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这房间像个时间胶囊,封存着一个十二岁德州男孩的全部梦想:星球大战的海报、褪色的贴纸、马具和枪支的专属架子,桌子上摆放着亲手制作的木雕,乍一眼看没有一本书。
这张床也很迷你,本来就不是给成年人用的。杰诺的脚踝不得不悬在冰冷的铁床架外。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张边角卷曲的美军征兵海报。“做你能做的一切”,海报上的士兵目光坚毅,背景是飘扬的星条旗。
“笃笃。”
敲门声很轻。“我能进来吗?”
斯坦利·斯奈德从走廊探进头来。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版 T 恤,因为帮着干农活的原因已经出了点汗,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这是你房间。”杰诺没动。
斯坦利走进来后,房间显得更小了。他靠在堆满杂物的书桌边,看着床上满脸沮丧的未婚夫。“你看起来像是刚被卡车碾过。”
“感觉也像。”杰诺终于转过眼睛看他,“斯坦,对不起。”
斯坦利挑眉。“为了什么?”
“因为不够相信你。”杰诺蜷缩起来,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痛苦的呻吟,“我需要道歉,你说不愿意让我回你们家过年之后,这几天我对你一直很刻薄。”
斯坦利安静下来,等待他说下去。
杰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以为是……是因为你还没告诉家里关于我们的事。关于我们都是男人,而且我们已经订婚了,并且决定在婚前就搬到一起住。我以为你不敢带我回家是因为他们不接受。”
他当时确实生气了,甚至相当不服气——他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可是NASA历史上最年轻的工程师,和他结婚难道见不得光吗?他记得自己几乎赌气的想法。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他更应该去。他和斯坦利的关系必须被他家里人承认,无论他们喜不喜欢。
斯坦利对此试图解释过,他并不担心家人不接受他和杰诺的关系,而是担心杰诺会讨厌他们。只不过杰诺当时根本没理解。他甚至相当恶毒地反驳,说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既然他们决定在一起,斯坦利的家人也会是他的家人。斯坦利与其担心杰诺会不会喜欢他的家人,不如担心杰诺会不会因此讨厌他。
“总之……对不起。”杰诺说。
斯坦利了然地笑了,“所以你见到了他们。”
“嗯……”杰诺喃喃道,“我多希望我没有。”
斯坦利在床边坐下,几乎把杰诺挤到墙上了。“你没有一个稍微喜欢点的人吗?”他试着问。
杰诺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双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斯奈德夫人非常热情,我发誓她用全力抱我的呀可以折断几根肋骨。但是斯坦,她递给我一杯「绝对没有氟化物」的果汁——因为氟化物是政府用来控制民众思想的,你懂吗?”
“嗯,她坚信这个。自从十年前读了某本揭秘之书之后,牙膏和自来水都是不可信任的东西了。”
杰诺小声嘟囔,“难怪你害怕牙医。”
“什么?”
“没什么。”杰诺翻过身去,背对着斯坦利,“马克斯是个好孩子,但他警告我小心无人机和松鼠间谍。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无人机吗?电线上的麻雀!他说它们在充电。我试图解释为什么飞鸟可以停在电线上,但他居然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你有跟他说你给NASA制造电池的事吗?”
“有什么用呢?”杰诺叹了口气,“他要是知道我做这样的研究,大概会开始问我那些鸟充一次电可以飞多久吧。”
杰诺转身是为了不靠着斯坦利,不过现在床上的位置更空,斯坦利就索性躺上来了。他比杰诺还要魁梧,两个人把小床塞得满满当当,像是罐头里的沙丁鱼,压根动弹不得。不过杰诺还是设法转了回来,让斯坦利的下巴靠在了自己的头顶。
“露娜怎么样?她决心要上医学院来着,将来也会有人叫她Dr.露娜呢。”
“哦,露娜。”杰诺无力地重复,“她是个甜心。看我抱怨工作需要经常盯着屏幕,视力一直不算很好,就给了我分享了一个音频,可以增加能量,让我的视力保持健康。我真的对德克萨斯州的基础教育非常担忧,一个预备役医生居然相信显化?!这怎么可能有用呢,退一万步说,视网膜感知的是光而不是声波。”
杰诺感觉到斯坦利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这家伙居然在笑。
“其他人应该也没放过你吧。”斯坦利说,“你见过玛雅了吗?”
