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安全车重启。Charles在高速弯道靠外线行驶,希望找机会超过前面那辆Mercedes,他谨慎地保持了一个车身以上的距离。Ferrari的车辆看上去不那么听使唤,但好歹控制在Charles预期的行驶线上,这是个不错的位置——如果抓住机会,今天也许就能走上领奖台。
Max感觉肩部在发生变化,有什么东西入侵了他,在他的身体里肆虐。
但与此同时,一辆McLaren从内线插了进来,和Mercedes相互之间毫不相让、气势汹汹,电光火石之间便发生了碰撞,它令人震惊地、不偏不倚地波及了遥远的Ferrari,像子弹一样精准地伤害了红色车辆的悬挂,Ferrari无奈地牵着早已脱掉半截的轮胎滑向缓冲区,停了下来。
Max面前的屏幕再一次播放了这个画面,第一视角。他隐约听到耳边有闲聊声,轻松、喜悦。深呼吸——他肩部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连衣料的摩擦都让人不适。
屏幕上隐约出现了一些摩尔纹,外侧的漏光让Max十分在意,他很疼,肩部?心脏?面前屏幕的色块随着他的精神一起涣散了,重叠的RGB各自告别散开,在他的视野里打转。
“Max?Max?”
似乎有人在叫他。
喝水。喝水。他应该喝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似乎没法将瓶口和自己的嘴对准。
“倒霉的伙计。”
冷却室里,似乎有人在评价屏幕里播出的事故。
……Charles被撞了。再一次、又一次、毫无理由,他甚至为此做足了准备,拉开了距离,仔细观察后视镜,但无济于事。
所以这就是答案——关于自己肩部莫名其妙的疼痛,关于为什么没有在冷却室,甚至称重区看见Charles的身影。所以这一切都一如既往——有迹可循。
“Max!嘿兄弟,你怎么了?水瓶都快被你捏爆了。”Lando一掌拍上Max的肩膀,那恼人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放大了十倍,让Max失去了身体控制,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有抓稳。
“别……!”
Lando再次向Max的左肩伸出手,却遭到了Max的强烈反对。
“呃……Max,你身体不舒服?”
Max轻微地点点头,但又好像并没有动作。
“好吧,兄弟。领奖台上我会悠着点的。”
这诡异的疼痛并非第一次出现,Max早已熟悉和它作伴。在拿起奖杯的时候、在被香槟淋湿的时候、在赛后记者采访和人摩肩接踵的时候……每隔三到五场比赛,这种痛苦就会如约而至,有时是皮肉痛苦,有时却又深至肺腑;有的持续时间长,有的短。它出现的形式没有规律,但很明显——和一般的伤病完全不同。
Max回到酒店,而车队的成员们依然留在楼下的酒吧里庆祝。虽然肩部的疼痛抹消了许多,但Max早已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了。他站在镜子前,不由分说地脱下了红牛的上衣——他终于有时间仔细看看自己肩膀的样子。房间的灯光并不明亮,刚刚好够他看见肩膀上不规则的印记——一块丑陋的、轮廓清晰却不明来由的青色覆盖在光滑的皮肤上,没有肿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了。从颜色上看,它似乎像撞伤留下的淤青,但比那要痛得多。
并非不明来由——Max完完全全明白它是如何形成的。
镜子中的自己——一点也不像个刚刚得胜、庆祝完毕的车手。他金色的头发失落地卷曲着,面部的肌肉比他想象得更加僵硬,眼睛因为酒精而发红。皱纹——从眼角散开,他失望地眯起眼睛,皱纹又毫不领情地多加了几条。二十八岁——Max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距离他第一次发现这种伤痕已经过去十六年。
(二)
伤痕是Max记忆里不可抹消的一部分。
当他的卡丁车甩出去的时候、当自己在草地里跌跟头的时候、当Jos不满意的时候,伤痕总是伴随而来。毋庸置疑——他喜欢开车,喜欢了解一辆车,喜欢找到它们最棒的状态,喜欢用自己的思考和技巧让它们变得服服帖帖。这是一项精细、复杂的工作,是脑力劳动和身体协调的结合。但Max起初并不那么适应伴随这项活动而来的事物——对身体强度的严酷挑战。不听话的车辆有时就像一头牛,能把Max甩到泥水里去。
当他脱下赛车服,在洗浴间仔细冲掉那些泥沙后,覆盖在之下、因为磕碰而形成的伤痕就会逐渐显露出来——隐隐作痛。他没法仔细去数这些伤口的数量,毕竟有时候自己甚至在赛道边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哪里受伤都是有可能的——至少Jos是这么说的。没必要对身上的伤口和疼痛耿耿于怀,出现了就出现了,那又能怎样呢?
但疼痛偶尔不遵从预兆到来。
“Max,你腰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在安顿好女儿后,Sophie迟了一天赶到卡丁车的赛场。在Max换衣服的时候,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一块可怕的伤痕。她皱眉,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怒目向Jos看去。
Max在二人准备说话之前,急忙打断了这份急剧升温的气氛:“大概是开车是时候硌到了。”
“硌到了?”Sophie连忙跑到Max的卡丁车旁,检查车辆是否有故障。得了吧,连她都觉得自己有些装模作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不是开车时硌伤的,Max昨天的比赛也没有跌跟斗。
“Jos Verstappen。你这个混蛋。”Sophie语气冰冷。
“妈妈,这不关爸爸的事。这次真的不关他的事——”
可Sophie真的忍无可忍了,她有好几个月没见到Max,而第一面就发现了自己孩子身上又多了莫名的伤痕。每一次都是——每一次——而每一次Max都要撇开Jos的关系,他能找到无数借口解释身上的伤痕,一定是Jos威胁他了。
“不要生气。不要,求你们了,不要在这里吵起来……”
可无济于事,二人气势汹汹。Max觉得那小小窗口外透出的白色阳光甚是刺眼,让他只能看清父亲母亲的轮廓。其实他早已习惯应对这种场面,在家里的时候——在荷兰,最初他会躲进房间里,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母亲受的伤,他就再也不敢让自己的视线离开了。Max真的不希望妈妈再为自己出头了,不希望妈妈漂亮的眉皱起来,不希望她总是看上去那么生气,不希望她质问Jos——因为最后受伤的总是她自己。
那刺眼的光黯淡了一些,Max感觉Sophie愤怒的脸变得清晰了一点,但与此同时,他看见窗外的Charles Leclerc——那个快得让人无法不在意的家伙。
Charles看上去面目狰狞,他步伐缓慢地从窗外走过,难以察觉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但Max还是看见了,他们的目光交汇。
Charles的卡丁车在昨天开赛前突发了故障,也许这就是他表情古怪的原因。
Sophie也发现了Charles,她叹了口气,从Jos身上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那惹人厌的脸。她蹲下身子轻轻掀起Max的上衣,仔细观察。
Max的整个腰腹部只有那一块有一个伤痕,说来残忍,但这绝不是Jos的作风。
“它疼吗?”Sophie终于想起来要问这个。
“嗯。”Max只是应了一声,即便这份疼痛超出他的预料,他也没有在母亲面前多加些什么定语。
这块淤青的伤痕——边界清晰,仿佛是有人转印上去的,而不是受到了什么击打。Max听见Sophie在自己身后深深吸气,然后轻声说道:“我的天啊。”
“你们最好祈祷它不是那个东西。”Jos冷哼,这种假设已经盘旋在他脑海里,但他还没准备好接受。他儿子最好不要是那一批人中的一个,即使这种人在人群中的比例并不低。而且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十二岁——它发生有些过早,至少Jos不想现在和Max谈论这些。
“那个东西?是什么……?”Max疑惑,但他的疑惑并不长久,他很快地想起了这种伤口可以指向的事物。他想起自己在保健手册上和心理学课程上所看到的、学到的。
他的灵魂伴侣。
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他可能是Max认识的任何一个同龄人——甚至不是同龄人。
Max在脑海里搜寻,可他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能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不,不,其实对于他来说,他怎么敢想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他一生呢?因为他总是对人那么顽固、总是像个刺猬一样容易过敏,总是不喜欢把心里话说出来——Max完全知道自己个性中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但这个人存在。
就像Niki Lauda存在一样,这是奇迹。是诱惑。是来自未来的亲吻。
他觉得自己是电影的男主角,而故事只是刚刚开始,他就想要流泪了。
Sophie和Jos却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这让Max实在感到困惑,难道一个真正的灵魂伴侣,一个可以永远与他相互陪伴的人不是值得期待的吗?
