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1.
二月底,送走了冬季的最后一场大雪。
前往墓园的台阶异常泥泞,雪花在马路上融化又结成冰,不小心就会滑倒。天却出奇的晴朗,阳光洒下来照在身上,感觉暖洋洋的。
我搀着李逗逗的胳膊,她穿着一身黑大衣,刚哭过的眼睛红得吓人。
墓园很空旷,非常安静,倒不如说是氛围压抑得没人敢发出声响,只是偶尔能听见难掩的哭泣声,估计是在克制情绪,所以不自觉间挤出来的声音异常喑哑。
队伍停在一块墓碑前面。
致词,鞠躬,献花。
我跟随大队进行完葬礼流程后退到一边站着,情绪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我只是淡然地看着他们,没有想要流泪的意思。
冷风灌进我的脖子,冻得我打了个激灵。目光猝不及防与墓碑照片上的人对视,吓我一跳。这张照片我见过,好像是李逗逗拍的,当时我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按下快门的。
张呈很喜欢拍照,他说他要给自己的生活留下些记忆,照片就是最好的承载体。每次李逗逗和我给他拍照的时候,他都咧着个嘴怪笑,倒是挺有氛围的。但我们剥夺了他给我们拍照的权利,张呈给我们拍的除了丑就是各种模糊扭曲。每次李逗逗都会一巴掌糊上去,我就在一旁乐。
说起来我上次见张呈还是一个月之前,他说他要去找个工作还是干什么来着,忘了。我只记得他说要请我吃饭,不过饭还没吃上,倒是先听见张呈的死讯了。
我还没有过问他的死因,也不是很想问,人死了就是死了,就算问了他也不能活过来。
我只是在想,怎么这么突然。
“雷淞然咱们走吧。”
耳边传来李逗逗的声音。回过神来葬礼只剩下收尾工作。她的眼角还挂着一道泪痕,我移开目光不敢看她,生怕因为我无悲无喜的情绪而被她大骂一顿。
不过是我想多了,她根本没空在乎我。在苗若芃和罗圣灯的搀扶下李逗逗上了车。我坐在后排,车内一路沉默无声。车窗被哈气蒙住,看不清外面的风景。
车内的氛围让我有点尴尬,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无形的掌掩住喉咙。他们三个人应该都绷着自己的神经,没人敢看对方,生怕哭出来。我没有,我只觉得大脑思绪一片混乱,像被一团雾堵住一样。
大脑在回忆与现实之间乱蹦,反复几次后,停在张呈最后一次来找我的那天。想起了个大概,他好像说,过几天要把狗放在我家,让我帮着看两天来着。
那会我也在忙着找工作,就没答应。
他说没关系,请我吃了顿饭就走了。
早知道这样,我当时还不如同意呢,好歹也是张呈求我帮忙的最后一件事。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今天的天色暗得特别快,到家的时候已经彻底黑了。昏暗的房间内让疲惫感急剧增加,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了。我只脱了羽绒服,走过去躺在沙发上,想眯一会,不过等我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惊叹于自己的睡眠质量,在沙发上窝了一夜都没醒,真牛。
昨天回来忘了给手机充电,它正面着地静静地待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连接电源,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消息弹窗立马弹出了几条未接电话。
是李逗逗打来的。
她一般都是发微信,很少打来电话,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我赶紧回拨了过去,对面几乎是秒接。
“终于接电话了啊大少爷,手机怎么关机了?”
她故意挑起语调,对我“刁难”着。
“昨天忘充电了,怎么了有急事?”我说道。
“你能不能过来把张呈的狗接走。它太闹腾了我整不了,而且不吃不喝的,我怕它生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背景里还传来几声狗叫。我突然想笑,没想到李逗逗也有被一只狗难住的时候。
“行,你现在在家吗?我一会去接它。”
确定好时间,我开着车出现在她家楼下。
李逗逗倒是贴心,把它的玩具,狗粮,狗窝全都打包在一个大箱子里。挺沉,比狗沉多了。甚至这还不是全部,李逗逗告诉我还有一部分它的玩具在张呈家里,让我有时间去拿一趟。那些都再说,现在主要的是得先把狗带回去。
我抱着那堆东西,牵着到处乱跑的狗,费劲巴拉地安顿好一切,这下成李逗逗笑我了。好吧,嘲笑朋友遭报应了。
这天儿还是太冷了,狗在地上站着都直打哆嗦。我抱起它,塞进怀里用羽绒服裹起来,向楼上跑去。别的没管,可不能给张呈的狗冻死。
来回搬了两趟,才安顿好那条小臭狗。它在沙发上窝着倒是挺舒服,给我累个半死。
“闷闷谁让你不擦脚就上沙发的?”我有点洁癖,语气稍微有点不满,它不服地朝我叫唤了两声。
我拿着湿巾朝它走过去,它像是见了鬼一样窜下沙发蹲在那堆小狗生活用品前面。他的狗好像一直不太喜欢我,张呈把它放在我们家几次过,除了要零食的时候,闷闷没给过自己一次好脸色。这都不是什么问题,闷闷最大的问题就是掉毛,疯狂地掉毛。每来一次,我都得收拾一个多星期才能彻底收拾干净。
真麻烦,如果不是为了张呈,我这辈子都不想接触长毛狗。
它看起来很饿,我从箱子里掏出它的两个碗,又冲洗了一遍才倒上狗粮和水。它就趴在地上,把鼻子怼在碗旁边嗅嗅,不吃也不喝。
我蹲下来,轻轻抚上闷闷的头,毛还挺顺滑的,看起来刚洗完澡没两天。我低头看着闷闷,它也看着我,我竟然在一只狗的脸上看见了忧郁的神情。
“怎么不吃啊,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不吃饭啊,”我没忍住对它开口,“你不吃饭生病了我没法跟你爸交代啊。”
它依旧趴着,没理我。
“你是不是想张呈了。”
心脏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不断地收紧,紧到快要窒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这句话,虽然闷闷听不懂,但是不该提的。
“你爸爸去旅游了,以后你就好好跟着我吧。你好好吃饭,咱俩一起等他回来行不行。”我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好像这样说话闷闷就能听懂似的,真好笑。
更好笑的是,它真的听懂了,站起来,凑到饭盆前嘎嘣嘎嘣咬着狗粮。
也行,是个好的开始。只要它乖乖吃东西就行。
Chapter 2.
