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带卡
Stats:
Published:
2025-12-29
Words:
11,24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Hits:
138

【带卡】夏日序列

Summary:

现代be短篇一则,鹿惊视角第一人称自述

发生在夏天的故事

我宁愿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也不愿意忘记他。

*ooc 

大家元旦快乐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上.

     我将这个故事在此道出,是想在自己烛光将尽之时在这世界上留下我们来过的痕迹。而我之所以能鼓起再次面对他的勇气,是因为这漫漫几十年的时光已让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落下了一层厚重的灰尘,因此那把每回忆起就刺痛我心的利刃也早已不那么尖锐——这种钝感力至今支撑着我的灵魂,使其不至于早早地灰飞烟灭。

       几十年前——大概是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第一次遇到他的笑容。那笑容放肆、没心没肺又不稳重,而这笑容的主人也就是他,一个右半边脸布满疤痕的男人。一个几乎毁了容的男人该是这个样子吗?像这样在清凉的海边和刚刚认识的姑娘嬉闹,全身上下都沾满金黄的沙子,只穿一条短裤,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和小麦色的肌肤,把海水当做发胶,亮晶晶的盐粒在他短硬的黑发中被阳光照得发光。

       不过仔细观察,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在他脸上好像并没有给人留下可怕的印象,反而给他徒增了不少魅力,让人愈发对这个看上去命运多舛却又如此乐观的男人感到好奇。

      我永远没有办法像他那样和年轻的女孩一起肆意大笑。我能做到的只是和他同样地只穿一条短裤,静静地坐在海滩的遮阳伞下手捧一本书,看着他们那样的人嬉闹。我的身体天生就透露出一种阴冷的白色,这样的身体是无法和他那种健康的身材联系到一起的。我们本来就无法被联系到一块,看上去无论如何都确实是这样。但我还是一直望向他,在那群打沙滩排球的人中抓住他,以一种炙热的目光。

      最初我只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然后我知道了他每周至少有三天来到这片海滩上打沙滩排球并和不同的姑娘搭讪。再后来我知道了他会和一位著名的排球运动员一样在发球时转掉球上的沙子,会在跳起落地时用右手撩拨刺猬似的头发,休息时会先将水瓶扔给别人而不是自己先喝。

暗恋他的那段时间,我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除了他脸上的疤痕,没人知道那是怎样留下的。那疤痕就好似我们之间一扇紧闭着的大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们的生活与经历天差地别。

      我曾听过这样一句话:站在火炉旁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热?

我又听过这样一句话:爱使人不可避免的也要去爱。

      “你好像总是在看这边,”又一次我站在遮阳伞下默默观察他时,他突然走过来问我说,“是我的错觉吗?”

       “好像是的。”我灰溜溜地说。

“想来跟我们一起玩吗?”他抛给我一个明媚的笑容。

        “嗯……也许……”

 “那还等什么?”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硬是把我从遮阳伞下拉了出来,“我们刚好缺一个人。”

我跟他一队。他站在左前方,我站在右后方。我丝毫不懂这门运动的规则,只是依靠平常观察他时了解的东西来参与着这场比赛。我只负责接后面的球,然后将球击向空中,他就会包办接下来的所有事情。第一次搭话,第一次接触,第一次配合,一切都顺利得出人意料。我开始想他为什么那么自来熟,为什么在一开始就那么笃定我可以做到这些。

不,也许他也不一定认为我有这种能力,也许他只是在赌。

 

 “这跟能不能做到这些无关,这只跟是不是你有关。”事后他这样告诉我。

 

那天的沙滩排球结束后,他非要请我去最近的酒吧喝一杯。我推辞不了,也确实想一起去见识他的更多面,于是答应了下来。他骑来他的川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原来是骑摩托车的。他载着我,在摩托的轰鸣声中驶向那间海边酒吧。驾驶的速度很快,我单薄的身躯都快要被风刮跑,于是只得抱住他的半段腰肢。他明明知道我这么瘦,然而还是油门拉到底,使我的脸又不得不抵上了他的肩膀。我在口头上怨他,但心里却止不住地因为我们的身体接触而小鹿乱撞。

