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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9
Words:
4,805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4
Hits:
28

引力场

Summary:

把你的一切交给我。

设定在1912年。

Notes:

朋友以死相逼让我当他的监护人(划掉)向哪个部门申请才能领养朋友(划掉)论封窗的重要性(划掉)受到一封信启发产生的短打,抄袭了很多施塔赫的传记,考据不足捏造有余,笔者只想问为什么我要跳楼和亲亲晚安会同时存在于一封信当中。
Disclaimer:与任何真实人物无关。

Work Text:

他从梦里醒来,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推他。他睡得很浅,不安稳,睁开眼睛时和之前一样疲倦。他看见妹妹坐在他的床头,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微笑。

“你昨天又写到很晚吧?”她问。

“好像是的。”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我们出去走走?”

他同意了。她站在门边,等着他洗脸,打好领带。他把凉水泼到脸上的时候,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

母亲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倾听两个孩子的对话。在他们的对话里,是否有她一无所知的、隐藏的含义?她从儿子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他的自杀倾向,自那以后,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因为她不知道哪句话可能会触动到他的神经。她不是也曾看见过他趴在书桌前流泪吗?

“路上小心。”她发出一声叹息。

“有我在,能发生什么事呢?”妹妹回答。

他习惯了母亲的视线,习惯了若无其事地应对她的关切。他对着母亲点点头,她垂下目光,抬手引起红色的丝线。

那是雨过天晴后的秋日的黄昏,粉色的霞光与暗蓝色的天空交汇之处有一线淡淡的云彩。顺着小路上山,视野立即变得开阔。他们经过的地方曾经是皇家的御花园。雨后,喷泉的水也喷涌得更急,空气中飘来秋季重开的蔷薇的香气。

“真的没人叫你去工厂了?”妹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他的身边。

“真的没人了。”

“这几天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所以一开始我对自己说:他或许是在烦恼工厂的事情……但昨天你很晚都没睡,所以我想,不对,他是在写小说。你会把小说读给我听吗?”

“会的,”他说,“等我写完之后吧。”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只猫从窗口窜了出来。那只猫灵活地从高处跳下,顺着墙根跑掉了。

十月以来的第一周里,布拉格的雨没有停过。那天是十月七日,星期一,天色灰白,从五楼的窗户看出去,云层仿佛已被逼压至眼前。短暂的休日刚刚过去,绵密的阴雨更加让人精神不振、昏昏欲睡。保险局文员弗朗茨·K的桌面被信函和文件夹占据,要用手肘推开纸堆,才能勉强拓出放东西的空间。

他的桌上摆着关于采石矿道内的通风系统的最新规定:为了确保矿井下空气流通,除了自然通风以外,大型矿井需要安装用于检测气体的仪器以及机械通风装置;考虑到意外情况,每个作业场所必须设有两个出口。K伸手拿起公文堆里的下一份文件。在这封寄给当局的信里,某家锯木厂抱怨资金不足,无法更新设备,希望能够减免一些费用。

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一位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揣在衣兜里的客人通过那扇门,如同受到传唤一般坐在用于会客的圈椅里,然后被挥手致意的官员赶到隔壁的部门。房间的另一头,刚刚休假回来的同事聊起了旅行中的见闻,直到上司进来,大家才闭上嘴。

他起身去找打字员。打字员的办公室位于走廊的另一端,幽深的走廊一半被顶灯照亮,另一半则陷于黑暗之中,拱形的屋顶之下,听得见脚步的回声。经过楼梯时,K在栏杆边驻足。过道环绕大堂,形成一个圆形,从顶层的楼梯井可以直接望见一楼的门厅。信差在楼层之间穿梭,就和纷至沓来的通信一样,保险局的工作永无尽头。作为半国立的机关,布拉格工人保险公司负责管理整个波西米亚境内的安全事故,从各地发出的来信汇集此处,除此之外,保险局还需要留心首都的政策动向。

“这里需要签字。”打字员没有抬头,把文件推到他的面前,敲击打字机的咔哒声一刻不停。

他心不在焉地在文件末尾签上姓名。重力给了他一份工作。因为重力,熟透的苹果会掉到地上;因为重力,雨点会从过于沉重的云层中坠落。同理,人以能够想象出的各种方式从栏杆上翻下来,从梯子上摔下来,被压在坍塌的矿洞底下;于是手指被刀刃割断,胳膊被压碎,脊柱如同树枝一样被折成两截。失去了工作能力的雇工——如果还能从医院里走出来——能够指望的就是来自保险公司的赔偿了。每天至少六十桩不幸意外的成果会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残疾的工人坐在他的面前,他有权决定这些人拿到多少补偿。他写报告,听讲座,参观工厂,不厌其烦地向工厂主解释一项安全措施能让他们为这些折断的胳膊少付多少赔偿金。能够说服他们的当然是钱,而不是人的性命。