夜里,闷闷还是会像之前那样趴在沙发上睡觉,怎么叫它陪我它都不肯。后来我就放弃了,毕竟它只是一只狗,我强迫它也没用啊。
闷闷白天的状态跟昨天比已经好了许多,知道主动吃饭了。出门前,我给它套上了一条狗绳,红绿白配色,有点眼熟。好像是去年圣诞节我买的那条,没想到张呈一直给它用着呢。我牵着它,走的不快。得随时观察它是不是要上大号,我的兜里揣着塑料袋和一卷纸,这还是之前张呈让我准备的,一直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就是怕他哪天把狗又扔在我们家不管了。
我跟着闷闷,一路走一路停。遛狗的时候我总是会把思绪放空,也当成一个给自己放松的方式。等我再抬眼看,才觉得这附近的造景有些眼熟。
操,这好像是张呈家楼下。
“怎么着,想回家了啊闷闷。”
我扯了扯绳子,但它站在原地,眼神直直地目视前方,没有要走的意思。
冷风从袖口灌进我的胳膊里,我把手插进兜里试图抵抗冬天的寒冷。
刚伸进去,指尖就触碰到一个又硬又凉的物体,同时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之前我把张呈家的大门钥匙跟我的车钥匙栓在一起了,防止弄丢。没想到被我随手揣进兜里带出来了。
大学的时候,我们刚熟络起来张呈就邀请我去他家玩,结果发现他就住在我隔壁小区。也挺巧的,我们两个人来自一南一北两个城市,在大学相遇,又住得这么近。
这叫什么,缘分吗?应该算吧。
来都来了,不如上去拿一趟闷闷的玩具,省得我再跑一趟了。希望东西不多吧。他家住的楼层很高,等电梯都得等半天。我站在熟悉的电梯门前,心里有一种被堵住的感觉。
为什么?太久没来了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我低头对着闷闷咂咂嘴,逗了它两下转移注意力。但它只是盯着前方,始终没有看我。我猜是因为它觉得这是回家的路,不出意外,闷闷前天还在走这条路。不过那时候牵着它绳子的人不是我,是张呈。
电梯里只有一人一狗,我从来没觉得电梯上升的速度这么慢,大脑有些晃神,空间变得扭曲在逐渐压缩,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低下头闭上眼睛,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电梯门终于开了。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这两天没有休息好吧。
走到张呈家的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的时候,我的手几次都没使上劲,一直抖得不停。这大冬天的,冻得我的手都失去知觉了。不确定我的身体机能哪里出了问题,从心底往身体外冒着一股寒意,喘气的速度都放缓,迟迟倒不上来一口气。我张开嘴用力吸了一下,冷气被吸进喉咙,干涩的感觉立马从嗓子眼传来。肺部却得到了氧气的拯救,我才重新去尝试打开房门。
这次没出意外,开了。
阳光照射进屋,客厅洋溢着暖意,依旧是一副温馨的样子。我每次来之前,张呈都会把家里打扫干净,倒掉垃圾,清扫地面。几天没人收拾,地板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并不影响他家里依然很整洁。
闷闷自从进了家门以后就像是撒了欢,拖着狗绳在木地板上一顿乱跑,还印上几个爪印。我忽然觉得张呈马上就会像往常一样从他的卧室里冲出来追着闷闷一顿骂,再边给它擦脚,边对着我质问一通,为什么不好好看着它。
我看着闷闷轻笑,只有这会它才短暂的跟我统一战线。
目光随着它移动到卧室门口,久久没有等到期待的画面。
闷闷大概是也觉得无趣,趴在它喜欢的那个狗窝上翻着肚皮哼唧起来,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我懒得管它,转身在张呈家溜达起来。
他家对于我来说还是很熟悉的。
目光从大门口一路扫视到客厅,从柜子顶端到最下都仔细看着,我还是想再看看。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观察他家的每一处。我记得张呈以前总是跟我炫耀他买到的好玩意,不管是手串还是金项链,放在哪个抽屉哪个盒子里我都一清二楚。不过放在明面上的我反倒记得有些模糊,可能因为不需要我去探索,所以每次对它们都是扫一眼就不会再看了。
比如电视柜上的那几张合照,可能是前两天张呈才放上去的吧,真记不清了。
大概看了一下,有几张照片上面除了张呈全是我不认识的人,可能听他跟我提起过,但是对不上脸。随后我的视线停留在最边上的那张合照上,是我们五个人的合照。
张呈,逗逗,苗子,小灯,还有我。
照片里我和张呈并排站在一起,其他的人在前面耍宝,张呈也做着异常扭曲的鬼脸,只有我的表情略带嫌弃,还算正常。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看我们几个的青涩程度,估计是大学时期吧。
电视柜旁边还有一架透明的展示柜,里面放的是张呈的奖杯,奖牌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摆在这里想炫耀给谁看。
奖状上的每一个字我都仔细地默读着,目光也描摹过奖牌的每一道印痕。有几个奖是他在大学时期运动会上拿的。
我看着那个奖项的名字突然回忆涌上心头,当时张呈比赛的时候我正坐在观众席看他。印象非常深刻,倒不是因为他的比赛有多出彩。那是我人生中因为他第一次被这么多陌生人注视。
我参加的项目早早就比完了,同班同学都去校外逛街的逛街,吃饭的吃饭。我本来也要跟他们一起,但是张呈在比赛之前找到我,说想让我去看他拿奖。我还对他拿奖这件事充满怀疑来着,看在他要请我吃饭的份上还是去了。
看起来他确实有把握,可能私下默默练了很久,最后真的拿了个金牌,还破了学校历年的纪录。
周围应该都是他们班的同学,在张呈冲线的那一刻全都起立鼓掌欢呼,只有我坐着。没什么原因,就是懒得起来。他咬着奖牌环顾一圈,应该是看见我了,笑着拼命朝我挥手,大喊着让我看他,不断地向我询问他牛不牛逼之类的话。
张呈实在太激动了,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他的呼喊声。观众席上几乎所有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向我看来,被陌生人注视真挺难受的,我赶紧点点头朝他比了个静音手势,他才停下来,嘴角依旧咧着对着我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么清楚,毕竟我真的觉得太尴尬了,这件事跟着我入土都有可能。
张呈一闹腾就准得给我带来麻烦,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招人烦的类型,甚至接触过的人都会很喜欢他。
我之前没见过这种人,张呈是第一个。
想到他,我的嘴角浅浅勾起,张呈有一种魔力,他总能逗笑大家,控制不住地想笑。
我伸手隔着柜子摸了摸那块奖牌,指纹在透亮的玻璃上留下一道印记,又用袖子擦去。如果他在,绝对又要说我不珍惜他的劳动成果了。合上记忆匣子,我才开始收拾闷闷的东西,在张呈放垃圾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大的织布购物袋,刚好能装下闷闷所有的玩具。不得不说张呈真的很喜欢给他的狗买玩具。也不知道它爱不爱玩,回家可以试试。
我把合照从他那拿了回来,打算摆在我家能一眼看见的位置,环顾了一圈还是觉得电视柜上是最合适。
张呈不会怪我随便拿他东西的,反正他也看不到了。
Chapter 3.
寒潮走了,北方迎来了今年的第一缕春风。
街边的冰雪开始在太阳的照射下融化,化成一滩水,融进土地里。
闷闷终于不用再穿着那双让它难受的鞋下地,我遛它的时候明显觉得它变得更好动了。俩礼拜相处下来,它好像没那么抗拒跟我接触了,应该是每天都待在一起的原因,想抗拒也得求着我给它饭吃,还不如妥协。我看着它笑,叫了声闷闷的名字,它也回过头朝我叫唤两声。
柜子里的厚衣服太多,天气回暖,大多已经穿不上了。刚好这两天没什么事,在家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我打开衣柜从最深处翻找出一个大箱子,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向我涌来,被呛得咳嗽两声。
一个冬天而已,怎么积了这么多灰。
夏季的短袖和衬衫被我挨个扔进洗衣机,箱子又空了出来。柜子里的衣服大多都是棉服和厚重的帽衫,压得晾衣杆都变了形,真怕那天它从中间折成两节。
衣物被我按照颜色的区分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没一会就超过了箱子的高度,关上的时候又得硬往里塞了。一个下午整理的差不多,留了两条工装裤在柜子里。
柜子的最里边,还藏着一件色彩鲜艳的外套,但我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我从里面掏出来这件衣服,拿着它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合适。我盯着它思考,突然闷闷朝我这跑来,叫了一声。我低头看它,它的尾巴翘得老高,疯狂地对着那件衣服摇着。蹲下来后,闷闷立刻凑上来嗅了嗅,尾巴摇得更用力了。
啊,想起来了。这件衣服是张呈之前放在我家的。
我一把把闷闷抱了过来,它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又从我怀里跑走,退了半步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闻到你爸的气味就开心啊闷闷,”我没有继续抱它,只是轻柔摸了一把它的头,“是不是一股蟑螂味?”
说完,我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了。这个时候我一般都会得到来自张呈的一拳,往往还伴随着他的一声“老鼠然”。
闷闷又把鼻尖凑过来,半趴在地上嗅得入迷。我突然有点好奇,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轻轻吸了一下。
嗯,熟悉的味道,来自家里的洗衣液。
我闻不出来张呈的气味,人类的嗅觉没有那么灵敏。
如果我是一只小狗就好了,还得是张呈养的。
有点失落,嘴角也不自觉的向下撇。
无论我再怎样趴在他的衣服上呼吸,闻到的一直都是洗衣液的香味。
不知道怎么联想的,思绪突然跳到他在我家洗衣服的糗事。那天他来我家喝酒,第二天早上起来张呈非要洗衣服,但他不会用我家的洗衣机。放水的时候接错了下水道口,结果把我们家的厕所淹了。等我起床去上厕所,才看见他淌在水里一脸无措,急得快哭了也没敢乱动。我问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他说他想让我多睡会,不忍心打扰我。
整间屋子都充满了洗衣液的味道,地上甚至还搓起了泡沫。我们两个就这样开始墩地,往厕所池子,厨房池子倒水。结果还是渗到了楼下。我们俩又从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带到楼下去赔礼道歉,结果买的还是临期的,又被骂了一顿。
虽然我俩被骂了以后很不爽,不过当我俩对视就一定会一起笑出声。
张呈转给了我两百块修水管的钱,我没要。
“留着吧,攒够钱给我买辆车就行。”我这么对他说。
“没问题师哥。”他笑着回答我。
我勾勾嘴角,当时真应该收下那两百块钱,最起码我还能用来坐个高级专车。现在能去哪找他要我都不知道。
我抱着他的衣服,闷闷咬住扯了两下没扯动,不满地超我叫唤两声。我被它吵得脑子发胀,赶紧起身把外套重新放回柜子里,放到闷闷够不到的地方。咬坏了我可不会赔,反正是他自己的狗咬的。
箱子好不容易被我扣上,但还不算完,还得塞进柜子里。我望着它和不断吵闹的狗,一时心烦,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一样,直直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闷闷见我半天没动静,也停止了闹腾,估计也是看我懒得理它不想自讨没趣吧。
盯着天花板看,眼前逐渐发白,向四周扩散,最后模糊一片。长时间睁着眼睛,干得眼睛酸涩程度剧加,被刺激得不断眨眼,泪腺分泌出泪水。
我没有要哭的意思,只是眼睛太干了。
很累,不想睡觉,睡不着,也没有是心情干什么事。就只是躺着干瞪眼。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很烦,烦什么也不知道。
反复睁开眼睛又闭上,尝试入睡。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张呈没有因为我说他有蟑螂味就冲进我的梦里骂我,但他的狗就不一样了。
一大早上我是被它的吠叫声吵醒的,看了眼手机,才十点多。
听声音的来源,闷闷像是对着大门疯狂乱叫,我怎么制止,它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气得我叹了一口气,掀被子下床准备去收拾它一顿。
走到客厅,我才听见原来是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我趴在猫眼看了一下,好像是苗若芃和罗圣灯。突然想起来,他俩好像今天约我打台球来着。
瞬间有些心虚,我看了一眼闷闷,错怪它了。门刚打开一条缝,它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围绕在两人身边又蹭又闻,还激动得摇尾巴。
怎么对我不这样。
“这么早?”我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朝他俩问道。
“不早吧,快十一点了,一会先去吃个饭。”苗子抬头看了眼我家的钟表。
罗圣灯没理我俩,正看着闷闷,它不断地哼唧着,我都感觉它要开口说话了。
“雷子你不会刚起床吧?狗也没遛呢?”
