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春闱事宜诸多纷杂,饶是九品高手也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考生平平安安考完,范闲终于空闲。
熟悉的家熟悉的床,宛如泡在舒舒服服的温水般,范闲喟叹一声,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疲乏的身子得以舒缓,打架的眼皮子缓缓合上,任由自己越沉越深,陷入一场好眠。
可惜天公不作美。
鸟雀稀疏的鸣叫声和风刮着树叶的沙沙声在耳畔不停吵闹,半醒不醒的人被迫醒来。“谁把我窗户打开了?”范闲嘟囔着翻身,可一翻身察觉出不对劲。
身下这硬邦邦的触觉可不是他温暖舒服的大床,迷蒙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猛地坐起身,手指无意识蜷缩意外抓起一小片草。
范闲瞪大眼环顾四周,发现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一片大树的荫凉下,有些燥热的风吹开他的发丝,扑在脸上。正前方有一个很大的湖泊,湖水荡漾着细碎的波光,大片的荷叶铺展开来,粉艳的荷花绽放其中,一片热烈盎然。
怎么睡着睡着睡到湖边了?范闲满肚子疑惑地站起身。这地方他从没来过,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只蜻蜓顺着风飞到他的肩膀上停歇一会,又扑哧翅膀飞向他的左方,像是在指路。范闲思考一会,左右不认识路干脆跟着它往前走。走走停停,眼见着蜻蜓落在黑灰色的石板上不动,他眼神一侧看到旁边坐着一位蓝色薄衫的垂钓者。头发全都团起盖在一片大大的荷叶中,也遮住了面容。似乎在打瞌睡,坐得歪歪斜斜,脑袋向一边倾倒,鱼线晃动都未发觉。
“有鱼上钩了。”范闲轻轻喊道。那人肩膀一抖清醒过来,头顶的荷叶差点滑落。
“谢谢啊!”说着,那人熟练地起竿,是一条银色小鱼。侧身放鱼进水桶时,范闲睨他遮挡下的小半张脸,觉得眼熟。刚才的声音也很耳熟。
还在思索没出口询问时,那人已经转身抬头来看他。
这一对视可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
“你是谁?”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而后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难不成又穿越了?范闲皱眉思索,有bug啊,怎么遇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了?还是说……这人就是自己?
他还没思索清楚,那人已然放下杆子闪到面前猝不及防打出一掌,范闲迅速反应过来承下这击。
以二人为中心扩散开一道强大的气流,吹得周边的植物猝不及防歪七扭八。
他是大宗师。范闲笃定。这一掌没用全部力气,可其中裹挟的力量却让范闲惊骇。
“九品。”那人测得范闲的实力,面色微沉地思索着。
“你来自悬空庙刺杀之前?”他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青涩的面孔斟酌问。
“悬空庙刺杀?”范闲从问话中确定他是未来的自己,疑惑于自己为何会和悬空庙扯上关系还遇上刺杀。
“时空错乱了?”范安之的语气很疑惑带着猜测,他伸出手掐住范闲的脸蛋仔仔细细地看,上上下下地看,像要瞧出个大洞。
范闲被他看得快起鸡皮疙瘩了,一把捏住他的手腕,认真道:“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我本来躺在床上睡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这里来了。”
范安之收回手问他:“你睡觉前在干什么?”
“刚处理完春闱的事。”范闲老老实实回答。
“那好累啊。”范安之道。“退休”后他闲散惯了,今天钓钓鱼明天养养花,猛然回忆起以前自己在庆帝压榨下累死累活的日子,疲惫感还是会席卷心头,不由感慨自己年轻时真是精力旺盛。
范闲看他样子,评价道:“你很悠闲。”
“累了那么久,当然要退休啦。”范安之把袖子卷起露出小臂,走回湖边一只手掐了株墨绿的荷叶,另一只手拎起水桶和鱼竿。回到范闲身边时,将荷叶搭在他头上,“太阳烈,遮着。先和我回去吧。”
范闲老老实实由他装扮,顺势拎走他手上的水桶,瞧着他白皙小臂上的红痕问:“你手上怎么伤了?”
“什么?”范安之低头,看到自个胳膊后从容地放下袖子遮好,含糊道:“不是伤。过两天就好了。”
范闲瞧出一点难为情的意味,便止住口没多问。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绕过池塘,踏过石板路,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将要推门时范安之忽然站定惊呼一声,把范闲吓了一跳。
“怎么了?”
