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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的主角是一颗柳树。不是主角吗?那也让我们先看看它。
柳树并不起眼,枝条稀疏,弱不禁风,没有风起翩翩的美感,也没有壮硕参天的躯干。艺术家们为它的陋影叹惋,从没有鸟儿依附它的盘曲筑巢;连黑街的孩子都不屑于拿它的柳叶取乐,或是撕扯它干枯的树皮。而且,不仅相貌平平,它的扎根之处既非庄重矜贵的花园,也非辽远广阔的海峡,而是陋巷中一座荒废已久的宅邸旁侧。狭窄,枯败,河道淤重,了无生气。
但是,它自得其乐,自顾自地在少有保养和滋润的环境下生长,直至树梢窸窸窣窣地伸到屋檐,以其上的尘灰和潮湿作柳叶的点缀。谁说破败和普通不是自由?您瞧王宫中那稍有些许不顺帝王心意就要被连皮带枝削去大半的白柳,和海峡旁无数被醉汉与失意者大肆刮刻的梧桐。它们之中,谁能如它有资格堕落,如它偷得这百无聊赖的清闲呢?
依赖雨露和窄得可怜的小河生长了二十年,它都从未见谁造访过这所宅邸。老爷,女人,仆从,孩童,甚至鸟儿都不愿光临,只有叽叽喳喳的虫子们自顾自地狂欢与腐烂。
然而,某个月朗星稀的夜,终于有外来者踏破了此处的寂静。先是一位将脊背折得比它还弯的中年男人,他喋喋不休,面上的皱纹蜷曲得如同燕子筑巢;然后,两位低头摇扇的仆人。最后,是一位身披黑袍的老爷,拄着手杖,皮肤苍白,月光模糊了他的面容,但其间的棱角依旧显眼。
“不必再多言了,米勒。”
老爷的声音很年轻,却很有重量,“我知道你已经一贫如洗,妻儿无处可栖。可我的族人救助你,帮扶你,不是为了你一错再错,一赌再赌。你的这间宅子我收下了,但你务必要记住:以它作押,远远还不上你欠的债。倘若到我规定的时日你还不上其他的债款,那我只好命人将你押去监牢了。”
“大人,求您饶恕啊!”米勒忙不迭地“扑通”一跪,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起了响头,“只剩下十天半个月,小民、小民如何还的上这三枚金币?这间宅子,这,任您处置!求您,求您了,小民什么都愿意做,请您放宽期限吧,求您了......”
老爷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杖每敲在石砖上一下,草垛中就弹起几只虫子和一串扬尘。他环视了一遭这枯败到连最下等的奴隶都难以为居的院落,最终,目光落回中年男人满是尘土和炭黑的额头上。
“......我会派人教你的妻儿一些手艺,以便谋生。”片刻后,他拂了拂衣袖,命道,“送客吧。将米勒请回他的家去;让他好好看看被他辜负的人,再好好想想怎么办。”
“大人!不要啊!这萧条乱世,我家中的孤儿寡母,如何生存,如何不逃脱饱受欺凌的命运啊!”
男人嘶吼,挣扎,最后甚至开始咒骂,但都无济于事。两位仆人放下蒲扇,拽起他瘦削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将他“请”出了这间被他废弃已久、大难临头才忙不迭拿来抵债的院子。
“——您这吃人肉的小老爷,永远也不会体验到......”
“嘭”的一声。木门重重地被关上,将米勒无能为力的咆哮隔绝在外。柳树抖擞身体,感觉因为他的大吼大叫,自己新生的柳叶都落了几串。唉,真是没礼貌,这破环境可不好萌发新芽呢。
“大人。”见老爷面色不虞,仆人面面相觑,试探道,“我们走吧?这儿不适合久待。明日,我们派人过来打扫。”
“稍等。”
老爷沉默了一阵,挥手示意他们退到门边。
他一言不发,从木门前朝院子深处走。每一步,都似在惊动这个与外物隔绝的世界——仿佛他正从那文明又矜贵的皇土,迈入一方狭窄却足够野蛮的荒地。
可是,所谓的王城真有那般繁华而居高临下吗?一切是否本质上都如此处般,狭窄而野蛮?虫豸正于草垛中肆意缠斗,交配,毫不矫饰地臣服于生物的本能;而为欲望勾心斗角甚至自相残杀的王臣,却将种种装腔作势视为高贵。
他们到底有何不同呢?