我们来到的是这一带有名的海边酒吧。这间酒吧的名气在于酒的名字,全都根据酒的特点和当地夏日度假胜地的特色来命名。虽说我是本地人,但这类主要面向游客营业的酒吧,我还是第一次来。

 “你不是本地人吗?”我问他。

 “并不是。我在X大学读博士,所以在这长居。”

 “这样子。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因为经常看到你。”

 走在前面的他回头冲我微扬起嘴角,眼睛眯成月亮形状。我加快脚步跟上他,我们一起并肩走进酒吧。一只脚刚踏入大门,快节奏的流行歌曲和清爽的空调风就一起扑面而来。酒吧内部摇摆着深紫色的魅惑光线,他的皮肤和外套也随之变成暗色。我们走向吧台,吧台旁边人挤着人,我在暗处偷偷伸出手,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角。

       他的身材比我壮,我站在他身后,在人墙之间的角落里蜷缩着。

   “一杯夏日序列。”他爽朗又粗犷的声音回荡在酒吧狭小的空间里。

“这杯度数不是很高。”跟调酒师点完酒后他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话,我慌忙将那只还轻轻揪着他衣角的手缩了回来。心脏带动着全身的血管砰砰直跳,像是要裂开一般。我害怕他会注意到我在暗处的小动作。

 “怎么了,很热吗?”

 他这样问我,说明他没发现。我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沿脸颊落下浸湿了衣襟。

    “没事,大概喝点酒就好了。”

“嗯,”他盯着我看,让我有些不自在。“能喝点酒是好事。”那种打量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他早已摸清楚我的心思,所以我无需对他撒谎。

 调酒师一番捣弄后把调好的酒递给我,我伸手接了过来。杯口沾着一圈盐粒,让我不知如何下口。那窘迫的样子明明白白的写着我从没喝过这种调和酒。我上下打量这杯价格不菲的酒,杯子里呈现出漂亮的蓝绿色渐变,就像清澈的大海一样,杯口除了海盐还挂着一片柠檬。它的名字是“夏日序列”。

  他也点了酒,但不是“夏日序列”。这一杯是他专门为我点的,我开始思考它的寓意,和他的行为的寓意。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初遇以及第一次搭话都是在夏日吗?不,换个角度思考,他为什么要在意我们的初遇和第一次搭话的时间点?

 我赌他不和我对他那样对我抱有有别样的感情。他对我的感觉和我对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或他对我有感觉吗?但如果没有的话,他为什么要单独给我点这样一杯酒,难道他是个不论与谁相处都这样认真的热心肠?仅仅因为这样吗?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想。我开始回忆他将自己的水瓶大方地递给别人的样子,还有在和我一起组队玩沙滩排球时不留余力地救回我传歪了的球的样子。那么他是否会在此时来热心肠地接过我的杯子喝下第一口酒,来缓解我此时此刻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我等待着,眼睛直愣愣地望向他,也许那是一种超过了期待而近乎乞求的眼神。但他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来回应我,只是坐在自己的高脚凳上,倚着吧台轻轻摇晃着自己的酒杯。

 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朝向我。我一下子因羞愧而脸红起来,但他仍然没有注意到。竟然不是平常熟悉的朋友,而是刚刚才认识的他让我陷入这种尴尬又带着无助的境地,这导致我没法去以我熟悉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低下头盯着地板不敢看他。于是那一会儿我在那反光的黑暗里越陷越深。在这种情况下,毫无疑问只有当他注意到我,我才能从自己的牛角尖里跳出来。

   “怎么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注意到了我。

      “没事……喝得有点晕。”我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套话。至于那杯“夏日序列”,我悄悄用离他远的一只手拿着藏在了身后,假装我已经喝完。

  “已经喝完了吗?”他问,“看来你酒量不太好啊,哈哈。”

   他说完便又笑起来,笑声和笑容都让我很心动。我在心里暗自庆幸这样刚刚好,就算此时我因他的笑而脸红,也可以说成是喝醉了。他的笑容醉人的威力还真不比“夏日序列”差多少。

   “确实不太好。”我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是也没有太醉,还是可以清醒社交的。”

  “走路呢?可以正常走没问题吧?”