“只是想起来春闱的时候还没到那一步。”
范闲没懂他的意思,懵懂地望着他。
范安之撩起荷叶的卷边,露出他狡黠的眸子轻巧地眨了下,冲范闲神秘笑着:“你知道你对象是谁吗?”
“谁?”范闲长到现在这个岁数,还没对哪个人心动过。与林婉儿的婚约,因彼此无意最终也解开了。
一连串人名在脑子里咕噜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也没个所以然。
范安之被他表情取悦到了,露出长辈常有的高深莫测的微笑,悠悠叹道:“年轻人啊。”
“瞎卖关子。”范闲堪堪忍住刺他两句的欲望。
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静谧得很。院外的树枝繁叶茂,树丫歪进院子,阳光打下来投出一片避热好地。把鱼竿和水桶靠着那块放下后,范安之拉着范闲闪进一间房间,叮嘱他乖乖待着,一会就回来。
范闲还没来得及回话,人就没影了,连带着门啪地关紧,生怕他会乱跑似的。范闲立在原地呆站一会泄出一口气,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房间环境。
除了必须品,很少旁的东西,十分朴质,不像长久居住之地。他走到桌前慢悠悠倒了杯茶,晃到书案边。桌上铺着几张杂乱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一个清雅的字后面跟着几个潦草歪曲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潦草的字多势足,带着起示范作用的字到后面也乱了起来。
所谓见字如见人,范闲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字,便盯着另几个漂亮字仔细揣摩。思考几秒,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冷逸的人脸。
言冰云?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字,越看越觉得像。同为主办,两人一起处理过公文。有时图个懒,他还耍赖口述让言冰云帮忙抄写。
那人总是斥责自己不像样,哪有代写公文的道理。
事不过三嘛小言公子,这是最后一次了。同事间互帮互助一下呗,我下次也帮你写,反正我们初衷都是为了庆国越来越好啊。范闲笑着说。
那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提起笔。
等到下一次下下次,范闲又找起理由说自己试药误服了软骨散提不起笔,又说什么自己手头忙拜托小言公子帮帮忙,五花八门堵得言冰云无话可说老实提笔。
可能是厌倦了练字,最下面一张纸上没了重复的字,反倒是几句话。
-不想写字,好无聊。
-是你说想练的。
-我不管!还有明天不准叫我早起。
-好。
短短几句话,却足见亲昵。仿佛看到两个人坐在案前你一笔我一笔写着闲话的场景。
范闲只觉自己喉咙里含的口茶难以下咽,哽得他一时冲动顾不得礼貌翻开了他人房间的衣柜。
月白长衣,浅青长袍,靛蓝长衫……
没一件女子服饰。
而柜中的男子服饰大差不差,范闲却能清晰看出是两个人的衣物。
不会吧?
范闲想起范安之刚才眼神中的玩笑和那句莫名的话,一个想法冲上来砸得他糊里糊涂不知东南西北,木头人一样摔坐在梳妆台前,看到镜中呆愣的自己缓缓捂住脸。
这厢,范安之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轻车熟路走进厨房,见到了坐在那拿着剪子的言冰云。
因为天热,他全部头发都束起盘好,像处理公务那般认真地细细剪着银耳,旁边的篮子里还有新剥的莲子。
“怎么回这么早?”言冰云听到动静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疑惑问。这才刚出去不到一时辰呢,以往范闲都会钓到大中午日头正烈时分,言冰云常担忧他中暑。
范安之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现在遇到的情况,慢腾腾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面色变了又变。这下把言冰云看得疑云更甚了,擦净手捻起一块米白的莲子喂到他口中,“发生什么了?”
口腔里一片沁甜,言冰云把里面的苦芯去掉了。
范安之咽下后斟酌道:“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我什么样子吗?”
“自然。我记忆不差的。”言冰云把他面上的发丝撩至耳后。
范安之缓缓道:“我本来和往常一样在湖边钓鱼,但遇到了个人。”
“十年前的自己?”言冰云联系他的上文接话。
本是无心的一句调侃,哪知范闲眼中亮光闪闪认真道:“对!他就站在我面前!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我试过了,是个真人还是九品修为。你还记得我主持春闱那次吧?他就来自那个时候。”
“……”
“我把他带回来了!就在咱房间!”