瘦削却挺拔的老爷沐浴于月光下,半明半暗,身躯被切割出一道光与影的交界。夜色辽远,当他抬起那双清明的眼睛时,一声叹息随他的目光伸上屋檐,抚摸着柳树枝条的尾端,犹如电流触上神经末梢。
——那叹息令它感觉自己伸向了外面的世界。
02
老爷并不常来。倒不如说,他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现一回。毕竟是王都里的老爷,他有很多房子,不差这一间;而且,路途遥远,来一趟很麻烦。他每回从马车上下来都难掩疲惫。
老爷命人略微打扫了院子,但保留了恰到好处的荒凉。不再有虫群,但杂草依旧丛生,破烂的陶盆和四散的土块也没被全部清走。他往往攥着一捧书卷,从午后读到夜色淹没树冠;有时,也只是单纯地闲庭信步,只不过,很少见他神色放松,更多是在沉思什么。
他没有砍掉柳树,也没有过多地打量它。只是偶尔轻飘飘地望向它灰绿的叶和耸动的枝,就继续垂下眼琢磨书卷了。他那般优雅,平静,可锋利的眉弓上又总是折出几丝忧愁。
柳树感受他,通过风,通过月光,通过季节的响动,感受这颗金子般的心。经过几个春夏秋冬的轮转,他变得更加忧心忡忡了。有时,他苍白的手掌上还有米粥的残余,他发呆了好一阵,才发现没有擦干。他攥住袍子站起身,将它抹到被风吹得鼓动的柏叶上。
哦。他多种了不少树:但是,水源不再短缺了,会有人定期打理,也没有忘了那明明不坐落于院子里的柳树。
......看吧,那个他们自封的文明世界其实多么野蛮啊。他还不得不来这儿偷得一时闲呢。
寻常的早春一日。老爷又来了,他最近许久没有来了。柳树不知世界如何天翻地覆,只是,路过的鸟儿会以它半懂不懂的鸣叫抱怨,黑街上拿弹弓打鸟的孩子愈发多了。他们都那样瘦,哎呀呀,老鹰可以把我们当夹心一起吃了。鸟儿看着柳树,嘟哝道,要是你长得密一点就好了:可也别太密!这样又能筑巢,又不吸引火力。
柳树没理会它,因为它专注地感受着老爷的动静。今时似乎不同往日。老爷依旧正襟危坐,身姿如松,书页流过他的指尖,如春风拂过柳叶;但是,它感受到了老爷微妙的忐忑。
哪怕表情依旧,他不如他看上去那般平静了。
没过多久,木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来者的脚步不似老爷般低调,反倒是拖着扯着,慢悠悠又轻飘飘的,每一下都那般有存在感。他身上有不少轻浮的银饰和宝石,随他招摇的举动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本该令人感到尖锐,可它并没有多引人不满。
怎么称呼他呢?又一位贵族,似乎比老爷还尊贵。然而,老爷没有给他行礼。他大摇大摆地登门入室,凑近了,老爷才淡淡喊出他的名字:
“阿尔图。”
阿尔图挑了挑眉,笑道,“就来这种地方接待我啊?偷偷摸摸的。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腰后闪过一道被月芒折出的银光,钩织出两具躯体交缠的身影。老爷显然没有看见,他沉默了会,挽起袖子,先为阿尔图沏了一壶茶。阿尔图没有动作,他的目光于暗中紧紧地追着老爷,直到老爷垂下袖子,才默默收回。
薄荷叶的清香氤氲四散,而老爷的声音即便被云雾阻隔,传到阿尔图耳中,也是那么清晰而笃定;或许,还有被他自动析出的恼人。
“......这是一场灾难。阿尔图,你会失去你的一切,而游戏结束,你将一无所获。”
他道。
阿尔图愣住了。这句话似乎击碎了他一向的矫饰,他不再轻佻而游刃有余,目光开始变得富有重量,戒指也开始神经质地轻敲着石桌。
“所以呢?”但是,他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是微微掖了掖那张卡牌,不动声色,将它严严实实地按进口袋。“我如何算一无所获?我至少唤醒了至高苏丹的兴致。”
“当一个宫廷小丑,就是你想做的?”老爷的眼神宛如一柄短刃,“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那个敢于进谏的阿尔图——或者,更久以前,在朝廷上三言两语救下其他愣头青的阿尔图。”
“怎么?原来你还记得点我的好啊,曾经受过我恩泽的愣头青大人,我原以为你就专挑着我的错处呢。可惜,这么久过去了,我以为抛掉那些清廉正义才是生存之道。”阿尔图笑道,“你怎么就胆敢笃定我和以前一样?我的政敌。”
老爷定定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别再拿这样的言语使自己没那么被动。”他缓缓道,“你想听我要和你说什么,是不是?”
