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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顶着眼下乌青走进教室,面色阴沉,一把将书包甩到桌面上。隔壁座的朱纱丸被吓了一跳,扭头观察他的表情:“这是发的什么疯?”
狯岳紧紧拧着眉毛,有点失神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发呆;通常来说,他是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的,但今天是特殊情况,他迫切地需要和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哪怕是太无忧无虑而提不出任何有价值建议的小弟一号。“没睡好,”他惜字如金,“做噩梦了。”
“搞没搞错,什么噩梦能把你都吓成这样?”朱纱丸不明觉厉,“你梦见丧尸来袭、洪水肆虐,富士山火山喷发,把东京淹成庞贝?”
“你知道庞贝?”
朱纱丸露出骄傲笑容:“昨天历史课听课了。”
矢琶羽趴在她后座补觉,被吵得睡不着,索性爬起来,也加入了对话:“你梦见自己……考上东大法学部,然后成为政客,在黑暗的职场里被党争波及,最终为上级背黑锅锒铛入狱?”
“哦哦,很详细嘛!这个不错!”朱纱丸夸奖道。她最近正熬夜看《纸牌屋》。
“哪里不错啊!”狯岳大骂,他阴恻恻地眯起眼睛,“……我梦见你了,朱纱丸,梦里你死了。”
短发女孩大骇,而矢琶羽没忍住,漏出一声短促的笑。下一秒狯岳的脑袋直直转向他,面无表情:“还有你,矢琶羽,你也死了。”
我也死了。他在心里补充,被那个没用的弟弟——被我妻善逸杀死了。
稻玉狯岳十岁时被桑岛慈悟郎收养,从孤儿跃升为独生子,四舍五入还是老来子,生活水平提升不止一星半点。他的幸福生活终结于半年后,早餐时间,不知何时出门的桑岛面带让狯岳毛骨悚然的慈爱推开家门,胆小爱哭又窝囊废的黄发小孩凭空出现,且在姓名之上冠有他义弟的名号。得知此等噩耗时,狯岳正在为自己热牛奶——出于PTSD之类的缘故,往后他再没喝过那个牌子。善逸绞着手指,目光穿过刘海望向他时显得很是局促不安,而微波炉不合时宜地叮了一声;如果这是情景剧,沉默后将响起应景的罐头笑声,高高在上地嘲笑这片方正的小小空间中正发生的悲剧。而狯岳站在原地,以远超十岁半小孩的冷静想:桑岛爱往家里捡东西的习惯是该改了。
满打满算,他和善逸每天有十三小时同处一个屋檐下,但从不一起上下学。无论如何,今天是例外,放学时,狯岳一反常态拐道去了高一楼层。
善逸正和他那群头脑同样不灵光的朋友插科打诨,一边拖拖拉拉地收东西,不知道谁说了什么蠢话,他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笑到一半,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立刻掩耳盗铃地缩到桌下。
“说我不在,炭治郎!说我不在!”
狯岳已经走到他桌旁,一把将他粗暴地拉起来:“说你死了都没用,给你一分钟收好东西。”
“怎么这样——”善逸的脸皱成一团,“你不是讨厌跟我一起回家吗,干嘛忽然来找我?感觉不像有好事……”
狯岳低头看腕表:“还有五十秒。”
“啊!我知道啦!真是的!”
善逸抱怨着,但还是匆匆将桌上的东西收进制服包,用力拉起拉链,因为动作匆忙,险些刮到手指。他向目睹全程的好友道别:“明天见,炭治郎,伊之助。”又压低声音飞快补充,“我要是没来的话,记得告诉警察,狯岳是凶手!”
“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哦。”炭治郎以百分百的乐观指出。
善逸被狯岳扯着袖子往教室外拽,超群的听力让他没错过这句话,半截身子已经出了教室门,仍朝他龇牙咧嘴地挥了挥拳头。
没有那么严重,但严重程度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狯岳把善逸一路扯到校门口,猛地停下脚步,命令他走在前面。这有点让善逸联想起周末看的刑侦剧,里面抢银行的劫匪抓人质时也说了相同的话(值得一提的是,人质照办后,最终还是被枪打死了)——即使狯岳总是能从诡异的角度挑他刺,这指令也唐突又莫名,怪得匪夷所思。
善逸心中警铃大作,他用力摇头,断然拒绝:“才不要,为什么忽然让我走前面啊?好奇怪!”
狯岳毫无掩饰地啧了一声。
“哪有那么多废话?”他难得搬出大哥的身份,“如果大哥让你走在前面,你就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好了。”
很难说这番话里有什么触动了对方,善逸像是噎了一下,眉毛微妙地松动一点,居然没有据理力争,而是紧抿着嘴唇,勉强转过了身。
“到底要干嘛啊……”他没什么底气地问,“狯岳,你真的没事吗?”
