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分辨出来男人的头部是如何与身后这棵树木融合在一起的,又如何在那之后把自己装扮的像是一位无害的旅人,好让那些被诱骗的诱饵可以毫无防备地靠近……可或许是融合过度,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沉在泥土之中了,就像是已经腐坏的朽木那样,远远就能看出不对劲之处。
默尔索上前一步,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攻击,于是他又往前走了一截,发现那些精灵只是睡着了一样匍匐在树干和叶片之间,如在梦中一样,对这座幽暗森林中的一切毫不关心。
按照记录来看,“提灯”应该有着强烈的主动攻击倾向。可是格里高尔的态度始终平静和友好,而他的左臂沉重的发酸。所以,默尔索最后还是选择坐在了对方面前的树桩上,把那根累人的胳膊放在地面上,听听面前的男人打算说些什么。
“从前有一棵树……不,说树有点太小了,那应该说还是一颗……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灌木。”
“啊,是的,我好久没说过这个词了。从前,有一颗灌木……”
某天,一位受伤的天使从天空中坠落在森林之中,落在了灌木旁。天使伤口里的血液滋润了它,也赋予了它特别的灵智和生命。所以,为了报答天使,树决定用自己的身体为天使遮风挡雨、用带刺的藤条为天使驱散野兽、用自己最柔嫩的叶片和酸涩瘦小的果实来喂养天使。这可能起不到什么实际上的作用,毕竟我们都知道,天使本身就有这愈合一切伤口的能力,而时间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刹那之间就过去的事。只不过这位天使是从过高的云层上衰落的,所以他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疗愈伤口……
总之,那点时间足够矮小的灌木长成足够高大的树木,也足够它进化出可以狩猎动物、欺骗人类,还有结出累累硕果的程度。树木也遵从自己发展出的本能,用自己狩猎到的这些尸体作为养料,好让自己长得更高、更大,以成长出更加丰硕的果实去养育这位已经被它看做精神偶像的天使——即使天使从来没有和树说过什么,也只是在不间断的沉眠中等待翅膀愈合——你会觉得这树愚蠢吗?你会觉得这样的付出实在是太过单方面的自我满足吗?或许吧,无论如何,对那树而言,这个给予了自己一切的存在毫无疑问是它需要用尽一切去回报的存在。所以就算天使从来没有要求过,也从来没有希望它通过掠夺其他存在的生命来帮他愈合伤口,树还是日复一日做着这些事。
然后,某天,大概是一个春暖花开,树也终于有剩下的养料结出花朵的日子。
天使的翅膀完全痊愈了。
树向天使传达祝贺,而恢复了力量的天使也按照自己的使命和职责,砍倒了那棵树,杀死了那个由他的血之中诞生的怪物,回到了天上。
“是的,这就是结束了。”
“我不觉得这是童话故事,定义上不太吻合。”
“哎呀,不要那么死板——你也是知道的,在被定义为童话故事前,它们都是由或真或假的民间传说演变而成的。”
“那么你应该说这是民间传说。至少,作为创作型故事来分类,它不应该被归类为童话。”
“……你真的很不喜欢这个故事,对吗?”
默尔索没有回答。左臂上的显示器跳动的数字越来越快,能量消耗过度,他不能再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了。所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在站起身来的同时举起那根足以粉碎一切事物的胳膊,把五指举到足以在下砸时恰到好处摧毁面前的这个存在,随后让齿轮开始转动,积蓄能量。
“我不讨厌。”
“这样啊,那么,”
格里高尔抬起已经被彻底遮住眼睛的脸孔,面向他,询问,
“你,这次还要回到天上去吗?”