(三)
这是一种“诅咒”,只是被冠以了一个极度浪漫的名字。“灵魂伴侣”,他们给彼此带来的只有麻烦、麻烦、永无止尽的麻烦。
Max的家人从来不和他提灵魂伴侣的事。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来自学校和同学。而这个世界把这种命中注定的痛苦包装成了蜜糖,让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们不再感到愤愤不平,而是怀着雀跃的心情接受这一切。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灵魂伴侣,但有的人也不算少数。
而宇宙就像一个极度拧巴、扭曲又恶趣味的小说作者,它预知了某些人会拥有一个和他真正相爱的人,它预知了哪些人会共度余生。它显然嫉妒这一切,因为它是孤独的,连意识都没有,连爱上人的那份愚蠢或者放纵都没有,于是它给了那些人双倍的痛苦:从他们遇见彼此的那一刻开始,当一个人遇到不明缘由的倒霉事件,成为事件中最无辜的主角时,另一个人总要受到莫名的伤害,一种极其冷酷的身体伤害。
学校的老师们——会摆出各种各样的研究证据,把灵魂伴侣机理、把那些灵魂伴侣们相爱的故事描述得极其伟大而又动人,而对于它带来的疼痛和对生活的影响则是随口带过。
“灵魂伴侣?灵魂伴侣又不是非要在一起。”Jos回答,他没有灵魂伴侣,Sophie也没有,没有灵魂伴侣的人在这方面似乎总是表现得更清醒一些,“这只是一种滑稽的关系绑定,和所谓的感情毫无关系。”
Max也相信这一点。并不因为这是Jos说的话,并不因为他获得了什么实证,也并不因为这是他所期待的。但这番结论比那样富有感情的解释更趋近于冷酷无情的现实,更趋近于Max对世界本身的理解。
对,这才对。
没有人能毫无缘由地获得这样一份天赐的情感:纯洁无瑕、真心相爱。
遇到一个人真正地同他分享生命。
比起这个,疼痛这种代价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他不会拥有的。
他见过现实中爱情长什么样,他见过——所以他不会再被老师们甜蜜的谎言糊弄。
Max知道,他只是又多了一种需要忍受的伤痛——在某个他不可预料的时间、随机出现在身体的任意位置,也许这件事就发生在他比赛时,但他必须学会适应。
(四)
大多数赛车手都没有灵魂伴侣。
2014年,他开着红牛进行圈速测试。上车前,维修区的工程师们说着昨天一位测试的青训车手在赛道上突发了灵魂伴侣的伤痛反应,导致了严重的撞车——方程式青训总是避免招揽拥有灵魂伴侣的人——除非对方的确天赋出众。
他们总担忧地看着这位还没成年的毛头小子。
——Max必须在谈合约时对此全盘托出,但他天赋过人,因此有资格坐上红牛的赛车。
“你没有在比赛的时候发作过?”Daniel正对着屏幕,靠着墙,交叉着手臂,Max的圈速让他感到惊愕。
Max轻轻地把头盔放到桌上,看向Daniel——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这是红牛给他的考验还是什么。说实话,他在卡丁车赛时,他的“灵魂伴侣”仿佛知道他要比赛似的,总是挑着这种日子来问候他。
“根本没那么痛,”Max这么说着,“那些一发作就拿不住方向盘的家伙都是些软蛋罢了,他们大概连海豚跳都忍不了。他们总是说着这儿痛那儿痛,什么事也干不了,也只能骗骗你们了。”——只能骗骗你们这种没有灵魂伴侣、没有体验过的人。
Daniel眼睛微微眯起,他微笑着,又轻轻叹气:“你说得没错。”
他抬起手臂,卷起袖子。Max看见他小臂上清晰可见的灵魂伤痕。
Max尴尬地笑了笑。
“他回家路上被足球砸到了脑袋。”Daniel把袖子放了回去。
“很严重吗?”
“不算严重,起了个包,所以我这个伤也不算疼。”
“你们住在一起?他是车手吗?”
“当然,我们相认不久后就住在一起了。他也是车手,就在围场内。”
Daniel说得自然极了,就像所有拥有灵魂伴侣的成年人一样,默认灵魂伴侣注定是要相爱的。Max质疑这份奇特的情感,但Daniel看上去是一个真诚的人,也许他是例外,他能够摆脱世俗交给他的一切,真正选择爱人——只是恰好是他的灵魂伴侣。
“你呢?你和他住在一起……啊……”Daniel刚准备抬手拿水壶,不料手臂撞到了桌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我不知道他是谁。”Max摇头。他知道了也没用,那大概也只是个偶尔倒霉的普通人罢了,他们有各自的人生和理想,他没必要因为这种毫无逻辑联系去打扰另一个人。
“你不好奇?你不想快点找到真爱?说难听点儿,他干扰你比赛,你不想把他抓出来揍一顿?”Daniel说罢,又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
“拜托,那可能是个女孩!我怎么能揍她。”
“所以你就只听见了我让你把人揍一顿?”Max急切的样子惹得Daniel哈哈大笑,“没事的Maxie,你们迟早会认出彼此,毕竟你们注定陪伴对方终生。”
“那种事不会发生的。”Max嘟囔着嘴。
“哇哦,你怎么和那些没有灵魂伴侣的人一样。就那些总在社交媒体评论区叫嚣着‘灵魂伴侣根本不代表感情链接,拥有灵魂伴侣的人应该自由恋爱’的家伙。”
“在我心里赛车是第一位。”Max躲开Daniel的目光,看向赛道。他闻到工程师刚加热好的烤饼香味。
“二者难道冲突吗?”Daniel准备在这种问题上死缠烂打。
“好吧!我这样向你解释,”Max肚子咕咕叫了,他想要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于是他发表了一段总结性的话语。“我从来无法理解那些灵魂伴侣之间的情感从何而起、如何延续。为什么会在倒霉和痛感两件事物中诞生出感情的能量?或者更宽泛一点——说真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呢?”
人们五年、十年后一定会彼此厌倦,所以这种白头偕老究竟是自愿还是强撑的体面呢?
“过于理想化。”
“没错,过于理想化了。”
可“理想化”这种形容,只是对于现象或者结果而言的。
Max看待事情总是直来直去。当他意识到父亲母亲不相爱时,他们很快也一刀两断了。一旦失去爱和耐心——结果总是到来得如此迅速。
Daniel挠挠脑袋,他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去,带着Max一起:“如果不考虑这件事的不合理性,你想要一个这样的人吗?”