“嗯,她也非常关心我的眼睛。”杰诺闷闷地说,“她整个下午至少有三次差点凑我脸上。最后一次她终于开口问了,问我知不知道爬行动物的视网膜和人类的区别。我说我是工程师不是生物学家,她就很严肃的提醒我,我需要熟练掌握这样的技巧,这样才能不被「它们」利用。斯坦,你妹妹觉得我是蜥蜴人。”
“那我得帮她说句话,她没觉得你是。她只是觉得政府高层和马克·扎克伯格是。”斯坦利伸手蹭了蹭杰诺的脸颊,“她之前非常不赞同我寻求晋升,因为一旦成为「重要的人」就会被爬行动物替换。”
“老天……”杰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坦利胸腔的震动还没停下,他手指梳过杰诺的头发,安慰地说:“好啦,往好处想,好歹我们家还没有那种相信地平说的人。”
杰诺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老大。“哦不,斯坦利·斯奈德,”他脸上是那种绝望的笑容,“你真的有很久没有关心过你的妹妹了,是吗?”
斯坦利动作一僵。“……什么?”
“我知道你最喜欢夏洛特,毕竟她长得和你最像,也立志要参军。”杰诺一字一顿地说,“很抱歉告诉你这个,但你最喜欢的妹妹坚信地球是平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可能。”斯坦利说,但语气已经开始动摇。
“哦,是的。”杰诺重新倒回枕头,声音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认命,“她说她知道 NASA 的公开使命都是幌子,我们真正的职责是维护地球边缘的冰墙,防止海水流出去,也要防止……呃,「不该进来的东西」进来。她还感谢我对人类做出的贡献呢。”
“老天,”最后斯坦利哑声说,“我上次回家的时候她们还在迷恋吸血鬼言情小说。”
“现在她迷恋的是冰墙理论和你的未婚夫可能是蜥蜴人的事。”杰诺闷闷地补充,“顺便一提,卡洛斯几乎崇拜我。”
“这不是好事吗?”斯坦利说。
“嗯,好事。卡洛斯至少相信月亮存在。”杰诺试图找点积极的东西,“但他坚信我们登月的时候在月亮背面发现了外星基地,并且因为某种协议停止了后续探索。他跟我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警告公众的机密,他可以帮我用游戏论坛的暗号传递消息。我非常礼貌地感谢了他的好意。”
杰诺把斯坦利的家人重新盘点了一边,感觉更加精疲力尽,仿佛又经历了白天那场混乱的欢迎仪式。他向后倒去,再次盯着天花板上的征兵海报。
“你现在可以说那句话了。”杰诺说。
斯坦利问:“什么话?”
“说我活该。”杰诺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因为我不相信你说的话,结果给自己招来了这么悲惨的一天。你可以说我活该。”
斯坦利沉默了几秒,然后杰诺感觉到床垫微微震动——那家伙又在憋笑了。
“我想这么说,但我是故意不一早提醒你的。”斯坦利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一方面是报复你误会我,另一方面是我还蛮想看到你沮丧的样子的。说实话,这很可爱。”
“你还在笑?”杰诺不爽地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斯坦利结实的腹部,“斯奈德,我们扯平了。”
“好吧,好吧。” 斯坦利一边笑一边躲,手臂却把杰诺搂得更紧,“但是即使我要说你活该,现在也不是个好时候。你还没跟我父亲讲过话,对不对?”
杰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他们昨天才决定要来过周末,但是斯坦利的父亲一早约了农机收麦子。工作很多,家里的两个男孩要招待杰诺,斯奈德妈妈就打算让斯坦利去帮个手。他本来想先陪杰诺安顿下来,但杰诺当时非常自负地宣称自己一个人的话也可以。
结果很明显,他不可以。
在经历了斯奈德夫人、马克斯、露娜、玛雅、夏洛特和卡洛斯的轮番洗礼后,杰诺感觉理智彻底蒸发,只好借口有点头晕,请斯奈德夫人带他到斯坦利的房间休息一下……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听到斯坦利的话,杰诺感觉自己真的开始头晕了。他抬手捂住眼睛,“哦,不……还有你父亲。”
“没错,”斯坦利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如果你想要留下来吃晚饭,你可能就得在饭桌上和我父亲真正聊天了。”
杰诺放下手,扭头看向斯坦利,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他又是什么情况?外星人潜伏?还是政府芯片?总不会是会带上锡纸帽子的那套吧?”