我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那我带它出去溜达一圈,你先收拾吧。”
说完,小灯熟练地给闷闷套上狗链,牵着绳子带它出门了。
苗子挺随意的,自己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他们俩也经常来我家玩,最开始还是张呈带着我跟他们认识的。吃过几次饭,打过两场球,就都熟悉了。
我走去厕所掏出牙刷开始刷牙,眼皮困得有些睁不开,早知道就不答应了。我可能在厕所和卧室墨迹了好半天,久到罗圣灯都已经带着狗回来了。也没干什么,就是昨天洗完的衣服忘了晾了,它们已经在洗衣机里团成团,皱在一起。我一件件的把他们抖开,晾在阳台上,反复几次终于搞定了。
幸亏留了两件衣服短袖T恤没洗,不然今天我出门都没得穿。
换好衣服走出房门,我看见苗若芃正蹲在我家电视柜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合照。他把相框拿起来,朝我指了指照片,一脸失而复得的表情说道:“我说怎么昨天去张呈家的时候没看见,原来在你这里。”
“我还以为张呈收起来了呢。”罗圣灯又补充了一句。
我微微一怔,原来他们都知道这张照片啊,我有些不甘,为什么以前疏忽掉了。
“别给我弄坏了。”
我快走两步上前,赌气一般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照片重新放回原处。也不是针对苗若芃,主要是对我自己,但是一下没控制好力道,抢的时候他的手都被我打飞出去。
大脑传来一瞬的无措,我不知道怎么跟他道歉,有点拉不下脸。他俩也突然沉默了,我用余光看到他俩迷茫地对视一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还是说了。
他赶紧摆摆手,让我别在意。
他俩再次对视一眼,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话想说,发现我盯着他们看,又什么都不说了。
不说算了,我也懒得问。
其实仔细想想,抛开张呈的话我们之间单独交流的机会并不多,每次都是因为张呈在场拉着我们一起。
张呈不在了,就算我们以后渐行渐远也挺正常的。
我的表情应该很难看,他俩拘谨起来,不敢正眼看我。只有闷闷,它看不懂氛围,还在不断地摇着尾巴。
Chapter 4.
去台球厅的路上谁也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还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的。
我们仨租了个包间,没人打扰比较清静,服务生端来啤酒和果盘摆在旁边的桌子上。这家台球厅我们以前经常来,和老板混了个脸熟,只要提前打电话,他总是会给我们留出一间包间。
球杆换了新的,拿在手上很轻盈。我先打了一杆,白球碰撞到最前面那颗,球堆被撞得四散开来。
应该是长时间没打了,他俩的技术有点退步,不过他们两个连张呈都打不过,就更不可能打得过我了。
玩了几局,随着黑八进洞,我赢得了这场比赛。罗圣灯就有些丧失战斗力,蹲在地上抱着根杆子,双手搭在球桌上不满地瞎哼哼。
“你俩这水平也不行啊,这么久了也没进步。”我故意嘲笑他俩。
苗子听完我的话也像得了软骨病一样,假摔一下撑在台球桌边,大声求我别虐了。
没意思,明明是他们两个人叫我出来打球的,打不过就开始求饶了。
“不是你俩叫我出来打球的吗?”我无奈地看向他俩。
某种程度上他俩比张呈更像小孩一些,一旦赢不了就开始撒娇求饶,但是张呈不会,他只会固执地再次挑战,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成功。可惜台球这一方面始终赢不过我罢了。
本来之前约好过两天就和张呈去打球来着,他总是喜欢在挑战我的时候打赌,每次都跟我赌他肯定能赢,但每次都输得很惨。我有时候也会适当地打偏两个球,不能让张呈看出来。这比他打了个满分比零还难受。
往往这个时候让他输就好了,张呈输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他请我吃饭看电影。他倒也愿赌服输,从来没有拒绝过。
每次看到张呈吃瘪的表情,我都很想笑。那么大高个,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倒有一丝可爱的感觉。
“摆球。”
输了球,他就会对我的话言听计从。这种耗费时间的事,我一直让他来做。不算我欺负张呈吧,谁让他输了呢。
罗圣灯已经自觉退到一旁去,“战场”上只剩下我和苗若芃。
我看着他俩隔着很远对视,脸上都浮现出一层茫然。
不懂他们什么意思。
“雷子,你…”苗若芃犹犹豫豫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蹙眉盯着他,心里一紧,反应过来。
那句带有命令感的“摆球”好像被我脱口而出了。
我很少这样没分寸地跟别人说话,除了张呈。
显然,他俩也知道我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我一时无言,低下头,像是逃避一样,不敢看他们。
我没想让他们陷入悲伤里的,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我又道了歉,今天好像总是在道歉。
总是因为张呈这个人而道歉。
张呈,你真讨厌啊。
真希望你别再从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了。
苗若芃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看开点,别再难过了。
我看得很开也没有难过,我不想让他们陷入到那种低落的情绪里。
“该难过的不是你俩吗?一直在输球。”我朝他俩扬起一个笑脸,试图缓和一下冷下来的气氛。
“你知道你脸色有多吓人吗?”
他们的表情还是跟刚才一样严肃。
完了,闯祸了,彻底不对劲了。
我叹了口气狠狠用手搓了把脸,想快速找到下一个缓和氛围的办法。指尖突然停在眉眼之间,刚才完全没有意识到,原来我的眉头此刻像沟壑一样紧皱着。
“没事,应该就是最近太累了,眼睛一干就喜欢皱眉。”我慌乱中编了个似乎完全不搭噶的理由,希望能说服他俩。
不过显然没有。
小灯也走过来,抱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他的语调都染上一些哭腔,眼含热泪对我说:
“不管怎么样,张呈一定希望你能开心点,我们也会陪着你。”
行,挺好的,但我真的不难过。
彻底没心情打球了,我们三个人直接去吃了顿饭,喝了点酒。我有点微醺,但还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拧开房门,闷闷一下就冲到我的脚边,晃荡了两圈又重新跑回沙发上待着。
这小家伙的区别对待太过明显了。狗是不会骗人的,它不喜欢我就真的一点也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我从罐子里掏出一根牛肉干,它倒是反应很快,一下子又冲回到我脚边,使劲摇着尾巴。果然张呈的狗只有在我喂他零食吃的时候才会对我表现得很热情。
就这一会儿也行,心满意足了。
我想把那块肉干掰开,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办到,干脆直接扔给它啃。
我捋了捋它的毛发,我向后捋,它就向前冲。眼皮都被拉扯得变形,鼻头还在一拱一拱地闻着我手上的肉干,一秒都等不了。
闷闷这种时候真的挺可爱的,尤其是它的长毛,不得不说很漂亮。
我浮现出一股笑意,它的这股傻劲跟张呈真的挺像的。
张呈的眼睛也很大,每次故意瞪大眼睛的时候都泛着一股傻气。我喜欢在这时候轻敲一下他的脑袋,他就会愣住转头看向我。往往这个时候我不给他任何反应,就让他猜。
我突然想试试闷闷会是什么反应。抬起手,也轻轻拍在闷闷的头上。
它缩了下脖子,没理我,继续朝着我手上的肉干进攻。
好吧,没有等来我想要的答案。
它终于吃到了我拿在手中的那块肉干,吃起来有点费劲,用前爪扒拉着才勉强啃下来一块。
“闷闷,咱们只吃一点好不好,你爸爸跟我说过不让你多吃。”
我立刻抽走它放在一边的那块,闷闷不满地对我哼哼了两声。但它没办法,只能又转头去啃小的那块。
酒精始终挥发不掉,反而让我的眼前眩晕得更加厉害了。隐约能闻到我身上的酒精味,很恶心,很臭。
怪不得闷闷嫌弃我。
我看着它,又想起了张呈。
有一次我去他家玩,闷闷趁他不注意打翻了一罐零食肉干,趴在地上吃得满地全是渣滓。张呈拎着铲子就从厨房跑了出来,对着它挥着,吓得闷闷满屋乱跑。
非常夸张,我也有点被他的架势吓到了。
我问张呈干嘛吓唬它,张呈跟我说闷闷身体不太好,不能老吃零食。自从那次之后我就记住了,喂它的时候也不敢多给。
我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下。
张呈做了鬼也不肯放过我。
死了以后反而更加频繁的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
把你的狗塞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时刻想起你那张脸吗?那你办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的。
罗圣灯不是说你想让我开心一点吗?