狯岳不再回答,只是紧皱着眉头,盯着对方的背影沉思,试图从中看出一点可惧的含义。善逸的肩膀塌着,手臂折起,虚虚勾在背包带上,有点不自在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梦里杀死他的那个人。
他不常做梦,也从不是蠢到把梦当真的人——但这事诡异到像身体记忆,已经不归他的主观意愿管。梦境漫长又跳跃,一切感觉都无比真实:先是很乱的、蒙太奇般的景象,狯岳浑身发痛,嗓子里满是粘稠的血腥味,内脏彼此纠缠,眼前像借他人视野般,模模糊糊闪过无数陌生的尸体;他没有说谎,那些尸体里的确有朱纱丸和矢琶羽,落在地上的两颗未瞑目的脑袋,那时他还不认识他们。接着疼痛淡去,画面一闪,变成一扇障子。狯岳拉开障子,不像身处二十一世纪的我妻善逸站在门后,面色黯淡、目光痛苦,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怒火,和他认识的那个截然不同,却同样熟悉得令人作呕。他砍断了狯岳的脖子。
……然后,稻玉狯岳从梦中醒来。
他直直从床上坐起,溺水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被冷汗浸透,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他的脖子完好无损,连落枕的疼痛也没有,虎口卡在颈侧,能感受到脉搏跳动,找不到任何曾被砍断的迹象。
闹钟不合时宜地响起,提醒他噩梦已经结束;狯岳勉强将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咽下,捞过一旁的手机,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屏幕上显示他已经错过了工作日的起床闹钟,对于优等生稻玉狯岳来说,这通常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为了和善逸错开时间出门,也为坐上没那么拥挤的早班车,狯岳总比他早十五分钟起床,在这段时间更衣洗漱,并以善逸“要迟到了”的高亢悲鸣为佐料享受早餐,继而心情愉快地出门。习以为常的日常被打破,让他感到没由来的不安,狯岳竭力压下不该有的心烦意乱,试图忘记那个怪梦,梦里的每个细节却黏腻地缠绕着他。
善逸已经穿着睡衣坐在餐厅吃饭,看见狯岳匆匆从楼上下来,他有点惊讶,继而变为一种“发现好学生没写作业”式的幸灾乐祸,因暂处同一阵营,对大哥的恐惧被短暂压下。
“哎?想不到你也会起迟啊,狯岳!”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狯岳——以前所未有的阴沉目光用力瞪了善逸一眼,旋即触电般移开,脚步一拐,径直朝门的方向走去。
“你不吃早餐吗?胃会出问题啊。”善逸扬起眉毛,有点被吓了一跳,“没事啦,就算再晚一点出门也不会迟到的,不用这么紧张。”
作为回应的是甩上入户门的巨响。
在院子里晨练的桑岛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拔高声音,朝着狯岳的背影喊:“狯岳,关门的时候要轻一点!”
而狯岳一言不发,只是加快脚步,落荒而逃。
……所以,这就是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被一个毫无根据的梦折磨一整天是十足的蠢事,然而直到现在,回忆起梦里被斩断脖颈的一瞬,狯岳仍能感到清晰无比的幻痛;他只有十七岁,知道自己有天会死,但从不觉得那天会真的到来。
杀死他的凶手就在他眼前,对此一无所知。狯岳审视着他,我妻善逸,那个向来只会窝囊地哭闹的家伙,他名义上的废物弟弟,他脸上真的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吗?双眉紧锁,眼皮下压,嘴唇紧绷,目光中的悔与恨让人战栗——狯岳试着在脑中排布善逸的五官,然而只能摆出抽泣的、胆怯的、蠢兮兮笑着的。弟弟对哥哥有天然的恐惧,没有血缘也一样,善逸在他面前总不自觉矮一头。
十三岁时,他失手摔坏过善逸收到的生日礼物,且拒不道歉,那是狯岳记忆里对方最生气的一次。善逸委屈又愤怒,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破天荒地指责他做了错事,但即使是那时,他的愤怒也是轻飘飘的,因为带着忧伤,并不是纯粹的怒火;只要看见那副表情,谁都知道事后很轻易又能将他哄好。
显而易见,狯岳从不屑于做这种事,所以他们打了一架,咬手臂、扯头发,明明学了堂堂正正的剑道,却像野兽一样彼此撕扯,这事于是由狯岳全责变为两人同等责任。桑岛摁头让他们向对方道歉,握手言和。形式上,他们在爷爷面前重归于好,但情绪上,善逸显然没有原谅狯岳,因为他接下来几天看见狯岳时都赌气地错开目光。无论如何,这种单方面的冷战很快就结束了,善逸自认是心胸宽广的人,其实他只是没法真的对狯岳生一辈子气。就像眼下他被要求走在狯岳跟前,虽一头雾水,还是老老实实照做。
他们一前一后朝电车站走,穿过街道,停在路口有点掉色的斑马线前。等红灯时善逸回过头,他噘着嘴,很凄惨地瞥了狯岳一眼。“我最近做了什么惹到你的事吗?”他问,“是我的数学成绩太差了,美术作业画得太吓人,你觉得连累你丢脸?”
狯岳掰着他脑袋将他强行转回去:“闭嘴,别跟我说话。”
善逸如他所言闭上嘴,用鼻孔很用力地呼气,以此作为他微弱的反抗。
在他身后,狯岳不自觉攥紧拳头。我妻善逸真的能做出那样痛苦的表情?真的会对他挥刀、亲手将狯岳杀死?很久以前,桑岛刚开始教他们剑道时,善逸哪怕握着竹刀也止不住发抖;他的天性中有懦弱的善良,害怕被伤害、更害怕伤害别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是只会哭闹着嚷嚷好吓人的家伙才对吧。成长总是需要理由,然而此人幸福又愚蠢,至今也没成长分毫。对着熟悉的背影,狯岳感到震悚。
而隔日醒来时,他终于知道了梦中善逸成长的缘由。
死去第二次的稻玉狯岳躺在床上,浑身发冷。他有气无力地盯着天花板,心想: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前因后果。
人类一生要做五万个小时梦,但想必不是每个人都会连续一周梦见自己被杀死的起因经过结果全过程。杂乱的片段不断闪回,逐渐拼凑出完整的经历,一些时候周围只有桃树,他在空地上反复挥刀,刀身缠绕蓝色电光,另一些时候是他斩去鬼怪的头颅;又有一次,他梦见长了六只眼睛的黑死牟,他居高临下盯着他,周身压力令人胆寒,狯岳浑身发冷,连头也抬不起来,冷汗顺着脸颊落在地上。有心安抚自己时狯岳想,黑死牟,无惨议员的那位秘书,他墨镜下真有六只眼睛吗?未免太拥挤。然而每个梦都通往相同的结局,金色闪电汇聚成一条巨龙,直直朝自己斩来,随之而来的是燃烧般剧烈的疼痛。我妻善逸杀死他七次,每一次都悲怆得情真意切,如同挥刀砍向自己,狯岳的意识逐渐与梦境剥离,足以在又一次醒来时冷笑:死的又不是你,为什么你表现得那么痛苦?
