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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广东话 粵語
Series:
Part 2 of 浪漫殺死巨蟹座
Stats:
Published:
2025-12-28
Words:
18,778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143

浪漫殺死巨蟹座

Summary:

水仙。

時間從不回溯,但或許螺旋遞進,讓不可能變作可能,讓永不相見的人再次重逢。

Notes:

總裁撈的故事。

爲保証閲讀體驗,請確保你已閲讀上篇《偷歡不算偷情》(本系列第一篇文章)。

P.S. 不建議帶著傳統攻受觀念閱讀。非要說的話這是兩個1的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從細屋企人話要聽話。聽話,所以很多事要有主見,又唔可以有太多主見。要識朋友,但全部都係家族安排好嘅「朋友」。父母合作夥伴的孩子,親戚朋友的小孩,就連讀書的時候遇見的全是一群又一群相似到極度類似的人。

傾偈無非是生意,度假,馬術,滑雪,冰球,大個啲變成藝術品和酒,歐洲的每一座城市,雪山或是衝浪聖地,再然後變成奢侈品,變成酒莊,餐廳,私人飛機,遊艇,言語裡的每一個詞都只像是為了炫耀和攀比,為了毫無意義的「價值交換」。

Anson Lo不喜歡這個世界,但所謂的不喜歡,似乎也只是他站在特權和物質堆砌而成的金字塔塔尖之後,輕飄飄的一句表態。

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從十四歲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培養目的是為了成為家族生意的繼承人,學馬術,讀文學,品鑑紅酒和藝術,每年要飛到阿爾卑斯山的雪場滑兩個月的雪,然後再和家族選定的所有同齡「朋友」聚會,與其是聚會,更多是競爭和攀比。孩子們有孩子的角鬥和較量,大人們有大人們專屬的鬥獸場,腥風血雨在無形間卷席,他玩得來的同齡男孩在16歲那年不再參與他們的活動,然後他住的地方換了主人,隨後這個人就這樣從他們的世界裡消失了,沒有任何人記得。

他問得多了,嫲嫲終究還是心軟,抱著他很輕地講了一句,做生意就係咁,今日唔知聽日事。

而Anson Lo直到18歲才意識到,原來是富人的世界需要太多入場券。

俱樂部,私人會所,慈善晚會,甚至就連小孩們慣常聚集的場所都不能讓其他陌生人隨意進入。

看似自由,實際全是圍欄和枷鎖。

真心置換已經變得比鑽石更昂貴,17歲那年嫲嫲叫他回到主家,說要送他一樣東西,慶祝他即將到來的成人禮。

有三層蛋糕,豪華的舞宴,幾乎從檯面堆上水晶吊燈的香檳塔,朋友們送的禮物堆成了一座山,從旋轉樓梯的最下一級可以堆到最上層,但最昂貴的還是嫲嫲送的這份秘密禮物。

「有啲嘢呢,唔可以同人講,要收收埋埋,係自己最珍貴嘅秘密。」嫲嫲說著,給他拉開一個夾層,在首飾盒之間,那些價值百萬的寶石和鑽石之下,還有一個暗格,她輕輕地撥開所有閃亮的飾品,然後拉開天鵝絨之下的暗格,一條華麗至極的鑽石頸鏈。正面有7層堆疊的鏈條,每一層都鑲滿鑽石,在射燈下閃耀,彷彿天上的星星。Anson Lo看得有些發呆,嫲嫲取過頸鏈,輕輕為他戴到頸上。

「呢條頸鏈,嫲嫲我收收埋埋佐咁多年,只有一個願望,」Anson Lo望著她,那雙眼睛似乎在看Anson,又似乎只是透過他,去看自己遙遠的往事,「希望你保護好佢,直到搵到你真正中意嘅,比呢條鑽石鏈更真,更美麗,更值得嘅人,然後可以同佢講:『呢條鏈係嫲嫲送畀你嘅。』」

她說著,摸了摸Anson頸上的鑽石鏈,堆疊的銀鏈就像流蘇,一層一層地垂落,從Anson的鎖骨搭到心口,似乎也隨著心跳起伏,但他只覺得沈重。

原來這也是真愛的重量。

嫲嫲看了一陣,最後又來摸摸他的頭髮。

「咁當初送你嗰個人呢?」Anson問。

嫲嫲看著他,沒說話,但那雙泛黃的眼睛裡似乎湧起了淚光,一閃一閃的,過了一陣,她搖了搖頭,湊近來吻Anson的頭髮,又說,「唔講了。唔講了。」

他應了一聲,垂下眼眸,看著鑽石的閃光,又聽見嫲嫲說,「佢擺低條鏈就走佐,話我已經搵到最適合嘅人。然後再都冇佐消息。」

戰亂年代,一個人音訊全無,幾乎等於是遭遇不測。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手伸到頸後,解下磁石扣,答應他會好好保存這條頸鏈。

嫲嫲捧著他的臉,將他看了又看,才說了幾句好。

 

巴黎的冬天有點冷,又落雪了。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雪花不斷從埃菲爾鐵塔的塔尖飄落下來,朦朧地,依稀地。酒店套房裡是永遠不會冷的。

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覺得凍。

他來之前去探望過嫲嫲。在家族墓園裡企了一陣,手裡握著那條鑽石頸鏈。

助理和司機在外面等他,只有Anson自己一個在這裡徘徊。

他在墓前站了一陣,然後起風了,風吹起了嫲嫲墓前的黃葉,吹得亂葉紛飛。他特意囑咐過不要亂清掃這裡的落葉,因為嫲嫲喜歡秋天。

但其實是真的喜歡嗎,他不知道。

或許秋天是一個容易讓人落淚的時節。

讓她想到戰亂,別離,想到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身邊的一切。

他在那裡站著,任憑風吹開他耳側的碎髮,風聲陣陣,吹得落葉簌簌地響,似乎是嫲嫲回應他的說話。

 

嫲嫲知道他和每一個小孩都不一樣。所以專門將這條頸鏈留給了Anson。

這是他們之間最深的秘密,還有很多其他的小秘密,Anson Lo 未滿分的數學試卷,因為頂撞老師所以攞E grade的期末成績,看不慣馬場的人虐待那匹小馬於是叫人牽走了它,嫲嫲為他保守了很多很多秘密,但還差最後的這個秘密。他希望時光至少能倒流四五年,回到嫲嫲離開之前,回到他認識那個人之前,這樣或許他們真的能相愛,或許嫲嫲真的能認識他。

他帶過那個人的相片來給嫲嫲睇,沒有人知道,但嫲嫲或許能知道,他說他好特別,和Anson見過的、認識過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坐在墓碑旁邊,給嫲嫲看他跳舞的片段,看他對著鏡頭笑,看他們的合照,僅有的一張。中間難得沒有隔著別人。他那樣自然地笑,眼睛在射燈下是柔和的琥珀色。和嫲嫲年輕時的眼睛一樣。

也和嫲嫲年輕時遇見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風吹散了落葉,吹過他的臉,Anson眨了眨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下次再嚟見你,嫲嫲。

他轉過身,踩著一地的黃葉,訂製的手工皮鞋踩在每一片葉上,枯葉碎裂的聲音都像一句嘆息。

 

無形的詛咒或許從出生起就將他緊緊纏繞。像他這樣的人,是根本沒可能找到真愛的。

Anson一早就知道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利益為先,一切都要為了生意讓步,在家族龐大的商業帝國面前,一切都顯得那麼無足輕重。

渺小,無用。於是隨時可以被捨棄。

他在一個合格繼承人之外的一切都是應該被捨棄的,多餘的感情,多餘的回憶,不必要的留念,紀念嫲嫲只是一個藉口,只是為了能將家族裡的人聚在同一個空間,好讓父輩或是和他同輩的人互相試探,言語交鋒,非要刺探出些虛實,明裏暗裏相互爭鬥,Anson站在別墅的二層向下望,挑高的吊頂下是數不盡的模糊面孔,每一個都那樣地雷同,毫無分別。

他也覺得荒謬,可笑,除了他之外,這世界上還有真正記得她的人嗎?還有真正在乎她的人嗎?嫲嫲的照片掛在他身後的牆上,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在談論她。也沒有記住她。

他知道這一面是不必要的,於是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假裝自己足夠精密,猶如嚴絲合縫的機械裝置,精心設計的石英機芯,識得自己轉動,精確到分毫不差。沒有感情,沒有留戀,只是不斷擴大家族事業的版圖,從地產到珠寶,從商業零售到全球供應鏈,他坐在能看清整片維港的高層辦公室,下屬在匯報集團上季度的營收,他聽著,目光追著維港上的遊船,忽然地,他只是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為家族資產每年多增加一個天文數字,又或是又再拓展幾個商業領域,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事情。

只是機芯轉動,只是齒輪咬合。和他身處的那個真實世界沒有一分一毫的聯繫。

下屬出去了,外面在飄雨,天快暗了,在即將黃昏的時刻,下午五點,整個香港都籠罩在這會灰濛濛的細雨裡,雨絲刮上玻璃,在他面前巨大的玻璃幕牆上留下幾道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痕跡。

一點一點,直到鋪滿整片玻璃。

Anson站在玻璃前面,輕輕地伸出手,指尖搭在幕牆上。玻璃很厚,無法傳遞室外的冷意,雨水的味道,還有風吹過來的觸覺,他將手按在幕牆上,看著幾寸之外的那個世界。

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什麼才是真實,什麼才是虛幻?