言冰云看着他恳切的眼神,复杂道:“怪力原因?”他见过五竹和枪,知道这世上有超越他认知的存在,对十年前的范闲出现……他也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吧。
“是的吧。我也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
范安之想起什么,开开心心地拉着言冰云挽起的袖子又说:“你说他看到咱俩一起会不会被吓死?毕竟小言大人暗藏心意又一言不发,我那会可还情窦未开呢。”
言冰云知道他闹自己,握住他手指贴着自己温热的脸:“总要见的。”
范安之顺势笑嘻嘻地掐了把他端庄可人的脸道:“走,去见见年轻的范闲!”
二、
“我回来了!”
一语惊醒浑噩的范闲,他猛地站起转头看到范安之兴冲冲走进来手上还牵着个人,胸腔内震颤不停。
来者穿着与范安之相配的蓝色衣衫一只手被攥着,另一只拎起衣摆跨进来站定。范闲与他对视时心犹如碰到炭火般缩紧,这张脸与他昨日见到的人一模一样,清肃面容,沉静如水,却带着时间流淌过的从容与宽厚。
“言冰云。”他喃喃道。
范闲。他听到言冰云叫自己,扬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哈哈,好久不见啊。”心里暗骂自己怂货,昨天不是见过言冰云吗?还让他支人手帮自己盯着点二皇子。怎么见到年纪大了十岁的言冰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要不,先坐坐?咱们慢慢聊?”范安之做了个请人入座的动作。
言冰云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范闲端起茶杯遮住自己小半张脸,不动声色地瞧坐对面的两个人。举止亲密,以后的自己没骨头般半边身子歪在言冰云身上,不忍多看。
“我知道你目前作为一个直男忽然发现以后自己成了断袖是件很震撼的事情,要慢慢消化。”范安之宽慰道。
“还好。”范闲低声道。
“嗯?”范安之没听清,前倾一点身子。他见范闲放下杯子目光快速扫过言冰云落在自己身上悠悠道:“之前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深厚,只是一直没拨开看清楚。现在见到你们,知道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吧。”
范安之粲然一笑,和言冰云咬耳朵:“你看,我当时也没那么直。你要是当时就跟我表白的,我很快就想明白了,都不用等下江南回来。”语气里满满的遗憾,痛惜自己失去了一段美好时光。
言冰云没说话,轻轻捏住他的手掌摩挲。
范闲看着他俩眉来眼去,咳嗽一声愤愤道:“二位注意一下,还有客人呢。”
范安之坦然笑道:“只是给你展示一下以后你们的相处方式。”
范闲抽了抽嘴角:“我谢谢你。”除去自己的感情问题,他还有很多旁的想问,但问题太多了堵在嘴中,不知从何开始问起。
言冰云替他开了个头:“范家无碍。”
范闲接嘴:“爹爹姨娘回了儋州,若若拜苦荷为师,如今四处行医,思辙圆了他的梦成了一个赚大钱的富商。”
听到家中人都安稳,范闲轻松地笑了,那就好。他问起虽利用他却实实在在爱着他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却见二人面色黯淡一言不发。他脸上的笑僵住,缓缓眨眼问:“院长……死了吗?”
这句话的声音被外面冗长的蝉声削减,却直直击入二人的心。那段过往、那个老人的死让每个人浑身浸透了无可奈何的沉痛。
矛盾像干柴上飞溅的火星,一触即燃,纷纷扬扬,烧得人心如余烬,分道扬镳。你做你忠君爱国的乖乖臣子,我做我仇恨满身的蛰伏孤魂。
浓稠的沉默压得范闲有些喘不过气,他撑起一个笑道:“你们不要不说话嘛。跟我讲讲,院长怎么样了,说不定……我回去时有记忆,可以改变呢?”
“你说的有道理。”范安之黯然的眼里迸出希望的光。这个世界的陈萍萍死了,但若是能改变另一个世界陈萍萍的命运,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明确的欢喜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渡到言冰云和范闲的身上。
言冰云一手揽住他的腰身,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抚摸,另一只手将茶杯送到他嘴边。
范安之接过,咕噜咕噜全灌进胃,从叶轻眉死亡的真正原因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院子里银白色的小鱼在水桶里慢腾腾地转悠,一声鸟鸣从上空飞过,树叶激荡扑棱抖动,一片绿浓的叶子晃悠悠落进水面。鱼儿凑近发现不是吃食后,兴味索然地游回一边。再发觉到动静时,是把自己抓上来的人提拎起水桶。
“我上午只钓到三条鱼,没办法炸小鱼了。”范安之遗憾道。
言冰云凑近看了眼,下次再钓吧。中午吃别的。”
“那我俩给你打下手。”
范安之招呼坐在门槛上发愣的范闲,“一起来做饭吧,你还没见过言冰云下厨吧?”