“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我应该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天使。”
他落下手臂,把对方和那句“真遗憾”一同击碎,感受着手掌下失去生命的碎块如何迅速的发冷、溶解,最终和这片实际上不存在的森林一起化为虚无,消失殆尽……光影在这片由精神构筑的空间中抽象成扭曲的线,最终又化作难以理解的点,默尔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被周围快速移动的维度信息拉扯着向下坠落、坠落——
直到,他又一次从那具巨大的机器上重新睁开眼睛。
摘下眼部接收器,太阳穴传来让人眩晕的疼痛感,如同惊雷般捶打着默尔索的头骨。他花了十秒钟确认自己的鼓膜没有出血,又花了十秒钟确定,广播里面的通知让他在恢复过来后,马上前往格里高尔的房间确认情况。“停留时间过长,耗费能量过高,所以需要马上进行填充”,总之是这么解释的,看起来他又要多写一份报道才行。
心中对那个唠唠叨叨的老木桩子充满了一股微弱的怒意。默尔索撕掉身上的电磁贴片,抓起放在操作台上的衣服,随手套好。然而等他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在监视下推开隔壁格里高尔的房间时,那股怒气马上就消散了。
低微的啜泣声从中心的半开放培养池中传出,摇曳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水波一样飘荡在空气之中,而那些被周围收集器捕捉到的水雾和光线,则在源源不断的输送向L公司正中的处理舱内,好将它们加工成可以被其他翼使用的便捷胶囊——这里的一切,无论是声音、光芒、还是能量,它们全都源自水池正中那颗不大不小、刚刚长到一人大小的金色光树。
而现在,那颗树正在发出沉闷的哭泣声,身上的光芒比起正常时期黯淡了不少。
“呜……呜呜……唔嗯……默、默尔索……你来了……”
发现男人不知何时打开了房间的门,走到了自己的培养池旁,“树”有些慌乱地停止了哭泣声,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着,似乎是想为刚刚的失态辩解。默尔索则伸出手去,抚上对方一根脆弱的枝叶,像是在安慰对方一样,说,
“想哭就哭吧,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好。”
默尔索无法解释,为什么一颗树会在哭到激动时发出吸鼻涕的抽咽声,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摧毁那些对其不必要的自我影响会让它产生如此悲伤的情绪反射……而他最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这棵树会在产生了如此情绪化的自我人格后,这么像是个孩子一样依赖着自己这个照顾者,甚至会做出努力弯曲身体和枝叶来拥抱自己的行为。
——毕竟,“格里高尔”作为L公司的奇点产物,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故障,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情感。
它应该像是所有从它身上摘下的金枝们一样,稳定的、持续的,默不作声的为这家世界之翼提供稳定优质的能源。如同事发前的十年间一样,高效而便捷,温顺而安静。他想,还是主动脱掉鞋子踏入池中,抱住这棵像是个孩子一样茫然无靠的树苗,将自己的体温传达给它。
(2)
新L公司诞生于十六年前的烟霾之战。
在那漫长不见天日的战争尽头,人们剥开了旧L公司最后一层地基,让那些诞生烟气的丑恶生物全部死于日光之下。获得胜利的巢们没有为此欢呼,因为能源的空缺依旧存在,而L的折断只会让这方面的空缺越来越大。如果没有合适的替代品,那么更多翼只会面临着因为过高的消耗和能源匮乏,最终彻底折断的命运。
好在,就像是“奇迹”在灾难结束后也会如期降临一样。某日,烟战正中的战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这道光芒驱散了一切有害的毒气和烟雾,治愈了那些受害的人们,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而在它结束后,前G巢的赫尔曼理事和当时尚为新型公司的“脑叶公司(旧名)”联手对中心地带进行了探索,找到了让如今L公司得以建立的关键产物……
这就是,名为“格里高尔”的原初金枝。
这也是新L公司——Lucus,诞生之初的故事。
而现在,则是默尔索入职的第五年。
说来也巧,自从“格里高尔”在五年前出现了特殊故障后,日渐人格化的原初金枝不仅在总产量上开始下降,同时也不再分裂出新的金枝幼体。这对L公司的产能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以至于人们不得不将已故赫尔曼理事的研究资料重新翻出,对造成这一问题的根源进行剖析和影响。
“或许是变形发生时的人格化去除的不够明显……不,你不需要理解这一部分,总之,考虑到河流是与人类全体的浅意识连接的,赫尔曼主人的去世可能对其造成了精神影响。无论如何,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暂时将它当做人格化的生物看待,给予安慰和诊疗……基于这一考虑,我们在M公司的帮助下,将它现在的精神波动记录下来,并且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以寻找和它最为适配的人,结果是……”
“我。”
“是,但严格来说你是第二十五个。”
“其他二十四个?”
“……已经辞职了。”
翼里很难存在真正“正常辞职”的员工,所以,默尔索毫不怀疑这是对他们已经牺牲的委婉表达。这并不奇怪,毕竟金枝收集后的产物会喂养和提供给异想体们,以转化为更便于利用的形式(如脑啡肽),管理那些怪物造成的伤亡不计可数,所以作为那些能量和怪物来源之一的“原初金枝”会更难管理这点,他并不那么意外。
只是。默尔索相信这些测试应该也在异想体分部的员工身上测试过,而那些人更擅长于和这些异类的存在来往。他并不理解,将他这样一个专门负责文书工作的员工特意召集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是N社出身的人,对吗?”