事情进展到这一地步,他不得不和其他人商量了。这一次,即使是常识人矢琶羽也认为情况有点太奇怪,而朱纱丸言之凿凿,说这一定是前世的记忆。
狯岳下意识反驳:“哪有前世这么荒谬的东西。”
但他一瞬间如芒在背,因为意识到朱纱丸天马行空的假设居然解释得通,微妙地为这说法动摇了一下。卡在这个档口,矢琶羽慢悠悠开口,有心或无意地及时挽救了他岌岌可危的唯物主义:“你最近是不是看了恐怖电影?或者临近考试,压力太大了?”
就是这么回事。噩梦的成因很多,因为摄取了相关的信息,因为睡姿不好,压力太大,供血不足;狯岳没有看任何恐怖电影,从小学起就从未害怕过考试,但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个解释。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
担忧考试的另有其人,放学他从无惨的事务所回到家,善逸已经坐在客厅里唉声叹气,面前摊着一张惨不忍睹的小测成绩单,头顶笼罩浓厚愁云。善逸的悲喜和狯岳并不相关,他目不斜视路过半死不活的义弟,刚走两步,想起什么,又倒退回来。
“喂,垃圾,”他问,“你最近还有没有在梦游?”
狯岳升上中学那年,善逸出现了梦游的症状,虽然没惹出什么实际的麻烦,桑岛还是提心吊胆了一阵,每天都要很小心地把厨房的刀具藏起来。
这事狯岳本来没兴趣关心,不幸他是善逸惹人不快的小毛病的发现者。他半夜醒来,发现善逸一动不动站在自己床前;那场景实在太惊悚,即使是狯岳也吓了一跳,下一秒变为愤怒。愤怒的驱使下,狯岳揍了善逸一拳,随即,他有点为这莽撞的一拳后悔:梦游者被强行唤醒后可能变成白痴,这样流传甚广的谣言,十三岁的狯岳信以为真。他不在乎善逸变成什么样,只是不想对此负责。
善逸没有变成白痴,医生说梦游在这个年龄段的儿童身上时有发生,强行叫醒他不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任何损伤,并将病因归咎于焦虑。狯岳在一旁抱着手臂,心想,这家伙有什么好焦虑的?升上中学的是他又不是善逸,况且此人成日摸鱼划水的,哪来那么大压力。在那之后,善逸老老实实按医嘱吃药,而狯岳开始在睡前锁门。一段时间后,善逸的梦游悄无声息地痊愈,每天都能无忧无虑地呼呼大睡,睡眠质量好到需要开始担心早上起迟。
梦游的概念实在很久违,善逸头顶的愁云被这话搅散,他先是转过脸,接着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狯岳说了什么。
“早就不会了,又不是小孩子。”善逸回答,又抛出疑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狯岳懒得和他多说。就算真要开口,他能怎么说——我怀疑你在梦中潜入我的卧室,掐住了我的脖子?但这猜测确实很荒谬,狯岳脖子上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指印留存,否则噩梦的第二天善逸就会被他打晕、扔到随便什么地方。
他刚想离开,又被善逸犹豫地叫住。
“你很害怕吗?”他问,因对方不善的表情,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狯岳,你最近是不是在做噩梦……”
呼吸一滞,狯岳的瞳孔被刺到般猛地缩小;在他反应过来前,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扯过善逸的衣领,呼吸急促,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几乎咬牙切齿:“你都知道什么?”
善逸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这话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应,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昨天睡得比较迟,听见你房间有奇怪的声音——要是、要是那么严重的话,去看看医生比较好吧?”
他看上去坦诚得让人恶心,就像急于向狯岳证明自己说的一切全都出自真心,如假包换,不幸谎言此刻或许更容易让对方接受。眼前的面孔有一瞬和梦中的善逸重合,狯岳猛地推开他,几乎是将善逸掼在沙发上。他移开目光,心烦意乱地甩下威胁:“跟你没关系。”又补充,“不许告诉爷爷。”
“但是,跟我说一下也无所谓吧!”像梦中穷追不舍的师弟一样,善逸揉着被撞到的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这样说道,“我们也是家人吧,为什么只有要拿身份压我一头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大哥啊?”
