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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考察村里环境那几天，除第一天外，他们开车将周边自然村也逛了逛。中心村除了各家盖的房子，主要都是田地，种芋头的时节过了，地里已经长出低低矮矮但是健硕的苗。芋头苗叶类似滴水观音，不大好分辨。小块的田里种了玉米，有些地里仍留着整齐的收割后的杆子茬。留下来的茬短，就说明今年庄稼长得好，连杆子都不能浪费。村支书很热情地介绍他们的特色，最后送他们到村口，说如果要去山上的村子要小心，路窄，不好走车。
一群人的目光最后落到胤禛身上，再看看胤祥。禛总手一挥：来都来了。大家只好面面相觑再悻悻然上车，在没有领导的群里祈求早点儿结束。
在众人的心中，胤禛是不太爱出门走动的那种人。那次公司组织羽毛球赛，几波人都来邀请，禛总，报个名吧？他都拒绝了，坚定地做场外人员，热情地为每一个运动员送水。这种场合领导不参加有不参加的好处，各派系的公仇私怨在场上倒是有点儿厮杀分明了。在这样快意恩仇的球场上，大家自然觉得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会相当有故事，这场比赛上所有的细节会一直夸张地流传到明年。那第一名是谁？马齐。胤禛笑眯眯地去颁奖时说，哎呀老马，一力破万法呀！
那当然了，当年马齐是唯一一个对上老爷子依旧毫不手软的员工，扣杀来的球敢对角线挑完之后猛扣回去，体育馆回响着两人绷紧的拍线激烈抽打羽毛球的声音。后来时间长了，这个故事传颂得有点儿变了形，传成马齐和老爷子赛后继续相互痛殴，传成国家一级运动员马齐和八卦掌传承人老爷子。谁知道呢。
所以许多员工心中禛总大抵应该是没什么运动细胞的，倒是祥总，胸肌腹肌战绩可查。那你告诉我，已经翻过一个山头过去的那个人是谁？那是禛总吗？
是的，没错。负责本次接待的李卫面色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我可以带你们继续慢慢走，这里之前我就来过几次，很熟。李总监瞬间就变成大家最爱的人。
村落本就依山傍水而建，地图上标的点位说是自然村，实际上早就没有几户人家住，留下来的也都是老人。勤快一些的养了能四处乱跑的鸡，扑棱着飞到高处俯视这些客人。还有顺着山势开垦的小型梯田，种了蔬菜瓜果，胤禛看着藤苗认出来一些，直夸还是山里空气清新、水土肥沃，实在是长势喜人。在地里站着老人的普通话并不好，后来磕磕绊绊地听懂了，要留他们两位外来客人吃饭。胤禛笑得更高兴了：不用，不用，我们是来调研的。
老婆婆看了看他身后的胤祥，问：那是你朋友？
哦，是我弟弟。
老人点点头，既然不吃饭，就请他们喝了壶茶。茶叶是那边山坡上采的，自家炒制火候与手法和市面自然大不相同。山里人，炒菜放辣椒，喝浓茶，炒的火候重，热水滚茶叶时香气扑鼻。他们走之前又被送了一包，胤禛想付钱，被硬塞了回去。胤祥趁着两个人还在拉扯，手伸进包里暗暗点了钞票，按市场价两倍的钱塞到茶海下面，和哥头也不回地顺着小路继续向村里考察了。
之所以要来这里，是因为这块地曾经包给了一个旅馆老板，要用来做高端民宿的。可惜后面旅游产业没发展起来，疫情先来了，工程干到一半耽搁在这里，从此没人敢再接手。胤禛在路上看见一个老头，顺便就问起这事，没想到两个人顺顺利利地被带进来了。胤祥在心里佩服哥有这样一个能力，张张嘴就能随随便便让别人为他打开一扇门。
民宿内装完成了一大半，走上一层，专门有一间对着山景，修的大落地窗，下面是游泳池。景色倒是好，人工费成问题：车开不进来，所有材料都要雇人运进运出，还容易折损。胤禛走到阳台上，享受山里的清新空气，直呼可惜可惜。大概从胤祥开始为他做小型生态箱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这样的想法：找个带院的房子，在村里，但是交通要方便点儿，至少开车到镇上不成问题；能看山看水，种种菜，真过上那种田园生活。这大概是每个中国人都向往的愿景。生活愈发忙时，就更愿意畅想悠闲生活，即使得至少那么十几年之后才能过上，这个蓝图也要早点儿擘画。
而胤祥已经在他身后盘算着中途接这个工程要花多少钱，正有意无意地问老头产权归属的事儿，顺便打听了前一家公司和老头签了什么合同。老头和他越聊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你们也看中啦？胤禛笑着走过来，搂着弟肩膀说：什么呀，就是为这房子可惜。
于是老头更加卖力地推荐起这块地，直到他们终于和李卫带的这批人汇合后离开。老头恍然大悟：噢、噢，原来你们也是来考察的团伙！我们这个山沟沟可没人爱来旅游！