     “试一下吧。”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冒出来不少想法。我假装小脑被酒精麻痹,走路晃晃悠悠,歪歪扭扭不正当,让他相信这样的我根本无法自己走出这间酒吧。没错,我使出了这种计俩,想和他在一起更多更多的时间。

最终也正如我所料,他迫不得已搀扶着我再次上了他的摩托车的后座。我演起戏来没完没了,摩托车开驶后,我借着自己的“醉意”像一滩泥一样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异常的稳当。我想这就是与他的伤疤所匹配的男人的硬朗——一直看向前方,身子板挺得极直,从不回头。

他不回头,是因为没有什么可看的吗?在他人生这漫长的几十年里,有多少事情让他留恋地回头?此刻我所坐的这个位置,也一定载过其他像我这样人。他们或迷恋他,或让他迷恋,但那都是我触碰不到的经验了。

他的人生的悠扬的过去——他那迷人的疤痕的故事——我无论如何都了解不到。因为在接下来他送我回家之后,我们人生的交汇就会结束。或越来越远,或偶尔靠近,但我们生活的轨道大概将再也无法重合。

 人们对于有所期盼的事物,总是可怜地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的黑色摩托很快便停在我家门口,而我要在这里做最后的挣扎,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继续假装成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样子,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拜托最后把我送进家门”这样的请求让他无法脱身。他看上去一脸不知所措,赶紧扶着我走进家门。

他的手在我的外套口袋里面摸找钥匙时,隔着两层衣服碰到了我的腰。我喜欢这种感觉,但是此刻只能装出不喜欢。我心里想着不能让他对我有所误会。

  “好了,哪个是你的房间?”他背着我进了门,“我猜,是这个吧。”

  他的嘴上问着,却还是直接背着我走向了最里面的房间。那不是我的房间,但我没有反驳他。至于为什么,也许那时候我还抱着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因为最里面的房间是书房,因为那是光线最昏暗的房间,因为我们都知道光线昏暗的氛围意味着什么。

我到那时还抱有一种希望,希望我们的想法自始至终是一样的,原来我们都渴望着事情会演变成那样。

书房中只有一张闲置的正方形榻榻米。榻榻米很低矮,所以他慢慢蹲下来将我放在了上面,很小心翼翼的,不带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动作,一点不如我幻想的那般。于是我放松了身体,整个身子躺了上去。

没有喝醉还装醉是很难的事情。

即使在这之前为了抓住机会创造些什么,我还能全力假装出自己的醉意,但此刻他仿佛完成任务似的冷漠让我瞬间动力全无。无所谓了,我想。这是一次失败的邂逅,接下来我将会致力于将某人的身影从我的人生中清除的工作了。

   于是在那之后,不知为何,我开始对他坦白。

       “你知道吗,其实我没醉。”

昏暗的光线让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他毁容的一侧面孔上映着凸起的阴影。我双手在后方撑起身体,随意地,发泄似的仰起头,只用下巴对着他。这样的环境下,我感到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他说,“你是装的。”

我一时之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为他是为了我们之间这场无形博弈的胜利而撒了谎。

“你知道吗,”他突然迅速靠近我,“其实你还是有些醉了。”

      在模糊的黑暗中,我不确定他到底离我有多近,只感到了脑袋中一阵眩晕,和身体莫名的沉重。我隐约看到一团黑影在我前方,冷静下来,我知道那是他靠近了我。那距离那么近,近到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

  他的目光在我脸颊上游走,让我无所适从。

 “我才发现,你嘴角边有一颗这么漂亮的小痣。”

我感到有些羞耻,我从小时候起便介意这颗痣。然而他又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几乎发现不了,仿佛在说:如果你能察觉到这个笑容,我们俩就扯平了。于是我一瞬之间便在心里原谅了他。

 我明白继续痴迷于他的笑容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堪一击,便扭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他是以什么姿势蹲下来又靠近我的?我很想知道。但此刻,我最明白的只有我想要自己去创造一个机会。一个与他建立羁绊的机会,一个让他不得不给我回应的机会。

       于是我吻上了他嘴角边增生的疤痕。

       那只是一个很轻的吻。与其说是吻,还不如说只是拿我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边。一点也不缠绵,一点也不深沉。是小心翼翼的,如水鸟轻轻掠过湖面一般的吻,但却足以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躲开。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躲开,还是因反应迟钝没及时缩回身子,再反应过来,我的嘴巴早已被他所侵占。他捧着我的脸,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道掌控着我,舌头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是否有可能从一开始他就也和我一样渴望着这样的一个吻?而现在也如我一样不敢相信这个吻竟然真的问世了?