从办公室回来之后K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房间里有些冷,黑暗中浮现出书桌和衣柜的轮廓。除了最必要的陈设之外,房间内的装饰只有从杂志上裁下的挂画。

家里人已经吃过晚饭。他听见女佣在门的另一侧收拾餐具的声响。客厅里,父亲在咳嗽,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母亲应该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拨动炉子里的余火,低声劝父亲快去休息。父亲的身体不好,问题出在心脏。琐事都是母亲代他处理,这个令人头疼的、在家里常常一言不发的儿子也是她需要应对的问题之一。

父亲身材高大,当兵的时候做过排长,现在他的头发开始花白了。K想起父亲常常在餐桌上回忆往事,说到激动的地方以手拍桌。父亲以嘲弄的眼神盯着他。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缺。但是孩子回报父母方式呢?生在这样的家庭,他应该感到幸运。

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永远这么躺着。挂钟正在滴答作响,他为白白虚度时间感到羞愧,即使他认为躺着应该是一个人的自然状态。但是活着意味着不得不经受考验,就像老师会在假期的末尾将作业收回,而他的心情和带了一本空白练习册的学生无异。他偏过头,雨滴降下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方向,而朝着这个方向前进是移动的唯一方式。偶有偏离轨道的雨点撞在窗上,发出轻轻的敲打声。他本来不想出门,但是有时会突然产生这样的冲动,只要能离开昏暗的室内,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换上大衣。经过客厅的时候,妹妹和母亲都抬头看他。

“弗朗茨,你去哪里?”

事实上,他没有想好,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出门,但是既然被大家看着,这个时候不走好像也不行了。

他站在楼下,心里有种轻松的感觉。马车驶过街道,坐在车上的人漠然地看着这个在门前徘徊,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落在地上,汇入石缝中的细流。在这样的夜晚,或许应该去看看某个朋友过得怎么样。

 

K的家离他要去的地方不远。他到的时候,是朋友的父亲来开的门;他见K的身上被雨水打湿,于是领着他到壁炉前将衣服烤干。晚餐刚刚被端上餐桌,再添一份餐具也无妨。餐桌上的话题是最近上演的戏剧,朋友的父亲问他之前去柏林旅行时有没有见过来自圣彼得堡的剧团。

晚餐过后,他躺在沙发上听大家聊天。天色已暗,温暖的炉火驱走了雨天沉闷的湿意,从对面亮着灯的、大敞开的窗户里传来歌声。大家知道他最近爱上了一位远在柏林的小姐,便为他出谋划策,拿他开玩笑。马克斯和他的弟弟站在钢琴前,在布洛德家,总是会有音乐。

他和马克斯·布洛德是在大学的社团里认识的。两个人的性格相去甚远,认识的第一天就为了尼采和叔本华而争论不休。这样看来,或许是对写作的共同爱好构成了这段看似让人难以理解的友情的基础。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去魏玛见出版商。在那之后,两人在科贝特分别。然后他遵照医嘱(他的确拿到了医生的证明:法学博士弗朗茨·K先生,布拉格波西米亚地区工人事故保险局法务专员,长期经受消化不良和神经紧张等病症的折磨,需要在专业机构接受治疗),在疗养院度过了剩下的假期。

疗养院位于山的背阴处。他有时会给朋友写信,剩下的空闲时间用来看着书稿发呆,直到规定的入睡时间到来。他喜欢疗养院里安静的氛围,其他客人去参加活动时更是如此。那个时节,叶片开始掉落,他一个人走到山谷间的瀑布边。在这里死过很多人,之前和他同行的医生这么说,如同牵引潮汐的引力,人见到河流就会忍不住跳入其中。

“你是不是睡着了?”聊天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马克斯推了推他,他才睁开眼睛。

“差不多该睡了,时候确实不早了。”

两个人很久没有单独聊一聊的机会,所以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和马克斯一起走进了他的房间。

“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的,写作按照计划进行,他有时写到一点、三点、甚至彻夜。他怀着紧张的心情注视着故事的发展,他的主角登上了去往另一个大陆的轮船,在船舱里迷失,而他也一同沉浸于故事的世界当中,即使到了第二天早上,这种印象还是挥之不去。生活中的其余事情都必须为此让步,他已经把一半的时间出卖给了工作,如果剩下的时间都不能留给小说的话,那么他连最后一点安慰都不剩了。然而事实证明,这样的生活方式并不能持续下去。

“家里人要我去接管工厂,小说可能要暂时放一放了。”他说。

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我去看一下。”他看着朋友离开房间,留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从前,在领取补助的证明上签字时,有一个摔断了腿的工人对他说:是我自己跳下去的,我以为会死,结果捡回了一条命。