“嗯,我想。”Max回答得迅速又简短,但他极力抑制自己思考他当初为什么想。他不愿回想——自己曾经的那份对幸福的痴迷和期待,太蠢了,太不现实了。
“那你至少应该尝试和对方相处——毕竟你的灵魂伴侣——极有可能早已把终生恋人的位置留给了你。也许他对待你比你想象中的好得多。”
尝试是伟大的。
但感情总是会走向悲伤的结局,他不是那个适合谈论感情的人。
他的人生是金属、沥青、黏在手上的导热胶。他可以处理疼痛,但无法处理爱。Max自知耽误不起别人。
(五)
可那不是别人。
2019年摩纳哥正赛结束后,Max感觉有什么扎进了他的肺。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有什么在摩擦他的支气管。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疼痛只是加剧了。
过去,灵魂伤痛只是出现在表皮,但如今已经深入到身体内部。
至少比赛已经结束了——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维修区,想要检查一下胸部是否有印记。自从Max进入F1,他的灵魂伴侣似乎不那么倒霉了。但这年起,恼人的痛感又开始反复发作,又是精准地在他排位赛或者正赛的末尾或者比赛结束后降临。
不过不管是哪一年,他总会在摩纳哥大奖赛的比赛日痛不欲生。
路途上,他看见了那辆破碎的Ferrari。
他回到自己的车库,走进更衣室,还没能走到镜子前——他就跪倒在地。
妈的。妈的。
Max冷汗直流,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他没有挣扎或者打滚什么的,只是把额头压在凳子上,盯着地面——他看见地面的颜色被自己滴落的汗水拍深了一些。
体能师和公关经理来叫他,他根本无法回应。只是说一句“稍等”,就够晕过去两分钟了。或许是知道他疼痛发作,也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门外的人语气担忧地嘱咐了几句,离开了。
过不多久就是媒体采访的时间。对于摩纳哥的正赛,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Charles。
一想到这,Max感觉他的肺又抓来心脏进行二重奏了。这里是Charles的主场,从排位赛开始,Ferrari车手就因为严重的赛道演进被刷掉圈速,而正赛也因为超车时的意外撞毁了车辆。
他还没安慰Charles呢,他疼得直往休息室跑了。
他想起Charles,想起自己总是去看Charles的低级方程式比赛。他总是兴致勃勃地算着Charles还有几年可以来到F1,想着他们可以在赛场上尽情地缠斗——就像他们曾经在欧锦赛一样。
但这一年半以来,Charles并不顺利。
Max回想起Charles失望的表情,他总遭遇无可预测的打击——倒霉极了。其实作为对手,Max 应该觉得侥幸才对,但Max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感受。他知道Charles有多厉害,只有他真真正正地和Charles交手过,逼出过对方最完美的状态。他不仅想要全世界见识见识自己有多厉害,也想要大家好好看看Charles有多厉害。他看到Charles低落的样子,就怒不可遏,就总想抓住一个人狠狠地惩治一番。
可是“倒霉”总是没有罪魁祸首的。
Max也不知道该在心里骂谁,也不知道该去找谁麻烦。
一想到这些,他就会捏住自己的红牛罐子,或者桌上的草稿纸,或者什么坚硬又硌手的东西。仿佛这样就能压下怒火,仿佛这样就能把身体那莫名其妙的疼痛压向那些不会呻吟的无机物。
……同时发生。
Max意识到自己理解了什么,真相在他的头脑深处舞动。恐惧……恐惧淹没了他。Max感觉疼痛开始消散,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角因为忍耐而湿润……太棒了——他该这么说了。因为每到这个时刻他都会夸赞自己,真心实意,轻松无比,连眉毛也会跟着这句话舒缓开来。毕竟他终于把这短暂的剧痛熬了过去,他当然会忍不住在这种时刻给自己鼓励。
“太棒了。”他说。声音难听极了。
这种声音当然不对,他又尝试了一次。
“太棒了。”
没有用处。即使疼痛过去了,即便他说之前还咳嗽了几声。Max依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轻松和宽慰。他开始觉得这种自我鼓励令人作呕。他没有再看镜子,也不想再看自己的胸部有什么痕迹了。
原来他的灵魂伴侣是Charles。
回想起过去种种,才发现这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嘿,Leclerc撞车了,而你赢了,为什么你看上去比他还难过?”那时他的卡丁车队友这样询问他。
“你最后两圈又犯什么毛病?又开始痛了?要不是Charles比赛中途出现机械故障,他肯定能在最后超过你!”他想起Jos这不亚于羞辱的训斥。
“天啊,我今天背真是疼得不得了。又得碰上Charles这个难缠的家伙。” “你说Charles?据说他昨天不小心摔折了腿,估计得停赛好一阵子。”那时教练是这样告诉他的。
“这次的安全车对Charles很不利,你觉得你今天的冠军有运气的加持吗?……Max,你下巴上好像有个伤疤长出来了。”记者也曾注意到过。
……
“太棒了。”
他再次告诉自己,这依然无济于事,他的咒语彻底失效了。因为这不再是神经末梢的体察,因为疼痛不再仅仅来自他的身体。他的痛苦被赋予了因果,而表象的消亡从不代表其本质的消失。他再也不能认为那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人丢失了自己的手机,不能认为那是某个他毫不在乎的人走在路上被鸟屎砸中,他没法这样粉饰太平,没法在疼痛消失后虚伪地给予自己宽慰。
那不是什么他不熟悉的人,那是Charles。
那不是鸡毛蒜皮的倒霉小事,那是真真切切的遗憾和失望。
那不是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玩。
他的伤痛结束了,但Charles的比赛彻彻底底毁了,永远永远、无法挽回。
(六)
第一次想要亲吻Charles是什么时候?
2019年快要结束了。
Max看见Charles误拿了他的毛巾,差点往脸上抹。
“哦抱歉,这是你的。”Charles嗅出了异样,他回头看向Max,但他那羞涩的笑容很快凝固了。Max知道——自己看上去糟糕极了。
他胃疼。Ferrari的赌博失败了,然后自己在比赛中期超过了Charles。
Charles目光关切,似乎已经忘记了比赛时的倒霉事。他拿着那条毛巾轻轻擦拭着Max额头上的汗珠。Max慌乱地抢过毛巾,用力揩着脸。他听见人们庆祝Lewis夺冠的声音。
Ferrari的策略组真是神奇,他们总是走向命运的反方向,他们总是莫名其妙骰出最差的点数。
“你们的逼停策略没起作用。”
Charles坐在香槟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夜光下,Charles的面部的轮廓随亚斯码头的灯光流转着。他伸出手想要——似乎想要向Max的手腕握去,但最终没有,他犹豫着将手收了回来。
“运气不太好。”他笑着,好像只有Max正在因此而痛苦一样。
他们刚才一起做了一个甜甜圈——他们没有在争冠,无论是这场比赛、还是这一年。他们只是像两只小猫一样自顾自地在他们的位置上打架,以为这就是独属于他们的舞台。可人们不知道这些,他们不理解——人们总是拿Max 和Lewis比较。说他总有一天能和Lewis一较高下,总是忽略Charles,明明Charles也是那个极具才能的人。
“今天让你过去了,下次可不让你那么好过了。”Charles甜蜜地望向那个领奖台——甜蜜又忧伤。他帮Max把毛巾收拾好,然后跳了下来:“走吧,去采访。”
“身体感觉好点了吗?”他向后伸出手,却又再一次收了回来。他本想揽住Max的,但他又放弃了。这样戛然而止的动作总让Max失望极了。
Max点点头。
Charles就是一个充满关怀的人。只要发现了Max的异样,他一定会关切地慰问,一定会给Max想法子,会停下来同Max说笑,让他感觉好一点。
他希望这样温柔的Charles,可以得到好运。
他们缓慢地向采访区域走去,烟花依然不间断地占据着夜幕,占据着Charles美丽的双眼,Max听见他喃喃自语。
“未来是属于我们的吗?”
哦,他在想未来。
他在想一个和Max并肩的未来,他在认真思量一个总被Max当成精神麻醉剂的梦。他和Max一样,心已经被上升的烟花带去了夜空。他们二十二岁,年纪刚刚好,正是幻想这些的时候。
“你怎么在看我呀?”
原来他已经侧过头来,注意到了Max的凝视。原来他那双满怀期待的绿色眼眸已经落在了Max身上。有些感情出现在了Max的脑海里,汹涌着、膨胀着,直到他的头骨再也装不下这一切,直到那些类文字的事物爬进他的双眼,爬上他的嘴唇,然后它告诉Max——
去吧,去吧,现在我要寄生在Charles脑袋里。
去吧,去吻他。
去吧,肺部已经就绪了,心脏已经就绪了,胃已经就绪了,你只要动动骨头和肌肉,你只要捧起他的脸,稍稍扭一下头——
Charles用手掌轻轻拍了拍Max的脸,寄生物被抖了出来。
“别发呆啦,好歹说句话吧!”
(七)
Max了解到,他过去学到的灵魂伴侣理论是片面的。这并非来自宇宙的嫉恨,而是一种裁决——更加说明了灵魂伴侣并不注定相爱。
一个人受到伤害或者不公对待的时候,通常可以找到一个源头。通过人们制定的法律或者道德,让他们付出一定的代价,这样——损失和代偿就平衡了。但是,如果这一切只是机缘巧合,或者这个世界上的法律和规矩还不够完善,事情的真相还不够清楚明白,或者这件事本就不是任何人的失误——然后没有人能够为此负责怎么办?
大家往往将这种情况称为——倒霉。
人会怨恨自己的霉运。自然法则认为这似乎不够公平,怎么会有人受到伤害,却没有另一个人受到责罚呢?于是灵魂伴侣诞生了,在一个人倒霉受伤而没有人可以追究的时候,他的灵魂伴侣要承受责罚——谁让你是他的灵魂伴侣呢?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灵魂伴侣,这似乎是一个自然法则的测试机制——而且到最后,灵魂伴侣总是要生活在一起,这是一种倾向而非严谨的科学证明,是一种统计学的结果——于是人们得出规律性的公理——灵魂伴侣注定相爱。
“你好像总是受伤。”车检过后,各个车队在维修区收拾零件。Charles路过红牛P房门口,和Max打了个招呼。
他直接伸出手,轻轻捏住了Max的耳朵,Max感觉自己的血液涌动得更凶猛了。
“你的耳朵后面有一个划痕,还挺长的。因为头盔戴着不适应吗?”
并不。实际是因为Charles遇到了引擎故障,杆位退赛了。加泰罗尼亚,那时他们谁也没意识到,这只是Charles厄运的开始。
Max没法说出口,他只能点头认可Charles的猜测。
Charles皱眉:“疼吗?”