骗子,我想到你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Chapter 5.
我梦到张呈了。
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球。
那会他刚进校队,为了给他撑脸面,我叫上了几个同班同学一起去给张呈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加油。
他的球技还算不错,个子也高,难免赢得轻松一些。这种时候就会蹦出那种特别喜欢找茬的人,看到张呈一直在赢,对面的球员就不爽了。
我当时还没注意到他们那边,听到楼下传来的吵架声我才抬头去看。
刚好看到张呈被二年级的对手推了一把,那小身板一推就得倒在地上。他连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站住。
他那个大高个真的是白长了,一点也硬气不了,还在笑呵呵地跟那人说些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
那人又要动手。
我的火气突然从心底冒出来,站起来对着楼下大喊着。
“你推谁呢!再推一个试试!”
周围的人都被我的吼声吓到了,回过头看我,楼下打球的各位也不例外。
我没空去关注他们的目光,冲到栏杆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有点高,跳下去的话要么很帅要么就是狼狈离场。
所幸,帅了一把。两层楼之间还有个挡头,我先跳到那个挡头上又跳到地面。冲上去一拳打在那个欺负张呈的人的脸上。他回给我一拳。
应该是扭打在一起了,不过梦到的过程有些模糊。至于比赛结果,我更是没梦到。
只记得我跟张呈说,以后被欺负能不能硬气起来。
“如果不是我,师哥也不会被打了……”
他抱着球,低着头,还是一脸歉意。我有点无语,恨铁不成钢吧。张呈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所以谁都能来欺负一下。
我伸手扯了下他的嘴角。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出气?”我问他。
“出气了!谢谢师哥!”
他终于笑了,回到了我熟悉的那个阳光开朗的样子,张呈这张脸还是适合傻乐。
刚有些欣慰,下一秒,他就攥拳,朝着我的胸口打了一拳。力度不重,很轻,但是即使在梦中,我也能真情实意地感受到那一拳。
“干什么?”
“给我自己出气啊!哈哈!”
我看着他,他笑得更开心了,我没有想回给他一拳的想法。只是嘴上骂了一句有病。
“谁让你老说我像蟑螂,而且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梦就醒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道光线,从中分割开房间。
而且什么?
我真挺想知道张呈最后那句话想说什么的。
没得到答案,我总是会心痒痒一阵,甚至还会去幻想他会说些什么。哪怕想的不对,也得给这句没说完的话做个填空。
这个梦和我大学时期真实发生的故事有重叠的部分,我确实在篮球馆对张呈“英雄救美”来着。
只不过我没有梦里那样威风地从二楼跳下来,而是从边上楼梯跑下来的,走到楼梯口还很狼狈地滑倒了。
全篮球馆的人都在注视着我,我尴尬得一直趴在地上没敢动,等到我们班同学过来扶我才站起来。
张呈在场馆里看着我,我被他们架着去到医务室。
他们那场比赛怎么打完的我都不知道,没好意思问他。
这件事我对张呈一直有些歉意,不仅没有保护到他,还让他跟着被嘲笑了。
不过他倒是没太在意,甚至跟着别人一起反过来笑我。
我对他说,我在学校最狼狈的时候就是因为那次救他在全校面前摔倒了。
他笑得还是很开心,眼泪都笑出来了。
但是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那怎么办啊师哥,可你在我心里已经是英雄了。”
原来我是他的英雄,原来我没有让他失望。
自那以后,我俩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他总是需要别人时刻关照,稍微不留神就又会受伤。
而且他的脾气太好了,我不想让他变成一个谁都能欺负一下的人。
最起码要让他周围的人知道,张呈身边还有一个叫雷淞然的人。
张呈走了将近一个月。
北方已经完全渡过那段凛冬,春暖花开。
楼下的草地染上一层绿色,遍地的小花也冒出头。
大家似乎已经从那段悲伤中走出来,又像是刻意规避“张呈”这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我们之间的违禁词。
他间断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很烦,总是让我梦到一些学生时期的糗事。
大概是张呈在怪我,怪我没有为他的离开感到伤心。也可能怪我没有在头七那天去见他最后一面。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打算去看看他,好歹能让我再梦到他的时候能心安理得一点。
我从花店买了一束白花,前往墓地。
那段上山的路还是走得很艰难,几次我都差点走错。我扫过一排排的墓碑,目光不敢过多停留,生怕对逝者造成不敬。
终于我找到那条熟悉的台阶,慢慢爬上去,爬到最顶层。
这条路经过太阳的洗礼,已经没有积雪了,应该也有人对这里进行了清洁,非常的干净。
我瞥了一眼,在远处看见他的名字了。照片上的他笑得还是那样明媚,明媚地让我觉得刺眼,不想再多看,我低着头一直走,走到他的碑前,把花束放在台子上。
上面还落了几片干瘪的花瓣,估计有人之前来看过他了。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挺晴的,就是有点小风。
被风贯穿身体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凉意的,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还好我穿了件外套不至于被冻死。
树叶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但它们足够强大牢牢扒在树枝上,树干埋入土地,牢固地扎根。而地上的那几朵蒲公英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看着它们,被风吹得左右摇曳,上面的白色绒毛都被吹跑很多。
我蹲下来,盯着其中一朵看,它比其他的蒲公英大上一圈,看起来更加成熟。所以上面带绒毛的种子才被吹散得更快,没一会就变成光秃秃的一根杆了。
不用感到惋惜,这就是蒲公英的宿命。
种子会随着风飘落到各处,再次生根发芽,循环往复。
人也是这样,总有生命消逝,也总有生命诞生。
被风吹起的白色绒毛,不断地扬起,落下,在空中肆意地摇摆。
我的目光追随过去,它刚好路过那张黑白照片。
然后,我的目光为他停驻不动了。
视线缓慢对上张呈的眼睛,我看着他,一股酸意爬上鼻尖,眼睛被水雾蒙住。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我在他死后第一次出现这种情绪,吸吸鼻子,克制地深吸一口气吐出。
来扫墓的人总是会对着石碑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我和张呈之间很少说一些感性的心里话,每次情到深处也只是抱一下,拍拍后背而已。
能说些什么呢?
你为什么就走了呢?
你怎么就舍得让你的家人朋友们承受这种痛苦呢?
还有你的狗,也不管了吗?
最后还不是我来替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
张呈你一定是在故意折磨我。
看着那张照片,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的蒲公英都被吹得只剩下杆子。
“张呈,别再出现在我的梦里了,”我的手轻轻抚上那块墓碑,摩挲着他的脸颊,冰凉得扎手,“如果你再来打扰我的话……”
树叶被卷起,朝远方飞去,偶尔从树枝上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
“我就不来看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风刮得好像更猛了。
Chapter 6.
