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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只手被对方用拇指和手掌拉起到身侧,现在是人的形状,但三日月有点习惯了,十分钟前麦基利斯测量了他的翼展。他被形容成一个蜕皮生物,每天都感觉长得有点不一样。
“它越长出一点新的部分,越让人确定它和普通的蝙蝠不太一样。”对方就那样单手拉着他,然后靠近了,对他说。
“我不觉得自己有变。”三日月只是说。
他笑了一下,面带神秘。三日月忽然在想自己捐出去的那些血液制剂去哪儿了,他已经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有关实验动物的消息。大部分归于失败,他知道。
“昨天,我把你的血植入了一只果蝠,”麦基利斯向他透露,“今天早上去看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其他的人都报告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只是普通的不认识的生物。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感情。
“它不一样了。”麦基利斯低低地,“我给蝙蝠剪指甲和检查毛发。我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虽然它还是果蝠的形状。”那时,他还不知道那话语是什么含义。
稍晚些的时间,他在闲逛时试图找到那只生物。一些笼子是空的,下面的标签被空白贴纸涂掉。别种动物叽叽喳喳着,兔子,小鼠,虫子。他游荡了一会儿,最后在高高堆起的空笼子的最上面找到了可能是目标的一个,歪歪斜斜的标签写着“达尔顿”,不知道是实验品的名字,还是实验员的名字。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栏杆上有发疯似的痕迹。这栏杆太细了,没有一面墙,无法写下任何语言。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没有检查麦基利斯把最新的一枚血液制剂带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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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几天没去这一个住处了。他在附近的田边发现了一棵很老的树,上面有一个完美的洞,令人想要丢点树叶和小树枝在里面。他在麦基利斯·法里德住处旁边的路灯上重新停下来。天色很黑了,没有行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停了一只迷你的蝙蝠。
他试图发现对方的影子。窗里没有灯光,因此三日月一开始以为他不在。他滑翔到自己的窗边,又观察了一会儿隔壁的房间。
它喝起来像油漆。
滑腻腻的液体从他的喉咙钻下去,好像底下,一直深到地底才是一个归宿似的。麦基利斯在比想象中更快的时间里就把它喝掉了,它来得也很快,在他腹腔里扇动翅膀。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在地板上,视觉是隐约的灰黑色。想要张嘴,也没有发出语言。他能感到两只长长的犬齿从毛茸茸的嘴里伸出来一点点。已经喝下去的东西,又好像从嘴里流出来了,正在溢出来,不仅是嘴巴,还有鼻子。
他在感到要被自己窒息的时候,听到阁楼上的脚步声。天啊,他就这样要在平地上呛死了。那脚步声很吵,声音很响,占据了他头壳里的大部分能处理信息的位置,他能听到鞋底的纹路。一只人字拖鞋。三日月第一天就在指责他乱动他的蝙蝠形态,使他变身时候的靴子不见了。
然后这让耳膜都要裂开的脚步声停下在门后,在他头顶,而不是两侧,现在有两只大耳朵,可以张起到很大,它们可以动。他听到嗡嗡的絮语在空气中传播,但没有听懂那是什么。
“开门。”三日月对门后说。“否则我就视为你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麦基利斯不需要体贴,用直接的方式更好。他又等了三秒钟,然后把东西折起在身前,侧过身,物理破坏对方的门。
门在扬起一阵腥风之后打开了。三日月让自己站得尽量离门框近些,手里的武器调整了姿势,光线从门外透露进灰暗的房间。只有一缕光扫射到边缘,但足以看见。一头巨大的蝙蝠瘫在地上,翼以外的部分在地上看起来有二米那么长,也许更长一点,如果它不是蜷曲,会更好辨认。它的翼手暂时收缩在背上,他就当麦基利斯还不会用,如果振起来的话,势必让吊灯和天花板上的漆毁掉。它的口鼻里正在溢出的是血,虽然看起来有点令人不安,还算唯一的正常现象。
灰白色的嘴唇翕动着。嗡嗡,嗡嗡。
蝙蝠张开嘴,呼出气,发出尖锐的声音。
“什么啊,你快噎死了。”他发现,“你能翻过身来吗?”