斯坦利很明显在憋笑,肩膀微微抖动。“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可不想毁掉一场好戏。”
“我现在真的很想逃跑。”杰诺绝望地说。他甚至真的试图坐起来,但被斯坦利的手臂困住了。
“不要这样,”斯坦利把他按回怀里,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想跑倒是也可以。”
“真的吗?”
“妈确实象形你生病了,”斯坦利模仿着母亲关怀的语气,“她到农场喊我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你那个城市里来的男朋友身子是有点弱,现在不知道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还是怎么样。可能是平时吃那些转基因食品吃太多了。」所以你完全可以——”
“额啊啊啊……”
没等斯坦利说完,杰诺的喉咙深处就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的哀鸣,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把脸彻底埋进斯坦利胸前,想假装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斯坦利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总而言之,如果我们现在就说你不太舒服,必须马上去医院,没人会怪你,他们甚至会同情你。”
杰诺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这听起来很诱人……”
“但是——”斯坦利话锋一转。
“但是什么?”
“我也没有提醒你什么,杰诺老师,”斯坦利用上了那种略带调侃的正式称呼,“但前几天是你主动提出来要在我父母家过周末的。「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我也应该喜欢你的家人,跟他们见一面,交流一下感情的」是你的原话,不是吗?我以为……”斯坦利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杰诺确实说过那些话。每个字都像回旋镖一样打在自己脸上。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最终说,声音里充满了认命。
“你放心吧,”斯坦利笑着说,“虽然我母亲拒绝使用任何转基因农作物,对超市里的罐头和包装食物深怀戒心,但我们的农场是可以直供全食超市的,品质非常好。她很会做饭,这顿饭的味道绝对不差。我保证至少你的胃是舒服的。”
杰诺点点头。
“我们不需要在这里过周末。”斯坦利倒也没有逼他完全履行约定的意思,“你就可以突然想起有紧急事务,或者我部队有临时通知。随便什么。我今晚不会喝酒,吃完饭就能直接开车去机场。”
一顿饭。他只需要再忍受一顿饭的时间,然后就可以逃离这个逻辑崩坏的乡下农庄。
“……好吧。”杰诺说,“就吃完饭。”
斯坦利如释重负对笑了,凑近在杰诺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成交。”
/
斯坦利没骗人,斯奈德太太确实是个非常会做饭的主妇。虽然只有九个人,但长桌上的菜肴丰盛得足以让耶稣和他所有的门徒们都吃到撑。
主菜是烤火鸡、火腿和香浓的肉汁,周围堆着小山般的土豆泥、琥珀色的地瓜砂锅、以及弥漫香气的玉米面包。考虑到杰诺的城里人胃口,斯奈德太太还特地做了沙拉,不过比起鸡胸肉或者三文鱼这种健康的食物,她选择在里面放上了炸牛排。甜点是撒着糖霜的山核桃派与胡萝卜蛋糕。
一切都好得超乎想象。
斯奈德先生——高大、沉默、壮实,几乎是刻板印象里的孤星之州爱国农场主——坐在主位。
他对杰诺相当友善,问了他们的生活如何,似乎也完全接受了他们在结婚前就搬到一起的事情。杰诺告诉他租房的事情之后,他还对房租表示出了担心,询问这么便宜的社区是否安全。在得知杰诺的住房补贴之后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劝他找个更体面的房子,反正斯坦利在部队里不需要花钱,尽管用他的工资好了。
杰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些。这位父亲看起来只是严肃、传统,但似乎并不难相处。
话题很快从住房聊到感情安排,杰诺提起他们已经开始筹备婚礼,老斯奈德的表情稍微变得有点不自然。杰诺心里微微一沉,或许斯奈德先生只会愿意将杰诺称为斯坦利的「伴侣」而不是「丈夫」,不过这在杰诺的预料之内,他没打算真的完全改变老一辈人的看法。
斯坦利的弟弟妹妹们很多都在镇上工作,为了欢迎杰诺才回家来的,彼此之间也有很多话想说。他们互相打趣,玛雅嘲笑卡洛斯的新发型像被电击过,卡洛斯则拉着夏洛特帮他辩护。斯坦利问马克斯有没有追到心仪的女孩子,他摇摇头,坦言羡慕露娜身边一直不缺追求者,可惜她谁也看不上。斯奈德夫人积极地参与了每一个话题,忙着给所有人添菜,一边骂他们长不大。
杰诺感觉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温馨里了。
“对了,” 玛雅将刚回答完母亲关于给她找个新工作的话题,将话锋转向了斯坦利,“上次你说的选拔有结果了吗?”