李逗逗跟我说过两天得去帮张呈搬家。
还是等到了这天,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消除张呈生活过的痕迹。
她告诉我阿姨要亲自过来,让我给拒绝了。阿姨年纪也大了,从老家过来也得跨大半个国家,不如我和李逗逗替他回去一趟。
显然她也比较同意我的方案。
我们约了时间,一起去张呈家收拾东西,小灯和苗子也来帮忙了。他的东西不算多,床和家电什么的也都是房东的,所以收拾起来很快就搞定了。
装了两三个行李箱,这就已经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临走前,我又环顾了一下他的家,失去了人味,房子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空壳,布景还跟原来一样,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馨了。
订了傍晚的飞机,我们打算送完东西第二天就回来。
李逗逗说不能让阿姨长时间看到我们,看到我们只会越来越无法释怀张呈的离开。
我觉得她说的很对。
所以我们把东西交到他家人手上以后就走了。
张呈住在南方沿海城市,吹来的风都带有一丝咸腥味,是他家乡专属的味道。
他之前带我来过一次,是我们的毕业旅游,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实我比他大一届,理所应当比他先毕业。
但他非要拉着我出来旅游,说就算提前庆祝自己毕业。我拿张呈没办法,同意了。反正就是出来玩,也不一定非要找什么理由。
我找了家海边的小餐馆,是个当地特色餐馆,打算和逗逗在这里解决晚饭。
餐馆的外观是一座木屋,里面装修很有海岛风味,也能坐在室外。刚好面朝大海,吹着海风,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被风卷起的海浪。
我很喜欢夜晚的海边,总能让我静下心来。
李逗逗听从我的建议,坐在了外面。我拿着菜单,一道一道给她介绍菜品,最后她听得不耐烦,干脆直接交给我点单。
她问我为什么对这家饭馆这么熟悉。
我说因为张呈带我来过。
她点点头,又转身看向大海,眼里看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许她此刻也不需要安慰。只不过我觉得气氛好像又被自己拉低了,怪尴尬的。
还没等我开口,李逗逗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张呈的项链,还是给你拿着吧。”
我接过,打开那个铁盒,里面躺着一条散发着光泽的黄水晶项链。
“你偷出来的?”我突然发问。
她扬起嘴角,像是被我气笑了,骂了我一句“有病”。我也没忍住笑了。
“我跟阿姨打过报备了,而且这东西好像本来就是你的吧,张呈跟我说是你送给他的。”
“对,我送给他的。”
我低头看了眼,绳子上没怎么有佩戴的痕迹,是不是张呈不喜欢?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动绳子,收紧。
李逗逗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上下扫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块水晶石不断刺激着我胸口的皮肤,没一会就被崎岖不平的边缘蹭出一片红痕,有些刺痒。怪不得张呈不喜欢戴。
吃完饭已经很晚了,李逗逗说她先回酒店睡觉。我还不困,很久没来了想去海边走走。
南方的天气很热,我只穿了一件半截袖,依旧热得出汗。
我坐在沙滩的秋千上直面大海,双腿不断地晃荡着。海风不仅会卷起海浪,还会卷起细沙,鞋面被沙子覆盖住浅浅一层。
黏腻的腥味不断灌进我的鼻腔,口腔内壁连着舌根和喉咙突然激起一阵刺痒。
我已经断断续续戒烟快两个月了,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不懂为什么突然犯了烟瘾。
幸好身上还随身带着半盒烟,那是我之前没抽完剩下的,以防万一。
我去旁边小卖部要了个打火机。
点燃,吸入。
一瞬间我的大脑好像清醒了一些。
我叼着那根烟往海边走,脱下鞋子,踩着海水。沙子反复被海浪卷上来盖住我的脚面,身体缓缓陷入海滩。
海边只有一个探照用的大灯,在不远处的灯塔上。
月光洒在海面上,随着海平面的晃动变得波光粼粼的,前方一片黑暗,难以分清大海和天空的颜色。
我吐出一口烟,白雾逐渐被风吹散,与夜空的云融为一体。
如果张呈在,他肯定又要骂我了。他总是劝我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我无奈地对他笑,张呈自己明明也抽的。
后来他为了劝我戒烟,干脆自己也戒了。
我的目光下移,盯着漆黑中的一点火星看,鬼使神差的用手指掐灭了它。
“嘶……”
指尖被烫得发疼,没忍住咧开嘴倒吸一口凉气。
张呈真是的,死了也要多管闲事。
沙砾黏在我的脸上,我伸手搓了一把,试图掸掉。
不是说大海能带走一切的情绪吗?为什么我的思绪反而越来越沉重了。我甚至形容不出这种感觉,看着远处的海面,总有一种想跳进去的冲动。
当然我只是形容我的心情,并不是要这么做。
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听觉却无限放大。
我的耳边传来张呈的声音。
他趁我不注意拉着我跑进海里。
张呈倒是挺精,提前把裤腿卷了起来,我的裤子却全都湿了。
他还故意犯贱一样,撩起海水朝我身上泼来,泼在我的衣领,泼在我的脸上。我也回泼过去,他就一直跑,我就在他身后一直追。
“雷淞然,我们什么时候再来啊!”
他跑累了就转头看向我,故意岔开话题。我也停下来,弯腰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这不是你家吗?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呗。”
“我是说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再来啊?”
其实我那句话的意思也是说“我们”,张呈可能累得脑子短路了没听出来。我看着他笑,具体回答了什么就记不清了。
大概是“有的是机会”。
我们两个人打闹着双双跌入大海,变成了落汤鸡,跪坐在海边大笑起来。
笑声逐渐被海浪声掩过,我睁开眼,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漆黑的海滩上,其实一直都是我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眼眶有点胀得发疼。
还是想抽烟。
我又点燃了一根,快速吸了两口,烟灰没用弹就被风吹走了。攥住胸口处的那颗黄水晶,感受着它的温度逐渐与我的体温融为一体。
目视海面,我缓缓张口:
“没忍住,下次不抽了。”
Chapter 7.
我几乎一夜都待在海边,退房前回到酒店洗了个澡。
还好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回去的时候也轻松。
刚打开家门,闷闷就跑着朝我身上扑来,一天没见到我,估计以为又剩下自己了吧。我赶紧蹲下身抱起它。摸着它的毛,手感没有前几天顺滑,该带它去洗澡了。
“闷闷这回想我了吧。”
我的语气很疲惫,嗓音有些沙哑,估计是一夜未眠导致的。
闷闷围着我转圈,叫了几声。
它已经占据了我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每天遛狗和狗玩倒是挺能充实生活节奏的。我甚至忘了在它来到我家之前,我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生活了。
记忆和习惯逐渐覆盖掉过往,是我的新生活,同样也是闷闷的新生活。
我给它盛了一勺狗粮,那袋狗粮已经见底,正好新买的狗粮也到了。
之前还剩半袋的时候没买到它吃的这个牌子,买了个别的给它。结果闷闷连闻都不闻,直接拒绝。
一看就是让张呈养刁了。
不仅养刁了,还要扔给我养,就是想花我钱呗。
我和李逗逗跑了好几家卖狗粮的地方,最终还是在网上找到的。
啧,还是进口货,怪不得哪都没有。
我拆开快递,包装袋确实和闷闷吃得这个是同款的,这我才松了口气。不然闷闷就真的得饿着了。
它把头埋进碗里,吃得一点正形没有。
我看着闷闷,想起了它小的时候。
那会它只比我手掌大一点,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张呈在给它准备饭,让我先抱着闷闷,不然它准保会冲到张呈身边,一下把脸栽进碗里。
“怎么长得这么快啊,去年还是个小狗呢。”我对它说着,也没指望它能理我。
张呈很喜欢拉着我去宠物乐园,因为想要跟我炫耀他狗缘多好。
这点我承认,他确实招小动物喜欢。
每次在那里遇到小狗,它们就会不顾主人的阻拦往张呈身边跑去。尤其是大狗,很喜欢往他身上扑,拦都拦不住。被扑倒在地就大声喊我的名字,让我救他。
我看着他半躺在草地上,张着嘴,睁着大眼睛,左摸一下右摸一下的,丝毫没有抗拒的感觉,反而融入到那群小狗内部。
通常这个时候我先会站在原地盯着看一会。
“张呈你融入的挺好的,跟它们玩吧。”
话是这么说,我还会走到他身边把他拉起来。
说来也奇怪,每次我走过去那些狗就会自动给我让出一条路,它们从来不会对着我扑。
他对我说,那些狗不是不喜欢我,是有点害怕。
我问他为什么。
“你多笑笑就好了,小狗是能感知到你的情绪的。”
我半信半疑,还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个笑容。
“你这不就是假笑吗?它们得感受情绪,不是要看你表演好吗?”
张呈瞪着个眼睛看起来很无奈,我倒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语气放缓了些,对着他的狗轻声道:“闷闷来。”
它果然跑过来蹭了蹭我,舌头舔上手指尖。
随后我把口水擦到张呈的衣服上,并得到了他一顿“暴打”。
想到这,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我的视线下移,闷闷真的在舔我的手指。
它的嘴里一直在发出哼唧的声响,皱着眉头仰头看着我。
没看明白它什么意思,想吃肉干了?