他想吗?或许并不,毕竟昭示罪孽的卡牌尚且藏匿于他身后,而他摩挲其纹路时不正是放纵自己欲望的佐证,正是他如苏丹般行凶作恶的了么?
可他难道不想么?如果不想探寻,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就大喇喇地将月芒见证的秘密公之于众,将卡牌拍到这装模作样的老爷脸上,嘲笑他的痴人说梦,捏碎他的希望和信任?
——老爷并不会任由阿尔图不着边际地沉思。他向来果断,坚决,更何况,他已经确信自己抓住了时机。
他将茶杯朝前一推,迫近了一步。滚烫的吐息几乎灼烧阿尔图的皮肤,令他不自觉朝后一退,又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幽暗却盛着希望的眼眸。
“阿尔图。”
他一字一顿。
“我们可以解决灾难的源头。杀死苏丹,摆脱他的统治......令你,和我,还有所有人,都能够免于恐惧、被阳光普照。”
“金日高悬,为何光芒却由他独享?”
“哪怕是最幽暗的角落,也有享受明亮的自由。我有时看着这座宅子,看着这里的一切,这里虽看起来破败衰落,可草木和生灵都没有枷锁。它们享受的阳光,不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少。阿尔图,我知道你不甘被这不公平的戏弄逼入黑暗之中,孤立无援,无能为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阿尔图.....我知道。”
阿尔图答应了。
他们彻夜长谈。弑君的细节,尚不成型的思绪,或是略有研究的计划。期间,连老爷都讶异于阿尔图的某些储备——显然,他也是位大逆不道之人。对此,他耸耸肩表示,“我嘛,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还不太确定。”
“有谋无勇。”
“什么意思?不要把我说得这么掉档次。这不是碰到你了么。”阿尔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了,我该回去了——下次再见,虽然我必须声明我不想在宫廷上见到你,我亲爱的盟友。”
“我还会继续在明面上反对你,阿尔图。我们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知道了,爱公报私仇的家伙。随你去吧。”
阿尔图本来已经走到门边,突然,他微妙地顿住了脚步。停了一会,他轻声道,“对了,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就愿意和我讲这些了?我想,哪怕你对我有点信任,也尚未到这种推心置腹的地步吧。”
“你没有利用我去折断那些卡牌。你本来有机会的,不是吗?”老爷露出坦然的笑容,阿尔图看得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撇开眼,“你没有顺从这个游戏。”
“我没有顺从这个游戏......”
阿尔图低声重复了一遍,微不可闻地。
从阴影中扬起脸投入月光时,准备离开的来客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散漫,轻飘飘转移了话题。
“那里,”他指过去,“有棵柳树?”
“是。”
老爷顺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撮柳尖稀疏地抖着,畏缩地贴着墙根;分明是早春,它的叶片却毫不鲜嫩,反而是老态龙钟的灰绿,仿佛不论四季如何轮转都如一地简陋。
他们一同凝视了片刻,直到阿尔图推开门,午夜的凉风微微灌入,卷起他们的额发。
“它还怪难看的,跟宫里、花园里那些都不一样呢。不过,也挺有趣......”
“——下次见,政敌大人。”
03
“......这是什么?”