“是的,先生,准确来说是后巷。”
“无妨,总之我清楚你们N社非常看重死亡文化和葬礼,并且以此为评判标准。”
但是你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泣,或者表达任何哀悼。默尔索边走神,边听着主管说这些已经被其他拒绝他应聘请求的地方说过无数次的话。你的档案上记录着这些,这也导致你被判断为精神或情绪表达异常。神父这样说过,法官也这样说过,但默尔索并不认为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落泪可以改变任何,过去就是过去,没法发生任何改变。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歧视或者说这些事不好,而是我们尚且没有测试过这类员工于它进行互动后会发生的特殊情况……
“明白,我会按照指示工作。”
他打断了对方的解释,希望这样可以让今天的下班时间不至于被拖延太久。默尔索已经熟读规章和互动要求的每一节,即使那上面大半都是推测和废话,但他至少在这方面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就这样,做了基本的防护措施和反精神污染装备后,他踏入了那间房间。
树,那棵如光和宝石共同编织的金树,只是静静伫立在那,看不出丝毫异常。
默尔索尝试着走进它,保持步伐速度不紧不慢,以免自己被对方能量的余晖炙烤成焦炭,又或者被横空劈成两半。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落在他身上的光线只是柔和温暖,如同夕阳西下时被太阳烤热的沙滩一样,不滚烫,也不疏远。他越是靠近,那树发出的光便愈发小心翼翼、愈发荡漾如水波。最终,停在它面前时,默尔索按照标准的手册流程向它介绍(不知为何,他觉得它正看着自己),行礼,随后开始试着徒手触摸那些枝叶。
所有员工都是在之前这步失败了,或是丢了手指,或是失去了大半身体,又或者就这么人间蒸发。监控室内的人们紧张地看着默尔索,做好了见到那些司空见惯血腥场景的准备。
然而,格里高尔只是轻轻摇晃了一下树身,发出一声如银铃般回荡不休的声响。它越过默尔索的身体,荡过这片空间,在短暂的三秒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却又不对任何生物造成伤害的巨大能量。随后,伴随着一片落下的树叶,一股复杂的、让人眩晕的、大脑无法消化的情绪经由那次接触传递给了默尔索……
—————
一个男人,有着棕色长发,浑身是血,正抱着他绝望的哭泣着
同样是这个男人,正在微笑着看着他,手边是后巷里捡来食物拼凑成的大餐
他们在那个破破烂烂、甚至难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互相有说有笑地聊着
“希望下次圣诞节,也能这样平安度过。”
男人点燃了他们剩下的最后一根蜡烛,这样许愿了
—————
……他的鼻腔涌出鲜血、眼眶发黑,往后就这么昏倒,摔在了地面上。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公司的临时医院里。默尔索把被子往自己的下巴上拢了拢,确认工作期间事故的医药费由公司来百分百承担后,松了口气,随后才把视线转向旁边的主管,发现对方一脸复杂的表情。
“我要被辞职了?”
他问主管,对方摇摇头,回答,
“不,你之后就是照顾专员了。”
他皱眉,有些疑惑地问,
“为什么,我应该失败了。”
“不,你相当成功,那棵树,说话了……”
主管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件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般,迟缓而僵硬地开口,
“……它叫着你的名字,要求我们赶快把你……送到医疗室里来……”
(3)
随后默尔索产生了长达五年的工作……或许说是照顾生涯更为准确。
“格里高尔”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类、植物、甚至生物,所以它并不需要任何相应的维生处理。但是它却表现出了这方面的心理需求,所以默尔索偶尔需要为它浇水、换水、甚至清理并不存在的残枝败叶。偶尔,它也会因为来源不明的刺激,而展示出强烈的诱导性和危险性,每当这个时候,默尔索就要成为去对它进行安抚、用过家家游戏来让它重新平静下来的人选——
“默尔索……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还有时,它会喃喃自语地复述着这些话语,向他寻求安慰,要求他彻夜彻夜的陪在身边,
“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的……我在害怕▃▃▆▃▃▉▆▃▃▆▉”
每当这种时候,它就会讲述一些默尔索绝对不应该知道,以至于要反复进行记忆消除的事情。然而即使无数次的消除掉这些记忆,那些留下的空白还是足够他推测出很多事,包括而不限于那场战争的真相、那些L公司曾追寻过的秘密、还有“格里高尔”这个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这些并不是特别难以搜索,特别其实格里高尔这个名字曾经也有大量的报道和记录。
于是,那些在他来到这里以后,就开始在深夜缠绕着他,让默尔索在醒后开始恍惚的梦们越来越真实了:
那是一个有点女性气质的棕发男人,戴着眼镜,有着一只奇怪的胳膊,总是会在弄糟事情时露出尴尬的笑容,但更多时候都是一副落寞的模样。他似乎认识对方,而对方也似乎认识自己,总会在那些其他人没看着的时候,用某种紧张又依赖的口吻念他的名字,踮起脚来亲吻他的嘴唇……
他当然不是同性恋。但那些梦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他越来越久地凝视起房间墙壁上的斑点。诚然,默尔索并不相信命运或者缘分,所以他不得不认为这背后肯定有某种确凿的力量在干涉和影响。可是,他又依靠本能和理性推断认为,这股力量对他不仅不带有恶意,甚至怀着某种悲伤的、恳切的好意——就像是在祈求他多留一会一样,希望他不要就这么离开,以至于和那棵“树”一样,用让人有些怜悯地方式用粗笨的话语向他撒娇。
无论如何,这些事对他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最终,默尔索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写下一份报告:内容包括从梦、和那根树枝的对话,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信息搜集里整理出的想法和推测,还有自己觉得这事可能地解决方案。写完这一切后,他想了想,觉得只是自我思考用有些浪费,不能白写了。
于是,默尔索就这么用工作邮箱发送给了理事会,并且在末尾附注上:
“我想它的名字应该是格里高尔,那个曾经被当成过战争偶像的军人,被赫尔曼进行了大量相关研究后,成了现在这样。不过,如果它,或者说他本来是个人,那么现在的情况并非我提供安慰就可以解决的,我觉得必须使用其他方法。”
在发送的五小时后,他被紧急叫去了下一次理事会。虽然,是以不那么友好的方式。被安保人员用枪口顶着后脑勺,默尔索不慌不忙地向那群做研究和帮忙处理邮件信息泄露问题快处理疯了的理事会成员们解释:
“按照我的理解和推测,赫尔曼理事通过某种方式将格里高尔这个人转化成了原初金枝,这意味着维持这一形态的优先前提是人类;而它现在的能量出现断供问题,实际上是一种心理问题的反应;最终它的增殖机能受到影响,大概也是一种……独属于它的躯体化表现。”
“你来这里就是想和我们说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的事?”