他明明站在這個世界裡,身處其中,但身邊的一切都被阻隔在這層玻璃之外。辦公室裡是恆久不變的溫度和濕度,就連燈光的亮度都長年如一日,外面的世界在不斷變化,而留給他的只有從電腦屏幕後抬起頭時才偶爾能瞥見的某幾個瞬間。

他嘆了口氣。打電話給助理,讓他推掉幾個會議,他要回家一趟。

 

或許在繁忙時段回家並不是一個好選擇。但無論如何,至少在車裡他還能降下車窗,看著從黑色玻璃紙上方飄進來的幾絲微雨。濕潤的,帶著泥土的氣味。雨絲落在他的髮絲上,司機似乎有些緊張,頻頻從後視鏡裡留意他的反應,Anson看著窗外的風景,百無聊賴地在車流之中向外張望。

他有點受夠了這樣的生活,正在思考如何發洩偶有的任性。目光梭巡,繞過黑色的車身,紅色的車尾燈,忽然地,他看到遠處的巨幅廣告螢幕,在朦朧的雨中幽幽地亮著,螢幕上巨大的形象正在躍動,他看了一陣,才看清上面是一個人在跳舞。

畫面最後定格在影片的最後一幕,那個人的舞蹈結束了,對鏡頭笑了笑,眨了眨眼,隨後螢幕暗下去,出現了一個英文名字。他下意識開了手機,輸入那個名字,網絡很快,沒兩秒搜索界面就出現了那個人的全部信息,連著Anson剛才睇了一半的舞蹈視頻,原來是最新歌曲的Mv,視頻自動播放著,他反覆看了幾轉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看重複播放的前30秒,Anson點入去,想看完全部,畫面上的人對鏡頭笑著,笑容甜美,眼睛是漂亮的棕色,澄澈透亮,如同寶石一般閃耀。

車流慢慢地鬆動了,雨似乎變得更大,雨點打在玻璃窗上,有幾滴雨從窗框或玻璃邊緣彈到他的臉上,Anson也沒在意,直到雨變得更猛烈,雨花濕了他的手機屏幕,他才如夢初醒,將車窗的玻璃收回去。

坐在寂靜裡,呼吸著恆常不變的空氣——從來如一的溫度,香味,微涼或溫暖的,他看著窗外,那塊巨幅螢幕還在循環播放著各式各樣的廣告,在雨幕裡朦朧作一團光幕。

心跳得很快,似乎也是因為這雨,雨敲在車頂,滴滴答答的,就像心跳。

他問了助理,最近珠寶或時裝品牌是否有需要藝人宣傳的計劃。

 

這算不算一種濫用職權?Anson想,等待詳細信息的幾分鐘裡他又點開那個視頻,重新看著鏡頭前面的人慢慢走近,向著鏡頭笑了笑,然後螢幕黑下去,出現他的英文名,助理的消息彈出來,給他發來最新的計劃書,還有簡單的summary,附帶一份那個人的詳細資料。

盧瀚霆,26歲,年紀倒是和他類似,Anson想,他看了生日,發現他們兩個的生日竟然只差了幾天。其他愛好倒不相似,Anson瞥見了一欄,喜歡名牌,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他啞然失笑,又關上iPad,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窗外的雨。

 

雨落咗好耐。傾盆大雨將辦公室外的幕牆沖刷成雨簾,他坐在辦公檯後,靜靜地看著這場雨。一切都被阻隔在雨幕之外,被盧瀚霆退回來的禮物放在他辦公室的空地上。面前攤開的幾份計劃書是新品牌合作的方案,夏季不時的暴雨似乎為他的任性找到了缺口,Anson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幕牆前面,伸手去觸碰玻璃外的那場雨。

玻璃是冷的,而雨一如既往地平靜。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厚厚的玻璃之外,但他卻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雨聲。

 

跟他身處同一個場合的時候,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也似乎是同一個感覺——似乎他是水底下遊了很久的魚,外面風雨欲來,而他浮上水面換氣,呼吸間是風吹來的新鮮的泥腥味,是他和這個世界最真實的聯繫——盧瀚霆向他看過來,Anson Lo避開了視線。

一直看著別人並不是禮貌的行為。

哪怕休息的時間,他也只是遠遠地站在一旁,助理在他身後,Anson站在角落裡,看著盧瀚霆在聚光燈下聽著導演的意見,他點點頭,然後眨著眼睛,睫毛很長,Anson想,那雙眼睛又發現了他, 然後不動聲色地轉開,Anson看完了整個拍攝過程,視線近乎一直追著燈下的那個人。直到他走出佈景,向著鏡頭外的陰影,Anson還看著他,盧瀚霆似乎和經理人說了什麼,接過助理手中的水杯,隨後獨自向他走過來。

Anson和他對視,又垂下眼眸,他有些緊張,明明不必如此,但他還是看了看身上的襯衫是否有皺摺,一切如常、得體,他再抬起頭,盧瀚霆已經站在他面前,和他差不多高,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睛很溫柔,也很平靜。

「多謝你畀呢個機會我。」盧瀚霆輕輕地說。

他伸出手,Anson和他握手。

「合作愉快。」Anson說。

他讓助理給他們拍了一張合照,在攝影廠不起眼的角落裡,他和盧瀚霆向鏡頭笑著,眉眼溫柔,背後是攝影廠的黑色背景棚架。一切都昏暗而凌亂,唯獨畫面正中的兩個人是彩色、明媚的,卻又那麼模糊不清,就好似一場夢。

 

他從夢中醒來,盧瀚霆睡在他身邊,呼吸輕輕地,胸膛隨著呼吸起伏,Anson看著他,連熟睡的樣子也這麼溫柔,長長的睫毛搭在眼瞼上,眉眼舒展,淺棕色的髮絲輕輕搭在臉側。他看著盧瀚霆,過了一陣,靠近去吻他的臉。

盧瀚霆沒醒,只是輕輕地講了句什麼,伸手搭在他的腰上。

Anson任他抱著,只是在想,這是否也只是夢的一部分。

他在等待一個時刻,等待一切分崩離析,等待夢境如同玻璃般猛烈破碎。就像他孩童時的記憶,落向地面四散飛濺的相框玻璃,或許總有一日他們也會變成那張被從中間撕裂的相片,深淵難越。

 

離婚只是他們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結婚也是。

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助理遞上來的幾份檔案。說是他的相親對象,爺爺為他找好了所有合資格的候選人,似乎要執意為他們留下基因優良的後代。

但越是追求完美,就越容易接近詛咒。

他看著那些檔案上的笑容,只想到盧瀚霆在水晶燈下靜靜地看著他。

媽媽逃不出這種詛咒。Anson去探望過她,她獨自坐在歐洲某處的教堂裡,聽著唱詩班的朗誦,Anson Lo坐在她身邊,她很茫然地看著他,似乎在四五十歲的年紀,已經遺忘了一切,包括那些不快樂的事情。

他請她喝了杯咖啡,理由是她是Anson見過最美麗的女士。

媽媽開心地笑著,在他身邊走過布拉格的林蔭道,他們聊著天,稀疏平常的對話,說著布拉格的天氣,人,食物,她彷彿一直生活在這裡,說了很多,甚至說可以帶他去自己習慣拜訪的那間舊書店。他們喝了咖啡,翻著舊書,她突然說還沒問他叫什麼名字,Anson,他說。

「很好聽。」她說著,又低頭去翻手裡的書。

「這個作者也叫Anson,」她說,「看起來是很不錯的詩。」

她將那本英文詩集送給了他。

Anson Lo 二十五歲的最後一份生日禮物。

「你今日生日?」她問,那雙眼睛看著他,似乎有些興奮,他說不是,一早已經過了。只是這本書是他收到最好的一份生日禮物。

她聽了,便爽朗地笑,隨後拉著他的手,說要給他挑選更好的生日禮物。

他們在舊物集市裡逛了一整個下午,媽媽給他選了精緻的迷你聖誕樹,還有會飄雪花的八音盒,會原地轉圈跳起的機械小貓,甚至還有一堆漂亮的蠟燭小人。

她不記得自己還有這樣一個孩子,唯一的一個孩子,卻給他選了很多很多的禮物,全都送給他,說他一定會喜歡。

她說他看起來還很年輕,猜測著他的年齡。猜了幾次也沒猜中。

最後Anson告訴了她。

她笑著說才二十五歲啊,真的是很年輕,Anson看著她,她忽然說,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快二十五歲了。Anson說,是嗎,她點點頭,看著他,又看向不遠處流經他們腳下的運河,她說很久沒見過了,又跟Anson說自己的小孩在遙遠的東方,也和他一樣,是個男孩。很乖,很聽話。

她說著,又看著自己身上的圍巾,手捉著圍巾的末端,「叫咩名呢⋯⋯」

她想了一陣,對Anson無奈地說真係唔好意思,她想不起來了。Anson笑笑,只是說沒關係。他們在長椅上坐到日落,這天很多雲,看不到落日,他們坐到布拉格的夜燈亮起,Anson轉過臉,才發現媽媽哭了。

他遞過手巾,媽媽說真是失禮,我想不起自己的孩子叫什麼了。

唔緊要嘅,唔緊要,你可以當我係你嘅仔,你可以當佢依家就企喺你面前。

他說著,媽媽眨著眼,在街燈的冷光之下,媽媽看著他,輕輕地,溫柔地,然後說,I‘m so proud of you.