这是可以回答的问题,狯岳的语气冷静下来,不假思索:“又不是我选的。”
他径直走向楼梯,没理会身后善逸欲言又止的、被伤害般的表情。人们被伤害时,往往是遇见天大的挫折,只靠语言居然就能伤害到善逸,此人活到今天果然太顺风顺水。
很久以前狯岳就发现,善逸喜欢靠夸张的吵闹获取关注,以此作为一种被爱着的确认;但他从没对狯岳用过这招,可能自己也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反而在对方面前显出一点有别于寻常的成熟。而他真的生气时,往往只是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对了,狯岳事不关己地想:就像现在这样。
任何人都有脾气,即使是我妻善逸这样的胆小鬼。此人的雷区很好懂,只是狯岳从来不屑于照顾他的情绪,但凡善逸更聪明、更坚定一点,他们间的联系早就稀薄到只剩住在一个家里了——再过一年,狯岳升上大学后,或许连这点联系也不剩了。
没有善逸的生活会怎样,狯岳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早就过了担心另一个孩子分走家长注意力、继而引发自己生存危机的年龄了;在他的认知里,善逸存在与否对自己并没有太多影响。稻玉狯岳的人生规划只涵盖读什么大学修什么专业,在几岁当上议员,又在几岁成为首相,除此之外的细枝末节不在他考虑范畴内。然而眼下善逸的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狯岳也就不得不开始思考有关对方的事了。
善逸单方面的冷战结束于晚餐时间,因为就算再恼火,他也不得不给狯岳盛饭。坐在餐桌旁时,善逸在狯岳的余光里悄悄瞥他,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狯岳忍了又忍,还是趁桑岛散步之际拦下想回房间的善逸。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善逸的目光躲躲闪闪,自觉即将出口的话很可能让对方更生气,踌躇再三,还是开了口。
……
“那是什么意思?”我妻善逸小声问,他垂着脑袋,避开了狯岳的目光,“如果有选择的话,你更想要一个更优秀的师弟吗?”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他肩上,又被风吹落。
他看上去简直抱着赴死的决心,然而说出的话不痛不痒,让狯岳烦躁地拧紧了眉毛。他想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界的规则,为什么要关心这样的问题?人生是这样的东西,如果不赢下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不往上爬,那就只会被别人踩在脚下——人生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渣滓,垃圾,如果师父搞清楚这一点,他就不会收下你这样的废物做徒弟——为什么你会问这种蠢问题?
但他只是说:“从这里消失吧。你到底为什么还留在桃山?”
……
狯岳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四下一片昏暗,离起床时间还有很久,大概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在情节急转直下前及时醒来。他已经被梦境折磨得快精神衰弱了。狯岳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梦里的情节,那到底是真正发生过的——就像他竭力避免去想的那样——还是因为夜里善逸和自己说的话:如果有选择的话,你更想要一个更优秀的弟弟吗?
听到这话时,狯岳几乎笑出声。最接近怜悯的一次,他这么想:善逸真的、真的过得太顺利了,同为孤儿,他本不该这么愚蠢。
如果有选择的话,十岁的稻玉狯岳压根就不想要一个名义上的弟弟,他不需要任何可能威胁自己生存环境的存在:稗草和水稻长在一块土地上,势必彼此争夺养分、你死我活。
……如果在被杀死之前杀掉善逸,明天能睡个好觉吗?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轻手轻脚走到了善逸的房门口,推开门,站在对方床前。他发色亮眼的义弟有灵敏到让人恶心的听觉,不幸这样的才能在梦中毫无作用,否则他一定会被狯岳剧烈的心跳声吵到耳鸣。大概是睡前没有关窗,纱制的窗帘被风吹起,让月光一瞬轻柔地落在善逸脸上;他四仰八叉躺在那里,沉沉睡着,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如果用两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或者用枕头用力闷住他的脑袋,善逸将连喊叫也无法发出便死在窒息的梦中。
但如果他醒了呢?甚至会被言语刺伤的人,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难以置信的、痛苦的、悲伤的?
——狯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在噩梦的折磨下萌生了绝不该出现的念头。他匆匆离开善逸的房间,逃离那片静谧又安详的灰色阴影。
狯岳不敢再躺下,心乱如麻,在书桌前坐到了天亮。
他低下头,朝深不见底的、无限朝下延伸的空隙望去,黄色羽织的身影脱力地下落,忽然姿势一变,借力朝上跃,速度快得惊人,手中日轮刀缠绕着刺眼的电光。一瞬间,万分熟悉的面孔已经近在眼前,电光石火间,善逸的视线与他悬滞着交汇,目光中的痛苦几乎让狯岳心惊。在他意识到之前,脖颈已经传来烈火灼烧般的疼痛,身体的控制感彻底消失,只剩下眼球仍能转动。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飞快地消散——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正从灵魂层面将他撕扯为千万片。死亡的恐惧占据大脑,除此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听见另一个自己近乎气急败坏地怒骂:老头子果然只教了你这招!
但那听上去简直不像稻玉狯岳自己说的。谁教了善逸什么,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恐惧逐渐淹没狯岳的口鼻,他不受控制地想,我要死了,我距今为止的努力,我的成绩、我的理想,那些全都——没有意义了!因为稻玉狯岳要死了,死在这里——死在我妻善逸的手下。
他要死了。
“狯岳?”
善逸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他却无暇思考那声音的来源。四周的场景逐渐扭曲起来,糊成一片骇人的金色,而善逸的声音还在响:“狯岳,醒一醒!”
——狯岳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呼吸急促而恐慌。他的目光半天才对上焦,这才看见面前的脸,那片金色原来是我妻善逸惹人厌烦的头发和眼睛,他直直望着自己,面上有裂纹般的伤痕。
狯岳瞪大双眼,心跳因恐惧而变得更快。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从梦中追出来?现在所见的一切真的存在吗?还是说,打从一开始,这头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重新模糊起来,头也开始发晕。如果再清醒一点,狯岳就会意识到这是过呼吸的症状,不幸他眼下没有思考任何事的余裕,几乎被恐慌给压垮。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啊!”善逸大惊失色,脑袋难得灵光一现,手忙脚乱地抓过茶几上装了面包的纸袋,将里头的东西草草倒在地上,让狯岳朝里面吹气。
而狯岳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他半张脸埋在纸袋里,剧烈地呼吸着,纸袋外露出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善逸。善逸脸上的伤痕转瞬间消失了,干净而完好,不像曾被热界雷割开的样子。狯岳用力抽着气,一边咬着牙问:“你叫我什么?”