很疼。疼得Max在休息室里乱扔红牛罐,疼得他都顾不上欣赏新奖杯,这像是有人剪开了他的皮肤,把裸露的电线往里伸。但他让车组的朋友帮忙检查了这个伤,它长得很浅,极富欺骗性,和曾经有过的伤痕都不一样。不过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疼痛缓解了许多。
“不疼。有点痒痒的,不太舒服。”
Charles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是打消了某个念头。他缓慢地松开手,然后拍了拍Max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先走了:“Max,别总是把自己弄伤了,如果很疼,请来找我。”
“今天你的比赛……我……”
Max真想告诉Charles——在他倒霉、痛苦的时刻,自己也在感同身受着,也许这件事会让Charles感觉好一点,他想告诉Charles,他愿意在夜里和Charles靠在同一个枕头上,听他抱怨一切,他愿意一直拥抱Charles,直到对方入睡。
P房里传来丝丝焦糊味,让Max清醒了一点,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Charles把脑袋往前伸了伸。
“我……我很遗憾。”
Charles对这句话毫不意外,今天已经好几个人对他这样说过了。他对Max眨眨眼,表示感谢,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Max以为他们的时代到来了。他以为2022年,他们会酣畅淋漓地斗争一整年,就像2012、2013一样。他以为加泰罗尼亚的事故只是一个小插曲。但从西班牙往后,Max身上一直在涌现新的伤痕——总在离开领奖台后发生——比以前的更让人喘不过气来。他见识了Charles的遭遇,却没法在第一时间赶去安慰他,毕竟他也在某种深渊中难以挣脱,他不能顶着冠军的头衔和难看至极的表情去找Charles,去对他说“我想分担你的痛苦”。
后来,Max连闹腾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会默默坐在红牛的休息室里,蜷缩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播放的比赛数据。他只能一言不发地忍耐——接受惩罚。
他们又失去了正面斗争的机会。
幸运女神又一次抛弃了Charles。
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而且都是自己的错,Max心想。——至少宇宙是这样裁定的。
他想找Charles索要亲吻,他的身体告诉他,这一定可以让他好起来。
但他不能这么无耻。
而且就算身体的痛苦消失了,遗憾也永远无法弥补。
好冷——Max总是这么想,红牛的空调一点用也没有。他感觉躯干冰凉,脸却在发热。汗水蒸去他身上的热量,他觉得自己需要冥想,需要假装是自己只是几何图形,几何图形是不会痛的,它们连神经递质都没有。他变成线条、方块和圆,不协调地拼凑在一起——长得和他的灵魂一模一样,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Christian认不出他来,Jos认不出他来,然后Charles会嘲笑说:Max你像个巨型的康定斯基绘画作——他是Max认识的唯一有艺术细胞的人。然后自己会跳起来用三角形锐角边狠狠扎Charles的乳头,说:“得了!得了!我再也不会痛了!你也再也不会倒霉了!我们好好地一较高下吧!你要和一个康定斯基画作当一辈子的对手!”
他疼得快要疯了,傻得想要颠倒因果逻辑。Max把头放在地上,腿勾在椅子上,看着倒立的积分榜——他和Charles是倒一倒二,蠢得要命。
(八)
“我想,我的灵魂伴侣一直以来都很辛苦。”2022年末,Max回到摩纳哥的酒吧庆祝世界冠军,正好碰上了Charles,酒精已经在他身上发挥作用。
Max瞥了一眼那个为了庆祝用的世界冠军的帽子,有些烦躁:“那是他活该。”
“啊——?”Charles红润的小脸写满了疑惑。他凑向Max,说着些违心而又报复性的话语:“这赛季如果……运气好一点,你的世界冠军可不好说呢。”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睛,毕竟Charles知道自己也有不少失误。
“这和灵魂伴侣有什么关系?我还得好好感谢他——因为他承受了痛苦,所以我才拿到了冠军?”
“不不!”Charles忙乱地挥舞手掌,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喝醉了。他只是怨恨自己造成了一个双输的局面,不仅自己没有跑得满意,还让另一个人平白无故受伤。
“Max,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而这个冠军就是你的,你值得。”
“我会想办法补偿那个人,我会解决好。”他这样说着,好像他和“灵魂伴侣”这个概念才是一体的,而和Max是对立的。也许是看Max板着的脸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Charles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别生气啦?”
Charles内疚地颔首,下巴的软肉若隐若现,让Max想要伸出手去挠一挠。他的眉毛写着一首忧伤的诗歌,可惜并不是写给Max本身的。
“你没必要再去想你的灵魂伴侣。”不知道哪个混蛋突然调高了DJ的音量,他不确定Charles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我怎么不想他呢?所有的灵魂伴侣都是天生一对,我会爱他,会和他住进同一间房子里,会永远对他忠贞不渝。”他盯着酒杯,机械性地背诵着他在论文里看到的那些话。
“你的爱是自由的。”自由的。自由的Charles,像地中海面迎击风浪的白色鸟儿。
Charles疑惑不解,他只是觉得Max又被网络上那样片面的言论怂恿得过于激进了。Charles看过很多论文和调查,他认为命中注定就是灵魂伴侣的科学,他有这份自信。但没关系,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和Max无关。
“我是说,”面对没有回应的Charles,Max内心更加焦躁,有些语无伦次,“而且,”他一定得找个办法彻底让Charles明白过来,“就算你现在总想着自己应该爱他,如果他是一个自由恋爱主义者怎么办?他不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办?如果你被抛弃了,应该怎么办?”——这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Charles愣了一下,他呼出的酒精里似乎有了泪水的咸味,他的影子里似乎有怨恨的藤蔓在游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半天却憋不出一句话来。
Max从不承认自己会因为说出口的话而后悔。他的灵魂里住着一头狮子,在他一点儿也没错的时候,那是依然骄傲的狮子,可在他做错事的时候,就变成顽固而扭曲的蠕虫。
最后,Charles僵硬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然后拿起Max身边的庆祝帽子,轻柔地给它的主人戴上,用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逃逸出来的金色杂毛一一掖和回去,他用Max从没听过的、最陌生的语调说道:“这和你没有关系,世界冠军先生。”
……
2021年的世界冠军先生。
2022年的世界冠军先生。
2023年的世界冠军先生。
2024年的世界冠军先生。
……
Max看着奖杯架上那些他登顶的证明,却始终觉得自己赛车生涯空了一个大洞,充满缺憾、难以圆满。奖杯架后的镜子映照出他赤裸的上身,零星地趴着一些疤痕。不少陈久的伤痕已经痊愈,至少2024,Charles运气还不算太差——至少摩纳哥祝福了他,因此Max的身体看上去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冬天不算好日子——但在摩纳哥除外。冬天,摩纳哥依然温暖,且不那么潮湿。道路上的人会变少,地中海上停泊的船只会变少,海角的礁石会比平时更加光滑,商场的灯光会更加细腻。摩纳哥环抱着属于它的一切生命,没有任何事物会在摩纳哥的冬天里凋零,连游戏机里的电子宠物也不会。
新屋子交付的时间比预期更早,本计划2025夏天的搬家提到了2024年底。他和Charles成为了上下楼的邻居。
除了比赛倒霉,Charles在生活小事里比其他人也更不顺利一些。但好处是——Max总能快速赶到,帮他解决这些小麻烦。当然,现在就更方便了。细数这个冬天发生的各种事,Charles搬字典砸到脚、做饭烫到了手、酒柜上的瓶瓶罐罐摔碎了、走路脚趾踢到了落地柜,酱油泼洒在了地毯上……这些事发生后,Max总能在十分钟之内按响他的门铃——只需要走下楼。
“这栋楼的隔音真差。”Charles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每次出意外都能让你听见。”
他邀请Max坐在沙发上,靠在他引以为傲的枕头上——他挑选的世界上最软最舒服的枕头。
Max抱着那个枕头,偷偷摸摸地嗅着它的气息。Charles的味道……变了。Max同样喜欢,但它变得更淡了,还多了一点木香……说不上是苦,而是一种象征着沉寂的味道,像是从椰子水变成了椰子壳。
他看向Charles的奖杯架,里面有一些卡丁车时期从Max手里抢下的,让他又回想起地面从身侧飞过的感觉,回想起捧着香槟得意洋洋的Charles,回想起匆匆忙忙想要去找赛事干事的Jos,一切都宛如昨日。
那F1呢?——他发觉就算是分站冠军奖杯也少得可怜,很多都是第二第三名的小奖杯。
Charles新家的户型和他的一模一样,布局也基本类似。他可以自然地知道Charles睡觉的房间在哪、玩模拟器的房间在哪、放置书籍收藏的房间在哪。他们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大阳台,可以看见相似的风景,可以从同一个角度感受摩纳哥温柔的抚摸。Charles窝在沙发另一侧的凹陷处,他把全身都放在了里面,像含在灌木深处的羞涩花蕾。
Max把脸埋进了枕头里。Charles——在这个孤单一人的冬天里,看着这无法言语的奖杯架,又会怎么想呢?——Max知道自己永远没法真切地感应到。
毕竟自己的疼痛是短暂的,而Charles的遗憾,永远不会消失。
要是他可以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陪着Charles就好了。
(九)
Max停止了回忆,他离开了那面镜子,准备收拾收拾,在这酒店睡上最后一晚。正在他刚换好睡衣的时候,来自脚踝的刺痛袭击了他,与此同时,房门外发出一声剧烈的、熟悉的嚎叫。
那无疑是Charles。
他急忙打开门,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他看见Charles站在楼梯的转角处,靠在扶手上,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脚。
Charles看见了满脸困惑、穿着搞笑的红牛罐印花睡衣的Max,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Max可笑不出来,他严肃得像条盯着饵料、思考从该哪个角度咬钩的鱼,他穿着拖鞋快步走下,鞋底拍打楼梯边沿没有地毯的部分,发出滑稽的声音。
Charles嘴唇抵着握着拳的左手,眯着眼睛,如同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咪。可他白天才刚被撞退赛呢,倒是晚上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刚刚上楼梯没看见路,扭伤了。”他淡然地说着,觉得这应该是什么值得写进日记的搞笑事迹。
Max拽起Charles的左手,往自己肩上搭过去。但在重量压上的一瞬间,他感到肩上那个因为Charles退赛所诞生的伤痕猛烈地灼烧了几秒钟。
他们肩并肩地走上最后那十来级台阶,即便Charles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要拖沓好一会儿,即便Max的肩膀和脚踝依然难受,但他们都很有耐心。他们有很多话可说:关于车、关于海、关于Charles所不了解的亚洲地理,或者无厘头的网络笑话。
Max将Charles送回了房间,他们一起坐在Charles的床上。
Charles打量着他的衣服,低着头轻轻笑着:“红牛工厂里购买的吗?能不能也帮我偷偷买一套?”