后来那晚所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其过程和细节。看来他说得没错,那时我是真的有点醉了。在记忆中我并没有喝下那杯“夏日序列”,不过在那事后我却对它的味道有清晰的印象。也许对于当初在酒吧之中的回忆,都是被酒精麻痹的产物。

 总之我们在那之后几乎形影不离。不论是什么时候我们总在一起。所有事情都是一样,毫无例外,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也无需例外。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些时光,美好充实得难以置信。

我们一起在入夜时追逐遍布草地的萤火虫,那微弱的光如同星星之于广袤无垠的夜空。

我们一起在午后时分躺在老树的荫凉下读不同的书,我读《上灯塔去》,他读学术书。我们趴在树根旁边,两个人腾空的脚丫打着架。

我们仍去不远的海滩上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打沙滩排球。依旧是我们两人一队,他还是那样不留余力地抢救我传歪了的球。

我们会并肩站在沿海公路的行人道上,倚着栏杆一同眺望从远方海平面延伸出来的黄昏。每天夕阳西下之时天空的颜色都不相同。

我奔跑在回家路上,回头大喊他的名字,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回应我的呼唤。

我们在无人的小巷无数次拥吻。

我抬手轻抚他的伤疤,他用视线描摹我嘴角的小痣。

自从与他相识以后,我的每次大笑之中也融入了他的笑容。

我们又一起去了很多次那间酒吧。和我们之间相处得不尽人意的那次一样,每次都会点上那杯“夏日序列”。

我无数次咽下那些清凉的酒,每次味道都不一样。不论他过去的几十年在哪儿,有哪些我触碰不到的经验,我都不再为此而担心。我们全心全意地享受着只属于两个人的当下,因投入过深而恍惚了时间之快,不知不觉两年时间已经过去。

我们也不可避免的有过争吵,但每一次和好如初都让我们更加了解彼此那珍惜相爱的心灵。我越来越了解他,他也一样越发了解我。我们不断窥探着彼此的灵魂,直至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无需多言。

       “鹿惊,如我爱你一般爱我吧。”他说。

      “事实上,我的爱从未比你的少过半分。”我这样回答他。

       这一切都是如此幸福。

       但是我早就该知道,我的本性是胆小与懦弱。

 

————————————

 

下.

 

      他仍然没有告诉我关于他那伤疤的故事。每次当我问起,他总是用一种无关紧要的语气敷衍了事,像风一样将自己的过往种种在我的世界里吹散。然而我还是不能不去再意,因为越往后我才越清晰地明白了那痕迹带给他的痛苦。

   脸部的毁容让不了解的人们见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避而远之,我亲眼见到了无数个那样的时刻,在遇到我之前,不知道他自己遭遇过多少次那样的冷眼。

   因为这些疤,他无法从事很多种工作,还曾因此被自己心仪的岗位拒绝。

他喜欢吃甜得发腻的食品,尝试各种刺激味蕾的美食,却为了避免疤痕增生不得不常年保持清淡的饮食和规律的作息。

最重要的是,一到冬天,冷空气的侵入会让他受伤的右半边脸疼到几乎失去知觉。他从来不告诉我他所承受的痛楚,然而我看得出来那股麻木。

还有无数个时刻,他为了那伤痕不得不一再妥协,一开始对于这一切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然而大大咧咧的笑容无法掩盖被刺痛的内心,后来他也偶尔抱怨,如果没有这些伤痕,他的生活大概会减少很多无端的痛苦。

“有时我也会想,这疤真的带给了我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他露出苦涩的笑,说着。这一抹苦涩的笑从那时起便刻印在了我的心中,得知真相后更是成了我的噩梦。

事情是因我无意中翻到那本旧相册而暴露的。

那本是令我们都感到欣慰的一天。他的才华终于得到赏识,收到了一家知名上市公司的入职邀请,所以搬到了离那公司比较近的一所公寓安定下来。他给了我新家的钥匙,我便挑选了一个空闲的傍晚来到了公寓,计划着在他下班之前将整个房子打扫干净,然后精致布置一番给他一个惊喜,为此我还特地买了他最喜欢的那甜的齁人的红豆糕。