斯坦利放下叉子,坐直了一些。“嗯,通过了。我知道你怎么想。但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想要的。其实我觉得这是好事,毕竟我会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里。你可以天天在电视上看着我。如果我看起来不对劲,你能第一时间发现。不过我保证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玛雅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了一句:“随便你……但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斯奈德夫人适时地笑着打圆场,目光则转向斯坦利身边光顾着啃沙拉的杰诺,“说起来,杰诺,亲爱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斯坦利这孩子提到过几次,但一直含含糊糊的。”
“哦!妈!杰诺可厉害了!” 卡洛斯兴奋地插嘴,眼睛闪闪发亮,“他在NASA造火箭!”
斯奈德先生对此似乎很感兴趣,“真的吗?”
“嗯。”杰诺说,“我现在在华盛顿工作,但很快就会调到休斯顿来,这样能离斯坦利更近一些。”
“但是你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呢?”
杰诺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斯奈德先生的问题。“具体来说,我参与设计和测试一些新的推进系统,就是……嗯,帮助建造火箭的整体能源系统,尽可能让我们能从发射的过程中保存能量。”
斯奈德看向杰诺。他的目光很平和,语气则甚至称得上温和。“孩子,”他开口,“你不用这么拘谨。既然你和斯坦利……你现在也算是我们的家人。所以,你不需要觉得应该有所保留。”
“我当然乐意展开说,但我不想让大家太无聊。”
“我的意思是……”斯奈德先生真切地望着杰诺,“抛开那些应付外人看的说辞,NASA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呢?你们在那里,每天实际在忙些什么?”
问题很朴实,语气甚至带着鼓励,仿佛在鼓励一个害羞的年轻人分享他的小秘密。
杰诺谨慎地回答:“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斯奈德先生。设计、测试、确保飞行安全、处理数据……我们致力于让人类更可靠地进入太空,探索——”
“探索。” 斯奈德先生慢慢重复这个词,“这个词用得真好,解读空间很大。” 他看向杰诺,“孩子,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吧。我好奇很久了,你们当年是找谁导演的那段影像啊?我是说,六十年代那会儿的特效能做到那种程度吗?”
杰诺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的耳朵背叛了他,或者大脑决定误解某些比喻。“……导演?”
他看向斯坦利,后者已经放下了餐具,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在憋笑。
“是啊,他们说是拍了《闪灵》那家伙,可惜他来不及公布就死了。” 斯奈德先生有点可惜地说,“我一直想知道技术细节。毕竟要瞒过全世界,尤其是那些苏联人,这是很不容易的。”
“您具体说的是什么电影?”
“不是电影。”斯坦利先生喝了一口酒,“阿波罗计划。登月。那都是在摄影棚里拍的,对吧?”
杰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着斯奈德先生真诚的、充满求知欲的脸,又环顾桌子——包括斯坦利在内的另外七个人,没有一个人露出“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他们真的觉得这是个正常的话题。
“斯奈德先生,” 杰诺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理智,但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微颤抖了,“阿波罗计划是真实的。我们发射了土星五号火箭,将宇航员送上了月球。有视频,有照片,有带回的岩石样本,有留在月面的科学仪器。这些都有独立验证。”
他旁边的斯坦利现在彻底笑不出来了。他从杰诺激动的声音里听出了崩溃的前兆,立刻在桌下用力碰了碰杰诺的腿。
斯奈德先生并没有生气,反而更温和了。“唉,孩子,你入职的时间应该不长吧?我敢说,他们肯定是做戏做足了全套,连你这样的聪明孩子都被蒙在鼓里,相信了那些火箭是真的飞到了月亮上。”
“可是火箭就是真的飞到了月球。”
“真的吗?你当时就已经在NASA工作了?”
