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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安乾镐有很多烦恼,这些烦恼的源头无一
都来自同一个人,朴宇宙。
他对朴宇宙其实没什么初印象,甚至说他很少去关注或者记住一个人,在安乾镐的认知里,这都是非必要的交集,没必要交涉。他们不过邻居间的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但羁绊是由朴宇宙产生的,在发昏的童年里,犹如签到打卡的午后,他都会准时敲响自己的房门,再从半掩的房门里探出脑袋张望自己在干些什么,最后失礼地一脚一脚踏入私人领域,努力的用笑话逗弄自己。
而乾镐只是极其敷衍的回应着宇宙,手指机械地在纸上乱涂乱画,蜡笔因为不正确的使用方式断成两截啪嗒倒在色彩界限中。乾镐拿起断掉的两截蜡笔,将其中一段递给宇宙,平静地邀请他。
“画画,不说话。”
世界安静了下来,朴宇宙接过蜡烛专注地在散落一地的画纸上涂抹,倒不像是绘画,更像是在书写数学公式。
良久,安乾镐又听见扰人的童音。
“乾镐,你看。”
他望过去,朴宇宙正高高的举着一副画,蜡笔杂七杂八的颜料被铺满了整张纸,其间只有几个显眼的大字能看清楚。
一片颜色污垢里,用鹅黄色笔杆加粗的字格外醒目。
那儿写着,乾镐,请喜欢我吧。
房门外犹如放学铃的厨具碰撞声响起,是妈妈在准备晚饭了。乾镐看着被蜡油覆盖的手掌,下意识就往身上穿着的白体恤蹭,将
衣袖当成了抹去脏污的抹布。
“啊,不能这样,衣服会脏的。”
宇宙伸出手去握住他,从裤兜里抽出被叠的整齐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衣服弄脏了就不好洗了。”
乾镐木讷地盯着宇宙,像是不解。
“丢掉就好了,还会有新的。”
宇宙细致地擦过乾镐每一处被蜡油浸染的掌纹,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松手,接着又把方巾一寸一寸的叠起来,最后放进自己的兜袋里。
“不爱干净的小孩,会被爸爸妈妈说的。”
乾镐歪着头看向宇宙。
“我的爸妈不会。”
朴宇宙告别了,如往常一般到晚饭时间就会准时抽离房屋,剩下安乾镐端坐在原地盯着那幅画观赏。
乾镐,请喜欢我吧。
他思绪乱飞,想起以往的宇宙整天扬起的不知名笑容,吵吵嚷嚷的朝他絮叨生活以及周遭发生的一切,甚至有时摆起长辈的架子指导自己,教育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明明自己也是个阅历没多少的孩子。
乾镐觉得,宇宙就像他讨厌的窗外麻雀。
安乾镐再次拿起画笔,在仅剩的空白处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是“讨厌”两个字。
乾镐很烦恼宇宙经常对自己摆出长辈的架子,明明是同龄人,宇宙却总喜欢把自己定义为年长者,不知道的还以为八九年的人生就经历了骆驼祥子的一生。
“宇宙,你装成熟的样子很幼稚。”
“我已经是大人了,知道的比你多。”
你看我鸟你不?
安乾镐转过身开始练字帖,朴宇宙又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耳边,“乾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安乾镐手不停,继续描摹着字帖。
“我的家里还缺一个弟弟。”
“叫你爸爸妈妈再生一个就好了。”
朴宇宙停顿了一会,猛的摇头拒绝这个提议。
“你可以当我弟弟吗?”
洇开的墨晕漫过横平竖直的笔画,原本规整的行距里,霎时多了一块深黑的、带着湿意的印记。
“为什么?”