“大哥?狯岳?义兄?你想听什么啊?!”
善逸快急哭了,拔高声音喊:“爷爷,快来啊!狯岳很不对劲……”
桑岛已经上了年纪,虽然身体健朗,听力已经有所下降,但善逸嚎得像防空警报,再这么喊下去邻居说不定都会被惊动。狯岳吹了半天纸袋,已经有所缓解,忍无可忍地一把捂住了善逸的嘴,将更惊慌的求救堵回他的嗓子眼。善逸的声音被噎回去,猛地止住了喊叫,他的呼吸闷闷传到狯岳的手上,湿而热,微微颤抖着,后者这才意识到手下的躯体同样不受其主人控制,抖若筛糠。
这居然奇异地让他放松了一点,狯岳想收回手,把这事草草揭过,然而下一秒,一滴泪水砸在他的虎口,顺着手背往下滑。他皱紧眉,抬眼对上善逸的目光。
“你哭什么?”狯岳问,忽然感到没由来的泄气。
善逸从来都是个爱哭的蠢货,从来都是。因为练习很累时,因为感到不安时,因为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时,他总是这样毫无尊严又懦弱地胡乱流泪。古怪的是,此时此刻,面对善逸一如既往惹人厌烦的泪水,狯岳居然没像平常那样感到愤怒。他松开手,皱着眉将手背上的泪水蹭在善逸的衬衫领子上,重复道:“你有什么好哭的?又不关你的事。”
“——我很害怕啊!”善逸声辩道,有别于以往声势浩大的撒泼打滚,他的眼泪流得非常收敛,尽管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细微抽动着,“我刚回来就看见你昏迷在沙发上,浑身冷汗,还一直发出很痛苦的声音,推了好几下也叫不醒……你总是这样,发生什么事时从来也不跟我和爷爷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要窒息了!说什么不关我的事——就算对我再不满,我也做不到不管你的事吧?”
记忆逐渐苏醒,狯岳终于彻底搞明白了眼下的情况:他从无惨的事务所回来,因为近来严重睡眠不足,累倒在沙发上,恰好被和狐朋狗友鬼混完刚到家的善逸撞见。如果没有那么困,他绝无可能在沙发上睡着,这事原直到烂在肚里也不该被善逸知道。他听得眼角直抽,勉强按下心中的烦躁:“只是在做噩梦而已。”
善逸完全不信:“哪有那么严重的噩梦!”
“废物,跟大哥说话,这是什么态度?”狯岳骂道,用力揪他耳朵。
善逸疼得倒抽冷气,将狯岳的手扒开,终于冷静下来,眼泪也止住了。他想起什么,犹豫地望向狯岳:“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所以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狯岳?”
“不关你的事。”
狯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拿同样的话堵他,但善逸这回却视死如归地追问道:“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告诉爷爷。”
说完,他用力闭上眼,五官皱成一团,可能以为狯岳会抬手打他;无论如何,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空气沉默片刻,善逸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看见狯岳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他,如同研究造型古怪的出土文物。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险些被这动作呛到,而狯岳居然开口了。
“我每天都梦见,”他几乎是饱含恶意地不紧不慢说道,一边仔细审视着善逸的反应,“上辈子变成鬼后被你杀了。你砍断了我的脖子。”
在他视线中,善逸缓慢地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不自觉发着抖:“哈?什么?我?我杀了——”
他的话生锈一样卡在这里,脸上除却惊恐只有一片坦然的迷茫,狯岳压下眼皮,舔了舔牙齿。他忽然感觉这事实在很荒谬。
所以善逸从没做过那样的梦,即使曾亲手把师兄杀死,受尽折磨的也只有狯岳一个人而已。他几乎发出冷笑:难道从前选错了,即使转世也无法逃离?就算狯岳的确做过十足的恶事,他也已经受过命运的审判了;如今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活到十七岁,凭什么还要受早已成为尘土的旧日往事折磨?凭什么善逸就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又一无所知地生活?他瞪着善逸,很认真地考虑是否该就这么杀了他:他的脖子依旧脆弱得吓人,如果不把他掐死,厨房里也有开刃的刀具,他有一千万种方式了结这段跨越两世的孽缘。但是。但是,这样真的能带来安宁吗?
“所以,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听懂了就赶紧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好蠢的表情,狯岳烦躁地想。果然那时就应该把善逸杀掉的。
“声音好吓人!感觉好像要杀了我一样!”善逸惨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还不想死!”
稻玉狯岳扫向他,有一半的他因仇恨而用力高喊:如果你不杀死他,他就会用软弱、用胆怯、用泪水和欢笑杀死你!而另一半的他只是向谁也听不见的虚无发问:可我又为什么要被隔世的仇恨与愤怒纠缠?为什么上辈子纠缠不清,这辈子却又遇见善逸第二次,就像世上真有用尽全力也斩不断的东西?
“现在杀了又有什么用?”怀着不可名状的心情,狯岳这样说,“已经太迟了。如果要动手,应该在认识之前就把你杀掉。”
善逸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也没能挤出更多下文。狯岳已经说了太多原不打算出口的话,不想让局面变得更混乱,一把将他朝旁边推开,刚走几步,忽然又被善逸拉住了。
“但是——但是,就算那是真的,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有点固执地说,“就算那个时候曾经变成鬼,那和现在的狯岳也没关系吧?”