我正打算起身去给它拿,刚一抬头就与穿衣镜中的自己对视上。
我愣住了,镜中的这张脸看起来非常疲惫。眉头紧皱,嘴角向下,眼眶发红,眼泪呼之欲出。
闷闷感受到我的情绪了,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仔细想想,好像最近总是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情绪缠绕。明明不想哭的,明明想到的都是曾经一些美好的趣事。
对,想到美好的事就应该笑啊。
我对着镜子扯动嘴角,比哭还难看。
这几天除了遛狗,我一直都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的。
累得不想睁眼,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但也很难入睡。
试图靠酒精来麻痹自己,我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能约出来喝酒的人,翻到最后也只有李逗逗能陪我了。
她对张呈的了解不比我少,甚至有可能更多。
没准能从她那听来一些关于张呈的事情。
我和她去了之前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去的那间酒吧,坐到靠窗的老位置。
点了两杯酒,来送酒的服务生我有些印象。她应该是前几个月入职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兼职还是全职,但是之前总能看见。
我记得她唱歌不错,没当服务生之前是酒吧的驻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唱歌了。
“哎?是你们啊!好久没见了。”她也认出了我和李逗逗,正朝我们这边打招呼。
我朝她点点头。
她笑着,然后晃晃脑袋,左顾右盼,又问了一句。
“张呈呢?没跟你们一起来嘛?”
我和李逗逗对视一眼。我一时犹豫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这位服务生,不过在我回答之前李逗逗就先开口了。
“张呈今天有事,来不了。”她扯了个谎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回答。
那位服务生的表情僵了一瞬,又笑着说等下次张呈来记得告诉她。
我看着李逗逗笑着应下,等她走后,又恢复到平静的表情。
“不说实话不合适吧,万一人家有什么事呢。”
我有些不解,拿着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糊在嗓子眼,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感觉我的身体都燃烧了起来。喝酒之前我没吃饭,不过这样也好,能加快体会到被酒精麻痹的感觉。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暗恋对象没了难道不会更不合适吗?”
听李逗逗说完,我举着酒杯的手顿住了,茫然地转头去看她。
“那个女孩喜欢张呈。”
我低下头眨眨眼,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歉意。
“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我心虚地偷瞄了几眼李逗逗。酒杯里的酒也被她一饮而尽,两个空荡荡的玻璃杯摆在我们之间。
“张呈其实也不知道,是我看出来的。”
李逗逗又要来两杯酒,我俩碰了个杯再次一饮而尽。
她说怕对那个服务生影响不好,所以干脆就没跟我俩说。
她说的对,李逗逗总是能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一些事情,这些事我和张呈很少注意到。
“雷淞然。”
我抬眼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她蹙着眉,垂着眼眸。我不知道李逗逗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看起来有些伤感。
“替别人表白是一件让三个人都很难堪的事情,你知道吗?”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点点头,对这句话似懂非懂。
酒精已经有些扩散到我的大脑,一阵阵的眩晕感传来,我没有完全醉,意识依旧清醒。
我好像还没有看过张呈谈恋爱的样子。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怎样对待他的爱人?
他也会像我保护他一样保护别人吗?
突然想笑,张呈那个烂好人的性格到底能保护谁啊,我根本想象不到。
李逗逗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酒杯推到我面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要来一杯。
我有些想吐,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期待酒精能让我昏睡,这样就可以暂时让我逃避现实。
“其实张呈一直有喜欢的人。”
“是吗?我不知道,谁啊?”
我拿杯子的手有些颤抖,等着李逗逗告诉我答案。
有点好奇,好奇那个人是谁。又有点害怕,害怕听到一个准确的名字。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表情,应该很难看,李逗逗望向我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她思考了一会,最后告诉我她也不知道是谁。
我松了一口气。
“张呈只跟我说过,他喜欢的人是他的英雄。”
我突然愣住,酒杯从我手中滑落,掉在桌子上,幸好没有摔碎。一瞬间又回到了在篮球馆那天。张呈的脸在我眼前不断浮现,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丝笑意,表情却异常诚恳。他的话像烫红的铁印,深深烙在我的心上。
那怎么办啊师哥,可你在我心里已经是英雄了。
喉咙仿佛被死死堵住,我喘不上来气。手和嘴唇一直在发抖,停不下来。
我不能确定他说的那个英雄是我。
不敢细想,也不想承认。
好像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逃避。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让自己藏起来,屏蔽掉周围的声响,张呈的话还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半晌,我才勉强缓过来一点。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吗?”我支撑起身体,又问。
李逗逗本想跳过这个话题,她应该是觉得我的心情不太好,没敢继续说下去。我抬眼一直在盯着她看,盯得她发毛,李逗逗还是犟不过我。
“张呈没怎么跟我聊过情感话题,我每次问,他每次都会回避,我还以为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是编的,骗我呢。”
李逗逗苦笑,陷入进回忆里。
“他说他会把喜欢的人当个秘密埋在心里。我挺无语的,还以为他在给我演什么文艺电影,但是你猜他怎么说?”
她把话题抛过来,我摇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张呈说他喜欢的人觉得他很烦。我当时就骂了他一句有病。”
李逗逗的眼眶也有些泛红,背过身,抬手抹了把眼泪。她缓了缓情绪又说道:“我劝他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张呈说没关系,最起码他们现在还是朋友。”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许是喝得太急了,被呛得咳了好几下。
我们两个人默契地闭上嘴,一时间屏蔽掉一切声响,只能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
“你说张呈是不是挺傻的,都被讨厌了还认为他们是朋友呢,哈哈…”她转头看向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语气平静下来,像是看穿我的心思故意针对我,“雷淞然,人死了以后才想要了解是不是有点晚了。”
都说越是好朋友越能刺痛你,这话说的没错。
李逗逗这句话就像判词一样给我定下了罪名。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张呈跟在我身后的场景,他一声一声地叫我“师哥”,我回给他的情绪永远那么平淡。
那句刺向他的话也是从我口中说出的,甚至后来有一段时间张呈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你没自己的事要干吗?烦死了。”
……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
我好像总是会把烦躁的情绪转给张呈,因为关系太好,所以才无所顾忌。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突然意识到,就是这次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所以张呈根本就不是什么工作的原因见不了,而是他一直记得我说的那句“烦死了”,故意减少在我面前出现的次数。
那句脱口而出的不耐烦,成了张呈心中的刺。
但下一次见到我,还是会扬起那张笑脸,把最快乐的样子呈现给我。
雷淞然,你真是个混蛋啊。
我苦笑一声,鼻腔涌上一股酸意,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欠张呈的太多了,这辈子还不了的,只能下辈子继续。
李逗逗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
酒精的刺激下,我艰难地喘着粗气,没办法流畅地呼吸。
想平复心情,却始终办不到。
从嗓子缝里勉强挤出一句颤抖的声音。
我对李逗逗说,我想他了。
身边这人似乎没想过我会说这种话,我在她眼里的形象大概是个白眼狼吧,在张呈的葬礼上我都没哭过,现在哭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或许我知道。
其实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骗自己张呈跟我无关。
骗自己张呈只是刚好跟我聊得来。
骗自己张呈是我身边可有可无的人。
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悲伤。
其实张呈早就已经融入进我的生活了,他的存在已经变成了我的习惯。我只是把自己对于张呈的感情封闭住了,一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他走的这一个半月,其实我并没有表相这样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
克制不住的感情再度爆发,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对所有的伤感进行抒发。我崩溃地哭着,想要抓住他离我而去的背影,却始终够不到他。
张呈已经向前走了,只有我被他丢下留在原地。
怎么办啊,张呈…
我好想你。
Chapter 8.
