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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 林同 原始森林
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海绵,肺叶需要额外用力才能从那饱满得几乎要滴水的氧气中榨取生机——那氧气太过丰沛,带着植物蒸腾出的甜腻与腐败的酸朽味,沉甸甸地坠在胸口里,没来由的让人想要呕吐。
目光所及之处,绿色以无数种层次泛滥,那不是温带森林节制而分明的翠绿,而是一种疯癫的、饱和到刺眼的浓绿、墨绿、黛绿、黄绿、锈绿、带着黑斑的绿、泛着蓝光的绿、边缘开始腐烂的橄榄绿,新叶萌生的芽黄嫩绿…所有绿色都在闷热中融化成一片蒸腾的雾障。
1965年,从大洋彼岸而来的蓝眼睛侵略者,全副武装地踏入了这片与蒙多基里接壤的原始森林,然而养尊处优的少爷兵们在接触到敌人前,就被闷热潮湿的东南季风放翻了,堑壕足和恐怖的疥疮大流行以及诸多说不上名字的蛇虫鼠蚁粗暴地斩断了美军深入雨林的作战计划。
这片原始森林在沉寂了近60年后...又一次迎来了目的不纯的访客。
此时,熙旺已经自己固定在一颗结实粗壮的粗叶榕上,韧而结实的伞绳将他的身体勒紧,卡在丰茂的枝干中间。
在历史上,深入东南亚的远东狙击手经常用这样的小花招来节省体力、藏匿行踪、等待猎物送上门,这也正是熙旺的目的。
然而他太年轻,低估了这片雨林的同时也高估了自己,这是一片庄重而严肃的生命禁区,在几千年间人类都从不曾成功统治这里,它的主人一直都是数千年以来栖息在其中的、复杂又多样的雨林生物。
熙旺猛然听到远处树冠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声音传导得极快,并且由远及近迅速地席卷而来,像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骤雨正在砸洗树叶。
他迅速蜷缩起身体,将面料光滑的皮质风衣罩过头顶,随后严丝合缝地扣在胸口前,大约不到三十秒,那啪嗒啪嗒的“雨声”便走到了熙旺头顶。
但他瞬间就敏锐地感觉到这根本不是暴雨,而是什么有生命的小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疯狂跳到身上!并且试图穿透这件皮衣钻进自己的血肉里!
想到这里,熙旺瞬间头皮发麻,他强忍住跳下树的冲动向外偷偷瞄了一眼,一股软体动物独有的恶臭土腥瞬间涌入鼻腔,原来那啪嗒啪嗒声根本不是什么雨水的声音,而是数以万计的山蚂蟥在感受到热源后从百米外狂奔而来的声音!
三个小时前....
直升机桨叶撕裂空气的巨响在东南亚原始森林上空回荡,舱门大开,湿热的风裹挟着植物腐烂的气味涌进机舱,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傅隆生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一手带大的青年——熙旺。
“七十二小时。”傅隆生的声音平淡,却穿透了引擎的轰鸣,“我会在四个小时后开始追踪。你只有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背包:一把开山刀,一把军用匕首,一卷绳索,一把装配四倍镜的步枪和三个弹匣,一把制式手枪,一个军用水壶,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盒急救用品。
熙旺蹲下身,迅速检查了装备,然后利落地将所有物品装进背包,没有疑问,没有犹豫。
“去吧。”傅隆生做了个手势。
熙旺背起包,走到舱门边,下方是绵延不绝的绿色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没有回头,伸手抓住索降绳,熟练地滑入那片绿色的海洋。
熙旺的脚触到地面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蜷缩翻滚,在缓冲了下坠的冲击力后,他迅速解开索降扣,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影影绰绰地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紧接着,熙旺感觉到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高氧湿热,它从腐烂的落叶层中升起——那落叶层厚达数尺,踩上去不是沙沙声,而是沉闷的噗嗤声,有些地方又格外柔软弹韧仿佛踩在饱吸汁水的海绵尸体上,他很清楚这下面绝不会是什么能让人愉快的东西,兴许是蝎子的巢穴,又或是一大群眼镜蛇的聚集地。
无处不在的湿气从每一次落脚处被挤压出来,带着陈年腐殖质的气味:甜得发腻的果物腐败味、蘑菇的土腥味、木头缓慢霉变的酸味,这股热浪也缠绕在皮肤上,不是火焰的干燥炙烤,而是温水煮青蛙般的窒息,汗液无法蒸发,只能凝成油亮的膜覆盖全身,每一次摩擦都在提醒着熙旺,他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在这片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中格格不入的异物。