“你以为我是因为愧疚才做那些梦?”狯岳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眼里燃烧着怒火,“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可愧疚的!梦里也好梦外也好,你以为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非得向谁忏悔不可?”
“所以,是因为我吗?”善逸问,他耷着眉毛,又露出了那副被话语中伤的表情,“但现在的我也什么都没做过啊。”
狯岳冷笑一声。他们从来没有捅破过这层纸,但此刻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已经被没由来的恼怒烧得消失殆尽:“和那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善逸猛地抬起头,声音却低下去,“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十岁那年,桑岛把善逸转到狯岳的小学,让他放学时顺带找善逸一起走,领他回家。狯岳答应了,但当然没这么做。他认为桑岛小题大做:在他的设想中,同为孤儿的善逸不该蠢到连路也认不清楚。如非必要,他们没必要假装相亲相爱,彼此关怀。
孤儿是否该比寻常的同龄小孩更机警暂且不论,总而言之,善逸最终是桑岛领回来的。因为小学生的记忆力的确不可靠,后者没有责怪狯岳,然而十分不解:“你记得路啊,善逸?那为什么在校门口站两个小时?”
善逸一言不发,只是望向狯岳,目光中夹带畏缩与不明所以的委屈。视线交汇之际,后者一瞬间恍然大悟,他在等他。而善逸也读懂了他表情的含义:你在等我,那又关我什么事?如果他更聪明一点,早在那时就该放弃和狯岳搞好关系了,此人心里只有自己、要么压根没有这东西,将一切可能威胁自己生存的人全都视作仇敌,例如分走领养人关注的义弟、写在相同名册上的同居人、和自己共享一片生存空间的我妻善逸。和他靠近没有任何好下场,只有伤心和死路一条。善逸该在八岁时自己上下学,十二岁在中学里假装自己和狯岳并不认识,十五岁和女孩私奔,跑到北海道再也不回来,从此世界里不再出现稻玉狯岳的名字。
但那样的可能早在诞生前就被扼杀,因为我妻善逸是狯岳见过最蠢的蠢货,不知道人想活着必须远离对自己有害的东西,即使被伤害也总会自己痊愈,速度快到不足以记住受伤本身是很痛的。就像他早知道狯岳讨厌他,紧跟其后的话却是——
“但我们还是家人、总会回到一个地方吧?”他说,金色的眼睛因痛苦而闪闪发亮,“即使不在一起,就算你跑到世界尽头去读大学了,心也不会离开吧!”
狯岳的心音震耳欲聋:别说那么恶心的话!
但他盯着善逸,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又梦见桃山的夜晚了。因为成日的练习,狯岳的刀有点钝了,当他打磨刀刃时,善逸在一旁按着师父已经不厌其烦教了数十次的招式练习稻魂。他挥刀的动作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磕磕绊绊,然而动作间仍显犹豫而踌躇,没有呼吸法运用下的果断。
自桑岛教他二之型以来过去两个星期,这位前任鸣柱已经教过一个不同寻常的学生,深谙因材施教的道理,几天前就告诉善逸,如果实在学不会其他几型,专精霹雳一闪也可以。善逸显然不是努力的人,但他时而展现出的执拗很让人恶心。
他停下动作,抹去额角的汗,小心翼翼用余光看狯岳。后者连头也懒得抬,专心致志对着磨刀石开口:“不想练就别赖在这里了。”
“不是!”善逸飞快地辩解,他有点怕狯岳,声音不自觉有点抖,眼神也躲躲闪闪地避开对方,“就是,师兄……你可以演示一遍二之型吗?”
狯岳重重呼出一口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老师教了那么多遍也学不会,你还练这个做什么?”他眯着眼瞪向善逸,“像你这样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根本就不适合杀鬼,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为什么学呼吸法?”
善逸的头低下去,一言不发,而狯岳站起身,几步走向他所在的空地。他看见善逸下意识缩了缩,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收着肩膀,像竭力想使自己缩小直到消失。这幅样子让狯岳更感不快,他毫不客气地将善逸推到一旁:“看清楚。”
我妻善逸抬起头,表情里的恐惧消失了许多,而狯岳为此烦躁起来。你以为我是为了你?他想,只不过是履行师兄可笑的责任而已,否则无法向老师交代。伴随着爆鸣声,蓝色闪电裹着刀身,像千百次的练习那样朝周围四散炸开。这样的场景狯岳已经梦见过很多次,他收起刀,对善逸夹杂憧憬的、欲言又止的目光视而不见,等待着场景一如既往地坍塌——但善逸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第一次,这段隔世的记忆进展到了狯岳从未见过的地方。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去参加最终选拔了吧。”善逸小声问,“在那之后就要去鬼杀队了吗?”
“别问这么蠢的问题。”稻玉狯岳皱着眉,将对方毫无意义的问句堵了回去。他转身朝屋子走去,忽然听见善逸很小声地开了口。他没有超常的听力,但桃山的夜晚太安静了,以至那样微弱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来,震耳欲聋。
像永别那样,善逸忧伤地说:“那是很远的地方吧。”
……有人在摇他的肩膀。颜色和声音飞快地消解,狯岳睁开眼,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在电车上睡着了;这场景十分熟悉,似乎不久前就发生过,他抬起眼,不出所料地对上了善逸飘忽的视线。他黄色头发的义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正别扭地别着目光,压低声音:“你要到站了。”
“你怎么在这?”狯岳想也不想地骂道,“说过多少遍了,别跟着我。”
善逸瞪大眼睛,深感冤屈:“那是什么意思?我们回家是一个方向啊!”旋即,他的语气又弱了下去,“但我今天不是……总之,你要到站了!”