老爷眉头紧皱,面色不耐。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抡起手杖,将这不速之客赶出门去,但是他显然克制住了。当然,他的呼吸和律动告诉柳树,他的心情其实很不错——哪怕他看起来横眉怒目,不满于阿尔图的突然来访,他的鹦鹉亦然,二人战天斗地的架势简直像要将阿尔图拷起来打。
自密会过后,两位老爷经常相约于此。他们慢慢熟络起来——亦或是,他们本就很熟络,只是更愿意承认了。他们的针锋相对不再如宫廷上那般冰冷或是为取悦苏丹,而是变得更鲜活了。呃,如果为互相的衣品吵半小时,或经常剑拔弩张、拳脚相向也算鲜活的话。
当然,不止于此。他们会严肃地商量如何改良并实践构想,也会交杯换盏地闲谈。有时,哪怕他们相对而坐,月光也穿针引线般令他们的身影微妙地交缠。
就仿佛日夜轮转中萌生的情愫也有了线索和牵动。
“《如何变得有教养的知性百科》。”阿尔图没好气道,“奈费勒大人,我全家人带一猫都抵不过你冰冷的反对三和淬了剧毒的那张嘴。我认为你非常需要这本小册子,增进一下你的教养和礼仪!”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你接受了我们明面上的作戏。所以,我不知你为何要抒发你不合理的不满。”老爷不甘示弱,但也没将那本歪七扭八的小书扔到一边,“此书我一定会好好品鉴,好好看看阿尔图老爷的真知灼见......唔。”
“得了吧。真不知什么能让你闭嘴。”
一勺三奶蛋糕堵住了老爷的话。他没有和这口他最喜欢的甜品作斗争,理直气壮地接受了政敌的投喂。阿尔图将被挖了一勺的蛋糕掏出来,甩到他跟前,“吃吧,吃到蛀牙最好!永远也不要再来上朝。”
“阿尔图,为什么忽然喊我过来?有什么要事?”
当事人雄赳赳气昂昂闹了一番,才回想起自己是闯入者。他目光游移,难得支支吾吾,你我他了半天没理清楚,老爷很快就不耐烦了,勒令他没有屁放就赶紧滚,鹦鹉也变得蓄势待发。最后,阿尔图才把心一横,吼道,“好吧!我是专程来和你讨论......你之前问我的问题。”
“我问你什么问题了?”老爷挑眉。
“你差人送我的信里!末尾,有一行小字。”
“我给你寄了不少信吧?还请点明是哪一封,不要模棱两可。”
“奈费勒大人,您不是如数家珍般记着我出生到现在的蠢事吗?怎么到自己这里,您就使不上您优良的记忆力了?”
老爷忍不住弯了唇角。阿尔图也嘴角抽动,一副又笑又气的模样,显然,他看出老爷只是随口逗弄他。待平复下来,老爷才道,“抱歉。我只是没有想到......”
他顿了顿,真诚地露出笑容,“我必须承认,我没想到你,这么用心地想了这个或许没有答案的小问题。我很感激你,阿尔图。”
阿尔图噎了一下。诡异地沉默片刻后,他干巴巴道,“哦,这有什么。顺手的事罢了,没有很刻意,只是偶尔看看。”他强调,“没有很刻意。”
老爷盯着他掏出一打自己记录的对谈或是思绪,简直能订成一册,几乎和他那本《如何变得有教养的知性百科》一般厚。他欲言又止,最后体贴地没有戳穿。
“我先问了同僚......虽然他们只是如我预料般哄笑而不屑,但身处其中时也有不少其他的感受。”阿尔图清了清嗓子,摊开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正色道,“我又问了平民,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的贫困。但是,他们大多数都在乞求我的财富和庇佑。”
老爷仔细地翻阅他的笔记,听他对平民见解的陈述,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他的目光朝树影和墙角投去,低声道,“一时的财富和庇佑算得了什么?思想若是依旧腐朽而不经开化,都只会重蹈覆辙罢了。不仅平民,贵族亦是如此。依仗苏丹之势作威作福者,本质上不也是依仗于一时的财富和庇佑吗?”
“你说得对。”
阿尔图摸着下巴,一锤定音,“所以,治标不治本。关于如何治本,我倒是有几个想法。”
——他开始介绍他和追随者们收集的思绪。期间,有令老爷面露惊喜的,也不乏令他微微叹息的。显然,阿尔图准备得非常认真,他讲述时还能精准地指出笔记中对应的部分。这位人生被切割成七日与下一个七日的赌徒,眼中闪闪发光,犹如不可一世地为最脆弱的幻想豪掷着。老爷被他的语调和神情牵引,目光勾过他飘逸的笔记,最后轻轻落到这位贵族赤忱的面孔上。
“这么多听下来,我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最后,阿尔图总结道,“他们应有一技之长作为立身之本。这样,不论身处何处,都不至于潦倒。并且,最重要的是,手艺不仅提供物质方面的价值,也能滋养精神与心性。掌握一门技巧所收获的喜悦与充盈,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
老爷凝着阿尔图,在他阿尔图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前,他垂下了眼,默默为阿尔图倒了杯茶,朝他推过去。“我明白。”
“你怎么没带酒?”阿尔图大声道。
“我不是给过你很多了吗?”老爷叹息道,“阿尔图。你最近,很贪得无厌......”