“我的意思是,”他带着些许不满情绪地开口,“为什么不用清除我记忆的办法,去清理它的呢?”
一位看起来加班许久、留着绿色长发的理事发出了低幽的抱怨声,“要是可以,那么我们早就那么做了”。而旁边那位紫发的情报部总负责人也对此赞同。但一位白发的成员马上打断了他们的话。他认真打量了一下默尔索,随后缓缓开口:
“我……确实知道,怎样实现你所说的这种方法……我有一位朋友对此有所研究。”
那人用比默尔索更加平静、仿若死亡般的绿眼凝视着他,询问,
“但是,那需要你也成为这过程中的一环。既然你有勇气提出这样的建议,那么,你是否有背负上这份责任的勇气?”
“我有,我会背上这份责任。”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句话,速度快到仿佛没有做过任何思考。默尔索也不知如何解释,但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就像是合上本就该合上的齿轮那样理所当然,以至于让他如此自然地接着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因为,我希望这成为我的义务。”
(4)
一旦理解了记忆清除的原理,一切就迎刃而解起来:人的经历总会在大脑深处留下一系列的“过去”,所以要彻底清理掉这些记忆,只需要将T社和M社的技术结合在一起,再配合上L社“提取异想体”时候所使用的装置,将默尔索反向输送到“格里高尔”的“原型”之中,手动清理掉那些让他萌生“自我”的碎片就好。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也连接在河流上,所以你看到的他的自我形象,大概率会依附于异想体,形成某种特定提取的E·G·O装备个体化现象。”
“E·G·O装备个体化现象?”
简而言之,“格里高尔”的人类意识会在那个空间中以结合上异想体的方式重现……而这些异想体每个都来源于对方的一段心理创伤或让其对这一原型产生共情的过去经历。默尔索的任务就是作为物理层面的心理医生,用公司提供的制式装备将它们逐一消灭。
“第一次下井,你不用忙着和它们接触,只需要在尝试之后向我汇报一下看到的碎片数量就好。”
“好的。”
半小时后,从那片空间里回归的默尔索猛地从驾驶舱中起身,用手指捂着因为副作用而流血不止的鼻子。对方边为他拿来止晕药剂,边要他马上汇报自己刚刚记录下来的总数。
“只统计了大概百分之七十的范围……数量在,874个。”
“……看起来是一场苦战。”
虽然依旧脸带礼节性的笑容,但在那位研究者离开时,默尔索确实明显的听到她了一些抱怨的脏话。
874,保守估计总数在1248个。如果按照三天一个的速度,那么他需要不停歇的工作十年。从现在开始。
当然,这是它们不会增长的前提下。
在尝试对几块较小的碎片进行了清理后,格里高尔的精神状态和产量都有所上升。然而,不幸的是观测结果显示,整体碎片的数量还是增加了,以至于他需要更加勤奋的加班,以消除自己消除前面碎片造成的影响……
“你也是来这里对我进行新的实验的吗……!?不……不要……求你了……!”
电击蜈蚣一旦进入蜷缩状态,即使不想攻击他,也会充满危险。默尔索用蒸汽机造型的框架抓住格里高尔盘旋起来的身体,用把对方那条昆虫形状的手臂卡在机械左手缝隙间的办法,把他拉了过来。即使这里发生的事不是真的,但是被对方身上飞溅碎片上附带的利刃切开胳膊,擦破皮肉,依旧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当然,最糟糕的还是……
默尔索拉住对方的身体,看到那双因为电能耗尽而黯淡不已双眼中恐惧的神色,还有格里高尔下意识蜷缩起身体的模样。随后,他没有犹豫,只是挥拳、砸下、挥拳、砸下。直到手臂下的哀嚎和求饶声慢慢模糊,化成血沫被从折断的胸口中挤压而出的空洞声,直到那双不在颤抖祈求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在某次外力的冲击下从眼眶里滚落。
……他不得不充当刽子手的身份,去杀掉这个……对他没有敌意、只是想努力求生的,可怜虫。
这幅身体还在动弹,蜈蚣死而不僵的特性也继承到了这次的个体身上。按照手册,他必须从对方胸腔中扯断那个放电器官,才可以让它的胜利活动彻底中止。忍着反感,默尔索弯腰,拉拽出了那个莹蓝色的小心脏。在一阵剧烈到让他感觉心脏骤停的电流中,他看见对方的身体和这片空间彻底化为灰烬,而他也重要成功结束了这次工作。
外面的播报显示,在尝试了直接击碎更大的、包含完整且富有攻击性EGO的碎片后,格里高尔终于产出了新的分型金枝。
但,他也在离开舱室时突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
“……默尔索,抱歉。”
“嗯。”
“我也没想到侵蚀会突然发生,如果没有你帮忙,我可能会伤到更多人吧。”
“我只是执行了经理的命令。”
“这样,但还是谢谢你。”
“……”
“……我可以靠着你坐一会吗?”