狯岳怀疑地抬起头,下一站的确是回家的站点,他又看向善逸,后者竭力睁大眼睛,力求露出无辜又真诚的眼神,那表情让狯岳一阵恶寒。电车到站,善逸却没有下车的意思;隔着关上的车门,狯岳看见他握着金属扶手,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这事实在很古怪,据他对善逸多年来的了解,如果自己坐过站,他应该乐在其中才对——此人的道德水平还未高到能让狯岳轻而易举相信他的好心。他怀着满腔疑虑回到家,为抓住对方把柄蹲守在客厅。直到晚餐时间,善逸才终于气喘吁吁出现在家门口,手中拎装满租赁碟片的塑料袋;为了隐私考虑,塑料袋是黑色的,不幸被装得实在太满,碟片盒角在袋子表面扎出几个尖锐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去了哪里。
桑岛正在厨房检查饭煮得怎么样,狯岳抱臂挡在善逸跟前,胜券在握。此事到此为止已经很分明,想也知道,善逸是偷偷借了成人影片。自从善逸发现他做噩梦的事,他一直想掌握对方等重的把柄,以此牢牢封住善逸的嘴——因做噩梦而睡眠不足在狯岳看来是很丢人的事。
在善逸开口前,狯岳已经从他手中扯过袋子,翻出最顶上一张碟片。封面上的女鬼面色苍白,目光阴狠,他顿住,随即取出第二张,又和青色皮肤的丧尸四目相对。
善逸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夺回碟片。“干嘛二话不说直接抢走啊,”他抱怨道,“我借了很多恐怖电影,归还时限是两周,所以你要快点看哦。”
狯岳莫名其妙:“你借的碟片,我为什么要看?”
善逸原本端得一派理直气壮,听见这话,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是一直做噩梦来着——”他有点心虚地阐述自己的理论,“我觉得,如果多看点恐怖电影,可能就会梦见别的东西,说不定能负负得正呢?”
他盯着狯岳,而狯岳一言不发。善逸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离谱的话,他感到后悔,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但倏地想起狯岳越过纸袋瞪向自己的目光,凶狠又惊惧,但比起威慑更让人难过,他于是又觉得这是自己非管不可的闲事。他怎么能不管狯岳?如果能学会这个,善逸的人生早就只剩幸福了,但世上有比数学题更困难的东西。作这个比喻仅仅因为他这时只有十六岁,再长大一点,他可以源源不断地继续往下说:比毕业更难,比升学更难,比和难打交道的客户更难——世上最困难又最麻烦的问题早在我妻善逸八岁时就从天而降,背对微波炉,投来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眼神。他没法不管狯岳的事。
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善逸闭上眼,勉强往下说:“我也会跟你一起看的……”
所以,这就是他们并排坐在善逸房间地上,以恐怖片马拉松的架势连看七部恐影的全部缘由。我妻善逸的理论无疑很没道理,一种刺激太过强烈时,另一种相异的刺激或许能将其冲淡,但狯岳从不真的害怕恐怖电影。比起电影画面,善逸怕得要死的样子或许更有趣。他抱着靠枕,哆哆嗦嗦,却像肩负天大的责任一样勉强地抬着头,这让狯岳对善逸出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耐心,足以心平气和坐在对方身旁做这毫无意义的事。
“废物,你说看恐怖电影,自己先吓半死?”他取笑道,“世上没有鬼。”
“世上没有鬼,”善逸的声音颤抖着,“但世上有僵尸异形和变态杀人狂!”
狯岳回以冷笑。“没有那种东西。”他说,难得没有借机恐吓善逸,“杀人狂也不想杀你,因为你会直接吓晕,没有任何成就感。”
善逸面色惨白,想起什么,还是闭上了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片尾滚动时,善逸又以狐疑的语气说:“……是不是吊桥效应啊,感觉没有那么讨厌你了。”
狯岳看了半个晚上灵异片血浆片犯罪片,听见这句话,今日第一次真心实意感到毛骨悚然。片尾播完,画面转为一片漆黑,碟片从播放器里弹出;善逸伸手将它取出,从恐怖电影堆中翻找下一部碟片。
在这样短暂的宁静中,狯岳的思绪发散到很远的地方。即使曾经恨他恨到转世后还梦见那样的往事,杀死善逸也没有任何成就感,就算作为报复,也已经迟得索然无味;他盯着善逸的背影,他讨人厌的发色,讨人厌的睡衣,想象这一切全都消失在一片虚无中——这样想来,一个没有善逸的世界无疑不会更坏,很遗憾地,似乎也不会变得更好。他投下的阴影已经随之而来,就算本人立刻原地蒸发也已经太晚,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所以怎样都不合时宜。
他支着下巴漫无目的想:但这一次,我没有在十七岁死去啊。
稻玉狯岳十七岁,他所生活的世上没有鬼也没有鬼杀队,连这段记忆都早已被其余亲历者所遗忘。他已经走到比梦里更远的地方,那么,也就不得不考虑十八岁后要怎么生活。狯岳的十八岁要考上东京大学,二十五岁成为最年轻的议员,三十三岁成为内阁大臣,四十五岁前当选首相,至此完成一个人在二十一世纪所能完成的、最伟大的胜利。无论是谁,他不会允许那样的未来被轻易打碎。
善逸终于选出了下一张碟片,一片静默中,片头的音乐响了起来。
“大哥,我能跟你一起睡吗?”门外的善逸问。他抱着自己的枕头,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狯岳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三秒,一把关上门,还未关紧,义弟爆发出尖锐惨叫:“求你了,狯岳,求你了!我真的不敢一个人睡!我的衣柜自己在响!”