虽然已经提前找人大概打扫了一遍卫生,但由于搬家过于仓促,他的物品还全都杂乱地堆在玄关,让人无法落脚,我只得一箱一箱将其搬到卧室里去慢慢整理。东西实在太多,在搬动过程中我不小心落下不少小玩意,其中就有那本旧相册。

      我的父亲曾是与人合作经营一家公司的,在我记忆中,那时父亲公司的工厂曾经出过一次事故。我记不清楚当年的具体细节,只知道事情的大概是由于金属加工车间的砂轮因为安装不当而突然爆裂,伤到了当时的一名工人。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甚至被登上了报纸,所以连年龄尚小的我都知道其严重性。在舆论的压力与其他同行的刁难下刚有起色公司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那段日子父亲压力很大,整日以泪洗面。

在那本旧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发黄的剪报,看上去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大部分印刷体都掉色了,但标题上仍然有几个大字仍然清晰——XX公司旗下工厂…严重事故…

       那串文字晃得刺眼。那是我父亲的公司。

我将相册往前翻,前几页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没有那骇人的伤疤,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孩,还是那头刺猬一样的黑短发,额头上带着一个傻傻的风镜,还有他那标志性的露出牙齿的灿烂笑容。然而当我翻过来下一页,竟是全然不同的画风。

一张照片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他,整张脸裹满了绷带;一张照片中是一座坟墓,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一张照片中他艰难地张开嘴,想要吞下令人毫无食欲的病号餐。最后一张照片,他重新穿上了校服,戴上了风镜,脸上带着微笑。唯独多出来的那几道伤疤,在相机的曝光下格外醒目。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划破夜空的凌厉闪电把相册中的他映得脸色煞白。

虽然还有一些疑惑,但是某个庞大的念头依旧侵占了我的脑海。我无法不去在意,无法忽略那痛苦,我捧着那本相册瘫倒在地上,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收拾房间的计划,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终于回来。

       我顾不得那么多,怀里抱着相册,另一只手拉着他直奔门外。他先是愣了一下,不知是在惊讶我的存在还是我的行为,但看到了那本相册后随即便明白了一切,眼底只是闪过一丝悲哀,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他已经隐瞒得足够好了,这几年来我丝毫没有捕捉到关于这件事情的蛛丝马迹,如果不是这次搬家的契机,他是不是还打算让我蒙在鼓里一辈子?

       我越想越生气,牙齿咬紧唇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他拉扯到了摩托车后座上,自己骑上了驾驶位。他试图以危险的理由阻止我,却不曾想我将一本新的摩托车驾驶证甩在了他身上,是我偷偷去考的,明明打算今晚一起庆祝。

那是我第一次骑他的摩托车,加上雨天路滑,重心还是有些不稳。他在后座跟我说着些什么,但我把速度提得飞快,故意让耳边的风呼啸起来,使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来势猛烈的雨滴应景地狠狠鞭打在我脸上,眼眶中有泪水溢出,世界逐渐变得模糊,光线像他脸上的疤痕一样扭曲。

      “鹿惊!”

      他抱住了我,抱得那么紧,那么紧,将脸埋入我的脖颈,头发那么硬,那么扎人。

我的眼前清晰起来,他拼命抓着我的手,控制着摩托车的速度,明明这是更不要命的行为,我却感觉被活生生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车停下来时,刚好到了我们常常光顾的那间酒吧的旁边,像是一切都计划好了似的。我浑浑噩噩地走进了那间酒吧,找了一个最安静的角落坐下,他全程就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只给老板挥手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那是在点酒,不用想也是那杯“夏日序列”。

      我们两人都沉默着,直到我掏出了怀里那本相册。

    “你全都知道了……”

    “我还要知道更多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翻开了相册,那片剪报滑落出来。

“年龄对不上。”

      看他的反应,我毫不怀疑这件事情和他的关联。但如果只是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来看,发生事故的那年他只比我大几岁,不可能在那么危险的车间里工作。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年的事情太复杂……”