声音也被湿气濡染得低沉而含混。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的拖沓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无休止的白噪音。鸟叫也短促而怪异,偶尔刺破这面绿色帷幕,随即又被吞没。
最持续的是滴水声,这里,那里,前后远近不一,形成不规则却永不停歇的节奏,比完全的寂静更折磨神经。
就在他索降下来的短短几分钟,就有数不清的蚁群路过脚边,几只肚子肥硕的缨毛捕鸟蛛爬过脚背,更敏感的蛇群则在厚实的落叶堆下哗啦哗啦游动。
尽管身边环境异常恶劣,他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膝跪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感受着腐叶的泥土味,潮湿的水汽,放缓了胸腔里咚咚震跳的底噪后才睁开眼,开始观察。
林地东侧是较为密集的乔木,西侧则是一片藤蔓缠绕的灌木丛,北面地势略高,南面则传来微弱的水流声,在脑中快速构建出地形图后,熙旺开始行动。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急于逃离降落点,反而在原地仔细制造痕迹,熙旺用靴子在落叶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方向指向南方,随即又后倒退着走回原处。用开山刀小心地将被压弯的草叶挑起,接着,他故意折断几根低矮的树枝,断口朝南,仿佛匆忙逃跑时无心造成。
做完这些,熙旺退到空地边缘的一棵巨大的榕树旁。
这棵树枝繁叶茂,气根如帘幕般垂下,是再合适不过的狙击点,他迅速爬上树干,在离地约八米处找到一个枝杈,将自己固定在树干与粗枝形成的夹角处。这个位置既能提供稳定的支撑,又让他几乎与树融为一体。
在随后的三个小时里,他不再挪动,纵使被山蚂蟥侵袭也不曾脱离榕树,幸好那些软体动物并不执着,大多都是乘兴而来,见从他身上捞不到甜头便败兴而归。
理论上,傅隆生会在这段时间后开始追踪。但熙旺了解他的干爹——那个男人从不按常理出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林中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明亮的午后逐渐过渡到柔和的黄昏。虫鸣声愈发响亮,远处的鸟群归巢,在林间引起一阵骚动。
熙旺没由来地想起十二岁那年,傅隆生第一次带他到森林中学习追踪。“追踪不只是跟随脚印,熙旺。”男人的声音在记忆中回荡,“你要进入猎物的思维,理解他的恐惧,预测他的选择。最好的猎人,总是比猎物更了解他自己。”
十七岁,傅隆生教他设置陷阱。“陷阱不只是捕捉工具,更是心理武器。一个明显的陷阱可能只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更隐蔽的杀机。”
二十岁,他们在缅甸边境的雨林中实践生存技能。傅隆生让他单独在林中度过一周,只带一把刀和打火石。“森林不会怜悯弱者。要么征服它,要么成为它的一部分——腐叶下的枯骨。”
尽管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澳门——这座前卫又开放的多金城市,但傅隆生却异常热衷于教导熙旺丛林野战经验,但这份热衷却仅仅只是对熙旺而言,似乎在干爹眼里,阿威和小辛他们并不值得接受自己提点,又兴许是不够火候。
这些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逐渐拼凑出一套行动方案。熙旺低头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距离傅隆生承诺的开始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但他已经听到了异常。
不是声音,而是寂静。空地东侧的虫鸣突然停止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几秒钟后,西侧的鸟群也突然噤声。
来了...熙旺在心里默念着,将手里的开山刀也握的更紧。
傅隆生其实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空地边缘。他像幽灵一样在林间移动,脚下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停在距离空地约五十米的一棵大树后,举起望远镜观察。空地中央的痕迹很明显——指向南方的脚印,折断的树枝,被踩压的落叶。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为之!