李卫说，哎大爷，是团队。团伙是用来形容犯罪的，我们是正经人。
胤祥开车，山路过得倒也熟练，边打方向盘边问：哥觉得那样的房子怎么样？
太偏，并且咱们也不住这儿，不划算。他们离开这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柔和地从树林枝丫中透出来，金黄的光斑不断掠过他们的脸颊。胤禛在副驾驶上，被午后山野的惬意同化了，悠悠然敲出一根烟要抽：你哥我会自己看中一块地，画好图纸慢慢建的，等退休了老了就到看中的地方养老去……哎，我火机呢？
胤祥看过去一眼，哥只好叹气，咂吧两下烟嘴。吸烟有害健康，吸烟危害生命，可怜所有沾上烟草的人，从此透支生命就为了这么不大好闻的一口，还要带上周围的人受罪……胤禛复述这些话时语调婉转，好似播客频道主持人。直到胤祥也夹着嗓子甜蜜又危险地威胁道：好哥哥，再抽上那么一根，家里就可以清净一个月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胤禛立刻将整盒烟扔进车门垃圾桶，车窗打开：我吸氧就是了。
现在来山里，正是出笋的时节。原先这些村里户户人家都有，遣小孩儿当玩一样地挖，是这屡见不鲜的食材。后来终于有游客了，路边饭店把这个当特色宣传，一家炒一个味儿，主要是各自腌的腊肉风味不大一样。笋切成片，嫩而肥，腊肉随着大火将肉油风味也炒透了，非常下饭。考察这三天以来，他们顿顿都吃，盘盘都光，还买了一批鲜冬笋顺丰快递回家。要是说饭馆用了什么特别的烹饪技巧，倒也没有，就讲究一个食材新鲜，用料扎实，怎么做都不会错。鱼鲜，肉才丝丝分明地弹牙；菜新，炒出来才有清新的香。再加上山里种茶，连带着茶点也能研究出新花样，考察成果分别是：一后备箱的茶叶，半后备箱的茶点，另一半用来放土特产。
出了村不远，有粗加工竹子的厂子，切割时将竹节一堆一堆地往外扔。胤禛看他们一人手里都拿两个，有点惊讶地问：这都要捡啊。有下属回：深的拿来做多肉的花盆，浅的看看放点儿什么。上车回旅馆后，胤祥问他哥：我看你怎么不感兴趣呢？他们说可以养多肉。
胤禛说：那些切下来扔的，不好说哪个渗水。
他们住的旅馆也是民宿，退休夫妇开的，有一大院，种花、种菜、种竹子。临河不远，走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河水晶莹映着青山。李卫对这个村的考察有粗有细，不敢说百分百了解，唯独对这家旅馆得意，可谓是切中胤禛的脉搏。
客厅分为两半，一半喝茶，一半有乒乓球桌。晚饭回来，立刻就有人看中了，找夫妻俩借球拍。照例还是要邀请领导的，胤禛摆手：这时候别问我啦，问问你们祥总去吧。大家立刻向胤祥起哄，弟弟就这样被哥的嘴一忽悠，报上名了。
此刻不比总公司年会，大家毕竟同一屋檐下，打得一团和气。李卫看大领导无聊，立刻下场：哎呀你们到底会不会打？等这么长时间了，一个像样的拉球都没看到。胤禛本来在那吹松子仁的皮，一听说李卫要对上胤祥，立刻改嗑瓜子了，还帮着翻分数牌子。
李卫笑着直接进入赛前讨饶环节：祥总，让让我吧，我也不大会打。胤祥听了，轻轻笑一声，手拢着乒乓球在台上弹几个响：我看未必，去年年会，你们江浙分部微信公众号不说你乒乓球比赛第一么。
李卫心想，那哪能作数，他都要三辞三让了。呃，三辞三让是这么用的吗？他看胤祥发球姿势，将球抛得极高，一条直线落下来球拍向下一转，球落完桌面再跳起，轨迹都飘出弧线来——完了，这是公园高手遇上国家队了。
他没办法，硬着头皮搓球。尽管很想解释那个年会到底怎么回事，但球飞来的速度比他嘴还快。撤中远台硬拉吧，李卫看着小球擦网而过，脸上惊讶比胤祥还多。他努力地用神态向胤祥表示：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卧槽！
看见胤祥给他比个大拇指的一瞬间，李卫心死了。他虽然心死了，但比分至少不能死得太难看，整体战术是积极防守、擦网道歉、老天救我，禛总不要再起哄了我要被你弟打死了。
比赛以大比分2:0告终。赛后，胤禛向李卫送上诚挚亲切的问候，并宣布本场比赛胤祥获得胜利。他拍一拍身上的瓜子皮，刚准备上楼休息，被自己弟弟一把拽住：当初是四哥给我报的乒乓球兴趣班，还陪我打过呢，怎么今天不打了？
李卫不用等胤祥给他使眼色，立刻像赶羊一般带着所有人上楼了。
胤禛笑了：看你比赛打到省里就够了，我哪有这个水平？他看了看球拍，按按胶皮，又说：难为你用这板还打得这么好。
楼下响起很规律的乒乓球落台的声音，甚至很缓和，交织着一些低语声。后来乒乓球声停了，通往河边的客厅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温情的乒乓球赛终于落下帷幕。
为期三天的调研结束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