范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回答。烈日当空,燥热的空气让他喘不上气。未来,他的敌人如他所愿都死了或是败了,可他想护着的人并非都在他谋划下安全无事。院长死在了秋雨中,五竹叔回了雪山上的神庙。在两人的语焉不详中,范闲知道死了好多人。
“我后悔了。”
范闲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范安之俯下身与他眼对眼,释然般笑着。
“刚才情绪上来了,想着让你在你的时间线改变一切。可我讲着讲着就发觉不公平。不能把压力都安你身上。”
范闲有些郁闷:“你都告诉我了,现在说后悔是不是太迟了。”
“我可不后悔告诉你真相,毕竟你都来这个时间点了,有知情权。只是觉得不应该对你释放压力,把改变命运的期望全压你身上。”
范闲摇头:“没事。是我自己提议的。”
范安之怜爱地摸了把他头发,“小可怜。”
范闲拍开他手,被这么一搅和郁气泄了六七分:“你还做不做饭了?不是要打下手吗?”
两人磨磨蹭蹭来到厨房时,言冰云正往砂罐里剪红枣。
“炒个藕丝……买的羊肉吗?炒羊肉吧!再弄个……蛋汤。”范安之看着早上言冰云买回来的食材,开始点菜。
“多放几块冰糖。”他把要清洗的食材放进篮子,看着言冰云放了六七块冰糖后才满意地推着范闲去水井处洗菜。
结块的泥土被晶莹的水冲刷和揉搓后露出莲藕原本的模样,范闲接过洗干净的藕开始老老实实削皮。
“我还有个问题。”范闲冷不丁出声。
“你说。”范安之见他长发溜下来碍事,便走到他后头边替他绑头发边漫不经心答。
“你们两个人是怎么和好的?”范闲望着小厨房里忙活的身影问。
范安之手上动作缓了片刻,道:“到底还是放不下彼此。而且……那个时候我们都只是做了在自己认知中认为是正确的事。和一个人相爱,不代表能把自己从小接受的价值观直接重塑啊,得慢慢磨合。”
“时间过去那么久后的体悟?当时肯定不这么想吧。”范闲抬头去瞧他。
“那当然。”范安之哼笑,“我那时候安葬完院长,他跑来找我,我恨不得揍死他。但又累又困又失望,只撂下一句‘我以为我改变了你’ 就走了。这话他得记一辈子,上次喝多了酒,还嘟囔呢。”想起言冰云喝醉酒埋在他腹前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笑,摇着头把范闲头发盘成丸子头,满意坐回去。
范闲晃晃脑袋,头上绑着的不紧不松刚刚好。他好奇问,言冰云喝醉酒时什么样子。他还从来没见过呢。
“普通的酒喝不醉他。”范安之得意仰头,“毕竟被送北齐当间谍过,这酒量肯定练过。我给他喝的可是我秘制的大烈酒。一杯足矣,喝完就倒,什么都往外说。”
“哦,回去帮我训两句院长。我才知道他在我下江南时找过言冰云,说如果以后他出了事不论如何要保住院子。埋棋埋得真深。我和他现在生死两相望,骂他也没个回应。还是活生生的人好。”范安之笑道。
范闲缓慢地眨了眨眼,看见了明亮的光线下他身上笼罩的一层淡淡的悲哀和惘然。
时间分割一切,带走一切,他只能站在结尾望着曾经逝去的人,无法动摇,落下惆怅的叹息。
秋雨里的泪已经干涸静默。
三、
烟从烟囱中大簇大簇飘出去,范闲倚着门看言冰云手起刀落麻利地切藕丝,范安之坐在灶前拿着棍子戳火。
“笑什么呢?”范安之余光瞟到他的微笑问。
“只是没想到言冰云会做饭。”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幅场景与他年少做的闲散美梦十分相符。温馨安宁,在每个地方落脚游玩一些时日,再慢悠悠启程将沿途好景色讲给家人听。
“我俩每天抽签决定第二天谁买菜做饭。”范安之笑道,“小言大人已经被我调教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
话刚说完,嘴里被塞进一块生藕丝,看到了言冰云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慢吞吞地咽下去,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冲言冰云的脸亲了一口,笑得得意:“又没别人,怎么还害羞了?”说着,手还不安分地摸几下,“脸皮怎么还是这么薄?”
