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五岳高大的青铜色的楼宇拔地而起,驰道上,安有四个铁轮的铁盒子接连飞驰而过。李丞相从梦里惊醒,捂着头起身,想要追忆方才的怪梦。
铛。
更夫打过三更钟,李丞相从床榻上坐起。他昨夜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数九天寒,寒风料峭,天还墨黑,但已是上朝的时辰。整座丞相府都为他从沉睡中苏醒,寝室外传来闷闷如春冰消融似的脚步声。妻子为他抖开官服,小厮为他捧来洗面的热汤,他眉头紧锁,夫人便问:可是累着了?离上朝还早,就是再歇会儿也使得。
不可。李丞相驳斥,物禁大盛……李家烈火烹油,实却燕巢幕上。他的心里无由地生出一种对朝局的无力感,低头,看向双手,又的确是一双位极人臣的手。他心头莫名,不禁对妻子透露更多——诸如储位之争,诸如熊楚之地从未彻底平息的叛乱。
夫人温柔地倾听着他的烦恼,言罢,不置一词,只答: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什么回答?李丞相错愕地回过头,下一瞬,一阵夜风拂过,正房门、中门、大门顺次合拢,卧房的橙黄烛火消散在雾里。丞相府把他吐出,就像一个牛的胃吐出还没消化的草。李丞相就这样被送上了马车,四匹黑马齐齐嘶鸣。
李丞相的五官抽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融化成一个毫不吃惊的表情。
马车平静地驶向咸阳宫。
今日朝会并无大事,只是往日受宠的中车令不见身影。下了朝,他问冯丞相:中车令赵高呢?怎不见他。
冯丞相朝章台宫方面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阉人赵高冲撞太子,已正法了。”
“太子?我大秦何来——”
从脸上看,冯丞相似乎并不惊讶当朝的同僚有这一问。只是耐心解释:“是公子□,您不记得了?”
“公子□?我大秦何时有……”
“您再仔细想想,公子□是去岁被立的太子。”
李丞相定定地望着冯丞相。
“是去岁立的太子。”他重复。
“住兰池宫。”冯丞相道。
“公子□住兰池宫。”李丞相说。
“太子亲法远儒,又能调和诸地之乱。北防匈奴,南击南越,是帝国之幸,陛下之幸。”
李丞相摇晃着脑袋:“太子大才,是陛下之幸。”他说:“如此,臣便放心了。只是还有事情要请陛下定夺。”
冯丞相讶异:“如今四海靖平,还有何事要请示陛下?”
这句话问得在理,但对君臣来说,下朝后的私会几乎成了一种惯例,就是无事可奏,两人同处一室,各自处理公务也是好的。
李丞相这么想,也这么说出口。
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的一片寂静。相互交谈的同僚,齐刷刷停止了动作,像扩散的涟漪一样,齐齐转头,无数道目光射向李丞相。
李丞相错愕地环视周围。
“朕不想见你。”冯丞相忽然说。
“朕不想见你。”高矮胖瘦,异口同声,无数张嘴发出相同的声音。
“朕不想见你。”咸阳宫房梁上的玄鸟盘旋而起,用鸟鸣模拟出人舌的音调。
浓雾渐起。
更夫打过三更钟,李丞相从床榻上坐起。他昨夜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数九天寒,寒风料峭,天还墨黑,但已是上朝的时辰。整座丞相府都为他从沉睡中苏醒,寝室外传来闷闷的春冰消融似的脚步声。
妻子为他抖开官服。
他好像忘了什么。他是去上朝的。
李由踮起脚尖,按响公寓的门铃。如果他比现在年长五岁、十岁,他就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鲁莽。如果大人决心要向孩子隐瞒一件事,那他们绝对守口如瓶,即便一个谎言已经破绽百出。在等待开门的过程中,他又闻到了一丝腐臭,有点类似妈妈夏天没有及时清理的厨余垃圾,但比垃圾的味道更持久,更让他小小的心灵不安。如果他见过地下车库里腐烂的流浪动物尸体,他就会明白,他现在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
很快,吱呀一声,门开了,李由抬头,门缝里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憔悴苍白的脸。这和李由印象里的韩叔叔相去甚远,却能解释李由闻到的臭味。韩非见到李由独自一人前来,面上的霜更重了。他抬手,捂住脸,不太成功地借门轴的声音掩饰掌心后的叹气。
韩非牵住李由戴着黑纱的左臂,领他坐到餐桌边。李由望向客厅,那处空无一人,茶几上的鲜花已经凋谢在水瓶中。他又望向厨房里倒水的韩非,垃圾篓中空无一物。
于是,李由说:“您该换花瓶里的花了。”
“是该换了——我没时间。小由,体量一下叔叔吧。”
“可是很臭。”
“臭?”