 

他流淚了。

媽媽捧著他的臉,給了他一個擁抱。

溫暖的,帶著羊絨的溫度,風吹來媽媽身上的香味。

他只有短暫的這麼一個瞬間,留在媽媽身邊,從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裡偷取半點來自那個舊世界的餘溫。

轉瞬即逝,十六小時之後,他又要回到香港,坐在港島高層的辦公室裡,扮演一個龐大商業帝國合資格的繼承人。

但他也只有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只有已經微波爐翻熱過三次的飯盒,沒有蛋糕,沒有慶祝派對,只有助理提醒他可以早些結束工作,但還有三份預算案在催促他盡快批核。

 

他從睡夢中醒來,夜燈開著。盧瀚霆坐在他身邊,似乎在讀新劇的劇本,見他醒了,移開手中的iPad,低頭來看他。

「生日快樂。」盧瀚霆說。

Anson眨了眨眼,盧瀚霆的指尖輕輕地掠過他的眼角,抹去一滴溫熱的淚水。

「過咗零點啦,所以可以祝你生日快樂。」盧瀚霆說著,對他笑起來。那雙眼睛很溫柔,Anson看著他,似乎想要一個吻。

但他從來不說。只是那樣看著盧瀚霆,安靜地,又錯開視線。

盧瀚霆傾身來吻他,很輕的一個吻,唇覆在他的唇上。

 

過兩日是盧瀚霆的生日,又有很多活動,見面會,採訪,拍攝,排舞,奢侈一點的安排是和家人食生日飯,或者約了其他行內的朋友食蛋糕。Anson Lo自知自己不在計劃之內,但他沒想到盧瀚霆會給他發消息,說自己今日有時間。

他的二十四小時總是被這樣那樣的時間填滿,僅有的自由時間少得可憐,甚至Anson Lo的休息時間比他還多——他在薄扶林的家中開完跨國會議,書房外的天展露魚肚白了,那邊盧瀚霆還在連夜拍新Mv,等他跳完舞,結束了一切拍攝,坐上車回家,Anson Lo已經睡著了。

他們能說話的時間少得可憐,幾乎全是Anson Lo的留言,盧瀚霆看著給他回覆幾句。

見面的時候說得也不多,很多事情在見面的那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只剩下親吻,擁抱,有時做愛,有時只是兩個人坐在一處,Anson Lo坐在盧瀚霆公寓裡的沙發上,盧瀚霆抱著他,頭靠在他的肩上,看Netflix的影片。他的人生被切割成各種各樣的工作,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圍繞著這份職業轉,練歌、排舞、運動,Anson知道這一切對他來說很重要,留給自己的恐怕只有最不重要的那個位置。

但盧瀚霆有時會主動來見他。

一句「掛住你」可以讓盧瀚霆在十六個小時的拍攝結束後立即趕到他的公司樓下,助理在下面接,帶他走了私人通道,門禁一早錄入了盧瀚霆的權限,他們站在總裁專屬的私人電梯裡,助理說Anson喝了點酒,在休息室裡,盧瀚霆點點頭。

助理送他到門口,然後說有事隨時叫他。

盧瀚霆推開門,Anson Lo坐在沙發上。休息室裡沒開燈,他有點想睡覺,昏昏欲睡的,直到盧瀚霆坐在他身邊,問點解飲咁多,還以為自己在發夢。

他需要一點酒精來抑制惡夢。

爺爺又讓他選合適的新娘。爺爺真正想要的不是他,而是下一代。

Anson Lo已經做得夠好了,但還不是最好。

爺爺想要更好。

他沒跟盧瀚霆說這一切,只是問他今日過得怎樣,工作順利嗎,辛苦了吧,拍攝怎樣,外面天氣如何,說著說著,他靠在盧瀚霆身上,輕輕抱著他。所有人都要求他承諾,付出,擔起責任,有人問他索取,有人求他賜予,但只有盧瀚霆從來不求回報。

或許也只是他還沒找到那個「更好的」,Anson Lo想。

等他找到了,或許就不再需要Anson了。

 

他們只是食過幾次飯,見過幾次面,共枕過幾個晚上的關係,沒有任何利益或條約去束縛,也從來不是什麼關係。不是戀人,也不算情人。他看著盧瀚霆,看著他在光下躍動的那雙眼睛,溫柔的,平靜的,然後再一次吻上去。盧瀚霆沒有解釋報紙上的緋聞,或許也不需要解釋。他需要向Anson Lo解釋什麼呢,他從來不是盧瀚霆的金主。

也不想成為金主這樣的關係。

他有時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笨了。在商業上精明狠戾,到了感情反而如此笨拙。

他明明可以用錢,權力或人脈,甚至只是一紙合約去捉住身邊的這個人。

但他什麼也沒有。

手裡握著一個隨時會飛走的風箏。

然後線斷了,風箏飛走了。

 

盧瀚霆再也沒回覆他的訊息。

Anson給他打過電話,但最後也只是忙音。

他知道盧瀚霆的日程,但無意試探他的私隱。盧瀚霆沒再打電話過來,只是偶爾會接聽,然後他們再膚淺地寒喧,更多的時候是只有Anson在說話,盡力填補那片空蕩得可怕的死寂。

他見爺爺安排的相親對象,見了一個又一個,試著和她們聊天,約下一次見面。但他還是在想盧瀚霆。

盧瀚霆在做什麼,盧瀚霆最近過得還好嗎,甚至連盧瀚霆的舊患變得嚴重也只能從網上讀來。

Anson沒再發信息,也沒再打電話給盧瀚霆。

他只是想回到布拉格,回到那間教堂的長椅上,坐在媽媽身邊。

他想這一切都是對的,他們就像那張被撕裂的照片。Anson在玻璃碎裡扯出那張相片,手被玻璃割出血痕,一直在滴血,血珠沿著指尖流到相片上,流過媽媽的圍巾,流到相片下面小小的他的臉上。

女傭跑過來,將他從玻璃碎裡抱出來,Anson Lo的膝上全是血,他還抱著那張相片,翻來覆去地看。被爸爸一下子搶過去,撕爛了。只剩下他手裡的那一邊,只剩下有媽媽的一角。沒有她牽著的Anson Lo。

他泣不成聲,而爸爸說合格的繼承人是沒有資格流淚的。

爺爺說他們家不需要一個會哭的男孩。

女傭為他清理著膝上的傷口,他還在流淚,眼淚一滴一滴地沿著臉滴下來。

媽媽開著車走了,離開了他的世界。

 

而如今盧瀚霆也沒再回來。

他選定了一個「最合適」的對象。

 

談婚論嫁, 只是很簡單的事,兩個人互相覺得合適,甚至並不需要合適,只要門當戶對,家境相當,就可以為了利益簽上這一紙婚書。或許只是為了生出來的後代更好,或許是想要擴充商業版圖,或許想要爭取更難得到的巨額利益,沒什麼是做不到的,結了婚還可以離婚,他可以結婚好多次,直到家族認為他不需要再繼續。

但Anson Lo不想簽字。

他一直拖,哪怕知道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爺爺在他辦公室靜坐施壓的時間越來越長。

甚至審視過他休息室裡的擺設。說那張淺色的環型沙發不好,要將他和盧瀚霆僅剩的回憶也扔掉。

當年爸爸媽媽也是這樣嗎?還是曾經也相愛過?或是從一開始就沒太多感情?