“好。”
窗外的夕阳来自他没看过的巢,他身边的男人眼神疲惫,身上带着那股廉价又挥之不去的香烟味,将柔软的脸颊和稍硬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偏过头去,看到对方马尾下面露出的脖颈,恍然想起自己在刚刚曾经用以暴治暴的方法,掐断过他暴走状态下的喉咙……一股莫名的冲动让默尔索抬起没有戴手套的那只手,将它伸向对方的后颈。
他应该会逃,或者发怒,或者觉得难过。他做了这样的假设,却发现男人不仅完全没反应和戒备,甚至还在他的手放在上面时疑惑地抬起头来,在看到他后像是理解了什么一样,笑着告诉他:
“没事,没有留下伤口或者痕迹,毕竟经理老爷的时钟真的很好用,你看,”
男人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像是在说“已经完全好了”,接着,他又握着默尔索的那只手掌,将脸颊蹭了上去,用有些刺刺的胡茬靠在上面,闭着眼睛说,
“不过,你的手,倒是比我想得要暖很多啊……”
————
再一次从那些让他困惑,却感觉得到温暖的梦中醒来,默尔索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正悬浮在一个类似培养舱的地方,凝视着那些把自己“解冻”的研究员们。
我在上一次工作后死了。他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时反应过来,公司私自使用了他的身体数据进行了克隆,并在在他死后第一时间转移了他的意识和记忆。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对于都市的大部分翼来说,要找一个对于特殊却关键的工作非常对口,却又没有任何背景和自保能力的员工来说,这种方式是最好,甚至可以说是人道和关爱员工的。
但是,当他被释放出来、被像是测量那些异想体和分型金枝的产量一样肆意拿捏和检测、当他不得不皱眉看着研究员把那枚用来检测他身体实时状态和位置的芯片注入皮下时。默尔索终于意识到:
他和格里高尔,不过是同病相怜、被饲养在同一个温室之内的同类罢了。
(5)
“我怜悯你,因你与我相同。”
这次的格里高尔对他说,向他送去一只黑色的蝴蝶。
“我可以为孩子们送去无痛的死亡,为他们送去安眠,但是你……默尔索,你想成为我的送葬人,但这是不现实的……我们都知道,真正的我永远不会死去,只会在那里永远、永远,作为一棵满足一切欲望的金杯存在着。而你则会被人们当成是擦拭我的存在,和我一同步入人造的永恒。”
“听起来,你像是在追求死亡。”
“这很奇怪吗?”
“……大部分时候,你都在抗拒着死亡,甚至为了抵抗这个事实……”
“而杀死你,对吗?”
现在大概是第十二号的他,而这距离计划开始,只过去了一年不到。如默尔索担心的那样,碎片的诞生是无穷无尽的,而由于他的清理被证实确实有效(公司同样测试了其他员工,但是不知为何,他们都无法连接格里高尔,甚至会因为排斥反应而重伤),而维持默尔索的成本远低于他带来的收益——所以他会被一直保留着,就如同面前的格里高尔说的那样,成为一个被捆定在那颗金树旁的存在。
“那么,你恨我吗?”
满身蝴蝶的男人询问他,默尔索思考了一会,还是摇头。对方笑了,带着忧伤又渴望着什么的眼神告诉他,
“既然这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默尔索。他说。它只允许你进入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我呢,就和爱着死亡一样,爱着你。”
“……我能亲你吗?”