“范闲!”言冰云妥协般低声唤他,带着些无可奈何和纵容。平日里范闲也经常说些惹人的情话,听多了他也能泰然处之,偶尔举一反三还能反撩回去。现在不仅有人在场,还是十年前的范闲……
“在呢在呢,两个范闲都在呢。”范安之笑盈盈地答。
范闲见另一个自己调戏言冰云也没了之前的尴尬,反倒津津有味地看着。要不是知道是言冰云先暗恋,他看这场景会以为是自己耍无赖把良家少年勾到手的。
言冰云啊……
如果调戏自己世界那个年纪方轻的言冰云,他会是什么反应。范闲兀自想着,把自己乐到了。
等菜香味飘出来,三人闲散地吃完饭后,日头还烈,人也开始犯困。
两人的院子是避暑游玩的临时地,客房虽东西俱全却未铺陈。言冰云收拾房间时,范闲跟着范安之窝在厨房洗碗。
床铺收拾好,范安之就大笑一声把范闲的衣服鞋袜全剥了扔到床上。
“小可怜快点睡觉。”范安之把他强硬地按在床上,言冰云顺势把薄被盖到他身上。
范闲眼巴巴看着夫妻档合作敢怒不敢言。
“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要把你吃了。”范安之眯着眼睛低头在与他五指距离处停住,戏谑地笑着,“首先,我对和自己搞不感兴趣,还是言冰云更得我心。其次,我是下边那个,我也上不了你啊。”
“你!”范闲鲤鱼打挺地突然抬头,范安之猝不及防,两个人额头狠狠地磕在一块。
“嘶!”
两个长得一样的人都捂着头瞪着对方,有种诡异的好笑感。言冰云在两人启口开骂之前,迅速把范安之拉出房间,用脚一勾把门带上。
留下范闲呆呆地恼怒地望着门,最后郁闷地躺回去。
呵!范闲冷笑一声。都是大宗师了,还是下边那个,真不害臊。
天气燥热,加上一天内知道的事情太多,范闲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睁着大眼睛望床顶的帷幔,百无聊赖地数一二三。
过了会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他转头,看见言冰云拿着一个木雕盒子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范闲想起身,却被他按回去。
“我看看伤。”言冰云撩开他额前头发,去摸刚撞的伤口。
温冷的指尖触及额头摩挲,犹如清风轻抚,范闲只觉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攥紧衣服,眼神四处乱瞟,最后还是回到给他上药的言冰云脸上。
药膏涂在头上十分沁凉,言冰云的手法很好,慢慢揉搓,从中能体味到珍重。
“他把你当小孩子逗着玩。”言冰云说。
范闲轻哼一声:“我知道……我没跟他生气。只是觉得忒不要脸。”
言冰云莞尔一笑:“当真是……”最后两字辗转隐没在唇齿间,范闲没听清。
他看着言冰云如冰水融化温和阳光下粼粼波光的笑颜,心下一动,拉住面前的袖子,纠结半会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范安之。
那当然是因为我魅力大啊,见我第一面他就不可自拔爱上了。
得到的是一个非常不要脸的回答。
言冰云看着面前稚嫩又意气风发的范闲,思绪被牵回过去,勾起一缕范闲的头发绕到手心,道:“因为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热忱又有活力,还总是能轻轻松松拿捏我。”
“哪有拿捏你?”范闲嘀咕。
“我那时候总是想,这人怎么这么烦,几句话就让我心甘情愿帮忙了。”言冰云用食指点了下他的唇嗔怪着。
蝴蝶落到花上又扑簌飞去,水滴飞入荷叶又辗转滑下,范闲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也像是想挽留什么。
“谢谢你。”半天,范闲只憋出这么一句感谢。
言冰云摇头:“谢我做什么。好好休息,不要那么辛苦,什么都自己扛。”
这是言冰云最想对年轻的范闲说的话。
“当然。”范闲看着这张如花似玉的脸笑道,“我哪次忙得要死时没找你帮忙?我要睡了。”说完他转身对着墙壁假寐,想把无法自控的颤栗抑制住。他轻轻抽气,伸起耳朵听了半天,旁边人一直没起身离开,便无可奈何转回去:“我真的要睡了。”
言冰云掀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和笑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范闲满心涨满的柔情终于忍不住泄出一些,他捏着被子盖到头顶,闷声道:“言冰云你说肉麻的话真让人头疼。”
言冰云哑然失笑,怕他躲里面闷坏了去拉被角,却被对方死死揪住,只好无奈松手,想了想道:“那我们击掌为誓?”