Anson不知道。

他只是說他不會換走那張沙發。

咁簽字呢?爺爺問。

Anson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想飛去巴黎。去哪裡也好,去爺爺管不到他的地方。

助理為他買了最早的機票,晚上就飛。

如常地,飛機起飛前他收到了盧瀚霆最新的行程。

有巴黎的MV拍攝。

他先去布拉格過了幾日,媽媽還在那裡,和他說巴黎是個好地方,能讓他忘記煩惱。

媽媽還記得他,記得他叫Anson,是她在這裡認識的一個孩子,和自己的小孩一樣大了。

他們坐在運河邊,他想問那個問題,卻又覺得自己彷彿並不需要得到一個答案。

過了一陣,他還是輕輕地說,輕描淡寫地,說他的朋友有心上人,但家族要為他安排婚姻。

媽媽說,不順從就好了。

她看著Anson,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睛在夜燈下變得更似琥珀,閃亮的,柔和的,通透、澄澈,就像盧瀚霆的眼睛。她看著Anson,不要順從, 我的孩子也不會順從的。

他和你一樣大,最不喜歡就是聽老人家的說話。

她說著,看向遠處。流水淙淙,運河在他們腳下流淌著。Anson Lo聽見自己說,很小聲地,彷彿那不是來自他自己的聲音。他問媽媽,咁如果,鍾意嘅人,根本唔鍾意自己呢?

媽媽轉過臉來看他,看了他一陣,才說,好似你咁好嘅男仔,點會有人唔鍾意呢?

 

但娛樂圈的競爭是很激烈的。

誘惑也很多。

選擇範圍更是很龐大。

他每天可以見到各式各樣不同的人,比Anson一年到頭見過的所有下屬都要多。

哪怕算概率,遇見喜歡的人的概率也總比他見到一個新面孔要大。

Anson不知道自己在計算什麼,居然借著酒杯杯身滴下的冰水在吧台上演算。他用紙巾抹掉,又聽見媽媽說,鍾意人,咪就去追囉。

佢唔鍾意你,你都可以試下。

媽媽看著他,對他舉起酒杯,Anson和她碰了碰杯,兩個人喝完了杯裡的酒。

他們沿著街道散步,媽媽說好耐沒有男仔這樣送她回家,Anson便笑,輕輕地笑起來。

媽媽忽然說,笑就好了。好似你咁樣嘅年紀,係唔應該有咁多煩惱。

 

她輕輕拍了拍Anson的肩。又說我個仔都應該好似你咁高大了。

Anson Lo點點頭,把臉藏在圍巾裡。

媽媽說送到門口就可以了,Anson Lo目送她進了門,樓上的燈亮起來,媽媽拉開窗簾向他揮手,他也揮手。

然後他獨自走回了酒店。

 

他決定再回到巴黎,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他坐在酒店套房裡,攤開嫲嫲送的那條鑽石鏈,很漂亮,在燈光下閃耀,每一粒鑽石似乎都在閃光。

他知道盧瀚霆不想要他的禮物,他幾乎拒絕了Anson Lo送的一切東西。在那時他就應該知道的。

他們太過懸殊,盧瀚霆站在舞台之上,聚光燈之下,刺眼的光芒將他映照得如同鑽石,這樣閃亮、美麗的人,沒有人會不喜歡。

而他站在舞台下呆呆地望著,竟然也奢想用一些並不值錢的東西將他俘獲。

Anson Lo看著那條鑽石鏈,毫不費力地,又回到那個夜晚,他們站在燈光之下,眾目睽睽,虎視眈眈,記者將鏡頭對準他們,閃光燈眨個不停,Anson Lo解開磁石扣,輕輕將鑽石鏈戴到盧瀚霆的頸上。盧瀚霆看著他,又錯開視線。

爸爸和爺爺不關注他的新聞,沒人問他這件所謂的「家傳珠寶」從何而來。新聞標題也很取巧,只是寫他親自為盧瀚霆戴上過億鑽石鏈,報導也沒什麼尖酸刻薄的說話,但他總覺得盧瀚霆並不開心。說不出來,只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他用了很多時間去回憶,回想他們曾經一齊的每一個瞬間。

交換聯絡方式,第一次私下見面,食飯,沿著海傍散步,盧瀚霆因為他的說話而笑,他邀請盧瀚霆去看私人的藝術展,盧瀚霆戴著帽,而Anson只是坦蕩蕩地——他從來不需要顧忌什麼,可以大半夜開車到盧瀚霆的公寓樓下,只因為想見他一面。

財富和權勢讓他擁有遊戲規則的最終解釋權,但盧瀚霆沒有。

他們坐在Anson Lo包場的餐廳裡,盧瀚霆說過想品嚐的菜式全部都準備好了,甚至還有他特意空運過來的紅白葡萄酒。但盧瀚霆的反應很平淡,和Anson Lo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他越是靠近,就越是想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奉送,而到頭來,是不是其實盧瀚霆其實也會感覺到壓力?對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來說,他做得太過了。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這一點。

在晚宴上一杯接一杯地飲酒,直到助理說他喝得太過了。

回程他說要回來公司,獨自上了樓,開了門,站在休息室裡。

房間裡還有淡淡的香薰味,他給盧瀚霆買了一些香薰蠟燭,他不肯收,剩下的放在休息室,香味淡淡的。有時盧瀚霆來了會點燃,但更多時候就只是放在這裡。

他沒開燈,手工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氈上,手扶著那張環形沙發的後背,他們曾經靠在這張沙發上看夜景,只是倚靠,或有擁抱,或是熱吻,然後Anson Lo扯住盧瀚霆的衫領,兩個人跌倒在羊絨地氈上,夜景璀璨,他抱著盧瀚霆,在維港夜幕的流光下笑。

回憶是彩色的,只剩下他的時候,世界又似乎變回了黑白。

他不知道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攞到一份需要用盡全力扮演的劇本,用盡上半生去做一個足夠優秀的繼承人,然後再用下半生去培養下一個繼承人。足夠努力,努力到媽媽都忘掉了他的名字,努力到連婚約都準備好了,只等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只差最後一步,但Anson Lo停在這裡。

他見了很多很多爺爺選好的候選人,但越是見面,越是想念。每一個人都讓他想到盧瀚霆對他笑的樣子,每一個人都不如盧瀚霆。他喝了很多酒,靠在盧瀚霆身上,感覺盧瀚霆抱著他,那一瞬間他在想什麼?他不敢去揣測,真心從來最是脆弱。易碎,經不起推敲。

他想,或許對盧瀚霆來講,見到他,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毫無特別。

Anson將那條鑽石鏈收入首飾盒,輕輕地擺好,然後再看了一陣,合上了。

他記得自己開車送他回家,盧瀚霆訓著了。他真的很疲累,靠在車窗上,睡了大半個小時。Anson Lo將車停在樓下,靜靜地看著他。又在他快醒時轉過臉。盧瀚霆問他是否等了很耐,Anson說隧道塞車,啱啱先到。

盧瀚霆輕輕地笑,那雙眼睛看著他,似乎也看穿了他的謊話。

他說下次可以直接叫我。

但再也沒有下次。那些未讀訊息會永遠留在那裡,和那些未接電話一樣。直到被他遺忘。

 

他想他開始理解嫲嫲,甚至覺得自己也會走一條一模一樣的道路。

有些人是註定沒有以後的。

 

他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看著盧瀚霆和女演員在人群中穿梭,互相攞著舊式的攝像機拍下對方的笑臉。他為她挑選禮物,笑著展示手裡的鎖匙。

他笑著望向Anson Lo,指著遠處山下的燈火,他們站在山上,風很大,吹開盧瀚霆的碎髮,吹向Anson Lo敞開的衣襟。一直吹到兩年之後,在巴黎的冬天,冷風沿著他的衣領吹向他的胸膛,他站在夜色之中,看著盧瀚霆為她親手戴上頸鏈,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他給媽媽看了那條頸鏈,在一間小小的成衣店裡,他為媽媽戴上,媽媽穿著長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來看他的眼睛。

「好靚,」媽媽說,「送畀你鍾意嘅人就更靚了。」

Anson Lo轉過身,沿著巴黎狹窄的、無人的暗巷,他一路向上走,卻覺得自己分明每一步都在往下。

這裡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知道Anson Lo是誰。

媽媽除下頸鏈,鄭重地交到他手裡。說真正的禮物就應該誠心誠意地送出去。

他說好。

媽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說他真的很像自己的孩子。

說他好乖,好生性,好聽話。

說這樣的Anson怎麼會沒人鍾意呢。

他停在路中間,眼淚滴下來,滴在暗色的石磚上,似乎石頭也在流淚,燈光在石磚上拖出長長的淚影。

 

這個世界上很多問題,是註定沒有答案的。

Anson Lo想,盧瀚霆見報一次,他也見報一次,他們之間是不是就扯平了?