“当然。但是,Charlie,你的脚。”他看见Charles已经踹掉鞋袜的脚,红肿得严重,“你的房间里有药膏吗?”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在行李箱里,绿色的喷雾罐,和黄色的贴片药膏袋子,你愿意帮我取过来吗?”
Max将药取了出来。顺便将阳台边的两个小板凳也踢了过来。
“谢谢……请把药给我吧。”
Max将Charles伸出的手按回了床边,把药摆在了地上。他坐在小板凳上,抓住Charles已经脱下鞋袜的脚。
“欸!你要干嘛?”
“帮你涂药。”
Charles正准备把脚抽出之时,Max正好把碍事的裤脚往他膝盖上撸,他的手掌根一路划过Charles的小腿内侧,冰凉的手指扫过他的膝盖窝,惹得Charles浑身发麻,根本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只记得喷雾药膏凉得他发颤,然后Max轻柔而仔细地给他贴上了药膏贴,随着Max轻微地按揉和摩擦逐渐发热。
Charles低头看着Max,温暖的黄光旋转着照在他的鼻梁上、他低垂的眼皮上,显得他认真极了。Charles想要吻他,同他拥抱,一同在床上度过这个夜晚。
可他忽然想起,自己怎么能有如此愚不可及的想法呢。
他们一直以来在做什么?他和Max什么时候到了这种境地呢?
Charles,你已经有灵魂伴侣了。
Max还在仔细揉捏的时候,Charles忽然将双腿都缩了回去。他嘟着嘴瘫倒在床上,抬起目光,对上的却是Max疑惑的双眼。Max双手撑在Charles脑袋两边,大半个身子挡在Charles身体上方,灯光在Max的头顶附近衍射。
“Max,我们太亲近了。”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Charles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Max叹了口气。
“而且我有灵魂伴侣,我需要对他负责任。”
Max看着Charles,他的脸并不那么瘦,软软的皮肉因为重力稍稍拉往两侧,显得更加俏皮可爱。Max忍不住替他把挡住眼睛的卷发拨开。他躺在洁白无瑕的床单上,身上散发着云朵一般的气息,像一捧阿尔卑斯山冬天的雪,马上就要融化。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不知道,反正不是Pierre,也不是Daniel。他大概不是司机。”
“你爱他?”Max又靠近了一点,声音嘶哑。Charles害怕面前的人要吻上来。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因为这个吻感到快乐。
夜风把窗户吹得吱吱作响,房间里太安静了,所以他能听到。
“灵魂伴侣注定相爱。”Charles吞了口唾沫,而后这么说着。这是公理,写在教科书上的。
“我会遇到他,会为他付出余生。因为他一定替我承担了太多痛苦……Max,我不应该和除他以外的人亲近。”Charles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往床头挪,离Max远了一点,Max刚刚帮他拨弄好的头发又垂了下来。
“可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我以后会知道的。”
“可是在那之前呢?你要爱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吗?而在那之后呢?如果他根本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怎么办?Charlie,灵魂伴侣的规则很蠢。”
Charles皱起眉头,声音沉了下去:“Max,不能这样说。他因为我受苦,爱他是我的职责——是我必须做的。”
这就是Charles——这就是Charles会说的话,这就是他会有的想法。……妈的。Max早就见识过了,他对Ferrari怎么样,他对Xavi怎么样,他把爱当成任务了,他把爱当成了给别人的补偿——而不是对自己生命的充实。
“Charlie,你应该做你自己的选择。”他没资格指导Charles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是这是他从十二岁第一次疼痛开始到现在,从无数相关的资料和讨论中总结出来的结论——他对此深信不疑。
即便他的灵魂伴侣就是他最想要的人,即便这个人计划着要一心一意爱他。
“计划着”——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如果他现在告诉Charles,他们就是灵魂伴侣,他一定会得到Charles甜蜜的笑容和亲吻,会听到Charles无数的情话,会相互拥抱着度过这个夜晚,并且从今以后一直如此。
但这有意义吗?
Charles只是被世俗的观念影响了,他只是想要为灵魂伴侣这个概念付出代价而已。
Max知道,自己对Charles的付出都只是出于个人意愿。不是来自灵魂伴侣的职责,也没有期待Charles会对他做出什么回应。
他还记得Charles没有加入Ferrari的时候,记得他们的每一场卡丁车赛,记得那段他们毫无拘束地开车的日子,这个古灵精怪的摩纳哥男孩——眼里永远只有幸福,就算生气的时候也那样可爱。Charles会重新找到这一切,他的灵魂会得到自由,找到真爱。尽管那最终不会是自己。
药膏的味道呛进他的鼻腔,Charles已经无话可说了。Max意识到自己看他看得着了迷,就像每一个冬天离开阿布扎比时那样,就像在每一个长久得令人难以忍受的离别前夕一样。
他想再多做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低下身去,并且反应迅速地抓住了Charles本想推开他的手。而后——他只是轻轻亲吻了Charles额前翘起的棕发。
他可以在赛道上永远陪着Charles,这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他没那么贪婪,他不至于以灵魂伴侣为借口夺去Charles的自由。Max感觉肚子有点饿,但不能吃夜宵。脚踝的刺痛跨过长长的神经网,直往他的心口扎。他应该就此离开,早早睡觉,然后早早起床,和车队沟通好所有事,启程去往下一座城市。周复一周,无一例外。这就是他的人生,代表情感的那一部分早已被放逐,如同荒原一般,不必抱有任何期待。
“晚安。”他说。Charles也回以一声软糯的道别,轻而易举地让Max灵魂发颤。
(十)
十二岁那年的第一场卡丁车赛,Charles的赛车出现了机械故障。
他第一次见到了同一组别的另一位小车手——Max Verstappen。那时Charles正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肚子疼,他路过Max车队所在的屋子,透过窗户看见里面的人正气势汹汹地对峙着。
Charles能从他们的长相认出,那就是Verstappen的爸爸妈妈,也是赫赫有名的车手。
Charles忍着痛跑完了一整场比赛,由于这辆车状况频出,冠军被拱手让给了Verstappen。Verstappen是在场上为数不多与他同龄的人,他很快,车也调得很好。Charles算着日子,估摸着过不久又会和他比一场,那时才能真正见证孰强孰弱。
洲际的比赛总是他自己一个人去,家里需要节省费用。当他回到家时,妈妈立刻询问了他:“宝贝,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Charles点点头,妈妈应该是在电视采访的镜头里发现了。
“肚子不太舒服,但说不上是哪里疼,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块青紫色的印记。”
他撩开上衣,爸爸、妈妈、哥哥、弟弟都凑上来仔细观察,Arthur想也没想就大喊一声:“哦!是灵魂伴侣!”他前不久才从书上看到这个概念。
爸爸摸着Arthur的脑袋,赞同地点头:“看起来是很像灵魂伴侣,Charles,明天我们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的确是灵魂伴侣,医生证明了这件事。
妈妈哭泣着搂过Charles的小脑袋,安抚着他的头发:“宝贝,你太幸运了,你这么早就遇见了你的灵魂伴侣。”但同时她知道,她可怜的孩子要在这样的年纪忍受灵魂伤痕的疼痛。
“但是……妈妈,这个伤口很痛。如果我有灵魂伴侣,我还能开车吗?”