酒精充斥着我的大脑,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
李逗逗给我打了辆车回家。摇下车窗,风吹在我的脸上,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一阵阵反胃感涌上,好在忍住了没有吐到出租车上。
下了车,风有点凉。
小区里还有一些遛弯的老大爷们,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我的眼前始终被水雾遮着,什么都看不清。
我坐在长椅上放空,直到太阳出来才回去。
还得遛狗,不能像张呈一样抛下闷闷不管了。
不知道为什么酒劲这么大,吹了一晚上风也没彻底醒过来,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扥着牵引绳的时候,好几次险些被闷闷拽到了。
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它疑惑地停下来看着我。
眼睛有些睁不开,手背贴着额头,烫得吓人。
没敢耽误时间,赶紧遛了一圈闷闷就回家了。我也没给它擦爪子,有点提不起劲,走进家门直接倒在了床上。
药被我放在抽屉里,但是我懒得去拿,先硬挺着睡一觉再说。
应该没多久就睡着了,迷糊中感觉到闷闷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它一直舔着,手被它舔得全是口水。
“闷闷别吵了,我睡会觉,醒了给你拿吃的。”
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闷闷其实很通人性,真的就乖乖地趴在床边,一声不发。
分不清是梦还是因为脑子太过混乱,思绪逐渐飘远,来到了我因病缺席的那场篮球赛。
早上起来就感觉身体不对劲,甚至还没走出宿舍,就发了很高的烧,晕得倒在床上根本站不起来。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只能跟班里请了假,至于他们安排谁来比赛我就全然不知了。
那间狭小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我睁开眼睛艰难地发出一声“请进”。
是张呈。
我窝在发硬的床板上,把身体全部用被子盖住,发着抖。张呈手上拿着奖杯,那个奖杯在他手上被衬得不算太大。
看到是他我再次闭上眼睛,烧得难受不想说话。
张呈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我床上,我懒得骂他,明明说了很多次了不要穿着脏衣服接触我的床,但他总会先坐上来再突然弹射开道歉。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忘性挺大,说点什么转头就忘了。
今天是张呈替我去打的比赛,还说他们赢得很顺利,很可惜我没能上场。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张呈不断摆弄着奖杯,伸到我面前炫耀着。一眼扫过去,在上面看见了我们小队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但身体并不听我使唤,刚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直地坠落到枕头边。张呈不会在这种时候为难我,他知道我想看奖杯,就把写着名字的那面朝外递到我眼前。
“哎呀我给你举着看吧,你别拿了,再砸你脸上。”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忽远忽近,刚想对他道谢,结果嗓子像是过热一样哑火了,半个音都发不出。
张呈可能被我的嗓子吓了一跳,赶紧放下奖杯帮我倒了杯水。
“吃药了没啊雷淞然?你不会一直躺着没吃药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略微有点急躁。
我只能摇摇头回答他。
“饭也没吃?”他又问。
我点点头。
他咂了下舌头发出“啧”的声音,掏出手机迅速滑动着屏幕。我猜他是在给我买饭和药,确实烧得难受,就没拦着他。
换做平时,我很少吃药,挺一两天就没事了,不知道怎么这次这么严重。
我又昏睡过去了,再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室友也陆续回来,只有张呈还坐在我的床头边。他的手里端着一盒粥,用勺子反复舀起再放下。
见我睁开眼,他也停止了机械性的动作。
“醒了?粥没那么烫了,起来喝吧,喝完了再吃药。”
“好。”我忘了嗓子还在哑着,又开口说话了。不过最起码能发出声音了。
见我接过粥,张呈就一直看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我很不习惯被人长时间注视。
“张呈。”
我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瞪大眼睛应了一声,上半身还向我凑近了一些,我坐在床上俯视着他。
有点像狗。
“你是狗吗?”
我竟然真的说出来了,说完以后自己都有点愣住,一定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脑子不清醒。我只慌了一瞬,去观察张呈的反应,他轻轻翻了个白眼。
他的眼睛很大,每次翻白眼都能露出整个眼白,有点吓人,但一配合他傻乎乎的表情,就只剩下可笑了。
他把奖杯递到我面前晃晃,又立刻撤回手,仰着头挑着眉,看起来很欠揍。
“狗都能拿冠军,你怎么还没拿呢?”
我被他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对他说:“等我好了咱俩同队打一次配合呗。”
“行啊师哥!咱们还没有同队过呢…”
张呈的声音随着我的意识清醒而逐渐飘远。
再次睁开眼。
我没有回到那间狭小的宿舍,张呈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
我本来想出去旅游散散心,他毕业旅行想去的地方都替他去一遍。但是李逗逗他们知道以后拼命地拦我。甚至要把我的车钥匙抢走,他们说我的精神状态不好,怕我再出现意外。
他们担心得也有道理,我不能像张呈一样,不管不顾地就抛下朋友们走了。
李逗逗估计是看我情绪比较萎靡,有点不忍心。她跟我说过几天她要去外地出差,问我想不想跟着去玩。
罗圣灯和苗若芃也鼓励我去,但是我拒绝了。我只想自己走走,不想照顾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照顾。
临行前,逗逗又组织了一场聚餐,只有我们四个,外加上闷闷。
我给它带了狗粮,吃完了就在桌子底下来回穿梭,一会贴着小灯苗子,一会贴着李逗逗,但最后还是会回到我的脚边。
我伸手去摸它,它还是一副嫌弃的样子躲开,着实摸不透闷闷的心思。
才退烧没几天,眼眶还有些涨着疼,头也是。手指隔段时间就会捏捏眉芯,缓解头痛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们在聊着什么我没听,我只是趴在桌子上低头看着闷闷,它也时不时抬头跟我对视。
太像张呈了。
太像了。
我该说什么,不愧是张呈养的狗吗?
怎么能这么像。
我上手插在闷闷的肋间,把它抱起,抱进怀里给他们三个人看。
“像不像?”我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们三个人显然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于是我又笑着问了一遍。
“像不像张呈?”
我看到他们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没意思。
我的嘴角也逐渐落下,低着头,一言不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被张呈缠上了,睁眼闭眼都是他的身影。
“雷子,他已经…快两个月了,你得走出来。”罗圣灯的语气很小心翼翼,但话却像钉子一样深深地刺穿胸口。
“是啊雷子,你这样我们也挺难受的,放下过去向前看吧。”苗若芃附和道。
我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也不能摇头。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有些耳鸣,没听清谁又说了一句。我想抬头寻找声音来源,才发现连抬头的力气也被泄完了。
只有李逗逗一直沉默。
我苦笑一声,用尽浑身力气才仰头饮下杯子里全部的酒,眼泪随着动作一起落下。
还没等我试图掩盖狼狈,就被李逗逗拎着领子砸在椅子上坐正了,紧接着一杯水泼到了我的脸上。应该是普通的冰水,没什么味,挺凉的。
我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闷闷被吓了一跳,从我怀里窜出去。
“雷淞然,张呈死了很久了!我不管你什么原因,最好在我回来之前赶紧恢复正常。”这句话几乎是从她口中吼出来的。语毕,她的眼眶也些许发红,拎着我衣领的手冒出青筋,身体因为愤怒而轻轻发抖。
我仍旧没什么反应,不知道该怎么反馈她。只是在她松开我的领子后一直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们。
没多久,李逗逗就拎着包走了,小灯和苗子也跟着一起出门,估计是去送她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他的狗。
闷闷被吓得一直趴在我的身边,无措地抬眼看着我。我又把他从地上捞起,它也不再挣扎着逃开。
反而很乖顺。
我扯扯嘴角,强迫自己带给它轻松一点的氛围。
“听见了吧闷闷,爸爸不会回来了,以后你就乖乖跟着我吧。”
嘴角一直保持着笑,真的好累。
Chapter 9.