       “你要瞒着我一辈子。”

      见他还不想道明真相,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叹了口气,我们相视无言。

    

   服务员将漂亮的蓝绿色鸡尾酒端了上来,仿佛是命中注定的,这杯酒要见证我们之间在过去和将来所发生的一切。

      “发生事故的不是我。是我的父亲,”他终于开口,“那件事情的真相也不是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简单。”

我没开口,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指向剪报上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内容的部分:“那并不是简单的车间事故,而是一场小型的爆炸。我的伤疤只是被那场爆炸所波及,飞溅的金属碎片插进了我的脸。”

      “高速旋转的砂轮因为安装不当而突然爆裂?这只是一个遮掩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设备老化——车间里的压缩空气主管道突然炸裂,引起巨大的气流冲击,一块锋利的管道碎片插进了我爸的胸口。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在医院待了一阵子,还是没保住命。”

      “我当时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偷偷跑去工厂找他,明明知道那是危险的地方,还是从栅栏的一处破洞里钻了进去。我太想他了,我妈妈走得早,他为了养家糊口,没日没夜的工作,我就偷偷跟着他找到了那工厂的位置,想看他一眼。”

      “对方揪着我无视警示语私自进入工厂的行为不放,让我奶奶觉得我们根本打不赢官司,事实上我们当时也请不起什么律师。”他越说越咄咄逼人,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工厂为了压缩成本常年用着老化的设备,管理层只考虑产量、产值、利润,甚至出事之后都只想着用钱来压制事态的发展,所有人都成了共犯,外界根本不知道那场事故里还死了一个人。只有一个银发的男人来到我家里,留下了一大笔赔偿金。否则我们当时什么都拿不到……”

      所有人都成了共犯。他越说下去,声音越清晰,我却渐渐听不清楚了。

      一阵窒息的感觉悄无声息席卷了我的身体,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听他说这些话时我的呼吸逐渐急促,胸部滚烫发紧。我试图调整自己摆脱那种恐慌的感觉,然而体内的气体却越发迅速地被抽离出来。

霎时间留给我的只有头晕目眩和一种濒死的感觉,我几乎晕厥了过去。他所陈述的事实,像一双双沾满血迹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的手脚,将我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他太仁慈了,最后还换了一种说法为我开脱。但我知道,不论用意如何,说难听点那笔赔偿金到底只是我父亲用钱息事宁人的手段罢了。

       我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吧,他这次没有跟着我出来。我看他的最后一眼,他直愣愣盯着桌上那杯鸡尾酒,眼睛里充满了错愕与惊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等他反应过来,我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想要挽留的眼睛捉不住任何风影。

       我以为自己有勇气面对他,然而在事后我却一再逃避。当意识到他的那些痛苦都与我有关——我想象着相册里的那些照片,那座坟墓——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因为我成长中所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的苦难之上,让他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情的?从知道我的姓氏开始?从意识到我与那个施舍他们的男人有着一头一样的银发开始?

      我只是逃避。逃避到不再想起他的面孔与声音,逃避到再也想不起他脸上疤痕的纹路。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他,但却强制着自己把他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我迷茫地重复着心里那套罪人的说辞,仿佛是自己该做的事情,然而这一切最终得来的,竟是一场夹杂着血泪的,我此生都忘不了的永别。

      那日深夜我出门买醉,意识不清地走在路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疾驰而来的汽车。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过来将我扑倒在路边,自己却被结结实实地撞飞了出去。

肇事的司机显然也因酒精而反应缓慢来不及躲避,笔直撞上了一旁的路灯。被扑倒的一瞬间,巨大的撞击声音撕扯着我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当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地抬头,下一秒就被一块飞溅的玻璃刺入了左眼。

       一瞬之间,左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光明,右边的视线也被血糊成了一片。我感觉不到疼,真正疼痛的事实在我眼前摆着。

      不远处的前方,他正躺在血泊里。身体摔得血肉模糊,那片我再熟悉不过的疤痕血淋淋的。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一阵几乎要把世界撕裂的强烈耳鸣过后,我很快就失去了一切官感和意识。

       我不知道再次醒来是在几天后。恢复意识后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我们的共同朋友劈头盖脸的大骂。脑震荡的影响仍没有完全消失,在意识中有什么东西将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他们正在那个世界里说些什么呢?