“我……那倒没有,” 杰诺能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拳头被斯坦利扒开,十指相拥。他的体温和支持让杰诺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脑子依旧混乱,“阿波罗计划在我出生前就结束了。但我研究过所有的资料、数据、工程记录……”
“哦,你看的是他们让你看的记录。” 斯奈德先生了然地点点头,“样本可以在地球上找类似石头加工,仪器可以悄悄放上去。视频里的星条旗在没有空气的月亮上飘动了对不对?背景的星星一颗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好几个镜头的影子方向对不上。这些早就有人分析过了。”
“那不是分析,那是扭曲事实!” 杰诺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旗子是因为惯性,月球没有空气阻力,摆动会持续更久!星星是因为月面反光太强,相机修改了曝光设置以便拍摄月面细节!阴影问题是因为月球表面不平,以及……”
“我理解的。你是因为憧憬这个宣传才进入NASA的,对不对?这是个很棒的梦想。我相信你是个好工程师,至少你以为你在造能登上月球的火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有时候,上面的人有更大的计划。你以为你造的是火箭,但最终用在哪里……生产线上的工人也不会知道零件最后装在了什么上面。”
“我不是生产线上的工人!” 杰诺脱口而出,声音尖锐起来。他感到脸颊发烫,“我参与的是系统工程,我了解每一个环节,物理学就是物理学!是经过无数次计算和测试。您不能凭着一些不懂科学的阴谋论谣言就否定成千上万人毕生的努力,否定人类迈出地球最伟大的一步!这是……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沉默。
斯奈德太太是第一个试图打圆场的人。“亲爱的,你为什么非得聊这些事情呢?杰诺,你们婚礼日期定了吗?在德州办还是回华盛顿?” 她用眼神示意其他几个孩子,夏洛特也连忙点头,附和着母亲的询问。
斯奈德先生也注意到了杰诺不寻常的反应,他脸上有点尴尬。“哦,你们的仪式。”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安全区域,“斯坦利,你和杰诺需要家里帮忙准备什么吗?”
但已经晚了。
杰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所有试图假装无事发生的人,看着斯奈德先生轻飘飘地为一场对他整个职业生涯和信仰的否定道歉的样子,看着斯坦利眼中明显的失望和厌恶……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那些美味的食物气味也变得变得令人作呕。
“哦,谁知道会不会有婚礼呢?” 杰诺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声音,也控制不住自己要说的话,“也许等不到那天,也许就在下周,斯坦利就会被换成一种人形冷血爬行动物。”
“杰诺……”斯坦利几乎在求他停下。
“或者!也许我们根本活不到计划婚期,因为我们都会因为转基因食品患上得癌症。”杰诺举起碗里的沙拉,“又或者,等我发现火箭科学的前提——球形的地球——根本不存在,我的毕生所学瞬间变成废纸,我会直接从大陆边界的冰山上跳下去。但是没关系,反正登月计划本来就是假的。说不定我因为承认了这个秘密回华盛顿就会被暗杀。哦,斯奈德先生,虽然你以为这个小农场只有家人非常安全,但我看到窗户外面飞过了一只燕子。以防你不知道,它们都是政府用来窃听的机器人!”
说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大的声响。血液全部冲上头顶,杰诺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剧烈颤抖。
“我受不了了……我一整天都在听这些……我以为只是……但这不是无知,这是……这是彻底的、顽固的愚蠢!是对真理的蔑视!”
