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喂,你怎么不说话?”
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总是肩膀蹭着肩膀,我们贴得死死的,甚至塞不进一张纸牌。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叫何志武,90年刚到日本,跟家里说出来旅游,实际是攒了点钱想来这捞一笔。喊着“称霸日本”的励志口号,我选择了在东京的神室町落脚。但为了长久地留在日本,我居然真的找了份坐办公室的正经工作,趴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的时刻里,我没有一刻不想着: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Katze,Katze!你又愣神,看我的西装,全新定制的哦?”同事长岛是个不折不扣的潮流青年,Katze是他给我取的英文名,他说我们这行就是要有一个不一样的名字才拉风。其实不只有他,办公室里有不少这样的人,也许是时代使然吧,一群站在经济发展的风口浪尖上的人,自然也会想要追逐潮流之类的东西。不过我不喜欢这些,有时候还会想到底为什么他们会追求跟自己身份不相配的东西,喜欢昂贵的奢侈品。虽然我不喜欢潮流,但不讨厌这样的人。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 91年初,日本经济大倒退,我才知道自己是来错了时候,要债的黑道找到了公司,长岛被揪出来狠狠揍了一顿,办公室也被砸得乱七八糟,老板出来给了钱他们才走。
今天的班就这么散了,我又开始思考起留在这里的意义,头脑很乱的时候就想要喝个烂醉,于是找了一家又一家酒吧,重复着喝与续摊的循环。
坐电梯……上楼……塞蕾娜……吗?
推门进去又是一家小酒吧,装修很雅致,店里没什么人,嗯,我想,倒也清静。不过,连老板都不在吗?
空荡荡的酒吧里只有他,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前,留给门口一个白色的背影。也许是听见了门上铃铛晃动的声音,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喝得晕了,什么也没听清。视野摇晃之间我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什么啊…不是吗。”他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莫名对这语气很不满,扭过头凑上去狠狠地瞪着他。长发,一双上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着嘴唇……啊,他说话了。
怎么?那眼神是想打架?他没生气,反倒是笑了。用手指推着我的脑门把我推开, “我没空陪你这样的小丧家犬打架啊。”他笑着说,在我的视野中不断变形,从平视变成仰视。
把一个醉鬼从椅子上推下去也太容易了吧。
他看着我的糗态又笑了,真是个爱笑的人,中国说爱笑的人好命,你命应该很好吧。我气冲冲地站起来,很想张开嘴骂他几句,但我想骂的话太多了,一下子选不出来,站在那干动了几下嘴。他笑着把我拉回凳子上坐着,拍了拍我的后背叫我别生气,把他面前的杯子推着到我面前,意思是请我了。
“装什么…”我想着,我为什么这么生气?也许是那句小丧家犬刺激到我了吧,我大学刚毕业就跑来这里追逐什么经济的大迈步,累得半死结果还只是抓了一手破碎的泡影。我开始哭了,坐在座位上掉眼泪,起码我以为是掉眼泪,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我哭的稀里哗啦,表情还很狰狞,又不出声,只是吸鼻子,吓得他直想走。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又开始喝他自己的,那天到最后老板也没回来,他似乎是在等谁,最后也没等到。酒吧里只有我们两个,喝闷酒的人和抹眼泪的醉鬼,安静得吓人,直到他也把自己喝醉。
两个没说过一句话的陌生人互相扶着肩膀走出酒吧,下楼梯的时候滑了一下,一起从楼梯上滚下去。他大声叫痛,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又是他,蹲在我旁边一巴掌把我扇醒了。我眨眨眼看着他,发现他颧骨上有一块淤青,不会是昨晚在楼梯上摔的吧,我一下笑出来。
又把他吓了一跳,他之后告诉我。
那天以后的一个多月我们经常见面,不如说我喝酒的次数变多了。他似乎是那间酒吧的常客,每次我去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看见他寂寥的白色背影和爱笑的眼睛。我们坐在一起喝酒,只不过从不聊天,他有时候会和妈妈桑说话,聊的开心时偶尔问我“是不是?”“对吧!”我也只是点点头。时间缓慢的节奏从未停止过,我能感受到他随着时间流逝而减退的好心情。冬中的一天他终于在中午就喝得醉了,我依然坐在他身边与他肩膀蹭着肩膀。他抓着我的袖子,露出就像我第一天见他时用过的眼神。“喂,你怎么不说话?”我吓了一跳,还没想好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开口了。“没见过你这么慢热的人,难道是哑巴吗?”我感到有点窘迫,脑袋一热就点了头,马上听到他短促地啊了一声。
我们之间的空气又陷入了沉寂,我赶忙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没 关 系
我推到他面前,他有点抱歉的看了我一眼,叫了一杯威士忌请我。趁着这个机会我在纸上问起了他的名字。
“锦山—”他说。我们终于开始了交流,他从纸上了解到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从他嘴里认识一个人。
桐生
薄薄的嘴唇里总是提起他,他的相貌,他糟糕的品位,他的嗓音,想要追逐他的心,对他特别的心。林林总总,多到我以为他们是在拍拖。那位桐生的事迹说得上传奇,传奇到我觉得把这个拿给那些写烂书的作者当素材也一定能写出叫好又叫座的作品。锦山的描述让我很想见见这位黑道传奇,但我从没见过他,这种神秘甚至让我怀疑他只是一个花花公子酒里的梦话。
又或者,他就是锦山泡在酒吧的原因。
我不愿想这些,一方面是对黑道世界的一种惧怕,另一方面是,我喜欢上了锦山。
他真的是一种你再也不会碰见的人。我们坐在一起时他贴着我的肩膀,那是一种氤氲的氛围。你能听见西服摩擦的声音,他问我名字时上翘的声音,看我写下的字时他凑过来,垂下的直发会瘙痒着你的脸。
我的本子上什么都没写,他扑了个空。取而代之的是我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下“KATZE”相处了这么久才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在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那个人才是主角。他对着反光的水渍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双眼睛又笑了,他说没看出你是会给自己起英文名的人,我又感到生气,在四下喧闹中压过去吻他,他就是这样爱玩又花心,甚至不会拒绝你的吻!手拍在桌上酒写成的名字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任由我骑在他身上,牵起我的手去摸他的脖子。