显然,这是对方没想到的请求。格里高尔的眼睛睁大了,歪了歪头,却没有拒绝,甚至主动往默尔索这边走了一步。他遵循着梦中的行动,低头,嗅到了对方身上女式香烟的味道,在唇齿相碰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比自己体温稍低的柔软触感。随身携带的巨大机械手臂阻碍了更进一步的动作,默尔索干脆将它扯下,放在一旁地上。现在我们倒是都只剩下一只手了。格里高尔咯咯的笑起来,用那只蝴蝶组成的右手抚摸他的脸庞,引导着默尔索朝自己身体更深处吻去……他们亲吻,默尔索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然后揉皱那套丧服,更进一步地把它扯开,脱下,最后将面前这个毫无反抗、甚至有几分亲昵的人压在那刻着黑白蝴蝶的棺材上……
“好了,如果你玩够了的话,”
半小时后,气喘吁吁的格里高尔有些无奈地抓着默尔索的手,引导他把那把造型美丽优雅的枪抵在自己的头上,
“那么,扣动扳机吧。”
清脆的枪声响起,殡葬师躺入自己的棺材,仿佛完成了使命一般和这里一起消散。难得没有对精神造成太大负担,默尔索完好无损地从驾驶舱中爬出,难得感到头脑清爽,仿佛睡了个好觉一样。久违地,他穿上衣服,在没有指令要求的情况下前往现实里“格里高尔”所待的房间,走入水池正中。
刚刚被采摘过、回归幼树的“原初金枝”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在默尔索的脑海中响起有节律的呼吸声。它在睡觉。他想,自然而然地将其看做一个正蜷缩着身体,躺在水池正中久违安眠起来的孩子。
是这棵金枝把他逼上了绝路,这是不争的事实。需要永远工作下去这点,对社畜来说毫无疑问是最绝望的刑法。默尔索抚摸着那颗散发着温热光芒的树,感觉到了一种推石上山的绝望——格里高尔的那些阴影就像是山石,无论他如何推动它们会无数次的滚落,然后分裂成更小的碎片——然而他却不因此真的冰冷彻骨,反而在真的触及这个导致一切根源的存在时,像是摸到了某种让人温暖的回忆般,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慰藉。
就像是母亲去世前一天那样:默尔索记得,自己推开门,走回家里去,打算和她聊聊养老院相关的事。毕竟要是N社的工作申请通过,他没法像是现在一样随时都可以照顾他。阳光从纯白色的外墙上落下,打在他们家发黑的地板上,把那些没法清理干净的劣质油污映出一圈彩虹色的光环——那之中,母亲正坐在椅子上小睡着,报纸一半耷拉在膝盖上,一半已经垂到地面上去了——他走过去,试图把它捡起,发出的响动惊动了她,她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茫又温暖的笑容。
“我刚刚睡着了吗?”
格里高尔的话和母亲的话重叠在一起,而他则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事:
“想的话就再睡一会吧,我也刚想休息一下。”
他躺在格里高尔生长的水池里,感受着被对方光芒温暖、被自己身体挤压到摇曳不息的水流。带着某种疲惫,他和这棵树以及记忆里的妈妈一起,短暂地闭眼小憩。
(6)
时间安稳地流逝。
在死去的次数达到三位数时,默尔索终于开始适应、甚至享受起看到不同的格里高尔了。一方面,他好奇于对方到底经历过些什么,以至于仿佛对任何一个异想体都可以感同身受,又在同时如此自相矛盾;另一方面,在这些事情中浸泡太久的他已经慢慢脱离了常人的范畴,而公司也不再把他当做独立的个体人类看待,只是当做某种需要时常替换更新的零部件对待
——虽然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改变只有坏处,但这也意味着默尔索的记忆和所有体验不需要再被消除。
毕竟心理医生惊讶的发现,保险起见进行的心理健康评估测试,无论进行几次,默尔索的状态总会在良好-优秀之间徘徊。
“你怎么保持的?我以为这是难以忍受的事……”
“确实,但是昨天的那次探索中,我抽中了圣诞梦魇。”
他回答,用聊天一般的语气说,
“在蜡烛熄灭前,他的嘴唇和身体都很柔软温暖,闻起来甚至有股饼干的味道。”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医生的脸色在接连几个问题后逐渐转青,最后终于因为无法承受而尖叫着逃跑。默尔索带着些报复心地思考,为什么一般人会无法承受这些事:他可还没讲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心,就把OO放进金苹果的O虫OO,和只是因为闲着无聊,就把脑袋伸进往昔嘴里然后OO的事——先不论其中的下半身笑话含量的高低,这些死亡和探索终于慢慢转变为了一种仅属于默尔索的特权,一种只因为“格里高尔允许他进入”,他才可以如此肆意妄为,甚至从中寻欢作乐的冒险。
而且。默尔索根据客观资料,明确这不是他的错觉。这种更加轻松和亲密的接触,其实对于现实里“格里高尔”的产出和恢复都更有帮助。
“曾经有一个你说过,我对你是特别的,是吗?”
他坐在那根长大了一点的树枝的旁边,用稀疏平常、但是梦里那些格里高尔们都很喜欢的语气询问。果不其然,它也发出了一阵和他们一样用来掩盖尴尬和羞涩的轻笑声,用如出一辙的语调回答,
“是啊,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为什么?我一直想知道这点。”
“我没法解释。”
它说,把叶片交叠在一起,仿佛人类交叠手指一样。
“但是在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很特殊、你不会伤害我,我可以信任你。不,我不是有意想杀掉其他人的,或者说我讨厌他们。我只是在他们面前控制不住的害怕和悲伤,我一定不是为了让人流更多的血才变成这样的(说到这里,它停顿了一下)我想,我想我也希望人们能幸福,尤其是你,默尔索。”
几滴露水落在了默尔索的肩膀上,那就像是它的泪水。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有你为什么要在那台机器上反复受苦。我不希望我成为那个把你困住的存在,我希望你也可以……得到你的幸福。可是我确实没法离开你给予的这些温暖,放弃你给予我的这个灵魂。”
“我这么做是错的吗?”