爺爺讓他的助理帶上那份婚姻協議書。只差Anson Lo的簽字。跟著他從香港到巴黎,二十六個小時,他離報紙頭版只有二十六個小時的距離。他知道傳媒連新聞稿都寫好了,只差最後的十三個小時,等他散完心,帶著那個簽名回到香港,然後皆大歡喜。

他還是那個完美的繼承人,連結婚對象都無可挑剔。

然後世紀婚禮,三年內生一個小朋友,繼續又一次輪迴。

他其實不需要一個答案。

人是很擅長欺騙自己的生物,尤其是「愛不愛」「有冇愛」。盧瀚霆親自為他下廚,徵用他的廚房,將一個簡單的餐蛋麵做到好似米芝蓮出品咁靚,Anson Lo靠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更覺得自己像是在發一場很虛幻的夢,泡沫隨時會碎裂,只剩下他自己一個在這裡。

他站在無人的廚房裡,將燃氣爐打著又擰滅。反覆好多好多次,但現代的燃氣爐召喚不出燈神,也沒有仙女教母滿足他的願望。

盧瀚霆將筷子上的即食麵吹暖,遞過來給他試味。而陶瓷餐盤裡的意麵是冷的。

他坐在需要提前兩年預約的米芝蓮餐廳裡,看著外面來往的人,餐叉將意麵捲起又放下。

他什麼也吃不下,交代了助理善後,然後自己出去了。

沿著街道毫無目的地徘徊,走著走著,又離盧瀚霆越來越近。

他沿著斜路慢慢上坡,走過街道,手伸入風褸的衫袋裡,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帶上了那條鑽石鏈。

他在衫袋裡摸索,鑽石很冷,他呼出來的空氣變成了白霧,他在冷風中向上走,路過很多人,又似乎沒有經過任何人。

時間尚早,拍攝還沒結束。他徘徊著,最終還是走上去,沿著路,慢慢地走入那個公園。很多樹,綠草,行人。他沿著掛滿鎖的護欄前行,很多鎖已經有些年紀了,上面寫的字也一早模糊不清。

等過很多年,他或許就不會記得盧瀚霆了。

不會記得他們曾經如此相似,講到這麼多事盧瀚霆都會笑,會耐心地看著他,會抱著Anson Lo,會輕輕梳開他耳側的頭髮。會給他好幾個吻。

他遠遠地瞥見遠處的盡頭似乎有人,又行開了。找了個長椅,坐下來。坐著看巴黎光禿禿的樹,鳥在樹枝間穿行,有些白鴿在啄食地面殘留的食物殘渣。

他坐了一陣,又起了身,或許離開是一個更好的決定。他應該離開盧瀚霆的世界。

他們的時空註定是互相平行的,註定錯身而過。

Anson Lo在雲端,而盧瀚霆在另一側的舞臺上。

維港的高層看不見紅館的四面台,他們永遠活在兩個不重疊不交錯的世界。時間各自輪轉,Anson Lo和盧瀚霆不會再重逢。

他放慢了腳步,盧瀚霆在他面前,正看著腳邊聚集的一群白鴿。

他等他看見自己,卻又怕他看見自己。

 

快撞上的時候,Anson Lo退讓了一步。

盧瀚霆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那雙眼睛看著他,那麼措不及防。Anson只是笑笑,然後與他擦身而過。

他漫無目的地在公園裡轉圈,追著飛鳥和飄散的幾片落葉走上橋,落葉飄到流水裡,他轉過身,才發現盧瀚霆在他背後,也恰巧在這一秒轉過來,猶如夢幻,這個世界那麼大,卻又彷彿縮得那麼小。恰巧只能讓他們在其中兜轉,不斷錯身,不斷重遇。

他看著盧瀚霆,又垂下眼眸,再抬眸時,才發現盧瀚霆流淚了。

眼淚沿著他的下睫毛滴下來,擦過他的臉,滴到盧瀚霆的藍色長褸上。

Anson Lo看著他,很輕地眨了眨眼。

他猶豫了一兩秒,最終還是伸出手。

他握住盧瀚霆的手,將那條鑽石頸鏈交到他手裡。

幾乎是塞入盧瀚霆的掌心,然後如同落荒而逃般,他將手縮回自己的衫袋裡。不給他任何退讓的餘地。

他的愛從頭到尾都只是夏季暴雨中偶然的任性。

和盧瀚霆想要的肯定很不同。

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也不夠安穩。

他翻來覆去地看盧瀚霆的採訪,看著他對鏡頭說一個又一個理想化的擇偶條件。鏡頭下的盧瀚霆淡淡地笑著,談論著遙遠的未來。

而Anson Lo知道,他從一開始,就不屬於盧瀚霆夢想的這個未來世界。

盧瀚霆低著頭,看著那條頸鏈。公園裡沒有人,但他還是抬頭看Anson Lo,然後收起了那條鑽石鏈。

他垂下眼眸,轉過身,Anson Lo跟上他的步伐,他們安靜地走過這條橋,短短的一節路,卻彷彿並肩走過一整個世紀。從相識到別離,從年輕到變老,盧瀚霆踏下橋面,Anson Lo的手工皮鞋踏在路面上,他們最後對視一眼,又各自轉身。

Anson Lo一直看著盧瀚霆的背影,直到他轉過臉來找他。

他對盧瀚霆笑了笑。他知道這一切並不能代表什麼。這份禮物並不鄭重,也不夠體面。

他只是自私,想要送出去。想要履行一個「承諾」。哪怕這承諾本身與盧瀚霆的意志無關。

 

他向來是被寵壞的小孩,想要什麼就要得到。

也只是因為世界上有更多東西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

 

助理給他遞過來一張餐巾紙,上面寫了盧瀚霆住的酒店,房間號碼,他放下刀叉,助理沒說話,只是繼續低頭食早餐。

Anson Lo看著那張紙巾上的字跡。他看了一陣,然後起了身。

 

車開得很快,穿過巴黎的街道,他在車窗裡遙遙望著遠處的埃菲爾鐵塔,盧瀚霆明天就飛走了。今日再不說,恐怕再也沒機會。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還要說什麼。

他們之間,那些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早已說明了一切。成年人之間有太多的心照不宣。

太多不成文的規矩。

例如靠近了對視就像要接吻,例如不聯絡不見面等於分手。但是他們從來沒有一齊過。

他看著巴黎的建築從面前閃過,只是在想,香港此刻是夜晚。在曾經的某個夜晚,他送盧瀚霆回家,到了樓下,他說夜了,Anson說是。

盧瀚霆看著窗外無人的街道,街燈幽幽地照著行人道,燈光漫過樹叢,盧瀚霆突然說,「依家返去都好晏。」

「我聽日休假。」Anson說。

盧瀚霆忽地轉過臉來看他,「咁仲要漏夜揸車返去?」

Anson明白了他的意思,垂了眼眸,輕輕地笑了。

「冇人等我。」他告訴盧瀚霆。

他們沈默了一陣,盧瀚霆解開了安全帶。

Anson看著他,以往他都讓Anson不要送了,但這刻的盧瀚霆只是坐在車裡,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琥珀眼睛似乎有一瞬間的疲累,他眨眨眼,又看向窗外。

「我張床都夠大嘅⋯⋯」他很輕地說,「如果你唔嫌棄嘅話。」

Anson很輕地笑了,盧瀚霆轉過臉來找他的眼睛,「⋯⋯可以勉為其難分一半畀你。」

他下意識想繼續推辭,他習慣了,但盧瀚霆只是看著他,那麼平靜,溫柔,就像靜止如鏡的湖面。

Anson心軟了。

他說了好。

盧瀚霆點點頭,Anson停了車,他們先後下了車,盧瀚霆站在路邊等他,等Anson Lo陪他走完剩下的這段路。

他們肩並肩穿過夜幕,慶幸那夜沒有狗仔,也沒有行人,盧瀚霆輕輕碰了他的手。很輕地一下,觸及他的指背,又收回去了。

他們站在電梯裡,沒什麼交談,盧瀚霆轉過臉來看他,也不知道是想看什麼,或許想找到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靜靜看著他。然後想說些什麼,但電梯到了。

他輸了密碼,擰開門鎖,然後邀請Anson踏足他的私人世界。

一個遠離聚光燈的,小小的安全世界。

門關上了,他們站在玄關裡,盧瀚霆和Anson Lo靠得很近,他們對視,盧瀚霆看著他,彷彿要一個吻。

他在門口吻了Anson,然後問他要一個擁抱。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做。但他也記得,盧瀚霆是很需要有人陪的。訓覺的時候要抱著Anson Lo,在Anson Lo之前是身邊冷冰冰的抱枕。他穿過走廊,越是接近那個號碼牌,越是覺得自己如此卑劣。

他握著那張餐巾紙,停在門前,在想或許這是命運和他開的又一個玩笑。

門裡沒有人,不是盧瀚霆,又或許他不會開門,不會理自己。

 

但門開了,盧瀚霆站在他面前,就像那個夜晚,他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Anson Lo。