傅隆生嘴角微微上扬,表情肉眼可见地露出几分欣慰。
他没有立刻进入空地,而是沿着空地边缘缓缓移动,眼睛扫过每棵可能藏身的树,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地点。多年的经验让他培养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对危险的直觉。
当他绕到空地北侧时,那种直觉突然变得强烈,傅隆生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开始从侧后方接近那片空地。
三十米。二十米。
傅隆生的脚步突然停住。地上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离地五厘米的高度,两端系在两株小灌木的根部,他蹲下身,顺着细线望去——它连接着一根被巧妙弯曲的树枝,树枝上绑着几根削尖的木刺。
这是一个简单的触发陷阱。不致命,但足够让不小心中招的人流血受伤。
傅隆生小心地跨过细线,继续前进。他现在完全确定熙旺就在附近,而且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就有意思了。原本只是一场测试,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现在看来,老鼠不仅不想逃,还想咬猫一口。
距离榕树十米时,傅隆生突然加速,不再隐藏行踪。他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霎时间榕树叶片深处传来密集的摩擦声,熙旺松开伞绳一端,将那条原本固定身体的安全带变成了一端死死抱扣树干的索降绳。
熙旺并非没有想过逃跑,只是他深知,怯懦并不会成为这片原始森林中的保护色,它只会招致死亡。傅隆生曾说过,在实战上,出枪的速度一点都不重要,战斗技巧?没有那种东西,你能够多冷静,多快做出判断,表现得多勇敢,这才是重点。
几乎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击中了傅隆生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树干。熙旺的狙击失手了——因为他突然的移动打乱了预判。
傅隆生没有停歇,借着树木的掩护迅速改变位置,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至,每一发都险险擦过他的身体,打在周围的树干和地面上。
“四枪。”傅隆生默数着。标准弹匣容量三十发,但熙旺只带了三个弹匣,加上枪膛里的一发,总共九十一发子弹。他不会浪费太多在远距离狙击上。
果然,枪声停止了。傅隆生靠在一棵树后,侧耳倾听。刚刚放下来的那条索降绳正在承受压力,这证明熙旺正在移动。
他毫不犹豫地朝声音方向开了一枪。没有命中,但成功迫使熙旺改变了落点,傅隆生看见身影从榕树的另一侧滑下,落地时顺势翻滚,消失在灌木丛中。
追逐正式开始。
熙旺在林间全力奔跑,心脏如战鼓般擂动。刚才的交锋虽然短暂,但证实了他的判断:正面狙击对傅隆生几乎不可能成功。那个男人对危险的直觉近乎超自然。
他一边跑一边丢弃背包中不必要的物品。压缩饼干、急救包、水壶——这些只会拖慢速度。他只留下了武器、弹药、和绳索。
天色渐暗,森林从墨绿色转为深灰色。夜晚即将来临,这对追踪者和被追踪者都是挑战,也是机会。
熙旺选择了一条艰难但隐蔽的路线:沿着一道干涸的溪床前进。溪床中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行走困难,但几乎不会留下脚印。更重要的是,溪床两侧是高约两米的土坡,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他跑了约二十分钟后,突然改变方向,爬上一侧土坡,钻进密林。接着,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原路返回约五十米,在溪床边的灌木丛中潜伏下来。
这个位置可以观察到任何沿溪床追踪的人。如果干爹选择这条路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森林完全被夜幕笼罩,只有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夜行动物开始活动,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熙旺一动不动,与身下的腐叶和泥土融为一体,他控制呼吸,几乎进入一种冥想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感官被放大,能察觉到最细微的异常。
他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而是呼吸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但确实存在,就在溪床下游约二十米处。
傅隆生果然选择了这条路线。
熙旺缓慢地调整姿势,将步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溪床小心翼翼地上行搜索,身影走走停停,不时蹲下检查地面——显然是在寻找脚印。
距离十五米。十米。
熙旺的手指扣上扳机,开始施加压力...