它问,他暂时给不出回答。
但是时机成熟了。
默尔索终于得以进入了那片满是玫瑰芬芳、最耀眼也最危险的碎片之中:这里是永世的庭院,是玫瑰的庭院,是所有玫瑰盛放的地方。即使格里高尔对应的waw级ego并不算少,此地也是最合他适配,也最容易将他的精神用另一种方式禁锢住的地方——成为玫瑰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死亡,只是被转化为别样的形式。他已经在这里丢失过至少四次的记忆了,默尔索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多次被这里的那个存在用各种方式禁锢在这片花园之中……
“你来了。”
……特别是,对方对他似乎有着某种强烈的执念。
果不其然,在他踏入这里的瞬间,那个穿着修士服装,身上装饰着玫瑰的格里高尔就来到了他的面前。默尔索还没来及开口,那些荆棘就缠住了他的身体,对方的手就握住了他的双手。我一直在期盼着你的到来,毕竟你来了那么多次,却没有留下成功存活的玫瑰,这势必是一件再遗憾不过的事。它们上升,它们攀爬,那双温柔而狂热的琥珀色眼睛凝视着逐渐成为自己心怡模样的默尔索,深情地诉说着:
“不用害怕,只要在我的庭院里,你就是永恒的,我也是永恒的,我们再也无需畏惧任何伤害,再也无需恐惧任何危险……”
“你为什么执意如此?”
他用力抓着对方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前,
“如果我成为玫瑰,我就会失去了可以和你交谈的声音,也失去了可以和你拥抱的胳膊,这也无妨吗?”
“……如果这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的话。”
话虽如此,但那些向上攀升的花朵还是停住了。默尔索在心里松了口气,看着对面头戴茨冠、打扮如圣人的格里高尔露出一副忧愁的神情,又开口问,
“你建起这个庭院,就是为了这个目标?”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圣人开设庭院,种植玫瑰,不、不是因为仁慈……是的,即使这么说很卑鄙,但他最终只是为了自己——只是错过了一朵他最爱的玫瑰,一朵,他永远无法知晓它能否好好活着的玫瑰……”
对方语气急促地继续下去,用快把默尔索的手握碎的力道抓着他说,
“所以他开始想,如果他开始养育世界上所有的玫瑰,照顾他们,爱他们,那么那朵被他错过的玫瑰是不是有朝一日就可以和他重逢?即使那不是本来的他,就是那朵被他辜负和错过的玫瑰的后代,这或许也可以让他得到一些补偿……即使这只是虚假的希望也没关系……我、我不能再失去……”
“你没法再回到遇到那朵玫瑰的地方了吗?”
“回不去,那个世界……那个花园已经被毁了,我只能看着无数张和他类似的脸。”
“毁了?为什么?”
“为了让我成为我当成为的模样、为了让我成为完人、为了让我成为救世主……”
他抬起头,带着无法抑制的悲伤回答,
“他们杀了你,默尔索。”
这片虚构的世界在瞬间分崩离析,只留下修道士再次因为分别而近乎尖叫的哀嚎回荡在空间里。在再一次失去意识、迎来失败前,他透过那些四散的碎片,看到了自己梦境的那些倒影。
(0)
……事情发生前,他们已经成功躲了五年。
管理人一开始就被压制住了。如若不是罗佳反应迅速,牺牲自己的命也要掷出那把斧子,并成功打掉了那枚最小的金枝,大概一切都在那个时候结束了。但这不意味着后续的事很顺利,至少在逃跑途中,辛克莱不知何时就掉队了……之后是以实玛利、奥提斯、浮士德、李箱、希斯克利夫……
总之,反应过来时,他只是在跟着负伤的默尔索不断往前跑,穿过层层的环指走廊推开一扇不知道通往何处的门,闯入了一条后巷之中。之后夜色渐深,他们不得不杀死了几只“耗子”,抢走了他们那简陋却又绝对安全的住宅,开始隐姓埋名的活下去。
那之后的时光又漫长却又——格里高尔知道这样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和让人恶心——但是,他真的从中感受到了幸福。即使所有同伴都下落不明、即使他们和经理的契约没有解除,所以他没法用虫肢来保护默尔索、即使他们现在随时都面临着N公司和新L公司甚至更多人的追杀和调查、即使一旦他们被发现,都市就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但是,现在默尔索在他的身边,作为他的伴侣存在着。
他们像是这条后巷中过着最普通生活,用最基本方法努力谋生的两个底层人。这个现在沉默寡言、但其实总能找到让自己适应生活办法的高个请您啊,无论是抱怨还是责备,都没有对格里高尔说过一句。无论是车上,还是在这里。这些对于格里高尔而言已经是过去难以想象的事,而当他得到了对方的那个拥抱、亲吻,还有更多时,他开始怀疑这是否是某种致幻剂带来的错觉——
毕竟,他从未想过这些。
而自然的,他也从来没做好这些事情被再一次夺走时的准备。