李逗逗几点的飞机也没告诉我,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一直显示关机。
我有些不放心,一直盯着手机等她的消息。两个多小时以后,我收到了一条群通知,是她发的落地消息。
李逗逗没有给我回拨电话,应该还在生我的气。不过没关系,安全到达就行。
这几天小灯和苗子几乎天天叫我出去玩,打台球喝酒唱歌什么的,甚至还来我家帮忙遛狗。不用想就知道是李逗逗嘱咐的。
我想了想他们说的话,说得很对,我应该忘记过去向前看了。
突然觉得之前总是想到张呈就是因为我的生活太闲了,每天除了遛狗就是在家待着。这两天把时间打发了之后,真的没怎么想到他。
挺好的,张呈终于肯放过我了。
春寒措不及防袭来,北方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下楼遛狗的时候我和它被冻得直打哆嗦。又给闷闷重新穿上了保暖的小衣服和鞋,它四脚着地那一刻扭曲着四肢,像是被固定在原地,不敢轻易走路。
但是没办法,除了让它上厕所的时候,都是我抱着走的。
闷闷还有衣服穿,但我的衣服都被收进了柜子里。真有点后悔为什么我那么早就收拾完了。我打开衣柜,试图找到能叠加穿的衣服,找了半天,目光最终落到了张呈的那件外套上。
只思考了片刻,就果断拿出来披在身上。别的不说,保命要紧,我不想冻死。
衣服被体温捂暖,又再次返还给身体。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感受到一阵心悸,心脏快速跳动两下又平复下来。伸手拉紧他的衣服,把自己包裹住,我蹲在地上,胸口有点疼。
闷闷跑过来围着我转圈,应该是在确认我的身体安危,见我没事,它又跑到客厅去了。
我盯着地面,努力扯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没这么狼狈。
每次路过客厅,我都觉得照片里张呈那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不论我走到哪里,都能与他对视上。
我在想,万一他能看得到呢。
他一定会嘲笑我的,嘲笑我不敢接受他的离开,不敢接受他喜欢我的事实。
张呈一定是恨我的,他留下来最大的惩罚就是懦弱的我自己。
伤得他最深的人是我,让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人也是我,我还有什么资格想他。
我也在笑,笑我自己有多么虚伪。
我空出一只手抚摸着那块被黄水晶吊坠刮红的皮肤,一阵轻微的痛感刺激着我的神经。
就像是他在回应我。
雷淞然,该放下了。
我脱下他的外套叠好塞进柜子最里面,把那张照片和黄水晶项链也装进一个盒子里,放在床下。如果看不到应该就不会经常触景生情,家里的一切除了闷闷,再也看不出来一点有关于张呈的影子。
让张呈放过我的前提是,我得先放过我自己。
李逗逗回来了。
我们三个人去机场把她接回来后又吃了一场接风宴。好像我们四个除了聚在一起吃饭什么也不会干。
李逗逗看我的情绪缓和了很多,也就没再提那天的事情。
她告诉我们她升职了,还当上了一个大产业的负责人。
我们举起酒杯为她庆祝,我们真心地替李逗逗感到开心,我又多要了两瓶酒,打算喝个不醉不归。
跟他们的互动回到了之前的样子,虽然我依旧不怎么爱说话,但气压不再低沉,也能真心地跟他们开玩笑。心里好像放下了,又好像只是暂时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这种状态我也说不清楚,无所谓,最起码不会让他们再为我感到担心了。
他们三个人都有自己稳定的事业,只有我还在接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活,忙完一阵下次再接活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干脆直接辞了职,不如去找一份正经点的工作。罗圣灯和苗若芃也是这么劝我的。
我去拍了个艺术照,把照片和简历投给各家模特公司。我算是从头做起,以前完全没接触过,所以大部分公司不会考虑我,在李逗逗的引荐下我去试了他们的合作公司。
他们说我形象不错,但是没有经验,于是先让我上课培训一段时间。
我同意了。
总比干等着天降馅饼强得多。
可能是看在李逗逗的面子上,他们老板对我挺关照的,甚至还把一部分资源分给我。不到一个月,我成了圈子里比较出名的新人。虽然也有一些圈里的前辈看我不顺眼,但这个工作对于我来说利大于弊。
很少有人能让我的情绪波动,他们背后怎样说我我全当没听见,也没必要争执,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只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就行。
生活开始变得充实,也不至于完全失去自由。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跟小灯苗子他们去打球,和李逗逗去喝酒。
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我手中的烟一直戒不掉。
偶尔半夜惊醒也会爬起来点燃一根消解情绪。
我总是会做梦,刚醒来时脑子里还重复播放着片段的画面,可还没等我细想,就像吐出的烟雾一样,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我总觉得我的脑子在刻意地遗忘。
所有好的坏的都被它抛弃了。
我上网查了查:为什么人会突然记不住梦。
其中一条写的是,这可能是大脑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机制。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我想没人能给我答案。
笑和哭的情绪都已经不太会出现在我的面部,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面瘫了。
我总是会用凉水去刺激我的面部神经,避免自己做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太过假。最近拍摄的表情管理有一些机械化,找不到灵感。
我开始对着镜子练习,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异常陌生。
前两天工作的时候,一个给我搭配服装的助理随口问了一句我最近是不是减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我没有可以减肥,只是去健身房塑了个形,我在心里犯嘀咕,也不至于到“瘦了这么多”的程度吧。
起初我还没太在意。现在看看,真的是瘦得有些脱像了。
下眼圈都黑了一大片,太不健康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思绪飘远,飘过儿时玩耍的雪地,球场上的并肩前行,朋友间的嬉笑玩乐。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应该属于这里,就连怎么站到这儿的都不知道了。
还好有闷闷在,它过来蹭了蹭我的小腿,把我拉回现实。
刚才仿佛审视了一段冗长的人生。
才发现有一个人,他一直对我笑着,身影却在我脑子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我的心脏突然抽紧,手脚瞬间麻木变得冰凉。几乎是飞奔到卧室,丝毫没有顾及膝盖,直接趴跪到地上,掏出床下的那个铁盒子。
相框倒扣着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我竟然有点不敢把它拿起来。
全身泄力,几次深呼吸,依旧平复不了胸口的剧烈起伏。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拿起照片,翻过来。
张呈还在做着鬼脸,一副欠揍的表情。
“怎么不来梦里看我了?”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
“你很讨厌我吗…”
眼泪逐渐浸湿眼眶,克制不住地一滴一滴砸在镜框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闷闷像之前一样,静静地跑过来趴在我的房门口,不会打扰到我,但我能看见它。
如果不是闷闷,我或许能早点从他离开的悲伤中走出来。
我藏住了张呈留给我的所有物品,可藏不了他留给我的狗,也藏不住我为他动情的这颗心。
他绝对是故意的。
“张呈,你真的很讨厌。”
我只是在发泄,我知道,其实是我欠他的。
点燃了根烟,烟雾笼罩在我和相框之间,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触摸的屏障。
Chapter 10.
本月的最后一个拍摄任务完成了。
刚好他们三个人也难得空了下来,我们约好一起去看望张呈。
李逗逗买了一束花,放在他的碑前。我才注意到,它的花瓣跟我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干花瓣形状颜色都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对准身边人的侧脸,一眼看过去感觉她还是那样面不改色,眉头却微拢着。小灯和苗子也同样如此。
原来我们谁也没有走出来。
“呈啊我们这边都挺好的,缺啥吃的喝的记得托梦告诉我们。”我听罗圣灯对着墓碑说着,紧接着鞠了个躬。
苗若芃倒是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碑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轻微向下抽动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背过身不再面向我们。
他在抹眼泪。
我看见了,但我没戳破他。
碑前又冒出了好几朵蒲公英,可能是无风的缘故,每根杆子上的绒毛都非常完整。
轮到我了,但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墓碑。
我没有再逃避,这次选择了直面他。
弯腰摘了一朵蒲公英,目光上移眼神与张呈对视上,我把蒲公英对准他的照片,朝他用力吹去。
每颗种子都会在他面前短暂停留又飘走。
我突然想起曾经看的一本书,上课的时候闲的没得干,又玩不了手机,干脆掏本书出来看。
它还是张呈在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他觉得有意思就推荐给我了。书上写到:
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
一些我们以为永恒的,包括时间,都不堪一击。
我哭。但我相信这样的短暂。
因为你也在这样的短暂里,
急匆匆地把你土地的一平方米,掏给我。【1】
这段话现在很适用与我和他。我浅笑,张呈喜欢的书还真挺文艺的。
现在,我脚下的这一下小片土地真的就是我们的全部。
往前一步,往后一步,都不属于我们。
苗若芃和罗圣灯有事先走了,我还想再待一会,逗逗说她留下来陪我。
我伸手摩挲着碑上的照片,不管反复蹭多少遍,它都只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一块石头。
墓园静得可怕,今天连鸟叫都没怎么听见。
“你是不是…还没走出来?”她发问了,传入我耳中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
我不想说话,只是想把张呈的样子再用手指描绘一遍。
“你这样张呈只会看不起你。”
李逗逗的言语还是这样犀利,我的手顿住,随后点点头。
她说的没什么不对的。
周围再次沉寂下来。
静得让我觉得有些不适。如果张呈在就好了,他一定不会让我陷入到这么尴尬的气氛里的。
张呈,其实我根本没有讨厌过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只是不敢相信你喜欢我,我只是一直在逃避。
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张呈,我一个人过得一点也不好。
大脑在飞速旋转,无处宣泄的情感在这一刻倾泻涌出。
我看向她,两双悲伤的眼睛一直对视着。
“逗逗,我好像喜欢上张呈了。”
话音刚落,我瞬间觉得自己的左脸传来剧痛,一声清脆的声响冲进我的耳朵。李逗逗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扇了我一巴掌。
“雷淞然你他妈疯了吧!”
我的头向一侧歪去,久久没有回过神。
又过了一会,我听到面前这人发出断断续续地抽泣声。
我转过头看她,李逗逗好像也同样无法面对我,背过身蹲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我扯了扯嘴角,连带扯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我流出一道眼泪,在她背后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打的我,你哭什么?”
我没有责备她,语气有些颤抖,更像是无力地自嘲。
她平复了很久才止住哭声,朝我道了个歉。
不过她不需要感到抱歉,因为我知道这巴掌是李逗逗替张呈打的。
“雷淞然。”她试探地叫了我的名字。我也轻声应道。
“上次在酒吧我骗了你,”她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其实张呈刚说被喜欢的人讨厌了以后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的思绪混乱,大脑对李逗逗说的话不明白该怎么处理,只能静静地继续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也问了张呈…他承认了。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想过张呈会喜欢我,甚至也知道张呈喜欢我。但当我真的从李逗逗口中听到这件事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件不确定的事情得到了答案,就会突然失去探索欲和好奇心。
而我就是靠着这个好奇心才确定了自己的内心。
有些没控制住情绪,我直直地朝草地跪了上去,跪在张呈的墓碑前,把额头贴上去,紧紧抱住它。李逗逗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不知道,只记得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早一点发现自己喜欢张呈就好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但心里的血还没有。
在张呈死去的第三个月,才明白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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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秀华《今夜,我特别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