就在这时,傅隆生突然转向,径直朝他藏身的灌木丛走来!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像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一样。
熙旺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同时向侧方翻滚,子弹击中了傅隆生原本站立的位置,但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判断力不错,但耐心不足。”傅隆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可怕,“你在溪床走了二十分钟,突然改变路线。为什么?要么发现了更好的隐蔽点,要么...打算伏击。”
熙旺并没有回应。他迅速爬起身,朝着与声音相反的方向奔跑。现在不是正面交锋的时候,他需要重新掌握主动权。而身后的黑暗中也传来追击的声响,傅隆生不再隐藏行踪,他的脚步沉重而迅速,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熙旺感到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恐惧?不,是兴奋。这是第一次,他以平等的身份——或者说,至少是接近平等的身份与干爹较量。熙旺猛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傅隆生教他格斗,无数次被摔倒在地,无数次被锁喉压制,那个男人从不留情,每一次训练都以他的彻底失败告终。
“疼痛是最好的老师,熙旺。”傅隆生曾这样说,同时将他被扭脱臼的手臂接回去,“记住每一次失败,它们会让你变得更强。”
现在,他要证明自己确实变强了。
而森林在夜晚也会展现出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原本熟悉的路径在月光下变得陌生而诡异,阴影中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垂下的气生根犹如恐怖舞动的触手,但傅隆生和熙旺都是这片黑暗的主人,他们适应它,并且利用它。
这一次熙旺选择了条向上的路线,朝着北面的高地前进,虽然高地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更少隐蔽,这的确是一步险棋。
于是他在途中设置了几个简易陷阱,用藤蔓制作的绊索,用尖锐树枝倒插进眼镜蛇窝制作的刺坑,还有一个用弹性树枝制作的弹射装置,能将削尖的木棍射向经过者。
熙旺很清楚这些陷阱不太可能伤到傅隆生,但至少能延缓他的速度,消耗他的注意力。
等到达高地顶部时,熙旺已经气喘吁吁几乎脱离了,他靠在一块岩石后休息,体力被高度消耗,他只好颤抖着手指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块被体温溶得黏糊糊的糖块塞进嘴里,同时观察下方的森林。月光下,整片林海如黑色波浪般起伏,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没有傅隆生的踪影。
这反而更令人不安。那个男人就像融入了黑暗本身,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血糖平稳回复,趁着那股脱力的眩晕感消失的空档,熙旺检查了他剩余的弹药,两个半弹匣,约七十发子弹。他卸下弹匣,重新填装,确保每一发子弹都处于最佳状态,武器是他唯一的依靠,必须保持完美状态。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来自他刚刚设置的绊索陷阱方向。
是成功了?不,不,那太容易了。
熙旺立刻趴下,枪口对准声音来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什么也没发生。陷阱被触发了,但没有后续——没有惊呼,没有挣扎的声音,或许...是路过的动物误触?