麦基利斯费力地动了动,也许是回答他,也许只是本能,看起来在家具阻碍的空间里无法翻身。他把麻醉枪收起来,踩了蝙蝠的一只爪子跳到它的背上,爬到它深色灌木一样的茸毛上,在它的两只翅膀之间,用两条手臂沿着蝙蝠巨大的身体绕下去。他费力地在这个生物身上找到胸骨下面突出的位置,麦基利斯的内脏在皮毛下方涌动着,然后三日月用握紧的手冲击了它。它的背像鞍一样拱起了,他卡住它使自己不要被甩下去,然后又对准了一次麦基利斯的蝙蝠腹部。撕裂的抽搐声,包括血在内的液体从头部溅了出来,清脆的声音掉在地面上。玻璃药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摔在地上变成了细小的碎片,表面带着粘液。
哈,他让惯性带着他们侧倒在一边,从后面抱着蝙蝠巨大而膨起的肺部位置,想,他已经喝完了。这不是一个很妙的体位,麦基利斯的肚皮一面暴露在外的时候只是抖动,被他蹬到以后则是应激了。覆盖着膜的翅膀开始从背后升起,试图在天花板下拍动。三日月吐了一口吃进去的毛,在起伏的背上寻找麻醉枪的影子。一颗灯泡被打碎撒了下来,哗啦啦像礼炮声响。
这本来是麦基利斯自己配的,但是从来没有在这里用上过,三日月从他的箱子里借了这东西。他觉得用能拨动它的形态去接触麦基利斯是个好主意。从来如此。
他晃动它,马上往麦基利斯的背肌上打了一枪,知道溶液是用大型动物的剂量配的,不知道何时才会生效。巨型的蝙蝠还在身下疯狂动着,很快要拆毁整个房间,并朝光亮的门外左右扭动过去。他抬起手,往蝙蝠的前肢又打了一发,至少它在那里看起来生效了,那只翅膀有点萎靡地凋落了下去。麦基利斯已经爬到门口了。
“喂,你就那么想被放出去吗,”他在有翼生物的背上自言自语,“等等哦,现在已经飞不起来了……”
他抓紧了蝙蝠竖起的耳朵,像刹车一样使用,这个生物正在用腹部冲下楼梯。几根不幸的栏杆,也被横着折断。当它最终坠毁在楼梯底部的时候,他提起来看了它的脸一眼,虹膜上被血丝覆盖的颜色正在褪去,呈现出矿物般的绿色。当他松开手,眼睑也随之闭上。麻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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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基利斯恢复意识的时候,光线从敞开的窗帘外射了进来:天还黑着。本就肿胀的视野,现在更加模糊。他眨了眨眼睛,一张膜在他这么做的时候覆盖在他的眼球上,不过,那里有一种近似哭泣以后的肌肉感觉。
三日月都对他做了什么啊。
空气的鼓动在屋子里萦绕着。如今,像瓷片般的摩擦声也变得熟悉了。
三日月熟练地飞到他的冰柜边上,像蜜蜂一样悬停在上面,熟练地用后爪撬开它,接着拎着他想要的东西出来。麦基利斯就这样在原地看着他,只是睁开着眼睛,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不是说麦基利斯想阻碍他。
“你醒了呢。”这只蝙蝠说。他认得他,但是一种更强振动的、磁铁般的声音。它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是麦基利斯马上听懂了。终于。
他抱着他的饮料大快朵颐,看起来很不想离开它。最后,他放下纸盒,对巨型的同种生物发出声音,“那样子是变不回人类的吧。”
他试图振动喉咙,抑或任意的发声器官。现在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数百年的沙漠。
三日月重新扇动翅膀,降落在他的眼睛前面。这样他可以看到麦基利斯说了什么回答,即使只是耳语。
“过几天应该就有人上门来看失踪的你了,”三日月说,“你要和他们走吗?”
“还是,”他继续说,爪子也往前再走了两步。夜风轻轻地浮动着,他那双颜色奇怪的眼睛在蝙蝠眼里与灰色别无二致,黑色的茸毛也随之飘拂,“和我一起去雨林。虽然,有点远……飞上两个半月才能到。你还得先学会滑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