“杰诺!” 斯坦利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
但杰诺猛地甩开了斯坦利的手。
“但或许还是有希望的。”杰诺脸上的微笑让他看上去像个精神病人,“如果露娜「想」得足够用力,她或许可以显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再也无法面对任何一道目光。
于是杰诺连外套都没拿,一把推开了斯坦利,在全家人的惊愕中夺门而出,冲进了门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冬夜。
/
冷风像一记耳光抽杰诺滚烫的脸上。
他出门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知道拼命向前跑。他身体不算好,还刚吃了东西,不一会儿就感觉肺部被刀隔了一样刺痛。一头撞进谷仓半开的门内,他几乎立刻就背靠着粗糙的木墙滑坐在了地上。
谷仓里干草、牲畜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简直难闻死了。杰诺剧烈地喘息着,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愤怒之后,羞愧和委屈掌控了他的身体。他毫无疑问地搞砸了。他像个歇斯底里的傻瓜一样,在斯坦利的家人面前彻底失控,骂他们是蠢货……
天啊。
他想立刻离开,但车钥匙在斯坦利那里,他现在还走不掉。寒意透过单薄的毛衣渗进来,他开始发抖。他蹲在皮卡旁边,把脸埋进膝盖。
“……混蛋,” 他声音沙哑地咒骂,“斯坦利·斯奈德……你这个该死的的混蛋……我讨厌你……”
杰诺不知道自己在谷仓角落蜷缩了多久,只觉得手指脚趾都开始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德州农场一桩离奇冻死案的主角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摇晃着向他走来。
他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擦掉冰凉的泪痕,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却冻得有些发软。
来人果然是斯坦利。还能有谁。
“我都听到了。”斯坦利说。
杰诺听到这话,心虚地反咬一口,“你怎么等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斯坦利走近几步,把手电筒调成常亮,然后把光打在了自己脸上。他额角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纱布,边缘透着点隐约的暗色。
“你刚才把我推柜子角上了。露娜紧急给我处理了一下,缠得有点夸张。” 他晃了晃手电筒,示意了一下纱布的位置,“耽误了一小会儿。”
“我的天……”杰诺几乎是扑向了斯坦利,踮起脚想去看那个伤口,“严不严重?头晕吗?是不是应该缝针?你……”
斯坦利顺势张开手臂,敞开他身上那件厚实的军装大衣,直接把穿着单薄毛衣、冻得瑟瑟发抖的杰诺裹进了怀里。
“哎!” 杰诺挣扎了一下。
“我是不会把我的外套给你的,”斯坦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手臂收得很紧,“你就凑合一下吧。”
杰诺僵硬了几秒,然后放弃抵抗,把冰凉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好吧。”
杰诺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撞在斯坦利胸口,他相信斯坦利也能感觉到。“我搞砸了。”
斯坦利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没关系的,我帮你解释了一下。”
“解释?”
“嗯。我说你其实是个外星人。”
“我是个什么?”
斯坦利继续用那种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是一个在月球基地工作的外星人,为了保守星际秘密,才伪装成了NASA工程师,之所以听到登月造假论反应才会那么大,是因为那触及了你伪装身份的——嗷!”
杰诺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好吧好吧,”斯坦利很配合地痛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这听上去太荒谬了。”
“你不会真的这么说了吧?” 杰诺不放心地问。
斯坦利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真的说出这种话?” 他松开一点怀抱,改为揽着杰诺的肩膀,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手电筒,“上车说吧,你真的要冻坏了。”
他没给杰诺太多犹豫的时间,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人带到了皮卡旁边。他利落地把杰诺塞进了后座,自己启动引擎,调整了暖气之后挤到了杰诺身边,“啪”地一下关上了车门。
暖气口开始吹出带着塑料味的空气。皮卡的后座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不算宽敞,他们肩膀挤着肩膀,腿挨着腿,密闭的空间瞬间被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填满。
“杰诺,”斯坦利忽然开口,“难道你从来没有觉得疑惑吗?我们从十二岁就认识了,我六年级的时候甚至在你家过了一整个暑假。但是为什么直到我们订婚,你才第一次真正跟我的家人们打交道?”
杰诺……杰诺确实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
“你是故意的?” 杰诺看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这么做的?”
斯坦利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大概是我们见完第二面吧。你跟我说圣诞老人不存在,并且用了非常详细的、基于全球儿童数量、驯鹿飞行速度、物理载荷和时空连续性的数学计算,严谨地论证了他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送完所有礼物。”
杰诺隐约记得有那么回事。
“你总不能瞒我一辈子吧。” 他说。
“确实不能。” 斯坦利承认得很痛快,“我本来打算,等我们结婚之后,收养了十个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更喜欢我,而你更喜欢所有的孩子——然后我也认识了你所有的朋友和同事之后,我确定你已经完全无法离开我了,我才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家庭成员。”
杰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开头。他并不完全买账。斯坦利平时话不多,但传染上了军队里那些教官总爱用极端例子训话的坏习惯,所以总是爱夸张。
“其实你是在保护你的家人。” 杰诺沮丧地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逐渐回温的手,“我相信他们现在肯定讨厌死我了。谁会期待一个愉快的家庭聚餐,最后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刻薄鬼大发雷霆的灾难现场。”
“实际上,他们也从来没期待过家里的长子会要和一个男人结婚。”
杰诺猛地抬头:“嘿!你这是在帮我说好话吗?”