但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中闪过,是傅隆生故意触发了陷阱,他现在正从另一个方向接近。
熙旺猛地转身,枪口扫过半圆。
太迟了。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步枪枪管,向上猛推,熙旺本能地扣动扳机,子弹射向夜空,惊起了一大片飞鸟,同时,一记重拳击中他的腹部,力量之大让熙旺几乎窒息。
他松开步枪,向后翻滚,同时抽出腰间的匕首,月光下,傅隆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陷阱设置得不错,”他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但太依赖视觉线索了。在黑暗中,声音和气味更容易暴露位置。”
熙旺没有回答。他调整呼吸,缓解腹部的剧痛,同时评估形势,步枪在傅隆生手中,自己只剩匕首和手枪,然而手枪别在腰后,要在这个距离拔枪并瞄准几乎不可能。
“你在想怎么拿回武器,或者怎么逃跑?”傅隆生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但你应该想的是如何生存。”
话音未落,傅隆生突然将步枪扔到一边,空手朝熙旺走来,这个举动充满了轻蔑和条形——他不需要武器就能制服熙旺。
熙旺感到一阵屈辱,但很快就压制了情绪,愤怒除了会冲昏头脑外什么都做不到,他握紧匕首,摆出防御架势。
傅隆生首先发起攻击,一记直拳直取面门,被熙旺侧身躲过,同时挥动匕首划向对方的手臂,傅隆生轻松避开,同时也反手攥住了熙旺持刀的手腕。
力量上的差距立刻显现,无论熙旺如何用力,手腕就像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在看到傅隆生另一只手挥来时,熙旺只能用空着的胳膊格挡。冲击力登时让他后退了几步,但手腕仍被牢牢抓住。接下来的三十秒,对熙旺而言如同一场折磨,傅隆生展示了精湛的近身格斗技巧,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高效。熙旺尽全力防守,偶尔能反击一两次,但都被轻易化解。
最终,傅隆生一记扫腿将他放倒,膝盖压在他的胸口,匕首被夺走,抵在他的喉咙上。
“结束了。”傅隆生宣布。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捕食者在审视爪下的猎物。
但熙旺突然笑了。尽管呼吸困难,尽管命悬一线,他还是笑了。
“是吗?”他嘶哑地说。
傅隆生皱眉,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扫向周围,月光下,他看见几根细线从熙旺身下延伸出去,连接着周围树上的某些装置。
“我设置的陷阱不止你发现的那些。”熙旺粗喘着说,“这个才是真正的杀招,你一动,我们俩就都会死。”
傅隆生低头看向抵在熙旺喉间的匕首,又看向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
熙旺咳嗽着坐起,揉着疼痛的胸口,随后他拉起一根细线,线的那端绑着一颗手雷——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稳妥地卡在两块岩石之间。
“假的,”傅隆生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引信被拆除了。”
“但你不确定,”熙旺也站起来,直视傅隆生的眼睛,“在黑暗中,你无法立刻判断真伪,而任何迟疑,都可能成为我的机会。”
两人在月光下对峙,如同两匹试探彼此力量的狼。
最后,傅隆生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很好。你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真正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对手心中的疑虑。”
他转身走向被扔掉的步枪,捡起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扔还给熙旺。
“试炼继续。七十二小时,现在还剩六十五个小时。”
傅隆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留下熙旺独自站在高地上,手握失而复得的步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恐惧、兴奋、自豪,还有某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整片原始森林成了两人的战场。
追逐与反追逐,伏击与反伏击,陷阱与破解,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只有偶尔的枪声和短暂的打斗打破森林的宁静,熙旺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他不再把试炼视为一场单纯的生存挑战,而是视为向傅隆生证明自己的机会,每一次成功的伏击,每一个巧妙的陷阱,都是他二十多年来所学所练的展示。
他利用泥浆和树叶伪装自己,用动物的气味掩盖自己的踪迹,用河流消除脚印,也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引向错误方向,在看似安全的地方设置陷阱,在看似危险的地方休息。但傅隆生总是如影随形,那个男人仿佛能预知他的每一步行动,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有几次,熙旺差点被捕获,只能靠急智和一点点运气逃脱。
第三天清晨,距离试炼结束还有十二小时,熙旺藏身在一个天然岩洞中,洞外是瀑布,水声掩盖了所有其他声音,这是他两天前发现的地点,一直留作最后的避难所。
他清点剩余的物资:半个弹匣的子弹,匕首,绳索,还有最后一点从植物中收集的饮用水,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多处擦伤和瘀伤,左脚踝轻微扭伤,饥饿和疲劳如影随形。
但他还活着。
在傅隆生七十二小时的追杀下,他活了足足六十个小时。
洞外传来异响,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熙旺立刻警觉,握紧步枪,缓缓移动到洞口一侧。