午后的阳光是被揉碎的金箔,懒洋洋地淌过窗棂,轻轻覆在朴宇宙的脸颊上。绒毛似的光缕勾着他的眉梢,暖得人鼻尖发酥,他弯起嘴角时,眼底便漾开细碎的光,像盛着一捧晃悠悠的蜜糖,连落在睫毛上的光斑,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乾镐不是还缺一个哥哥吗?”他说,“让我当你的哥哥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乾镐再度拿起笔,翻页的描摹划出界限。
啊,随便他吧。
为了解决宇宙给自己带来的繁扰,最后还是称呼他为“哥哥”了。但尚且年幼的他真的能担起哥哥这词背负的责任吗?乾镐不再去想,笔尖歪歪扭扭的刻印下“讨厌”两个字。
安乾镐是真没想到,口头上玩闹称作的哥哥,居然演变成真正意义上相连在家庭里的“哥哥”。
家庭里无休止的争吵自己已经司空见惯,他不止一次被要求别表露过多,吃穿用度都不缺他的。甚至安乾镐的父母捉奸时都没觉得这见不得人,纷纷扰扰的咒骂声充斥在耳边,数不清的陌生面孔将他们一家人围困在中间。暧昧的情趣内衣被随手扔到他的头上,姐姐无措的上去拉架又被推搡到地上,只能流着泪无声地拨去安乾镐身上的包袱,抬手试图遮挡住他的视线却也知道无力回天,最后抱着安乾镐哭到天昏地暗。
“想跟爸爸走还是待在妈妈身边?”
安乾镐闻言抬起头,眼见两人都不是太想将他带在身边的样子,又低下了头。
“随便。”
结局是他留在了母亲的身边,什么都好,唯独被强调禁止调皮这点不太好。
朴宇宙已经很久没有纠缠过他了,乐得清闲,但也确实无趣。数着不到一个季节的变换,他所谓的继父就登堂上门,手上牵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人。
朴宇宙。
许久不见他的身形更加瘦削,脸上稚嫩的表现在憔悴的神色下被托举成两坨多余的赘肉,整张脸形同游戏里的痛苦面具。
安乾镐也被母亲拉着手带到跟前,接着被温婉的命令呼声“哥哥”,以后就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了。
“哥哥。”安乾镐木讷的叫出口。
这不是正好如了朴宇宙想当他哥哥的意愿吗?为什么这次开口他就如遇洪水猛兽一般身体不停地发着抖。
邻家变一家,真好笑。
安乾镐与朴宇宙,表面距离拉近之后,实际距离反而更远了。朴宇宙几乎对安乾镐避如蛇蝎。
“哥哥,一直躲着我干什么?”
这次演变成安乾镐带有恶趣味的纠缠。
“我没有…”
朴宇宙视线飘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不是你说要照顾我的吗?说话不算数吗。”
“不是的…”朴宇宙试图去掰开他紧握的手,见效果甚微又低下头去,眼眶装载不下的无力垂落在安乾镐的虎口。
哭了,哥哥。
安乾镐松了手,那一滴无措还留存在凹陷处。
他静默了半晌,抛下朴宇宙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间。
混沌漫过太阳穴,所有的头绪都化成散在风里的碎絮,伸手去抓只攥住满掌的空。
自己言语是否太过锋利?
敲门声响起,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清晰地落进耳朵里。屋内光源打在门外漆黑的过道上,安乾镐的心骤然紧绷起来,对方近乎恳求的语气透过门板传来。
“你讨厌我了吗?”