医生写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Charles好像能看懂他在写些什么了,那医生说话慢吞吞地:“只要你能忍受,那就没问题。”
“我要一直这样吗?”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带着这种无与伦比的疼痛战胜Verstappen,如果他想拿冠军,那么“灵魂伴侣”就是个大麻烦。
妈妈假装气鼓鼓地搓了搓他的脸蛋:“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吗?”
“嗯……只有……注定相爱的两个人才会成为灵魂伴侣。如果我忍受了来自他的疼痛,他也会忍受来自我的。但是,最终我们会找到彼此,永远相伴。”这个概念的确总是震撼着Charles的心灵,他觉得这种“命中注定”的叙事浪漫极了,这种“相互牺牲”的关系感人至深。但他真的很在意自己能不能以最好的状态和Verstappen竞争,明明他们才比过一次,他就已经认定了这个对手。
“不用太担心,”医生看出了Charles的心思,“像你几天前的那种剧烈疼痛不会经常发生,恰好在比赛时发生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通常,它不会持续那么久。”
不过,他的这位灵魂伴侣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虽然疼痛的确不常在比赛时发作,但Charles会在赛后回家的车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长出伤疤,感受着自己膝盖受到毫无理由的重击,他总是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有时会流血,有时不会,爸爸会帮他擦拭血迹。但任何药都没办法帮助他让伤口更快愈合。好在疼痛会先于伤口消失,至少他第二天可以继续上学、训练。
他想——自己生活倒是没什么不如意,也不怎么碰上倒霉事。至少他的灵魂伴侣不会因为他总是受苦,这是一个乐观的信号,这说明他至少没有欠对方太多。
其实就算不和灵魂伴侣在一起,他也可以把偶尔的疼痛当生活的小插曲,只要忍耐就足够了。不过他会找到对方——然后跟那个人诉说自己的所有想法,他会仔细调研“灵魂伴侣”的规则,最后他们可以交换意见,一起做决定。
只是这样愿景改变了,随着他长大,随着他进入F1的世界,随着他被打上Ferrari倒霉车手的标签,随着他的内心因为Max Verstappen而产生动摇,他想——他还不起了,他做了太多的错事,他害一个无辜的人平白无故地忍受痛苦,而自己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
(十一)
Max不再受伤了。
不管Charles遇到什么事情——套圈车事故、意料之外的碰撞、不利的安全车……或者是不小心弄丢了手机、拆开饼干袋时洒落一地、在Ferrari小游戏里摇骰子总是摇到最小点数……
Max的身体无动于衷。
关于疼痛的记忆在离他远去。
他再一次焦急等待疼痛发作,但什么也没有。他安然无恙地完成了所有赛后采访。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他看见了Charles。
“Charlie,你最近……”他抓住Charles的手,Charles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肩膀扯动着衣服往上提起,露出小臂前侧,伤痕累累。
“这是什么?”Max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高了很多倍,逼得他的嗓音变得尖锐又嘶哑。
“这是,”Charles犹疑了一会儿,“灵魂伴侣。”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全新的伤痕,不深,但像是几十分钟前才出现的。可无论Max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自己今天有什么倒霉的时刻。
“疼吗?”他问Charles,就像Charles过去问他一样。
“嗯。”Charles诚实地点头。
“你找到他了吗?”Max惶恐不安,他往上摸了摸,却不敢太靠近那一片皮肤。“他”——他们一直在谈论的那个灵魂伴侣,还是自己吗?
“没有……没有,Max,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每次提到“灵魂伴侣”这个字眼,Max就要激进地宣传他的自由思想,他们就要争执不休,最后不欢而散。Charles累了,他想要和Max好好相处,也没有力气再和Max争论这些。
“你经常疼吗?这些伤口都是最近才出现的?”
“不要再问了,我不想……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可是……”可是你的灵魂伴侣本来是我才对。
“没有什么好说的。”Charles狠狠地抽回手,伤口周围皮肤的拉扯让他倒吸凉气,也让Max感到无措,“Max。以前和你提及灵魂伴侣,都是我的错。但是,求求你,不要再问关于他的问题了。我们俩很好,无论是赛道上还是赛道下都尊重彼此,这就够了。”
太阳被云遮蔽了,一阵萧瑟的风把地面的落叶扫了起来,不远处,一辆来自Mercedes工程师的车刚刚启动,他们的引擎声其实比本田的更好听些。明明不是早晨,四周却雾蒙蒙的,Max的双眼起了翳。他是一粒尘埃,孤独的宇宙尘埃,被甩进了连黑暗都算不上的虚无——他是死亡的,一直到五十亿年以后依然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因为他刚刚把自己的灵魂伴侣丢掉了。
Max心中的顽固蠕虫让他厌烦,把它杀死、把它杀死……这无关成功和失败,而是惨不忍睹的故事结局,他想召唤出内心那头高傲的、充满美德的狮子,但它不见了。真的只有那只蠕虫在帮他了。
“可是……”可是我爱你。
“没有,没有。没有转折的理由。Max,除了不谈论这个,我们什么都不会变。”
什么都不会变吗?但是从那天Charles在酒店崴了脚之后,他们就越来越疏远。
Max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明白这是源于何处的惩罚。他到底是在干涉Charles还是在尊重Charles?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如果……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乎灵魂伴侣这个事物,为何会如此惶恐、如此失魂落魄?
灵魂伴侣的确不必成为Charles爱他的理由,却是Max哄骗自己去找Charles的借口。
现在会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感受Charles。在Charles比赛不顺利的时候会体会到同样的钻心的疼,在Charles遇到生活小事的时候被一些小小刺痛袭击。那个人会找到Charles,帮他解决一切麻烦,而Charles——如果依然没有转变想法,那个混蛋就会利用这一点,哄骗Charles和他永远在一起。
“如果没有别的要说的。我先走了。”
“我还有……我还有别的话。”
Charles的双脚重新并拢,他看上去不比现在的Max光鲜多少——对啊,毕竟他刚刚才为了那个混蛋遭受痛苦。他的脸庞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带着忧伤,如此美丽。如果那是艺术品,那一定是用来哀悼一整座星系灭亡的纪念物。
Max总是告诉自己不可能和Charles在一起,却又从未想过Charles真的和其他人共同生活的未来。他不能以为他们一直是独居的上下层,他不能佯装自由主义又真的在Charles离开之时想要将他困在身边。他会想起每一个时刻,想到他们一起被赛事干事教训,想到他们偷偷观察彼此的卡丁车,想到他们第一次在巡游车上看向支持他们的车迷,想到他们小心翼翼地碰上彼此的轮胎,想到他们一点点把Charles家的玻璃碎片收拾起来拼成低俗的画作,想到他们在烟花之下幻想未来的夜晚。
现在,他们不是灵魂伴侣了。
他用鞋底把蠕虫磨得粉碎,汁液粘住了他的脚,让他走不动路了。狮子在遥远的天际线边看着他。
“Charlie,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爱你。”
可现在,他们不是灵魂伴侣了。
(十二)
Max没那么喜欢夏天,或者说没那么喜欢现在的夏天。他不热衷于紧张刺激的水上运动,即使他顺应潮流这么做了。在他记忆里,真正的夏天应该是让人依依不舍的车载空调、卡丁车赛场上闷热的空气、暴雨、泥泞,和那对他试图在反光护目镜后捕捉到的双眼。
最孤独的时候总是更喜欢冬天。
但夏天无可避免,而且在夏休期间,他没有任何理由推脱Jos的要求。他不得不赶往荷兰的老家,同他住上一段时间。Jos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会请人做上Max无法拒绝的食物,这让他油然而生了一种诡异情绪,一种介于嗤之以鼻和善解人意之间的矛盾感。
“Ferrari那边有人私下联系我,他们想和你聊聊。”
Jos这么说的时候,Max正狠狠地用餐巾擦拭滴落在桌布上的油渍,这显然没什么用处。
“什么部门?”