但一切都變了,那雙棕色的眼眸裡只剩下悲傷。

一閃而逝。

但Anson還是給了他一個吻。輕得如同蜻蜓掠過水面。

他希望湖面一切如常,哪怕他已經看見了湖底的漣漪與漩渦。盧瀚霆避開他的視線,往後退了一步。

他停在原地,他們在門邊僵持,而那時盧瀚霆緊緊擁著他,將臉靠在他的肩上。

一切都變了,他們回不到從前,而只有Anson Lo還活在自己的夢裡。

他垂下眼眸,聽見盧瀚霆說,那條頸鏈太過貴重,他過關時無法解釋自己身上為何出現這樣的禮物。

Anson抬眸看他,盧瀚霆遞過那條頸鏈,那麼沈重,卻又那麼輕飄飄的,就像他們的這兩年。

兩年,只是一個很短的人生尺度。

算不上什麼。

他看著那條鑽石鏈,媽媽在成衣店的全身鏡前看著柔光下閃亮的鑽石,嫲嫲從首飾盒的暗格裡抽出這條頸鏈,他眨了眨眼,最後還是嘆了氣。彷彿這條頸鏈也那樣沈重,沈重到要三代人用上自己的人生去押注。

押一個毫無根據的美好將來

如此諷刺。

他請求盧瀚霆為他戴上,不抱期望地,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會是他人生中的主角。哪怕就一秒,假裝也好。

就像Mv中的主角,盧瀚霆取過那條頸鏈,很輕地展開,然後站在Anson Lo面前,手繞過他的後頸,扣上了磁石扣。

那條鑽石鏈搭在Anson Lo的鎖骨上。

從17歲到27歲,一切都沒有變。

他看著盧瀚霆,對他笑了笑。

盧瀚霆沒有回應,只是仍然靜靜地看著他。

他們對視了一陣,Anson垂下眼眸,盧瀚霆轉開視線,為他讓了步。

他最後再看了盧瀚霆幾秒,便轉過身,離開了他的世界。

 

Anson Lo上了車,車載著他遠離有盧瀚霆的巴黎,他靠在車窗上,看著街道上光禿禿的樹,鐵塔也顯得赤裸,彷彿一切都赤條條的,空蕩又空洞。令人心慌。

他知道他們之間改變不了什麼。

一切都停留在這裡了。

 

他去了盧瀚霆拍夜景的地方。

在石欄旁邊靜靜站著。鐵塔亮燈的時候很美,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裡,帶著註定被人遺忘的三個故事。

他又飛回去找媽媽,坐在那張長椅上,彷彿知道她會出現。

夜燈亮起的時候,媽媽在他身邊坐下,懷裡抱著一疊禮物,她給Anson Lo分了一盒朱古力。說要食些甜的才會開心。

Anson輕輕地笑。媽媽轉過臉來看他,又伸出手,用毛絨手套輕輕理順他的頭髮。

他們什麼也沒說,媽媽只是隔著手套摸了摸他的臉。很溫柔,很溫暖。

他們坐在長椅上,布拉格的夜晚也有些冷,風吹開Anson的衣領,媽媽說她有點餓了,問Anson是否願意陪她共進晚餐?

 

餐館裡很溫暖,昏黃的燈將每個人的臉都鍍上柔軟的光暈,媽媽看著他,Anson Lo正用餐叉捲著餐盤裡的意麵。

媽媽要了一支紅葡萄酒,給Anson倒了一點。他們慢慢地食飯,這間家庭餐館裡來往的都是當地人,有些是朋友相聚,有些是一家大細,他們兩個坐在窗邊的一張小桌上,外面的人來來往往,四周是說笑聲,他吃了一點食物,媽媽給他遞過來胡椒罐,Anson下意識接了,又抬眸看着她。

媽媽笑起來,又說有些人就像胡椒。有人很喜歡,有人很討厭。

胡椒罐被拒絕了也不會很難過。因為胡椒罐只要在這裡,就會等到下一個主動找到它的人。

媽媽說著,那雙琥珀般的眼睛留意著他的反應,過了一陣,又問他的禮物送得怎樣。

Anson Lo很輕地搖頭,無奈地笑。

「送唔出去都唔緊要嘅。」媽媽說,那雙眼睛堅定地看着他,「只要攞住,總有一日,可以送得出去。」

Anson眨了眨眼,又聽見她說,「⋯⋯所有人都喺度搵位置坐低嘅時候,唔好因為咁,而隨便搵一個位置坐低。」

她看著Anson,又給他倒了點酒。

「一旦坐低,就好難再企得返。」

他說是。

他們碰了碰杯,Anson又問她的小孩怎樣。媽媽撐著臉說他真是明知故問,他笑起來,媽媽也笑了。她說她已經很久沒回去,小孩估計也不記得她了。

但他很乖。媽媽說,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

你都係。她說。

就算有一日我都會忘記你,你都係最好嘅。

Anson看著她,媽媽對他眨眨眼,然後伸手來抹他臉上的眼淚。

Anson下意識去抹淚,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流淚。

媽媽又對他笑,彷彿惡作劇得逞,開心地笑起來。

 

在他的記憶裡,彷彿到了某個年紀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媽媽笑了。

媽媽跟他說自己最近有追求者,堅持給她送花,送她回家,陪她逛舊物市場和舊書店。她說她收到了很大一札玫瑰花。

她說她還在考慮,因為她覺得那個人並沒有Anson那麼好。

她說著,冇我個仔咁好嘅男人,我係唔會考慮㗎。

說著,又笑起來,Anson也笑了。

媽媽看著他,看了一陣,又說希望她的小孩也可以像Anson Lo這樣,這麼好。

他說其實他也很自私,自以為是,很多事情只考慮自己。

媽媽大概是喝得有點醉了,不斷應和著他的說話,讚著他,說人性如此。

她說Anson更應該多考慮自己,多想著自己。不然會很容易受傷的。

 

那盧瀚霆也會受傷嗎。他忽然在想,送媽媽回家的時候也在想,還是說他們之間,其實全部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盧瀚霆只是一個太過稱職的演員,交足功課,提早謝幕。

他送到樓下,媽媽問他是不是還在想那個人,Anson垂下眼眸,媽媽便笑了。

她輕輕捧著他的臉,說是他的總會回來,緣分會以一種奇怪到莫名其妙的方式將他帶回Anson身邊。

Anson點點頭,媽媽最後給他一個擁抱,他們在夜色裡相擁,媽媽的毛絨手套捧著他的後腦,說他不應該有太多煩憂的。

她抱了一陣,鬆開Anson,囑咐他好好食飯,多照顧自己。說他又變瘦了,臉都變得更尖了,簡直是瘦削,Anson很無奈地笑,說他有食飯,媽媽說多食啲,多多食飯。她強調了幾次,連Anson也忍不住說她長氣,媽媽就來捏著他的臉,說他也開始嫌棄她老了。

媽,他忍不住說,媽媽看著他,似乎沒有很意外,Anson垂下眼眸,唔老。

 

係老咗。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撫摸著他柔軟的頭髮,連自己個仔都唔記得。

她捧著Anson的臉,又對他笑起來,等你返到去,都要記得媽咪,好冇?

記得媽咪同你講嘅嘢。

唔好隨便搵個位就坐低。

 

Anson看著她,對她說好。

媽媽又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說夜了,讓他也早點回去。

Anson點頭。

媽媽脫了手套,用指尖抹去他的眼淚,又輕輕地抱了他一下。說Anson辛苦了。

 

他點點頭,笑了一下。

他目送媽媽上了樓,檯燈亮起來,媽媽拉開窗簾,對他揮手。

她看著樓下的Anson Lo,用手指在眼下比劃了一個哭臉。

Anson笑了,下意識去抹臉上的眼淚。但沒有眼淚。

媽媽在笑他,他們再告別了一陣,Anson的車到了。

媽媽對他點點頭,Anson上了車,從車窗裡望出去,媽媽還在窗邊,在布拉格的夜晚裡,一直守望著他,直到他離去。

 

他推掉了婚約。

爺爺很生氣,但他只是說,他不打算在事業未成熟之前結婚。

爺爺說盧家還有什麼需要他打理的?他哪怕什麼也不做,每年進帳都是個天文數字,爺爺用拐杖槌著辦公室的地氈,又說他這根本就是藉口。

Anson Lo合上手裡在看的文件,說他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爺爺要靜坐,他就推掉了近一週的所有會議,陪爺爺在辦公室裡靜坐。

老人家被他氣得說要凍結他名下的所有財產,又說要罷免他,將他踢出董事會,Anson沒有理睬他,直到他被攔在公司門外。

總裁私人通道外站著幾個保安,說他沒有權限進入公司大樓。

爺爺的電話打過來,說他被罷免了。

Anson笑了笑,說好,他現在可以放假了。

他讓司機開車回去,司機說董事長規定這輛車是公司資產,不能被外人徵用。

他索性給助理也放了假,自己開車回了薄扶林的家。

Anson簡單收拾了行李,本來想飛去歐洲度假,至少趁雪季還沒結束,阿爾卑斯山的雪場還在等他回去。他也想念布拉格的運河,迫不及待要飛回去,坐在那張長椅上。

收著收著,他開了行李箱,發現那條鑽石鏈還在隔層裡,躺在首飾盒裡面。

他看著,又合上。

 

他開了車,漫無目的地兜圈,兜著兜著,沿著他們去過的每個地方都兜了一圈,最後開到盧瀚霆屋企樓下,他停在路邊,看著沿路常青的闊葉樹。這些樹總是綠油油地捱過冬天,撐過寒風與冷雨,然後在初春落葉。

彷彿說好一樣,到了春天,在春雨裡,一地的黃葉。頭頂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他有時也覺得這很搞笑。

一些反季節的樹,或許也是一種不順從的人生。

那落葉是不是也是樹的傷口?