“Katze カッーツェ。”
他慢慢地念着,我的潮烘烘的手心感受着他喉结的颤动,我的身体感受着自己心脏的震颤,来往之间,就像老师教导海伦凯勒。
这是声音,如果你也能发出来就好了。他说。
其实我跟那个人有点像,因为他老是掰着手指这样告诉我。驴脾气,老是皱着眉,还有同样糟糕的品位。我撇了撇嘴:“哼,我只是不在乎那些罢了。”他突然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句,正是我心里想的,不过他在模仿那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有点寂寞。
我们认识的年头不少了。92 年他告诉我去年桐生很忙,正在事业的上升期,但现在好多了。我也好多了,公司慢慢忙起来,和锦山见面的次数也变少了。
93年他告诉我自己要抓紧追赶那个人,我祝他成功,锦山性格很好,办事能力又很强,追赶谁还不是小事一桩吗?我把本子递给他,上面写着,或许锦山能当上组长呢。他笑了,我喜欢看他笑着的眼睛,和柔顺的头发一起泛着漂亮的水光。
94年,他说他很累。
我希望他能享受和我一起的时光,我希望他能在这片喧嚣世界的寂静乐土里得到休息。我带他回家,当我们在昏暗的街头,这一切都恍然如梦。他睡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也在想,那个人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就这么高不可攀。
他让我们都很累。
他提起那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开心,但最后都会落入落寞的世界里。也许我和锦山都怀抱着特别的心理,我讨厌那个人,锦山则相反。他们之间共度的时间要超过我很多,就像锦山在黑道的世界里追逐他一样,我也无法超越这份时间。
94年的人们仍然忙碌着,不管经济怎么样,人总是要活着的,大家仍然生活着,准备迎来更好的95年。
我们仍然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关系,尽管我们也旖旎过,浪漫过。我仍然没有见过桐生,或者是我根本不想见他。
1995,日本迎来了经济的最高峰,在我一边庆幸自己还留在这里一边满怀着和锦山关系更进一步的期待时,我却怎么也联系不到他了。
听塞蕾娜的妈妈桑说他之后会很忙,一时见不到也是正常的。虽然很遗憾,但我并没有放弃,一下班就去塞蕾娜蹲守他,可是都没有过结果。
难道我们就要无疾而终了吗?我这样想着,外面下着大雨,天上电闪雷鸣。我真想离开日本,离开这片伤心地,漫无目的的幼稚行为却让我在街角碰见了他。他就像变了一个人,靠着灰暗的墙角有一口没一口地咬一支烟。明明灭灭的火星照不亮他的脸,借着闪电闪过,隐约看见他脸上和身上的血迹。
我理应感到害怕的,但我还是走了上去,偌大的世界里炸响着震天的雷声,这片嘈杂的土地上只有我听见他那微弱的啜泣。
你也会无声地哭吗?你也是个哑巴。
我走过去抱着他,这是一段沉寂的时光,我希望他能享受。他不再笑了,也许他刚刚经历了我无法设想的事,经历了我不该触及的事。他还是在吸烟,寒风吹得我有点发抖,突然提醒了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还是在哭着,我是一个无法安慰他的哑巴。
我不知道此时那个人身处何处,但我又一次恨他,同时我也理解了,为什么人们喜欢追
逐不符合自己的东西。
我们没有再见了。98 年公司倒了,我也打道回府,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叫我 katze。
锦山曾经问我为什么用这个名字,我写给他。
同事说这是一个苦情角色,他性格沉稳,是个安静的人。很像我。锦山笑了,他说你也
是没办法的啊?因为你是哑巴嘛!
后来我去找了 katze 所在的作品来看,发现他为喜欢的人做出了很多,但他们终究没有任何结果,因为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只能看着自己爱的人陨落。
我在香港开了一家冰淇淋店,我记得他就喜欢饭后来一支边散步边吃。
在这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开口讲话,我很快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结婚,过日子,在我的世界里活得很自由,只是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我曾经给过他一张纸条。
04年,听说有日本的黑道来过,街上有点人心惶惶的。我的店照常开张,一辆车停在门口,走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要了一支草莓冰激凌,我有点想笑,因为他身上有拉面馆的味道。他的小弟们在一边站着,等着他吃完一支冰激凌,他站在柜台前,似乎在享受一段无言的时光,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也没有对他说话,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哑巴。
在这沉默寂静的小店里,我目送着他离开,我没有问他什么,只是希望他能收到我的那份祝福。
2005年,我孩子出生了。我经常关店在家里照看孩子,老婆太辛苦了,我不想她一个人带。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无论怎样都很幸福,这就是我的世界。
得闲时我又打开了 katze 所在的那部作品。我看了很多次,结局也从未改变。故事的最后高塔爆炸,轰然倒塌。我叹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也许katze的结局是注定看着爱人険落,但我希望锦山他能像我送给他的纸条里写的那样。
希望你能幸福,闪耀。
我这样写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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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995年:堂岛宗兵死亡,桐生一马入狱,进入空白的十年。
2005年:千禧塔爆炸,秋山骏获得资金起家,桐生一马登顶东城会四代目后火速卸任。锦山彰,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