他在想,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万无一失。这里比自己家的楼层更高。高处产生了一种吸引力,一种危险但是安舒的眩晕感。他在地面上寻找死亡的可能性。坠落带来的冲击足以折断他的腿骨和脊椎,断裂的肋骨会插进肺部,头骨粉碎,脑浆和鲜血迸溅,雨水冲刷着残肢的切面,混合着温暖的血液,在路面上拖拽出一道暗色的湿迹。死亡的概率是多少,根据工作积累的经验,他可以推知。

他坐在窗框上,只要松开手……他漠然地看着经过的行人在黑夜中墨色的身影。

家里人不理解他为什么选择在书桌前度日。写作是没有结果的消遣,而家里为钱发愁的事情却是切实的。

晚上母亲总是叹气,而他和父亲几乎不说话,不敢对视,甚至连招呼也不打。现在就连妹妹也问他,他为什么不能去工厂看一看呢?他体会到对所有人的恨意。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恨的人当然是自己。

难以忍受的时刻自然会过去,他可以假装自己的灵魂还安稳地、像蜷缩在石头底下的虫子一样蜷缩在被子下,思绪游荡在另一个世界,但是除了空想之外,他需要属于自己的、安静写作的时间。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能够做到的事很少。如果这支笔不能写,如果他不能通过这支笔证实自己的存在,如果他无法经由文字的缝隙在存在的真空之中制造出呼吸的余地,那么他不能活下去。现在,把一切无关的责任勾销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把玩着这个想法。

如果没有存在过是不是就好了呢,父亲?他想。

 

门被拉开的时候,他转过头,手扶着窗框,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表情平静。

马克斯冲过去拦下他,他没有站稳向后摔下来,两个人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地上垫着地毯,所以他并不觉得痛,马克斯摔在他的身上,除了可能被他身上的骨头硌到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大碍。

“弗朗茨,你在做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我不相信,你之前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如果我真的想要跳下去的话,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

“别这样。我知道你需要自己的空间,这没有关系。但是难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吗?”

“比起死了之后永远不能再写,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继续。我明白这个道理,” K拿起对方的手,让这双手缠握在他的脖子上。他想做什么?肯定不是让朋友掐死自己然后去坐牢,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不能写的每一秒钟都像是窒息。”

他的朋友脸上的神情从关切变为决心。“交给我来解决。给我一天时间。我会想出办法的。”

马克斯太容易情绪激动,太容易被最直接的结论迷惑,所以他不会知道K真正的想法要卑鄙得多。K想,他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以死来威胁,难道他不是已经料到了对方会想出办法来解决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吗?他不管对方会采取什么手段,他想要的是结果。

与此同时,这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情形。一只狗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别人的宠爱,但是可惜他生下来的时候不是一只狗。他想说,我不值得这样的对待;这样说只会起到反效果,他也明白。

马克斯皱着眉凝视着他,眼神里比起幽怨更多的是迷惑,他感受手掌下到颈部脉搏的跳动,这是活着的证据,确凿无疑。但是如果他再晚一点,是不是就再也感受不到了呢?

“我不懂你,你在写,你在爱,幸福离你已经没有距离了,为什么不能再忍耐一下,你需要的只是把小说写出来。”

K足够了解对方,但是他却无从解释他自己,他们认识以来,常常有过这样的对话:你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我搞不懂你。有时是开玩笑,有时是让他只能用沉默回应的指责。在这段关系里,他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这不妨碍他时时感受到远离对方的需要,有着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的时刻。

“不,”他说,“我不会幸福。而且你必须要和我一起痛苦。”

他叹了一口气。“那就一起痛苦好了。这都怪你,你要负责。”

 

他们走到门口时,外面还在下雨。

“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于是转开了话题。

“你生我的气吗?因为今天要是警察怀疑是你推我下去,就只能请通灵师让我为你作证了。”

“要是我因此坐牢了,你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不要再理我好了。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只会让人平添烦恼。”

马克斯斜睨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生气了。

“我回去了。晚安。”

他穿过下着小雨的巷道,道路泥泞,有些难走。清新的夜间空气中混杂着死水的腐味,河堤上长满深草,被不见尽头的河水滋养灌溉。四周是覆盖着雾气的深沉的黑夜,远处闪动着守桥的人电灯的光。灯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贴上了一层轻纱,如同水汽一般晕染开。走到楼下时,看门的人已经睡了,把他叫醒格外要一文钱。看门人眼睛半睁地去摸索钥匙,他进去之后,门被猛地合上。他走进房间,脱下外套,窗户被风合上,铰链吱呀作响。他静静地趴在书桌前,散落的文稿放在桌上,此时万籁俱寂,雨的声音如帘一般落满周身。置身于夜晚不可打扰的主权之中,他甚至产生了安全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好像爬上了一艘静止的小船,流水不停流动,一切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流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来到一片陌生的水域,如此寂静,如此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