被子半晌没动静,言冰云耐心地等着。过了会,终于有动作了。一只手慢慢地小心地探出来,做击掌姿势。
等了半天,见言冰云没有动作,大概是恼羞成怒了,被子里嗤出一声不屑,把手在空气中郁闷地一挥,快速地想缩回去。
言冰云的心塌陷了半边,他抓住想逃离的手腕,欣然把右手合上去,发出微小的声响,却如河水汇入星空,在两个人心里翻涌着激荡的回响。
范闲僵住半天,将手收回放在胸口与震动的心脏相贴,涩声道:“我会的。”
漂浮的,终会安定。
昏黑的,终会雪亮。
不可言说的孤寂,会迎来无需言说的分享者。
范闲听到一声圆润轻巧的笑。
“好了好了,小心闷坏了,不热吗?”
“知道了。”范闲再次面朝着墙壁,勉为其难地露出毛绒的脑袋,“我真的真的真的要睡了。”
一只手在自己头上轻微地揉了揉,身边人的气息远去消失,他听到了关门声后才缓缓地转身。
他从没见过言冰云如此温柔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满地动荡都改变不了一寸。范闲浸浴其中,庆幸与感慨二人命理交缠。他摸摸耳朵摸摸脸颊,双手交握放在腹上,由着一丝困意把自己带入浅眠。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闭了多久的眼,再次清醒时范安之已经提着两根杆子兴冲冲趴在窗户边叫他了。
四、
中午炖的银耳莲子汤在山泉水下润了一个时辰已然温冷。言冰云盯着两人喝了一碗后,将遮阳的帽子给他们严严实实扣上。
临走之前,范安之勾起言冰云的脸,朝着两片薄唇美滋滋压上去,“我嘴里是不是甜的?”
言冰云压住他作乱的手回答:“非常甜。”语毕,得到了一个结实的脸颊吻。
“走了!”范安之揽住范闲的肩膀往门外带。
“如胶似漆。”
范闲提着水桶面无表情评价。
范安之哈哈一笑,回头朝站门口的言冰云抛了个媚眼,在范闲耳边悠悠叹气感慨:“谁让小言大人秀色可人啊。”
夏天的太阳又白又烫,风儿绕了又绕,吹过湖边树荫,吹过两人衣衫。
范安之脚尖微触湖面,轻轻巧巧地摘回一捧莲蓬,放到范闲旁边:“给你当零嘴。”
见他手上拿着杆子脱不开手,还贴心地剥了一个送到他嘴边。
莲子脆甜里带着丝丝苦味,旁边的新摘的莲蓬还带着水的气息,范闲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范安之笑而不答,往嘴里扔了几个圆滚滚的莲子。哪知遇到苦芯刺客,一嚼吧味蕾直接爆炸泛着难压的涩苦,他皱着眉龇嘴暗想还是言冰云剥的莲子好。
好不容易咽下去,范安之把鱼饵挂在钩上,利索掷出去。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
不一会就上来了一条鱼。范安之取鱼时侧头看范闲低着眉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道:“怎么这会这么安静了,刚才不还套我话吗?”