“F1。”
Max有些诧异:“我没必要和Ferrari谈话,我不可能和Charles一个队伍。我以为这一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Jos点点头,他知道Max的想法,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想换掉Charles。”
Max不喜欢Charles呆在Ferrari。
最开始,他的想法很天真。Charles刚进入Ferrari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和对方一起开上围场最好的车辆,斗个天翻地覆,却总是事与愿违。可即便Max一直认为Ferrari耽误了Charles,却依然觉得这是个再糟糕不过的消息。
Charles的那份热爱总是他无法理解的,即便Ferrari底蕴悠久,可它在Max眼里依然只是一个制造商。Max不希望人们总是着迷于Charles那源于忠诚的苦难,不希望人们总是把他倒霉的经历和坚韧的意志结合起来谈论,他知道这份凄美的——被人们视作艺术品的“纪念碑”——没有人不会为此动容。因为那是用Charles的鲜血涂抹的。命运的笔刷从他的胸口汲取生命,一年又一年。但Max知道自己的血液也混在其中——因为他们的心是相连的,因为他们曾经是灵魂伴侣。
那个被涂抹的纪念碑还没有干涸,流淌的Charles的鲜血从顶端不均匀地蔓延到土地、浸润人们因为崇拜和喜爱所铺洒的花瓣,可没有人感受到那依然留存的三十六度的余温,没有人意识到里面还存在Max的部分。
命运还在继续粉刷,但人们似乎已经在为他的凋零哭泣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这样说。
Max怨恨经验化的事实——怨恨它在过去没有把任何人排除在外。但他始终不会相信Charles将成为经验的一部分,那个他们老去的日子还没到来。
Ferrari有什么资格?
那可是Charles,那可是他从未见过的赤忱。
“Max?你发什么呆?”
“他们有什么理由换掉Charles。”Max感觉自己咬牙切齿。
“嗯。”Jos失望地叹了口气,“他们说Charles正在进行他们不可预测的行为。”
Max耸耸肩,示意自己在听。
“他们前段时间发现了Charles有自残行为。”Jos说得冷静极了。
Max没听懂。
“他们给Charles做了心理干涉,但心理医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Max还是一个单词都没有听明白。他发现自己指甲长长了,现在就应该去剪,头发也油得让人难受。面前的意面真是难吃极了,Jos为什么总喜欢往里面加番茄和没有味道的奶酪,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应该回到摩纳哥的屋子里,坐在阳台上练脖子才对。
他最讨厌夏天了,夏天让人倒胃口,让他浑身发痒,空气里全是酸味和被折断了的苍蝇腿。
(十三)
夏休结束。比赛从亨格罗宁开始,和晴朗的排位赛不同,正赛期间,狂暴的雨水在地面滞留不去。这是红牛策略组意料之外的,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妨碍不大,他们本就采用下压力相对偏高的调教。但对于计划采用较低下压力的Ferrari来说——命运又没有站在Charles这一边,他的杆位又没有变成胜利。
但Max明白自己不会再因此而感觉到疼痛了。命运为Charles裁定了新的灵魂伴侣。变更灵魂伴侣是一种全新的、未曾有任何资料记载的机制——这么看来,Max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配做灵魂伴侣的人。
Charles的杆位变成了Max的胜利,这就是原因。
Max让车停住。头盔有些滑手,Max拨弄了两三下,终于取了下来。身边的Charles正在检查Ferrari车辆被碰掉的前翼端板,他开着破损的车上了领奖台。
Max大口呼吸着,回应他的只有令人不快的水汽。亨格罗宁就像夏天本身一样令人讨厌,中低速的连续弯剥削了比赛的快感和竞争性,无法深深踩下的油门让它内心急躁。
Max感激地拥抱了车组的人员,而后看向称重区,Charles刚踏下,却向采访区域的反方向走去。他朝着摄影师摆摆手,摄像头识趣地调转了方向,没有再跟着。
他要一个人去哪儿?
雨水让Max脚尖沉重,他顾不上其他的事务了,他将头盔放在一边,一边松领口一边想要赶在Charles没入阴影之前追过去。
Max大脑的语言中枢终于启动了,他回想起Jos说过的话。
“他们说Charles总是在比赛之后偷偷地伤害自己,车组人员发现他在休息室里割自己的手腕。”
所以他的手上才会有那样的痕迹,那并不是来自灵魂伴侣的。
“他承诺自己的心理状态没有任何问题,车队告诉他不要再做了。可没过多久,又有Ferrari的人发现了他这么做。”
所以他才总是赛后消失一段时间,又出现。
“Charles没法给出解释,Ferrari真的管不着了。所以他们计划不再和Charles续约。”
所以他总是不愿意穿上短袖。
可这又是为何呢?失败、厄运、痛苦,一切沉重的事物,没有一样会打倒Charles,没有任何事物会消磨他的意志,没有什么值得他用刀子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伤痕。Max觉得眼前的画面像掉了帧,Charles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好像这个人明明会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却始终无法留下来,好像那个他们互相敞开心扉的路途永远没有尽头,好像他对Charles的了解从来都只是个笑话,只是海市蜃楼而已。
最后他终于看见了对方,背对着自己。
“Charles!”
面前的人停下了动作。
Charles缓缓回头,绿色的双眼被压在昏暗的房间里,他在看到Max的那一瞬间,眼里立即泛起了水花。
Max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把尖锐的刀夺走,扔向身后,他抓起Charles的手腕——即便他如此着急,却依然不敢用力。
一道、两道……Max数也不敢数。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新的伤口,Charles还没来得及对自己动手。
Charles想要越过Max去拿那把刀,就像那是治疗他恶疾的良药。这样的冲动让Max痛心疾首,他按住Charles,将他压在墙边。
“Max……”Charles软弱地哀求着,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领奖台、没有怨恨、也没有面前的Max,他看起来真的被命运击垮了,他对那把刀如此虔诚、他如此渴望让自己感到疼痛。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Charles。
“Max……你不明白……”
Max知道自己不该问,他知道问什么都没有意义,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保护欲,他只是自私地希望Charles如他所熟悉的那样,如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那样。
“是啊,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伤害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他一直以来舍不得弄伤分毫的Charles、那个他想要百般呵护的Charles会这样做。他想要谴责Charles,他从不期待Charles怎么看他,但Charles的一切自我践踏,都是在践踏Max的爱。可是Charles已经如此脆弱了,脆弱得连质问他都是一种罪过。
Charles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那个真挚的灵魂回到了他的眼睛里,很快,他的鼻尖开始发红,滞留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就像一个迷失多年,最后终于在森林深处被人找到的孩子。
“为了我的灵魂伴侣……”
Max不解。
“因为我这次比赛又遇到了意外。”
他颤抖的声音让Max的心四分五裂。
Charles抽噎着:“我了解这些。我……”Charles不在乎Ferrari的人怎么看待他,但他没法让Max难过,他不由自主地向Max解释真相,他不久之前才了解到的理论,“我知道,只要比赛结束之后惩罚自己,给自己留下伤痕,那么我的灵魂伴侣就不会……”
不会再疼痛了。
宇宙只是要一个责任人而已,不管那是谁。即使那个所谓的“替罪羊”是受害者自己,这场判决也可以结束,厄运和代偿可以平衡,人们可以相安无事地继续生活。
Charles没有继续说下去。浓重的担忧和委屈打断了他,他虽盯着Max,却从不期待对方能理解分毫。
雨。雨从不停歇,雨把这个破旧房间的灰尘变得潮湿,变得像泥土一样散发出恼人的气味。
霉运和失败从来不会消磨Charles的意志,但他忍受不了有人为他承受痛苦。
(十四)
亨格罗宁还在下雨。
Charles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如果再晚一点,他的灵魂伴侣就真的要受到伤害了。可在他眼前的——Max,看上去又何尝不是在忍受着痛苦呢?方才淋过的雨水从他金色头发的缝隙里滑落,带去他脸上薄薄的汗渍和污痕,留下清晰的痕迹。他的睫毛被汗水粘成束,变成一根根荆棘,执拗地扎在他的下眼睑上,想要螳臂当车地掩饰这蓝色眼睛的所有温柔。
“Max,你走吧。”他又在说这样违心的话语。
可他怎么能骗自己呢?他怎么能告诉自己他不爱Max,或者Max不爱他?
