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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看到有朋友说过,觉得金比较冷漠,他对哈里很多自毁行为事不关己,甚至有点嫌弃,比起主流对金曷城格外依恋的态度,更偏向认为他只是个公事公办的搭档。实际上我很理解这种看法,并且认为这正是这个角色身上格外有魅力的一点。
过分谄媚者虚伪,外强中干者孱弱。哈里永远横冲直撞,而正义也早在马丁内斯缺席,金沉默、冷静、中立,他对哈里的包容,以及对正义的支持很大一部分只是来自他的“专业精神”,但也因此才显得尤其可靠:你知道这个搭档永远不会意气用事,他包容你不是因为偏爱你,因此也不会因你的狼狈、下流和失败离开。他坚守责任不是因为狂热的信仰,因此你知道他心中的正义是实干家而非传教士。
此外,比起冷漠,我对金沉默的理解更偏向无奈和尊重。当哈里做出令人不解的举动、甚至自我放弃时,金常常只是袖手旁观,但是只要稍微提高同舟共济,第一次与他见面时思维球就会告诉你,假如现在有危险,他一定会舍命来保护你(①)。 这意味着他的沉默往往代表着他已经做了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沉默是不予置评的善意。
实际上,在更多时候金的反应常常是震惊—尝试阻止—放任。即使他曾经历很多痛苦并已将大部分处置妥当,但他依然尊重他人(比如哈里)的痛苦:他不在成熟后自诩通透,敢于承认无知而非自以为是(②),很少评判(③)或尝试说教他人(即便有时哈里的做法已经相当过分)(④),这让他的内敛显得更柔和,也许这也是大部分朋友们下意识叫他“妈妈”而不是对应一个刻板印象中父亲角色的原因。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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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其实在这里可以感受到金曷城身上有些矛盾的地方,有朋友说金身上有一种虔信的气质,我很喜欢。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所谓道德主义已经蒙尘,虽叫“道德”,但早已不再纯粹,而金依仍然坚守着其中纯粹的那部分,比起已经失落的无罪女王,也许金才更像道德家)
③

④

说到金像“妈妈”,又想到刻板印象中母亲这个角色常常处于一个他者的位置,因为有一个“我”,“我”的眼中才有一个母亲,她被“我”歌颂,在“我”的视角下扮演一个无私、圣洁的雕塑。然而金曷城并非如此。虽然游戏中因为有一个主角哈里,我们才得以从他的视角体会得到金品质的高尚(当然,这也是游戏的设定,比如金永远在哈里身边、读信昏倒后金来喂水是游戏底层代码等),然而我们常常体会到金并非真的永远像“母亲”那样作为哈里的依靠。比如教堂跳舞鉴定失败,金会被哈里种族歧视的称呼气走;如果游戏过程中哈里士气掉光选择自我放逐,金也只会旁观。金并非一个静止的缪斯,而是一个非常鲜活的角色,他不是那个时刻永恒的盾牌:他坚定、温柔,不是因为他要像一个刻板的“母亲”那样无私奉献,而是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这甚至可以说是他身上非常坚硬的一部分。如果“你”(哈里)选择侵犯底线,或者自我放弃,金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反击或离开。离开“母亲”这个角色,那个女人得以喘息生长出另一些品质;然而离开哈里,金曷城金身依然,因为这本身就非他的奉献,而是他的自我。
在其他方面,同性恋和西奥人的设定为这个角色增色不少。金曷城本身的性格特质相当非常沉稳可靠,甚至自律、自持到难以置信(比如一天一根烟以及年轻时吸过毒所以物理意义上戒过毒)。在这个每人心中都留有伤痛的瑞瓦肖,金的稳重与平和几乎让他显得不太真实,然而同性恋和西奥人的设定相当丰富了这个角色的形象。
作为西奥人,金曷城从小在生养他的国家被歧视、唾弃,由于人种不同,他天生更瘦小、视力差,姓名和肤色的差异注定了这个人将一生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寻求认同感。当他一次次被种族主义者恶语相向,也就是被一次次地宣判“你不属于这里”,然而瑞瓦肖以外,金曷城又属于哪里?这对一个对故乡抱有深沉情感的人相当残忍。金曷城以自己是瑞瓦肖人而骄傲(⑤),金,你爱瑞瓦肖,然而瑞瓦肖也爱你吗?
作为同性恋,金曷城在主线情节中并没有稳定的伴侣,不用说也知道,一个性少数的西奥人将会遭受多么严重的歧视。在原作中,金曷城甚至已经习惯了类似的侮辱而十分平静(⑥)。
无论性向、人种都是被歧视的少数群体,这成为金曷城性格底色的一部分,考虑到他从小父母双亡,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在唾弃和欺凌中长大的。因此你可以猜测他的青年时代是如何狼狈、屈辱,原作提到他是地下同性恋组织的一员,年轻时甚至吸毒,你可以想象,也许他曾滥交、糟践自己,也许他曾经十分叛逆,这是在现在的金曷城身上看不到的部分。如今的金曷城面对痛苦已经相当平静,过早破灭的梦想(⑦)、死去的搭档(⑧)、同事的讥讽(⑨)等等,瑞瓦肖之痛给每个人留下沉重的痕迹,也包括金。宏大的痛苦与过去横亘在他的生命中,使之更加厚重,金接纳了这部分,将这些痕迹埋在心底。原作中着重表现了哈里的痛苦,比如歇斯底里和精神崩溃,然而金曷城未尝不曾如此挣扎,他只是学会了沉默着接纳,所以可以平静置之。
你会不由得想,年轻时的经历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在金曷城的身上留下印记、这样的一个人曾经如何与世界抗争?
实际上这部分一直以某种方式在金曷城身上存在,比如他的争强好胜和沉默,比如他对待种族歧视者的应激反应,再比如他现在的取向依然是男性。他磨炼出的沉稳外壳依然用来抵抗自青年起就受到来自他人的恶意。这意味着即使金曷城用多年使自己面对世界的方式变得更平静,但在某些缺口,他永远无法完成自洽,因为极乐世界太混沌,而一个人无法将那些恶全部消化。从那些小小的缺口,可以窥见这个坚固外壳的脆弱之处,因而再次看到那些可贵的品质,就更赞叹这个人的坚韧。
比起哈里,金曷城更像一个“普通人”,他不是为了理想而奋斗,那个理想早就破灭了;他不是为了主义而奋斗,主义与主义相互搏击,只剩残骸;他也没有双重荣誉警官那样惊人的探案天赋和思维树,被派到马丁内斯只是一场“无聊的尿尿比赛”。金同瑞瓦肖的每个人一样,是在苦难中长大的孩子,当一切信仰都失落殆尽,他以普通人的忠诚、善良迎击秩序崩塌的世界。
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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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⑦

