杵臼,程婴用其子换了赵氏孤儿性命,伪装出卖公孙杵臼隐匿赵氏孤儿。
月照西乡指的是日本倒幕志士月照法师和西乡隆盛,此二人在倒幕失败时相约投海,西乡获救、月照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