“我在门外就闻到了。”李由解释道,“我以为是厨房传出来的,其实是客厅呢。只有那朵花了。”
空气凝固一瞬,韩非起身,轻描淡写地捏住枯成灰黄色的花枝,丢进厨房纸篓。他说:现在还有味道吗?
李由认真地嗅了嗅:“没有了。”
韩非兴意阑珊:“我也闻不到了。”
结束了方才的插曲,韩非认真地询问起李由的来意。他郑重的态度让这个十岁的孩子受到鼓舞,他鼓起勇气,认真地阐述自己的猜想。
他的父亲,李斯,韩非的律所合伙人,仓促地卒于一月前的车祸,死因是一场报复。两车相撞,前座起火,驾驶位的李斯刹时间被吞噬在火光中。这部分涉及了太多黑暗,大人——特指韩非、师兄弟两人的恩师荀况,以及李斯的前妻,李由的母亲,他们不约而同对李由隐瞒了这部分因由。
李由拥有的只有过分简陋的葬礼,以及父亲空空如也的棺材。
也许是孩童神经发育的阶段特征,也许是大脑决定从巨大的创伤中保护这个孩子,在葬礼上,李由牵起母亲的手,说:“爸爸还没去世,为什么要举行葬礼呢。”
李家的亲戚忙成一团,有人忙着安慰哭泣的李由母亲,有人牵起李由的手,问他为什么要惹妈妈伤心?
李由说,爸爸走在一条很黑、很黑的小道上,一直看不到尽头。
这番话又在大人之中引起了波澜,接下来的半个月,李由辗转反复于各种民俗活动者中。李由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矿石、植物、纸制品,这些仪式有时会生效,有时不会,结论还自相矛盾。最终,李由的话也被当作了某种戏言,他被送出医院的病房,重新回归到学校-家的日常生活之中。
“韩叔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李由仰头问。
这孩子如同法庭上的他父亲一样敏锐,他发现了韩非在葬礼之后精神状态的剧变,尽管不解其意,仍一次次地拜访韩非,企图从韩非的嘴里撬出些什么。
“……你父亲的死因不是单纯的意外。”
韩非说。
他看见李由的目光闪烁了片刻,光亮像触礁的渔船,沉默在深夜的大海里。告诉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相,是一件残忍的事,韩非对自己说,可如果故人的孩子要一个答案,他只能交代出这些。
他低着头,把李由送出门外。
“谢谢你,韩叔叔。”李由走下单元楼的楼梯,在拐角处,这个孩子仰头看向韩非。
“我还会继续找的。”
他说。
韩非点点头,用关门的声音回应李由。
落下门锁,韩非朝客厅走去。那处当然空空如也,只有一只还乘有水的花瓶。他举起花瓶,鼻尖对准瓶口,用力地吸了两次,只闻到清水独有的清洁的味道。
“小由还能闻到。”他说,“真好,我已经什么都闻不到了……这么多天,来往在楼下的人何止数百,他们也什么都闻不到。”
楼底下,几只狗对着韩非公寓所在的方向吠叫。
窗户透过些许光亮,一朵流云用阳光在韩非的身后投下巨大的虚影。楼底下,几只狗对着韩非公寓所在的方向吠叫。那是个类似于谷堆的三角型,边缘模糊,有着不规则的、椭圆形的凸起,而它落到地板上的投影居然是某种红色,就像是阳光下举起手指,人的皮肉会变成的那种通透赤红。
“……其实随便买一本十年前的《故事会》,就能在上面发现有关《史记》鬼本的传说,现传的《史记》鬼本的信息,能与《赵正书》《列异传》,乃至东方朔的《神异经》相互印证,故而内容虽然荒诞不经,却在民间广为流传,经久不衰。”韩非定定地看着地上的虚影,唐突地喃喃,“始皇帝三十五年,一个巨大的、通红的肉团从天而降,降临在咸阳,很多人都目击到了这一点,就连项氏也有书记载此事。学界普遍把它当做一次陨石坠地的记录,但《鬼本》称其为太岁,始皇帝将其视为仙馔,本欲与朱砂、水银一同服用。丞相李斯反对这种荒谬的做法,偷偷昧下太岁炼制的仙药,假称烧毁。而这个消息传到始皇耳中时,始皇正巧驾临梁山宫,才会闹出梁山宫语焉不详的异变。”
“至于《太平广记》《北堂书钞》,唐宋的书籍反复记载着偷伐骊山乔木的樵夫间口耳相传的怪谈。据说骊山在阴雨时会撞见一个手捧药盒的老人,见到他就代表着樵夫会迷失在骊山之中。所以樵夫都口含红土制作的药丸上山,据说老人见到了樵夫口中的药丸,便会满意地散去身形。当然,现代民俗学范畴中,学者一般认为这是某种对于饥荒、对于食土饿毙之人的隐语。但《史记》的鬼本中记载,丞相李斯试图给死去的始皇帝吃下‘三十五年太岁’做成的仙药……当然是没用的。所以他后悔了,如果他没有昧下太岁练就的仙药,或许他的皇帝可以获得永生。于是,在二世元年下狱后,丞相李斯得了失心之症。他把云阳狱的污垢搓成泥丸,执着地塞到每一个他能找到的红口袋中——大部分时间里,那是他被鲜血染红的袖口,‘累累若仓,见之生寒'。所以,常有人主张,骊山的老人是李斯丞相的冤魂。”