痊癒了,然後重新抽芽,長出新的嫩葉。直到下一次受傷,脫落。

彷彿為了保護自己,又彷彿只是以另一種姿態和這個世界對抗。

 

他看著樹葉,又轉過臉,一眼就瞥見了盧瀚霆正向他走來。

他坐在車裡,知道盧瀚霆看不見自己,但還是在想,想媽媽的說話。

 

爸爸如今不知道在哪片海域逍遙,媽媽或許正在舊書店裡消磨時光,帶回來的朱古力還放在Anson Lo的車裡。他看著盧瀚霆,彷彿還是沒怎麼變,他們分開也似乎沒過很久。一切都彷彿只是前幾日發生過的事情。

他走近了,Anson降下了車窗,想近距離看著他。

盧瀚霆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們靜靜地對望,只是兩秒,卻彷彿很遙遠。

盧瀚霆的車到了,Anson將車窗關上,他轉過臉,向著前面的車走去,上了車,關了門。Anson還停在原處,飛鳥振翅,落在附近的行人道上,又飛走。

 

盧瀚霆的世界裡不需要他。只是Anson Lo還貪戀舊世界的溫柔。

他漫無目的地開車,在市區轉了幾個圈,風吹過樹叢,落葉如雨,從他面前飄落,他最後將車停在他們最後一次去過的郊野公園。沿著停車場的路慢慢向上走,穿過飄落的黃葉,穿過風,穿過昏黃的路燈,彷彿還能看見盧瀚霆走在他前面,牽著那個Anson Lo的手,和他說著,笑著,慢慢地,他慢慢地穿過這一切,穿過日夜,穿過他們之間無法跨越的距離。

終於那些幻影都消失無蹤,風一陣陣地吹來,他倚靠在觀景台的圍欄上,那時盧瀚霆站在這裡看夜景,然後轉過臉來對他笑。

他在這裡吻過盧瀚霆,牽過他的手,他們靠在這裡看過日落,但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愛或許是給予,是佔有,是得到,又或許是放手。

他看著腳下的山,看著遠處流動的光影,一座座高樓大廈,每個窗格都亮著燈。

以往在辦公室裡看見的夜景,代表數字,商業版圖,簽不完的文件,未看完的財報和行業報告,代表OT,代表食了一半又凍的飯盒。冷掉的咖啡,味同嚼蠟的晚餐。

他回想著,才發現和盧瀚霆一齊才讓這一切都變上溫度,這個世界那麼大,大到他們隨時在其中擦身而過,大到不同的時空自我運轉,他們被困在各自的時間裡,永不重逢。又那麼細小,小到盧瀚霆會靠在他肩上看影片,會在他的車上睡著,會牽著他的手,會和他坐在同一張小小的餐桌旁,小到讓他們在同一個時空相遇,兩個世界短暫地交錯。能讓盧瀚霆向他伸出手。

他越是想,越是覺得山上的夜風寒冷,冷到吹入他的胸腔,讓他覺得身邊如此空蕩蕩。

盧瀚霆看見了他,卻像沒看到他。

他們隔著車窗對視,Anson Lo看著他的眼睛,但盧瀚霆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短短的兩秒鐘裡,Anson知道他看見了自己。但也僅此而已。

 

他上了車,關了門,然後車發動了。

落葉飄下來,飄到Anson Lo的衣領上。然後向著觀景台下的山坡飄落。

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漸漸飄進腳下深沈的夜色裡。

 

他忍不住在回憶中徘徊,或許每個人都會如此懷念。

他坐在嫲嫲的墓前,說他沒能送出那條鑽石鏈。

他給嫲嫲看他們僅有的合照,又說但現在都是過去了。

哪怕對Anson來說,這一切從未過去。

 

他仍然不自覺地開車到他們去過的地方,有時靜靜坐在那裡,有時只是短短停留一陣就離開。

他發現自己又開車到盧瀚霆的公寓樓下,他開車兜了幾個圈,最後找到一間糖水舖,不知為何,他只是想在這裡坐一陣。

他點了幾份糖水,Anson其實並不嗜甜,只是想嘗試不同的味道。

店舖裡只有他一個人,Anson還是會收到盧瀚霆最新的行程信息,但他不再點開來看。怕自己又不經意開車到他在的地方。他覺得或許一切都應該適可而止,他們的時空不再交錯,永不重逢,或許這是最好的結局,或許不是,但無論如何,打擾盧瀚霆並不禮貌。

他靜靜攪著糖水,店舖裡賣糖水的婆婆坐在一邊,正用電話和孫仔視像通話,他聽著,糖水很甜,不是Anson Lo習慣的味道。

但他還是嚐了一點。

婆婆從座椅上起來,招呼新來的客人,Anson Lo低著頭,攪著花生杏仁糊。

那個人遲遲沒有落座。

他抬起頭,對上盧瀚霆的眼睛。

 

盧瀚霆坐在他對面,他說自己點多了幾個不同的口味,盧瀚霆只是輕輕點頭,他們沈默地坐著,Anson喝著糖水,盧瀚霆看著他,又似乎沒在看他。

婆婆將盧瀚霆點的蓮子羹送上來,Anson抬起頭,盧瀚霆又變瘦了。

他接過蓮子羹,那雙眼睛對上Anson Lo的視線,短暫的一瞬間,兩個人又各自錯開目光。

成年人的默契,如此心照不宣。

他有時會想,如果他們早幾年相識,會不會一切都徹底不同?

可惜時光難以倒流,時間在他身上停滯,卻無法帶他回到過去。

 

回到童年,回到媽媽牽著他的手在花園裡散步,抱著他看爸爸打高爾夫,回到二十歲,回到美國讀書的那段歲月,回到盧瀚霆在舞蹈學校的時光,回到嫲嫲還在的時候,坐在Anson Lo對面,和他飲著茶,說Anson真的又長大了。

甚至只是回到兩年之前,回到那些春與秋,他和盧瀚霆牽著手在樹下散步,一步一步走上山道,盧瀚霆仰頭看花,Anson Lo靜靜地看著他。

他靜靜地看著盧瀚霆,又低頭看自己碗裡的糖水。

時間是單向性的,無法回溯。記憶可以,但也只能是回憶。

他們坐在這裡,在一個如此平凡的午後,Anson Lo卻分明地知道,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以後。

沒有那些在海傍散步的夜晚,不會再坐在他的休息室裡看夜景,盧瀚霆不會和他去看夜場的電影, 更不會坐在他的車裡睡著。

 

爺爺最後還是叫Anson回到公司,重新回到那間總裁辦公室裡。

一門之隔的休息室,他們坐過的那張環形沙發還在,背後的書櫃上他買給盧瀚霆的那排香薰蠟燭也還在。還有媽媽親手挑選的那些小禮物,聖誕小人,八音盒,小貓玩具,他繞著這些走了一圈,最後回到那張沙發,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面前一覽無遺的夜景。

他推遲了回香港的航班,只是為了多見媽媽一面。

媽媽似乎沒有很意外,他又出現在那張長椅上。手裡拿著那個首飾盒。

他說,他喜歡的人是男生。也喜歡男生,但不喜歡他。

媽媽沒說話,只是聽著,他們看著人群來往,風吹開他們的髮絲,運河從他們腳下的石橋流過,媽媽輕輕將手搭在他的手上。

 

呢個世界可能沒有童話,媽媽說,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遠方,河對面的建築亮了燈,暖色的光影倒映在那雙眼睛裡,但邊個知呢?