他不吭声了。月光下,柳树的枝条仿佛从屋檐探出眼睛,只见他紧抿着唇,袖口也从里被捏住。良久,他才道,“我们谈得具体些吧,究竟该怎么实践。先规划,然后就试一试。”
阿尔图似乎没留意到他某些僵硬——真的吗?他将羊皮卷翻到最尾端,上面赫然列了他的计划,只不过较为杂乱。他将它推到老爷跟前,又大喇喇地搬起石凳,从与他相对而坐的位置移到他旁侧。石凳碰撞,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芦苇笔,轻轻搁在老爷手腕边,笑道,“请吧,我的陛下。——就像批阅奏章一般批阅臣的提案。”
“别开这种玩笑。”老爷很不悦。
“哦,”阿尔图拖长了调子,“谁又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是苏丹呢?”
“......无聊。”
——他们凑得很近,两枚影子,或许,还有两颗心。不知何时,本来二人还正襟危坐地讨论,财力,人力,组织方式,何等规模,可越到后面,一切都再与公事无关,他们的谈论声渐低,被窸窸窣窣的动作掩去,从矜持变得放纵,从清白坦荡变得不再无辜,也心照不宣地贴得更紧。最后,老爷轻轻靠上了对方的肩膀,而阿尔图颤动的指尖覆上对方握着笔的手,缓慢又小心地扣住,再微微收拢。
草木从来杂乱的律动仿佛一瞬间成了暧昧的造景,树影也朝后褪到墙角,要为他们进行留白。究竟是谁先牵起对方,又是谁先矜持地、却如同示弱般地依偎?这还重要吗,倘若这本身有罪,谁又有资格免受责难?
这不是时机。他们都没有道出更亲密的絮语,只是沉默,视线也不敢纠缠,可一切都已经了然。老爷垂下眼睛,月光照着他们交叠的衣袍,缠绕的指尖,也仿佛照着他的某些决心。
“书里有别的,是吗?”他的嗓音哑得他一颤。
“我还以为你真要丢一边了呢。”
阿尔图笑起来,可他的呼吸远没有他听上去轻快,“是有点什么......算了,你先将它收好吧,以后再看。藏在书中的小纸条,是不是听起来挺浪漫的?”
他本以为老爷会对他的插科打诨嗤之以鼻。谁知,老爷只是眯起眼睛,任由阿尔图克制又冲动地揽住他,如柳枝借风勾住屋檐,想窥探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或许吧。”
04
......老爷啊,柳树啊。它何时见过他那般狼狈呢?它又何时见过自己这般狼狈?原来,火真的开始烧起来的时候,连最枯弱不起眼的草苗都不会放过。流民四散逃窜,屋顶的砖瓦和被狂风吹断的扇叶齐飞,孩子们连哭闹都忘了;毕竟,逃命要紧,由不得他们任性地浪费体力哭爹喊娘。
没有人记得这间不知哪位老爷遗下的老宅。它那么破,连经过打理都不减衰败,哪能躲避炮火的轰击和士兵的压榨?人来人往,没有谁试图在这里歇脚,或是挖走其中的草木充当物资。没有。老爷种下那几棵新树长得也并不美观,还被屋墙挡得严实,没有人好奇里面的光景。
柳树蜷缩在陋巷里,连叶带根都在颤动。这么些年来,它都落魄却自在地生存着,而如今,它或许命不久矣啦。火光冲天,怎么会在乎它微弱的叹息?原来战争,真的会剥去所有生物的自由,无一例外。
老爷呢?那位老爷,和他的挚友阿尔图又身处何方?或许,阿尔图正与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为守护一个国家,和颠覆一个国家。那老爷呢?