眼睛总是很痛,我想起来了,是车祸时的那块玻璃。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道十字疤凶狠地贯穿了眉骨和整个眼睛。

      巨大的刺激让我精神变得恍惚,我陷入了回忆之中 开始想念我们之间的一切,到了一种痴狂的地步。

我的整个头部缠着绷带,像他曾经那样。

       守了一座坟墓,像他曾经那样。 

       艰难地张嘴想要吞下医院毫无食欲的病号餐,像他曾经那样。

       脸上留下了可怕的疤,像他曾经那样。

     

承受一遍他所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算不算赎罪?

       在哪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好似我现在所面对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想起他,都在提醒我去回忆,不要忘掉和他的过去。好痛苦,那种感觉,那个身影,久久在我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根本忘不掉他的每一处,忘不掉和他相处的每一秒,忘不掉过去拥有他时内心深处的每一丝悸动。

这到底是麻木到了何种程度?直到他的脸庞,他的气息,他的眼神,他的声音都逐渐模糊,变得虚无缥缈。只有那样一个存在,扎根在了我心里,割舍不掉啊,那疤痕,留下就留下了,怎么可能割舍掉?

      在他死后,我才意识到我们之于对方有多珍贵。所以我还意识到了——自己是何等的、何等的懦弱、胆小、自私、自以为是——禽兽不如。可是我后悔,后悔又有何用?他死了,事实摆在眼前,他已经不再在这个世界上了。到最后,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了。我的罪孽之深重,势必要我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我所得到的只是痛苦。遍布我全身的痛苦,喘不上来气的痛苦。我苦苦哀求上帝,别在我身边带走他,可是这一切何不是我自作自受?我甚至不敢想,如果上天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对于我来说,再次触碰他曾触碰的,和再次贪婪地吸吮他遗物的气息都是一种奢求。

       最后一次我去他家,我意识到了他一定会留下什么。他会怜悯我,会有一个什么东西寄托他最后的念想,如果他依旧在乎我,他就一定会怜悯我。我抱着这样的想法,不顾一同前去悼念的朋友的阻拦,开始翻找他生前存放个人物品的箱子。我的身体仍然虚弱得不行,但当时任谁来也没有拉动我。

      于是半晌过后我在那箱子的最底部找到了那本早已发黄的旧本子——几年前我无意间送给他的本子。没想到他竟还留着。我知道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于是怀着近乎崇敬的心情,颤抖着翻开了它。

     

  最前面被撕掉了几页,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页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远离你也感到痛苦,望向你也感到无助,甚至连在此时此刻写下你的名字也感到心被撕扯。”

      “鹿惊,我是不是再也无法获得尽情抚摸你的权利了,我是不是再也不能那样真切的体会你的存在了。你明明就在那里,却像一个透明的幻影。对我来说,隔着空间错位轻触你的衣角和留下你指纹的某个物体,都是那样那样的不真实,我只能将目光撇去你的方向,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轻嗅你的后背,以此来安慰自己,还存在于你的世界中,然后任由身心被空虚吞噬殆尽。”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又能用尽全身心去感受你的存在了,那一定是不可思议的体验。抱紧你的身体,吻你,吸吮你银发中的味道,用我的脖颈与你的脖颈缠绕,我一定会尽情落泪,如在这个早已干涸的内心下的一场甘露慈雨。我一定会不敢相信,届时你不会再抗拒我,不会因顾虑而推开我,不会再因一些早已无所谓的事情给自己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你也会紧紧拥抱我,将头埋入脖子间,温柔地轻抚我的疤痕,尽情体会那失去好久好久的气息。我们都会在一个不用顾虑任何事情的地方,全心全意地感受对方,告诉自己,现在我身边的是你,是那个于对方走失好久的人,却在心中一直保留某个位置的人。”

       “好想抱住你,好想牵你的手,好想将我的头靠在你的肩上抚摸你的脸,让我的手心留住你的体温。可是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为什么你待我那么冷漠,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待他那么冷漠?为什么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我质问自己,但一切都晚了。我知道这是他的报复,也知道他恨我了。我把这当成是他的遗书。看完后我撕扯着自己心脏外面的皮肤,想要将它撕烂。