透过水帘,他看见了一个身影,傅隆生站在瀑布外的水潭边,正抬头观察岩洞,熙旺知道,这是最后的对决,傅隆生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就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熙旺检查了一下步枪,只剩下七发子弹。必须每一发都用在刀刃上。
而瀑布外的傅隆生也开始朝岩洞移动,他没有直接穿过瀑布,而是沿着岩壁侧面的狭窄岩哔迂回前进,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直接穿过瀑布会暴露在枪口下,而岩壁提供了部分掩护。
熙旺瞄准岩壁上的一个狭窄点,那里是必经之路,他调整呼吸,手指轻触扳机。
傅隆生的身影出现在瞄准镜中,距离约三十米,移动缓慢但稳定。
熙旺扣动扳机,枪声被瀑布声部分掩盖,但子弹击中了目标——不是傅隆生,而是他上方的岩壁,碎石飞溅,迫使傅隆生停下脚步,寻找掩体。
熙旺没有停歇,连续射击,每一发都打在傅隆生周围的岩壁上,封锁他的移动路线。这不是为了击中他,而是为了控制他的位置。
七发子弹很快打完,熙旺扔下步枪,抽出匕首,等待最后的交锋,岩洞内空间有限,不利于枪械使用,但适合近身格斗,这是他的计算——将傅隆生逼入一个对自己相对有利的环境。
傅隆生显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在最后一发子弹击中岩壁后,他不再犹豫,迅速穿过剩下的岩架,跃入岩洞。
两人再次面对面。
这次没有言语,没有试探,傅隆生直接发起攻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熙旺全力防守,寻找反击的机会,洞内空间狭小,两人的打斗激烈而危险,岩石锋利,稍有失误就可能重伤,熙旺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尽量将傅隆生引向不平整的地面。
有几次,他的反击几乎得手——匕首擦过傅隆生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一脚踢中对方的小腿,让他短暂失去平衡。
但傅隆生很快就调整过来,他的经验和力量最终占了上风,一记精准的手刀击中熙旺持刀的手腕,匕首脱手飞出,紧接着膝撞狠狠击中熙旺的腹部,让他弯下腰去。
最后的攻击是一记掌击,打在熙旺的后颈,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熙旺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绑在一棵树上,傅隆生就坐在自己对面的一块岩石上检查着手臂上的伤口。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穿过树冠,在森林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试炼结束了——七十二小时到了,或者没到,但结果已经确定。
傅隆生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逃?”那个男人问,声音平静,“以你的技能,如果一心逃跑,隐藏起来,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撑过七十二小时。”
熙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给出了答案:
“我清楚干爹你。如果我逃了,只会死得更快。”
傅隆生挑眉:“解释。”
“这不是一场有关生存的考验,”熙旺直视他的眼睛,“这是一场忠诚测试。你想看的不是我能不能活下来,而是我值不值得活下来。一个只会逃跑的猎物,对你来说没有价值。”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教会我狩猎,教会我战斗,教会我在任何环境中生存。但最重要的是,你教会我理解猎人的思维。而现在,我理解了。”
傅隆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森林的光线从橙红转为深紫。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熙旺面前,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你通过了。”
熙旺揉着被绑得发麻的手腕,有些不敢相信:“我...输了。”
“输赢不重要。”傅隆生说,转身开始收拾装备,“重要的是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管在哪里,猎物总是会输给猎人——除非它学会成为猎人。”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熙旺一眼:“你学会了。”
那一刻,熙旺在傅隆生眼中看到了一些罕见的东西:认可,甚至是骄傲。
两人开始收拾装备,准备离开森林,傅隆生联系了接应团队,一小时后,直升机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天空中。
登上直升机前,熙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森林,三天前,他被扔在这里,面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试炼,现在,他活着离开了,不仅身体上,精神上也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直升机起飞,森林在下方逐渐缩小,傅隆生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熙旺看着这个男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最大的威胁。
“干爹,”他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如果我真的逃了,你会杀了我吗?”
傅隆生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熙旺。庆幸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