哦,老爷来了。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他跌跌撞撞,曾经的矜贵和沉稳都没了,黑色的大氅甚至要绊住他的脚步。硝烟将他苍白的脸颊覆上了一圈深黑,他金色的尖头鞋上全是污渍,他也顾不上了,而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庭院,从树下隐秘的角落捧出一个木匣。
他蹲下来,向来笔直的脊背轻轻弓起,打开了小册子里被揉皱又折起的字条。
奈费勒。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很语无伦次,但我已决意要告诉你。其实没这个必要,但我刚刚做噩梦醒了,梦见关于你不好的事。我希望这永远也不会发生。
其实见你那天,我......拿了一张银色纵欲卡。我很高兴走到如今这步......但我必须向你承认,我的确是个会被欲望裹挟的人,直到现在都是。如果没有你的眼睛和劝告,我可能不会走到这步。我可能,不,我从来都不是你期望的那样,从前,现在,甚至未来。但是,我发誓,我会为我们共同期待的美好未来尽我最大的力量。
感谢你。我真的......很感谢你。有时候,言辞是如此无力,哪怕我的确是一位巧言令色者,可正因如此,我更知道它的某些轻浮。于是,我很庆幸我为你,为我们做了许多事,以至于写下这句空洞的誓言时不至于太心虚或者担心你的质疑。或许还有些不该说的话,我就不继续妄言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见这个,但我不会后悔告诉你这些,不论你的态度如何变化。
你永远的,顽固的,也爱你的
政敌
......
老爷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脸也被重重埋进书页。庭院外躁动不断,时不时就传来尖锐的叫声;世界还在等待他的行动。他马上要去组织下城区的人民,不能令他们无头苍蝇般在硝烟中四散;他还要持续关注前线的战报,为阿尔图通风报信。但是,在这个与世界隔绝的角落,他允许自己沉沦了许久。
片刻后,他终于起身,下定了决心,将小册子攥在手中,步履不再虚浮游移,而是变得坚定。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疾疾走到门边,摸到门把手时,又突然顿住了。
很慢地,他颤抖着回过身,如同这是他第一次来般环视这座狭窄的院落。他看见撕心裂肺的米勒,看见自己落寞地捏着书页;看见阿尔图,看见他腰后的卡牌折射的锋芒,看见他们交叠的身影。
最后,他看见所有无名人没有结局的故事,将他推向这里,推向那些野蛮生长的草木,推向真正的辽阔与自由。
——他听见了一声伸向他的叹息。
05
故事的最后,您成了至高苏丹,我成了您的驴子、情人、玩具还有沙包。是这样没错吧,陛下?
你非要这么自诩我也没有办法,阿尔图。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约会也总来这小破地方,但您是苏丹嘛,我也没法不听您的。啧,你居然真成苏丹了,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来这里是回忆我们革命时光吗?您就不怕我再造反?
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如果你想,爱卿,这苏丹我可以随时让给你。
油腔滑调。别凑过来:别想突然吻我。别以为这招奏效!喂!
其实没什么,只是喜欢带你来这里逛逛。好像还没给你讲过这座宅子?它其实是一位穷困潦倒的赌徒抵押给我的财产。年轻时,我试图帮助他,救济他和他的妻儿,而他屡教不改。最后,他试图抵押这座房子还债,但我告诉他,他必须在我的规定时日内还上抵押后的剩余债款——一个于他而言的天文数字。否则,我就会将他告进大牢。
苏丹曾经真是乐善好施啊。要我说,他恨毒了你吧?给人希望,又令其覆灭——哪怕他蛮不讲理,肯定也认识不到你没有施舍的义务了。
就这么笃定他下了牢?
是啊。不然呢?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为此网开一面。你又不是个菩萨,也没那么良心泛滥。
其实,他前段时间出狱了。我那天看见了他......他过得不错。我很高兴。
......哦。
阿尔图,你看,我们做的都是很有意义的,对吗?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幸福,和我们的国家,和你,在一起。
......哼,是吧。但我看,补上的那句“和我”也不算很真心实意。
你想和我跳支舞吗?我的家乡那里,海峡边上有许多柳树。恋人们会在柳树下跳舞。
在这儿?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还有这个奇丑无比的柳树底下?它甚至不在院子里,只有两撮光秃秃的尖儿在这里飘着。天哪。它飘了多久了?
很久了,自我第一次来起,它就在那呢。为何不可呢?答应我吧,爱卿。
......好,奈费勒。来吧。牵住我,我的好陛下。有音乐吗?
没有,但我可以哼唱我家乡的歌谣。
您要是踩到我的脚,本着公平原则,我也会踩回去。
你不会的。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啊!气死我了。
You know that my train could take you home
Anywhere else is hollow
I'm begging for you to take my hand
Wreck my plans
That's my man
-end-
感谢阅读!可以的话请给我评论,爱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