……
到这时候,安乾镐又说不出讨厌了。
而门外的声音还在持续着,滔滔不绝。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没有朋友我才、才会…”
朴宇宙哽着声,情绪紧张引起的口吃让他无法蹦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又倔强的想尽数吐出,于是只能短时间内重复同一个音节,再流利的说出下半句话。
“我,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很孤独的、样子,像个木头……因为我想看到鲜活的乾镐,所,所以、擅自闯入了你的生活…但是、是我没有想到,爸爸跟阿姨会…”朴宇宙的手指蜷缩起来靠在门上,泣不成声。
忽地,门被完全拉开,朴宇宙失去支撑物惯性使然地向前倒去,失重感只存在了两秒有余,他就落到了比自己更瘦小的身躯上。
乾镐的手僵在空中,感觉到肩头的湿热又将掌心轻覆到宇宙背上,任由自己名义上的哥哥把泪水倾洒在肩颈处,嘴上还不饶人。
“真的讨厌你。”
“不要讨厌我…”
宇宙攥紧了弟弟的衣袖,肩膀一耸一耸的。
11岁的安乾镐不知道如何面对12岁对他流泪的朴宇宙,神经中枢在此前一直处于停运的状态。
哥哥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心底让自己无法动弹,安乾镐过于笨拙学不会抬起手擦拭,也没人教过他该怎样作为承接眼泪的纸巾,于是往往只觉心烦。
懵懂无知的岁月,每唤一声哥哥,就会唤来言听计从的大型犬任人差遣,安乾镐试图收敛起自己的脾性,却被哥哥告知,那不过是孩子气尚存的表现。
朴宇宙,是你要宽容我的。
朴宇宙将自己所知所闻全部灌输给了自己的弟弟,那些自认为的亏欠以无下限的形式重新铺盖在安乾镐身上,甚至家里人不止一次感叹过兄弟情深。
弟弟不懂事,是哥哥教导不方。
弟弟学不会为人处事,哥哥会一步步悉心教导。
弟弟需要一个依靠,哥哥就成为他的依靠。
这是朴宇宙所认为哥哥这一身份应该做到的,他也确实在无数个日夜都是这样做的。
恃宠而骄止步十五岁,自己曾以为理所应当的关爱随着时间被一点一点剥去,才猛然发觉爱不过是施舍。
安乾镐是个喜欢得寸进尺的人,也是个懂得适可而止的人,但在朴宇宙那里只应证前半部分。
哥哥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而他自己还停留在初中,两人的时间错开,距离也渐渐回到了同住屋檐的初夜,但这只是安乾镐自认为的。安乾镐针对朴宇宙有分离焦虑。
没有朴宇宙在,安乾镐就会把自己的五感封闭起来。
安乾镐分不清讨厌与喜欢的界限,对感情的理解还停留在咿呀学语时期,简单来说就是一概不知,让自己情绪波动的一切他都会划分为“讨厌”。
安乾镐的父母从未在物质层面上亏待过他,但精神层面却像是长久贫瘠干枯的土壤,无知的时候尝试靠卖惨博得父母的关注,听着大人无休止的争吵如其他孩童一般放声啼哭,内心迫切地需要一张能承接住自己眼泪的纸巾,也希望自己空洞的心灵得到些许慰藉。
可最后,母亲只是在百忙之中蹲下身,捏住自己套在身上宽大的卫衣抽绳,接着轻轻一扯就将整张脸罩住,哭声跟呜咽声也被隔绝在里,眼泪洇湿了帽檐,安乾镐听见母亲说:“拜托乾镐,把眼泪藏起来吧,妈妈看见也会很苦恼的。”
于是安乾镐不再渴求堪称执念能抚去眼泪的纸巾,衣柜里也摆满了宽松的衣袖以便能隐匿自己的一切。
开学前夕分离之际,安乾镐如同行尸走肉似的过完了白天,天擦黑就回到房间蜷缩在床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到卫衣领口的抽绳,机械地、一圈又一圈地将其拉紧,将自己封闭起来。
世界的喧嚣在此刻被这层薄薄的棉织物隔绝在外,泪水渐渐濡湿了布料,只剩急促的呼吸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凝结成微弱的白雾。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安乾镐熟知没人会发现他的藏身地便放心的哭泣。
可惜事与愿违,自己最不愿见人的一面还是被撞破,他感到有双手轻柔地搭上了帽檐边缘,一点点将紧闭的帽檐向上拉开。
安乾镐颤着睫抬眸,入目没有刺眼的光亮,只有哥哥弯折起来的眉眼。
“在哭啊?”
朴宇宙的指腹抹去安乾镐残留在眼角的半滴泪,俯身抱住了他。
“你对我流泪吧,我会给你擦的,不要躲起来…”朴宇宙说,“哥哥怕哪天找不到你了。”
安乾镐还是有些许惶恐扑面而来的爱意,只能口不择言的回应。
“我讨厌你…”
朴宇宙拥的更紧,肌肤的温度稳稳传递过去,暖的人心尖发酸。
“我喜欢你噢。”
有哥哥在的地方可以流泪,朴宇宙是这么说的。
安乾镐笨拙的试着去理解,脑内愚钝生锈的机关也在顷刻间开始运转起来。
只会对哥哥流泪,但不会让哥哥只看到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