(事实上我每次看到这里都十分心痛,轻飘飘的几句话,是个人理想被时代碾过的无能为力,因为瑞瓦肖已经战败了,所以连憧憬梦想的机会都没有,然而他依然总穿着飞行员外套。)
⑧

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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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金曷城经历过种种苦难后变得隐忍,但这并不是说他一个十分忍辱负重的角色,实际上金曷城争强好胜点数相当高(在平均点数3、4的情况下金曷城争强好胜是8),无论是在和种族主义司机对峙,还是和哈里的种种互动中,都能看出他十分坚守内在秩序和信仰。比如一天只抽一根烟的设定(⑩),看似压抑,实则“只抽一根”带有很大的主动性和选择意味。不是“依赖烟草,但不得不压抑自己每天只抽一根烟”,而是“认为可以控制自身对成瘾物的依赖,所以‘决定’一天抽一根”。
此外,他也不是一个十分沉重、基调悲伤的人。接纳并不意味着消沉地接受,在承受痛苦之后,他从那些混乱中站了起来。比如,金曷城依然愿意在混乱之处做“对”的事,愿意在瑞瓦肖做警察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选择。接纳但不忍让,平静而仍在抗争,说他被生活磨平棱角实际上相当不准确,某种意义上他是很具有攻击性的人,只是不再表露。
⑩

(所以说此男平心定气点很高其实是懒得理你,一旦犟起来绝不让步,哈哈)
在其他的小细节上,这个角色也相当丰富,比如淡淡的冷幽默,比如警督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因而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比如喜欢机械、狂飙怪人,比如随身携带至少两块手帕。这是一个活人味很重的角色,他的品德不是说出口的,而是游戏进程中从他的一言一行中体味到的,他几乎从不说自己爱什么恨什么、信任什么追寻什么,或者说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是从金面对哈里、面对世界、面对一件件小事的反应中体味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看起来很生动真实。
说真的,原作中哈里说“你怎么这么酷,金?”除了酷我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形容金曷城了,听起来有点老派的形容词,似乎在语境里已经常用来调侃或打趣,但用这个词形容金曷城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是一个把性格特质中和得相当好的角色,甚至做男性和女性都不突兀,也都非常有魅力。他的性别、性格、性向都相当丰富了形象,他的强势和柔和之处都不刻板。不同于刻板印象中男性特质,在体型上对力量感的削弱、性向和种族歧视、偏关照者的性格设计,都让这个角色的强势脱离简单的攻击性而更丰富立体;虽然坚定但不过分展现自信,如上提到的无说教意味、自我反思和自我怀疑,这些特征为他带来很大的柔和感;争强好胜又使他完全不忍让,甚至不宽容,某种意义上有种淡淡的漠然,只是置身事外。他的性格特质一脉相承,塑造又不刻意,既无大段自述也无详细的过去,然而轻轻几笔把角色立得很好。
最后以一张我很喜欢的一张苏俄海报风meme结尾,见到时就想起了金曷城。它的翻译大致是:不,我不饮酒也不嗑药,我宁愿品味纯粹直接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