“是的,” 斯坦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在帮你解释,我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两人靠得更舒服些,仿佛要开始一场长谈。
“我们家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系统。每个人想的、信的、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甚至可能互相矛盾。对我父亲,一个在红州农场长大、相信勤劳和常识胜过一切教科书的人来说,「儿子斯坦利要和一个男人结婚」这件事的荒谬程度,可能和你听到他们的想法的感受差不了太多。”
“这不是可以比较的事。”
“在这件事上的话,是。”斯坦利继续说,“我的父母都不相信同性恋存在,但他们看得见我的幸福。在他的世界里,他正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邀请你回家,询问你的生活,甚至在餐桌上试图用他的方式理解你的事业——来接纳一件对他来说同样不合常理的事情。我们家运作的方式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觉得对方疯疯癫癫的,会争吵,会发脾气,但没有人会真的变得讨厌。这是爱的表现……形式有点奇怪,但它存在,而且比绝大多数的地方都强烈。”
他停顿了一下,让杰诺消化这些话。
“我向你保证,我刚才已经跟每个人都把话摊开说清楚了。没有人怪你,也没有人讨厌你。他们都愿意为你闭口不谈某些话题。”斯坦利接着说,“我知道你觉得难为情,但斯奈德家的人都很擅长演戏。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们会集体假装今晚的晚餐一切顺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们可以重新一起吃一顿早饭,以一家人的身份。”
杰诺似乎有点动摇,“真的吗?”
“选择权在你。” 斯坦利点点头,“去机场,或者留下。你怎么选?”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轰隆隆的送风声。杰诺沉默了很久,长到斯坦利几乎以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杰诺说的是:“医院。”
“哈?”
“你的伤口。” 杰诺指指他额角的纱布,“最好还是咨询一下专业的医生,万一脑震荡……”
斯坦利忽然笑了,他伸手地把额头上那块方正的纱布揭了下来。他的额头光洁无比,只有一点点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红痕。
“骗你的,” 斯坦利说,“根本没撞到柜子角,至少头没有。”
杰诺瞪大眼睛,“斯坦利·斯奈德!你完蛋了,你死定了。我一个人去机场,你留下……”
杰诺的狠话没说完,斯坦利已经凑过来,吻住了他。这个吻还有一丝隐约的、属于晚餐甜点——斯奈德夫人手艺绝佳的胡萝卜蛋糕——的甜腻香气。他尝到了糖霜的味道,还有斯坦利本身令人安心的气息。
该死,斯坦利母亲的手艺确实好得过分,而自己一个常年靠外卖和实验室咖啡续命的独居科学家,面对她的创造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杰诺没有躲开。他甚至抬手抓住了斯坦利的衣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退开。
他们分开的时候,额头还贴着额头。
“……好吧。”杰诺低声嘟囔着,“早饭。我们再试试早饭。我这周末总共只有两个目标,另一个没指望了,我觉得我好歹得实现一个。”
“哪两个?”
“一个是和你的家人一起吃饭。”杰诺干脆破罐破摔,“另一个是在你童年的床上跟你做爱。”
斯坦利“哦”了一声。
床铺的尺寸还是小事,主要是住宿的安排把他们两个拆开了。杰诺睡在斯坦利房间,斯坦利睡卡洛斯的,而卡洛斯和麦克斯挤在一起。即使他们已经婚前同居,在这座屋檐下还是“不能有不恰当的动静”。
“未必是问题。”斯坦利想了想,“我可以半夜溜过去。没人会发现的。”
“前提是你别再给我制造新的精神创伤。”
“成交。”斯坦利爽快地说。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空气进入,然后指着不远处谷仓和树林交界处的一片阴影,“看见那边了吗?从我房间的窗户正好能看见谷仓后面那块空地。”
杰诺不明所以。
“这附近以前经常有篝火晚会,在那边的小广场。这个谷仓位置很好,视野又挡得好,经常能撞见有人跑到这附近……成为大人。说实在的,我憧憬这些事情太久了,只可惜你高中的时候已经出国了。”
杰诺立刻警觉起来。“不行。”
“拜托。”斯坦利侧过头看他,笑得像个得寸进尺的混蛋,“我也有我的两个目标。”
“那不包括公共场合违法乱纪。”
斯坦利还想说什么,杰诺已经一把扯下了他肩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地套在自己身上。
“我回你房间了。”杰诺拉开车门,下车前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还有这种幻想,你可以留在谷仓里,自己跟自己玩。”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斯坦利坐在原地,看着杰诺裹着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屋子走去,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多么美妙的周六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