但是宇宙是如此顽劣呀,Charles有灵魂伴侣,他已经下定决心为那个人负起所有责任了。Charles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Max始终只是看着他,没有说任何话。
比起让那个他不认识的灵魂伴侣受伤,Charles觉得自己也许更不想让Max如此难过。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Max僵持:“那,Max……我们一起回……”
还没等他说完,Max就一把搂过他的腰,抚上他的背,将Charles牢牢抱在怀里。
太紧了。紧得Max心脏的振动能传到Charles的全身,紧得像是Max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液泵到他的身体里去。如果仔细感受,会发现那有力的心跳伴随着细微的杂音,尖锐而不协调。Charles听得懂,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谐振、是Max灵魂的腔室被破坏了——是他的心已经破缺了。
他的后脖颈感受到Max潮湿的呼吸。Max在亲吻他,很轻,也许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皮肤表面那层绒毛的顶端,不敢继续往下一毫米,就像他对待摩纳哥的护墙那样。
Charles喜欢和Max亲密接触,他幻想过他们互相用嘴唇研磨对方的皮肤,幻想过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能得到Max温暖的拥抱。这并不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Max,并不是因为宇宙法律的捆绑,这只是因为他格外偏爱和Max呆在一起的时光。可他终究不能这么做。
Charles嘴角颤抖,他太恨所谓“灵魂伴侣”的事物——不是恨那个人,而是恨自己为何被投入这个法则之中,致使他永远不知如何回应Max。
“Charlie,去爱那个你真心所爱的人吧,求求你了。或者,至少……不要伤害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囿于命运的胆小鬼,而Max永远都在鼓励他。
“Charlie,做你自己真正的选择。”
这句话Max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他会厌倦吗?他的耐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Charles的优柔寡断给消磨殆尽吗?
“嗯。”Charles发觉自己已经把控不住音调。
Charles想要保存这份温度,想要拉住时间的火车让它抛锚。他想要在这冰冷的、下雨的世界里找到一个这样的小房间,永远和Max依偎在一起。他要拉着对方跑出视界线,钻到宇宙管辖不到的地方,把所有的规则和现实抛之脑后。Charles感觉太好了——无论是Max的浅浅的亲吻,还是他压在自己腰背上的指尖,甚至连他们赛车服上沾着的雨水都温柔地摩擦着他们的身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真心、他的真相。
“如果让我谈论爱的话,如果让我来做出选择的话。”Charles因为紧张而颤抖。他努力抵抗着那份自我谴责,驱使着自己的双手抬起来拥抱对方。他感觉到Max的肺凝结了:肺泡结成了一个个小冰球,把自己的倒影散射得七零八落。
即使他命中注定要爱他的灵魂伴侣,但此时此刻——只是此时此刻——
“是你,Max。”
——给他吐露真心的资格吧。
肺泡碎裂,映照着的哭泣的Charles的面庞也随之消失,细胞重新鲜活,鲜活得有些过头了——Max突然开始过喘气,他臂膀的力量变弱了。
他们松开了彼此,Max的脸通红,鼻头有些汗珠。
Charles注意到Max的袖口渗出了一点红色。
“怎么回事?Max?你受伤了?”
Max没说话,他咬着牙,撇开头抽泣,好像有乱风吹来树的种子,刮伤了他的眼睛。Charles仔细地解开他赛车服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手腕。他的手指不小心擦到了Max的鲜血,不过他顾不上这些——因为Max的手腕上似乎长出了一个新鲜又清晰的刀伤,很浅,有一些血从中渗出来,它看上去很烫,还在继续生长,不依不饶地匍匐在Max紧绷的皮肤上——它一点儿也不冷酷,它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它在谴责着这两个人的愚蠢和粗心,并且刺痛着Charles的灵魂。
(十五)
“你为我受了多少伤?”Charles牵着Max的手,他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也许觉得欣喜、宽慰。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悔恨。他靠在墙边,眼泪只是不断往下掉。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受的那些伤,频繁、反复,每一次他都会想——他的灵魂伴侣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是我想问你的,Charlie,几个月来你一直在伤害自己。”Max的嘴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发肿、发红,这是他强忍眼泪的表现。
“我是你的灵魂伴侣。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他看见Max头顶那因为情绪激动而竖起的几根金毛耷拉下来。Max正是害怕Charles像刚才那样询问自己,才选择隐瞒真相的,他正是害怕自己通过某种关联绑架了Charles。就像Ferrari、就像那些悲伤的过去,就像所有声称爱他的其他人、就像那些站在纪念碑下的人们那样——困住Charles——这太容易了,因为Charles就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
Max点头。他多么想要Charles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呀。他是多么希望Charles能像小时候他们斗车一整场之后那样开怀大笑:不是宽慰、不是骄傲、不是感激、没有假装幽默和乖巧,只是纯粹的满足,就像一个灌满幸福的气球。那样的Charles——只有他见过的Charles——
亨格罗宁的雨不知道,
巴库的风不知道,
拉斯维加斯的灯不知道,
上海的人潮不知道,
铃鹿的樱花不知道,
蒙扎的红色海洋更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而且他早就知道了。
“即便我们是灵魂伴侣,即便如此……”Charles喃喃地说着,但是后半句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即便如此你还愿意爱我?”
即便我看上去简直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最糟糕的灵魂伴侣,让你受尽伤害?即便你反反复复告诉我,不要凭借灵魂伴侣的关系去选择终生所爱?
Max觉得Charles真是一只笨猫,他从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Charles是不是真的幸福。他不得不承认,在刚才——那久违的疼痛从手腕上传来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感激、一种收到回应的心安理得。明明Max最不信任灵魂伴侣的规则了,他却如此害怕失去和Charles的这份先天联系。他明白自己需要这种疼痛,需要Charles把自己托付给他,他甘之如饴。
他伸出手轻轻擦着Charles的眼泪。
“我想要和你同甘共苦。Charlie,它会告诉我,你需要我,它会告诉我,你的心是多么渴望安慰。我早就习惯了,从第一天遇见你开始——它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而且……”
而且这是相互的。根本不存在谁欠谁,谁又要偿还什么。
Max突然意识到,他的视角一直是如此片面——他总是想着要自己为Charles承受伤害,却忽略了这是一个共同关系。
“Charlie……你,你会受伤吗?”
Charles摇摇头:“我很久没有受过伤了。也许偶尔会有一些蚊子叮一般的小伤小痛,但我想,这代表你现在的生活还不错,不是吗?这是最值得开心的。”至于那些在他小时候反复发作的疼痛,不再提及大概会更好。
Max 想起去年在加泰罗尼亚,他因一个不合时宜的安全车毁掉了比赛。红牛举报了Charles的激进超车,他们被叫到了小黑屋去。虽然他当时正在气头上,但他和Charles都不觉得二人之间有什么问题。Charles本来很平静,但他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变得奇怪,他捂着肚子流冷汗,把Max所有的关心和询问都模糊地带了过去。
如果好好回忆,也许还会有更多证据和痕迹。
但Charles肯定没法现在一一细数他有过的伤痕,他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聊。Max忍不住嘲笑自己,他总是盯着Charles人生的缺憾,总是盯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却忘了Charles是如何替他忍耐的,也没有早点好好看看他的身体,询问那些伤疤是何时出现的,没有在所有Charles出现伤痕的时刻亲吻他、陪在他的身边。
Charles爱他,就像他爱Charles一样——因为他太纠结于自己灵魂伴侣的身份,执意地认为此关系是一种错误,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可悲的单恋。他矫枉过正,并且让Charles获得幸福的这份执念太深了,反而没有注意到自己获得了多少温暖。
那些Charles小心翼翼瞥向他的时刻,烈日下静悄悄伸过来的伞、二人靠近时脸颊上的红晕,Charles每一句暗藏依恋的话语。他没有正确理解过这一切的含义。
但是,还来得及。
他拉起Charles的手,俯下身,轻轻吻了吻那些——为了减轻Max的疼痛所制造的伤痕。Max不会忘记他所看到的,这是他必须永远疼爱Charles的证明,这也是他绝不会让其再次出现的事物。不过,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时光再也倒不回从前。
他们还能找回过去那样的幸福吗?
“走吧,该回去了。车队一定都在找我们,还要颁奖呢。”Charles似乎消化得比他快得多,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他微笑着,捧着Max的脸颊轻轻亲吻——Max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春夏秋冬中穿梭,他感觉到手腕的疼痛消失了——他感觉到宇宙在演奏甜蜜的弦乐。
“走吧,去领取奖杯。然后一起回家。”抱着那个椰子香味的枕头,整天依偎在一起。
Charles的手如此柔软——一如既往。他们走出阴暗的走廊,泪光中,Charles的脸庞逐渐清晰,Max终于看见了、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他会珍藏在记忆里直到自己死去的笑容。
是对未来的承诺。
他们可以被击倒无数次。可以有无数人质疑他们能否真的成为这个时代的双子星,质疑他们是否能够并肩。人们可以说Charles的未来已经消逝了,可以说四冠王没有真正命定的对手,可以说F1围场不是当年那个任他们胡闹的小小卡丁车场。但他们知道——他们自己知道,什么才是他们想要的比赛,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幸福。
人群的喧闹声灌入他的耳朵,不同型号的油和橡胶的味道又清晰可辨。他听见Fred大喊着Charles的名字,他看见有人冲他们跑来。在这纷杂又不讲道理的地方,这个他们注定要闯入的世界里,还会发生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但没关系,没关系。
毕竟他们才二十九岁。
毕竟从现在开始,他们会真正地共同面对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