“小声点!”狯岳骂道,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的衣柜没有响,赶紧滚回去睡觉。”
就着这个姿势,善逸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对不存在的鬼的恐惧胜过了对义兄的恐惧:“就这一次!不然我真的会死掉……”
狯岳不无恶意地想,如果真是这样,不影响他政途的完美犯罪就在这一秒诞生了。善逸浑身上下只余目光能发出哀求,于是竭力睁大眼睛,试图凄凄惨惨挤出几滴眼泪;狯岳为这蓄势待发的动作一顿,猛地抽回手,手背上残留着几天前泪水滑过的滚烫触感。他与自己纠结片刻,还是侧过身,让善逸进来了。
事实证明,我妻善逸总是得寸进尺,他心中有一个存储好意的银行,如果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会将它存进去,用十道锁保护,永远记住,并在受到新的好意时叠加。桑岛不在家时,狯岳给他做过饭;考得太差而不想把试卷给家长签字时,狯岳以兄长身份代签过卷子(以替他背一星期书包为代价,但他确实是签字了)——现在新添一条收留不敢独自睡觉的善逸,所以此刻的狯岳对他来说也是无可争议的好人了。
好人不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他躺在狯岳身旁,分走半床被子,仍觉得有周旋的余地,问:“可以握着手吗?伽椰子会从被子里钻出来,我觉得被子里也不安全……”
“别说蠢话。”狯岳说。
“哦……”善逸沮丧地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狯岳的,后者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没有将他拍开。
“干嘛发出那么嫌弃的声音,”善逸认为自己也很委屈,“如果不是太恐怖了,我也不想牵你的手啊——好痛!”
他被狯岳用力收紧的手指掐得倒抽冷气,后者享受了几秒善逸痛苦的悲鸣,然后才慢慢放松。
“我一直很讨厌你。”他对着一片黑暗开口,语调平稳,“十岁的时候,我应该把你丢在东京街头,十二岁时把你按在水盆里淹死,十五岁在电车到站前把你从站台上推下去。有过很多很好的机会,但全都错过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呜啊……好可怕的发言……”善逸有气无力地说,无论如何,他没有松开狯岳的手,而是慢腾腾打了个呵欠,“但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嘛。”
狯岳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等待了一会儿,善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也很讨厌你啊。”他说,“什么都做得很好,哪方面都很优秀,但是又总是对我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一直很难听。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很羡慕别人家的兄弟关系可以那么融洽——但是真的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又感觉很不习惯。我们小学的时候,虽然不在一个年级,但每周有一节体育课的时间一样,那时候可以在操场上看见你。后来你上中学了。”
所以这就是善逸梦游的真相,简直乏味得可笑。
狯岳嗤笑一声:“我刚念中学的时候倒是很高兴,不用再看见你那张蠢脸。你也应该开心才对吧。”
“不是那样啊。我不是那么想的。”身旁的人回答道,“刚被爷爷带回来时,我一直觉得很紧张,不知道新的家是什么样。但不懂为什么,看见大哥的时候,忽然就感觉很安心,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想哭,但主要是安心啦。”
“从第一眼开始,我就很讨厌你。”
“好伤人——”善逸说,因为快睡着,声音慢吞吞的,“那时我想,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
他没有梦见桃山,没有死亡也没有恶鬼,没有那些已经过去很久、不再承载任何执念的旧事。狯岳被领养,善逸成为他义弟;狯岳升上大学,善逸考进同所学校不同专业;狯岳步入职场,善逸被聘入合作公司对接部门;狯岳爬山,善逸在山顶呼救;狯岳跳水,善逸在海里游泳;狯岳跑去南极,善逸乘科考船往冰面上插旗;狯岳被龙卷风吹走,善逸穿着红鞋子在风中唱跑调的Over the Rainbow。画面一转,善逸变回百年前的样子,穿着鬼杀队队服,披着黄色羽织。狯岳怒火中烧,揪着对方的领子,质问他到底想干嘛——你杀死我一次,难道还要纠缠我一万次吗?
那样不行吗?
那样的话,我们之中非要再死去一个。世界的规律就是这样。
善逸望着他,问:“我们不能都活着吗?”
……
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一段时间以来头一回逃离死亡的阴翳。尽管对狯岳来说,一个善逸含量如此之高的梦无疑属于噩梦范畴,但那和恐怖绝不相同。他发了会儿呆,转过脸时才发现善逸仍躺在一旁,额头上满是冷汗,眉毛用力皱成一团,显然噩梦缠身。
一切让善逸不开心的事都能让狯岳感到心理上的满足,因此,这个清晨好得不可思议。
他心情愉悦地起床洗漱,享受不用和人争抢浴室的高质量时光,继而精神抖擞地回到卧室,一脚将善逸踹醒。
善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床上弹起,双手从脑袋摸到脖子,又摸向心脏。
“啊啊啊啊!”他面色惨白,“我梦见你一直在追杀我!”
狯岳啧一声:“早知道就让你继续睡了。”
“哪有这样的大哥啊!”善逸哀嚎,他撑着床沿站起,四处寻找不知被狯岳踢到哪里的拖鞋,动作到一半又直起身,像忽然想起很重要的事。善逸咽了口唾沫,如临大敌地板起脸:“你现在还想杀掉我吗?”
狯岳回以一声冷笑,愉快地朝外走,声音被远远甩到身后。
“明天再说吧。”他说。
稗草和水稻长在一起时总是你死我活——世界的规律如此,一个人想要活着,势必有另一个死去。
“但我们从来也不是稗草和水稻,”我妻善逸说,“——我们是共享一片天空的雷电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