语至此处,韩非短促地笑了一声。
“本来,这些说法该随着时间,渐渐埋没到故纸堆里去。”他轻声说,“可前年始皇陵开发时,一号大坑的棺椁里空无一人……鬼本之谈,尘嚣甚上。”
“当然,现在看,这是仙药作用的时间远超凡人的寿数……不过,我想,秦朝的李丞相一定很不甘。”韩非轻声说,“所以他才疯了。”
他转过身·,双眼紧闭,声音陡然拔高:“就像我一样!师弟的事业刚刚起步,他的人生至多走完了三分之一,然后这一切都戛然而止了……他倒在火里,四分五裂,半截身子落在我的身体上!为什么死的是他,凭什么死的是他?那时我就在想,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能救回他就行。”
他把脸埋在手里:“所以当你出现在我的身边,说自己能救他,叫我搬出我师弟的尸体时,我照做了。”
“可我现在宁愿他死了。”
韩非睁开眼。
一个巨大的,血肉做成的茧,正矗立在这个小公寓的起居室之中,上小下大,有如谷仓,几只犹如三星堆的青铜树一般的分叉,把他固定在起居室的墙角里。它泛着金属的、常人难以理解的光泽,表面凹凸不平,褶皱汇聚成鸟状的纹理,正随着某种规律呼吸,如同浪潮一般发出沙沙的声音。
“谷堆”的最上方,露出了一座青灰色的胸像。那是一具尸体……或者说,那就是李斯,他偶尔会随着茧的呼吸而微微张嘴,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青铜细丝,有如肺泡表面的纤维。
这一幕烫伤了韩非的双眼,他跌跌撞撞地上前几步,用手轻轻拨开胸像的眼睑。
那里头,纯黑的眼珠快速地颤动着,昭示着胸像的主人还活着,并且陷在了一个由他人缔造,并不美妙的迷梦中。
“放过他吧。”韩非不忍再看。他跌坐在“茧”之前,不知是要说服眼前非人的存在,还是说服自己:“他是李斯,是我的同窗我的同事。他可能是你的丞相的转世也可能不是,但毫无疑问他是完完全全的现代的人。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李丞相为什么要给始皇的尸体服药,他明明知道,就算始皇帝重新醒来也不会放过他的性命……但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你尤其不该在他的身上找寻。他不是李斯丞相人生的延续!”
他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没有掀起任何的涟漪。茧依旧呼吸着。
“就算……”韩非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就算他醒过来了,继续他的生活,工作,叫我重新有了朋友,小由重新有了父亲。”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心黏湿一片:“但这一切,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一阵轻微的恍惚,大抵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缺氧。韩非缓和了五秒,就着这个姿势,下定了决心。
他要了结这个错误。
那一日,车祸的轿车里,黑色的、六眼的仙人出现在火光的阴影里,问他要不要救下已经死去的李斯。李斯的尸体当然是由韩非搬运的——只是韩非也受了不轻的挫伤,以至于搬运这件事花了他太多时间,以至于李斯在茧里沉睡了整整一个月。
有时,他在想,为什么这位神通广大的仙人要寻求他的帮助?
除非——
祂不能亲自触碰火中的李斯。
祂怕火。
而韩非还记得,自己这几日常在抽油烟机下抽烟,他的打火机正放在烟盒的一旁。
韩非起身。
哒,一个东西掉落在脚边。
深蓝色的小长条,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这正是原本应该出现在厨房里的打火机。
韩非冷静地凝视着地上的打火机,忽然笑了。这笑声从低到高,越发狰狞,越发像一种哭泣。
“您已经能干涉到这种程度了——始皇陛下。我阻止不了您了。”
韩非仰着头,望向公寓的天花板。
就连师弟已经去世了这件事,我都会很快忘记吧。他心想。
正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