   可是我的心不在那里。我的心在哪?我感到自己的心充斥满了这个世界,我的身体塞满了整个空间,连肺里的所有空气都被夺走。这种痛苦的感觉,任我挣扎也无法摆脱。我知道,此刻他一定就站在天堂入口看着我在人间挣扎,看着我经历这他也曾经体会过的无助。

      我已经忘了这种痛苦伴随着我苟活了多长时间。我自暴自弃,生活几乎无法自理,那段时间我也想过随他去到世界那头,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我无比想要在最后关头拯救自己时,我又去了那间酒吧。

       吧台的伙计已经对我面熟了,我一坐下,他就给我调了一杯“夏日序列”。我还没点酒,所以抬起头迷茫又疑惑地看着他。我那样子一定很吓人。

      “请你的。”那伙计说。

      “哦。”我有气无力地说,“谢谢。”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用手比划在自己的眼睛上,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左眼上醒目的疤。

      “出了点意外。”我这才彻底意识到,现在我倒是和他一样了。

      “那一位呢,怎么没来?”

       我知道“那一位”指的是他,我平常都是和他肩并肩一起进门的。喝完酒后我们就再一起坐上他的摩托车去兜风,我会抱着他的腰,他会把我送回家。然而以后这些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生活中了。对我来说,那都是过去了,但酒吧的伙计还不知道。

       我突然疯了似的大哭,趴在吧台上猛敲着桌子,哭声撕心裂肺。酒吧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有几个认识我的大概早就意识到我和他的关系,还以为我是遇到了情侣之间常发生的那类事情,

但我没告诉他们,他不在了。你们再也看不到我们坐在一起了。

       我举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酸酸的,但是溶解了杯口的海盐,入口时又变得苦涩。也许那里面还混着我的泪水。我的眼泪都哭干了,再也挤不出来。

也许他也曾经这样,饮下一杯“夏日序列”,混着最后的眼泪。

       四十年前的夏天,当然了,最终我还是没有死去的勇气。我不知道这是可悲还是该庆幸。

       如今再想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我的胸口依旧隐隐作痛。后来我又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但再也没能找到一个人像他那样触及我的灵魂。

我的一生说孤独也不孤独,但四十年来总是缺少什么。他曾带给我的,唯有他能带给我的东西,我从未忘记。那段感情无疾而终但也太过刺眼,太过深刻,我的余生直到生命自然走向终结都带有他的色彩,几乎成了他生命的延续。

      多年后的某一天,我终于又有勇气翻开那本相册时,找到了一张很小的照片,藏在页码之间,我之前竟从未察觉到。

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坐在那间酒吧里面——我的银发稍稍耷拉下来,侧脸的轮廓被吧台的灯光勾勒得清晰,眼睛眯起来,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我的一只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拿着那杯“夏日序列”,将它倒在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是啊,那是一段已褪色成一张黑白照片的记忆,不再鲜活,不再生动,不再充满生命力,而只是一帧画面,一个印象,一种关于幸福的定义,铭刻于心。

 

       带土。在每一个漫漫长夜中,你的身影在都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无数次轻抚我左眼的疤痕,像曾经爱抚你的疤痕那样——那是你的遗物,我总认为上面附着你的颜色,你的气味,你的体温。事实上,那些关于你的记忆于我而言依旧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忍受这种疼痛。我心里再明白不过,我宁愿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也不愿意忘记你。

带土,即使你已经不在这世界上,即使你已不再需要我充满罪孽的爱,我也想告诉你,我对你的爱,从不比你对我的少半分、也许还有,我不光要你知道我的爱,我的灵魂:

带土,我还要你知道,我已经决定要带着你的份一起活下去,用你留给我的这个带着胎记的新生命。

     带土,自始至终我从未忘记你。

     

       带土,自始至终我都铭记着你的爱。

 

带土,自始至终我想说的都只有一句话。

 

我爱你。

 

——————————————————

 

Notes:

*带土三十岁左右,鹿惊比带土小一些

    *对不起朔茂爸爸把你写成这样!

*关于事故的情节可能有不符合常理,大家多多包容。

元旦快乐(*´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