小狐狸想什么大狐狸一清二楚。他和言冰云的叙述只是粗糙地捻着重大的事情说,许多细枝末节没有涉及。
一路上小东西一直旁听侧敲,打听更多的细节。脑瓜子里估计已经转悠几百次了。
范闲望着泛着轻微涟漪的湖面道:“我只是想,知道的多一点会不会更安心一些有把握一些。”
自问一生,他所贪图的不过是安逸自在,只是身世起伏阴谋层层,所爱所信总是失去。而他执着于心中的那点不肯变,必须思虑几重。
不论云月还是故人他都要攥在手上。
巨大的渴望流动在空气里,范安之一伸手像是握住了实体,心里好像复苏了什么东西正不停鼓动着,他欣然道:“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不过……酬劳是一桶小鱼。我晚上想吃炸小鱼。”
范闲恳切地看着他:“别说小鱼了,大鲨鱼我都给你抓。”
“瞎扯,湖里哪来的鲨鱼!”范安之笑骂。
五、
等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言冰云乘着晚风来喊人回家,却见出门前穿戴整齐的两人湿漉漉地坐在草地上。
“怎么……掉湖里了?”言冰云讶然看着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范闲摸摸鼻子惭愧道:“可能是嫌弃我俩太吵了,鱼没上钩几条。我就想着下湖去抓。”
言冰云去看水桶,鲫鱼、草鱼、鲈鱼……挤了一大桶,彰显着两人的战功累累。
“晚上搞个红烧吧。”范安之提议。
言冰云用袍子把俩人的脸擦干净,身上粘着的草叶细细捻掉,莫名幻视出去撒野狼狈到不敢回家的小狗。
“小心染了风寒。”言冰云微曲手指,在两人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听取两声故作声势的嗷叫。
范安之笑嘻嘻道:“怎么可能,身体好着呢。”
言冰云眸色微深,在他耳畔从容道:“那上次低烧……”话未说完就被范安之捂住嘴。
“好了,不准说!”
“什么低烧?”九品高手耳力不错,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见范安之有些难堪,范闲好奇极了。
范安之难得羞得脸色薄红,“小孩子不用知道。”
“好吧好吧。”范闲无所谓地摆手,俯身捡鱼竿时忽而有了一种不真切的惆怅感。他顿了顿,范安之过来扶他,“怎么了?不会真着凉了吧?”
范闲眨眨眼,摇头道:“我没事。”他站直身体。金黄色的光从天边漫开,给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
他看到范安之蹲在水桶边给言冰云指哪个是他抓的哪个是自己抓的。
黄色越来越大,声音和身影都在不断模糊,范闲张张嘴,就在呼吸的瞬间,他那句“再见”还没说出口,两个人就消失不见了,只徒留他站在原地对着一片空气发怔。
真是猝不及防的离别。
六、
“哥!哥哥!”
大梦散去,若若焦急的脸落入眸子,范闲似是刚从遥远的地方赶回来,风尘仆仆恍惚着没回过神,只是呆愣愣盯着她。
若若担忧坏了。自家哥哥昨天晚上饭都没吃就躺下休息,门一关关到今个下午。敲门没人应,一进来就见人直愣愣站在床边,魂像是被摄了。
好久好久,范闲才收拢思绪将目光移开,涩声道:“没事,睡迷糊了。”
若若见他眼睛里的昏沉终于消散,说话也清晰了才松口气,将人扶着坐下,“我让厨房做点吃的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范闲点头,若若便出了房去吩咐。
关门声将他大脑里最后一点迷糊刺破,他打量着环境。身上干干净净穿着亵衣,站着的地方也是他的房间。
那大半天的奇遇,十年后的他和言冰云,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范闲想着一切,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将他们所述的都记下。
涂涂写写,一番功夫后范闲将写下的纸都藏在最隐蔽处,吐出一口浊气。
外面也是黄昏。这会,他们应该已经回家准备做饭了吧。
他下水捉鱼时,范安之还站在岸上特地喊要小鱼。结果自己抓了条大鲫鱼,抓完一条又一条。
范安之笑得停不住声,也跳下来加入。计划也从炸小鱼改成了红烧鱼。
可惜了,没吃成。也没好好告别。
范闲换了身衣服走出屋,恰巧碰到若若带着下人端着饭菜来。
被盯着扒了几口,范闲把嘴一擦,赶急赶忙往大门外走。
“去哪啊?”若若惊呼。
范闲冲她打了个响指,笑得张扬,“去找言冰云!”
三两步跨出去,范闲走在街头。
傍晚时分忙活一天的人都累了回家,街上人少了许多。走着走着,范闲若有所思地回头,看见了十年后的自己和言冰云。
时间被模糊。长风吹过,蓝色衣袍在暮色里晃动,人影被拖曳交叠。两人挨在一块,走在石板路上,走着与他相反的方向。
他们要归家,而自己马上就到言府大门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