她轉過臉,看著Anson Lo,有些禮物是有時限的,可能太早,都可能太遲。

可能需要時間啱啱好,啱啱好先會出現。

啱啱好先會實現。

 

她說著,拍了拍他的手。唔好心急。

一切都有來的時候。

 

媽媽說著,起了身,問他要不要一齊行下。

他們沿著運河散步,路過教堂,路過公園,路過玩樂的小孩和依偎的情侶,媽媽問他在香港過得怎樣,他說不好也不壞。媽媽搭住他的肩膀,說這聽起來很辛苦。

Anson Lo不置可否。媽媽又說,屬於他的幸福最終都會來到。

 

是真的嗎,他不知道。但盧瀚霆吃著那碗蓮子羹,Anson Lo遞過紙巾,下一秒,眼淚滴在他手裡的紙巾上。

盧瀚霆接過來,抹掉了眼淚。婆婆跑過來說倒錯了蓮子,盧瀚霆說唔緊要。Anson Lo多叫了一碗芝麻糊,然後將自己那份遞到他面前。

 

他希望屬於盧瀚霆的幸福都終會來到,或許人生不總是只有苦得過份的蓮子羹。偶爾也總應該要有甜過蜜糖的芝麻糊。

他送盧瀚霆到樓下,差不多要到了,只差一個路口,他們在此分別,就像在巴黎。

他目送盧瀚霆走過轉角,然後轉過身,去走他自己的路。

 

或許人與人之間註定如此,或許他和盧瀚霆應該保持距離。他不知道,只知道在他們之間,盧瀚霆和Anson Lo,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個世界。

他回到公司,辦公室裡,助理在等他。

說之前的合作案還沒完,品牌方那邊問Anson要不要參與拍攝。

他簡單看了一下方案,說好。

 

化妝、髮型、造型,都很快完成了,在化妝間裡Anson被圍著讚嘆了一圈,珠寶品牌的合作方說他比普通藝人更上鏡,Anson只是笑笑,他跟著這些人走出化妝間,盧瀚霆已經在等著了,還是沒怎麼變,他們遙遙地對視,盧瀚霆對他點點頭。

拍攝說不上困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鏡頭,跟著指導做幾個動作。

等轉換佈景的時候,他和盧瀚霆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坐在燈光之外。

他脫下手裡的戒指,卻在起身的時候跌了,跌在盧瀚霆身邊。

他和盧瀚霆隔著人群對視,Anson Lo看著他,又錯開視線。

 

快一年了,Anson Lo再次收到盧瀚霆的訊息,隔了整整一年,所有的那些未讀訊息都終於加了一個剔,盧瀚霆只是說,戒指跌咗。

等到他有時間,已經是幾日之後。他停在盧瀚霆的公寓樓下,想了一陣,還是落了車。

電梯層數不斷上升,而Anson Lo只覺得自己回到了在巴黎的那個下午。

忐忑著,希望開門的是盧瀚霆,又希望不是盧瀚霆。

 

他按了門鐘,盧瀚霆開了門。和在巴黎那時一樣,盧瀚霆靜靜地看著他。

門在他背後關上,就像他第一次來到的那個夜晚。

只是沒有親吻,也沒有擁抱。盧瀚霆站在他面前,Anson Lo垂下眼眸。

 

他們之間隔得太遠了。戒指是一年前做好的,在盧瀚霆家裡等了他五日。他們的最後一次電話是在十一個月前,最後一次私下對話是在兩個禮拜前。最後一次親吻在八個月前。

盧瀚霆從他面前離開,取過了茶几上的戒指,遞到他面前。

Anson Lo沒有接,只是靜靜看著他。

 

盧瀚霆收回手,用另一隻手來為他抹眼淚。

這個世界或許還是偏愛贏家。時間從不回溯,但他們站在這小小的玄關裡,客廳裡只有一盞夜燈亮著,像極了那個夜晚,盧瀚霆伸手抱著他,將臉埋在他的肩上,手裡緊握著他的那隻戒指。

時光不會倒流,但就像一個永無盡頭的螺旋,每個人都可以重回故地。只是往往物是人非。有時人物仍在,往事音容尤在,只是與今日一重疊,就變成了淚水。

他擁抱著盧瀚霆,想起布拉格的冷風,想到媽媽的話,想到媽媽說,緣分是很奇怪的東西。愛也是。

 

盧瀚霆靠在他懷裡,抱著喝了一半的湯,睡著了。

Anson吻過他的髮絲,低頭為他蓋上湯壺,輕輕地抱著他。

教母猜到了他的身份,教姐說在新聞裡見過他,Anson沒問盧瀚霆是否都會將男朋友帶回家,教父說他是第一個來見他們的。

教姐說盧瀚霆托她從日本帶了最新的迪迪尼公仔,拜託Anson轉達,教母說她恰巧煲了湯,讓Anson留下飲多兩碗,也讓他帶些給盧瀚霆。

Anson抱著一個大大的毛絨公仔,拎著湯壺,和他們道別。教父教母說下次得閒記得同盧瀚霆一齊返嚟食飯,Anson說好,教姐對他笑著擺擺手,Anson也笑了笑。

他落了樓,拉開車門,將那個毛絨公仔放在副駕駛座,然後爺爺打過來,問他什麼時候返屋企食飯。

成日掛住拍拖,都冇見過你個男朋友,唔准收埋收埋,帶返嚟畀爺爺見下。

Anson說好,爺爺冷哼一聲,問他究竟幾時得閒。Anson系好安全帶,用iPad看了下盧瀚霆的日程,過兩個禮拜?要問下佢。

爺爺在那邊說,知道人哋唔得閒,仲要拍拖?你哋啲後生——咁你幾時返嚟食飯?

我?Anson說,過兩日。

爺爺掛了電話,他看了眼時間,發動了車。

 

離幸福的距離很遠,又很近。從薄扶林開車到盧瀚霆的公寓只需要20分鐘,從盧瀚霆的家到他的公寓需要一小時,從他們分開到復合用了十一個月,從盧瀚霆睡在他的肩上到醒來只用了25分鐘。

他睡醒了,靠在Anson的肩上,臉貼著他的肩膀,發出些聲音,又往他靠近一點,直到清醒,才完全坐直。

盧瀚霆揉著眼睛,Anson捉開他的手,催他去除下隱形眼鏡的鏡片,盧瀚霆伸著懶腰,搖頭,又靠在他身上。Anson捉著他的手,往他的無名指上套戒指。

盧瀚霆也沒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那雙眼睛眨了眨,Anson感覺他又將臉靠在自己的肩上。

呼吸掃過他的後頸,溫熱的,微微痕癢。

然後眼淚滴在他的頸側,盧瀚霆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來抱他,將臉埋在他的肩上。

 

Anson仍然握著他的手,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閃耀。他輕輕撫摸著盧瀚霆腦後的碎髮,只是在想,真正的鑽石他已經得到了。那條鑽石頸鏈或許很快就能等到它的主人。

一切都在來的路上了。

 

 

Notes:

終於到結尾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寫總裁撈的視角,只是寫完上篇之後在想從總裁撈的視角,他會怎麼想,然後慢慢衍生出了這個狗唔撘八的故事。純粹一時興起,所以可以發現裡面詳細的時間線是亂七八糟的。以及最近在重溫Timo,所以搬了很多人設過來。又以及因為我覺得AL是1,兩個人都是1,所以寫得很奇怪⋯⋯原諒我吧。

從總裁撈的視角看,歌手撈因為在娛樂圈裡,所以很多選擇,兩個人就像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也擔心,擔心歌手撈是否真的不愛自己了。

兩位巨蟹座就這樣掙扎,但我覺得這種掙扎與對抗反而令這段感情變得更珍貴,更難得。兩個人在拼命對抗自己的天性去愛對方。唉。

給總裁撈加了很多劇情,最喜歡的其實是講相片到在巴黎目睹撈撈給女主角戴頸鏈的那段。每次讀到這裡都想流淚😢 還很喜歡鑽石鏈這個setting,一開始只是想到美麗的珠寶,覺得盧瀚霆就應該戴這麼美麗的珠寶,然後又想到撈pure as diamond,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裡還能保持純粹是真的很難得。這條鑽石鏈也不知不覺串連起三代人,三代不幸福的婚姻。嫲嫲是看似幸福的,媽媽那一代是曾經幸福過到最後完全破碎的,到了Anson這一代也幾乎要為了傳統妥協。但他還是選擇了盧瀚霆,哪怕要跨越千難萬險。最後還是給了他們一個理想化的結局,停留在上篇同樣的位置。

歌手撈覺得要到下一次初春他們如果還在,才考慮將這段關係定義或認作是戀愛,而總裁撈一早已經認定歌手撈是自己的男朋友了。很微妙的差別。一個出於自我保護,一個出於毫無保留的愛。

時隔多年還是覺得寫對照的視角是很困難的事,主要是經常忘記前篇寫了什麼,對著抄也總是寫得不一樣。但這個下篇是很豐滿的故事,歷盡千帆,兩個人都變得更完整。傷痕有時反而會令人完美。

最近偶爾會回想,回想起當初喜歡安生撈的時候,一回頭發現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2021/05/21至今。或許世界是由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輪迴組成的。這個故事裡的總裁撈和歌手撈也在不斷重遇。

或許是緣分,或許命中註定。祝願他們都能迎來美好的無數個春天。

感謝你看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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