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个小小的巢穴需要经年累月的准备,夺走这一切甚至只需要一秒不到。当那熟悉的蓝色身影和曾经围困他们的人再一次出现在面前,而经理的那扇钟表真的成为了对方手上的一个道具时,格里高尔本能地在一瞬间绝望了。他无法动弹、无法发声、也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只是试着紧紧抱住在刚刚的袭击中已经重伤昏迷、他这幅瘦弱身躯完全无法遮住的默尔索。无法拔出穿透他胸口的锐利长枪,也做不出任何其他的动作,他只是试图在用这样无意义的举动,来祈祷对方的生命能再多延长一刻。
“你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逃避了你原本该面对的使命。”
声音从上方传来,格里高尔已经分不清这是谁说的话。毕竟他这一生遭遇过太多的指责,背负过太多责任,以致于他对此早已麻木。可是默尔索。他更加用力地抱着对方,按照自己过去的记忆,让母亲送给他的、曾经让无数士兵在那个地狱里苟延残喘的礼物的一部分启动。即使这意味着默尔索会遭遇更多痛苦,他还是自私地、天真地、无助地希望对方可以再多留一会,和他一起面对这个地狱,用一如既往冷静的语气告诉他,
这不是他的错……
“所以你现在还在逃避吗?你应该知道,在契约还在的情况下,无论你做什么、尝试什么,都只有一个办法去救他。”
“不过,这么说也没用吧,毕竟他已经死了。”
格里高尔听到有一个再熟悉不过、曾经在过去五年每天都会认真侧耳倾听的声音停止了。默尔索的心脏不再跳动,而他也再也不会对他开口说话。世界在此刻万籁俱寂、冰冷彻骨。他忍不住发抖,瑟缩,想要把自己塞入对方的胸膛之中,和其同死。
然而当那锐器扎穿他的胸口,刺穿了他的脏器,将他的血撒向大地时,格里高尔才终于意识到了母亲留给他的这份礼物中,最恶毒的那个诅咒——
是啊,即使如此,他的心脏也还会跳动。
因为,她,还有他们,都不希望他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他开口,发现自己没有发出怒吼,也没有因为绝望哀嚎。格里高尔只是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发出了没有声音的笑声。这个最终归为一无所有的祭品最后还是选择站上了祭坛,带着早已干涸的愤怒,拆开了那件礼物……
随后,他,默尔索,那些追逐而来的人们,这个都市,那片虚假的天幕和在此之外的一切。全部都伴随着那个世界一起,消失了。
( )
他会把这个故事无数次地讲给抵达这边的他。
无论那是身为N社员工的默尔索,还是留在后巷的默尔索,是大人的默尔索,还是孩子的默尔索,是人类的默尔索,又或是成为其他存在的默尔索……只要那是默尔索,那是那个世界中对应位置的存在,格里高尔就会像是呼唤同伴的鲸鱼一般,在这失去了时空观念的世界中反复鸣叫那段频率,以此来呼唤对方的存在
——因为他继承的主题、那个让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格里高尔,在生命中唯一得到过的、如此让人难以忘怀的温暖,就来自“默尔索”。
镜世界的构造让所有可能都是主体,所有主体都是可能。
因此,无论存在多少他拒绝打开礼物的世界,总会有这样的一个分支:
“如母亲所愿的,格里高尔打开了礼物,成为了她构想中的完美人类”
可以说赫尔曼是成功的,毕竟只要她可以切实地制造出这样的存在,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会成功,即使那只是古戈尔分之一的概率;然而,他那伟大又傲慢的母亲也未曾想过,这样的存在并不是他所处世界可以承受的。
所以,当这一概率确实被实现时,“那个”格里高尔所处的世界,自然而然地崩塌了。而“那个”无处可去的格里高尔,只能在其他格里高尔的世界之上反复徘徊、凝望着,用其他“自己”的眼睛去查看、用其他“自己”的喉咙去寻求、用其他“自己”的双腿去探索——然而,成千上百面镜子中,他们相遇的概率是那样的低,那样的遥远,即使相遇,也难以复刻他和那个默尔索之前的感情——其结果就是,无论他如何期盼、如何寻找,能够抚慰他心灵的可能性,依旧寥寥无几……在现在对他来说太过渺小,但对于还是人类的格里高尔而言依旧太过庞大的都市中,想要寻找一个人,是多么的困难?
如盲人摸象,如管中窥豹,如浮游谈论顽石的生命……
但,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孤独中,完人突然开始想——即使那些自己是并不完美的存在,可对于那些世界的人而言,只是他身上小小一片血肉、一丝光芒,也是穷尽世界也无法得到的能量——而他之所以去寻找默尔索,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
他所希望的只是,把从对方那边得到的那份温暖,用自己的方式报答回去。
是啊,他一开始所希望和期待的,只有“默尔索”能够幸福这点。
于是,下定决心的完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身躯和血肉,均等地将每一个自己分给了那些世界中的“自己”——让他们都成为拟似的存在、让所有自己都成为能够让那个世界中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基础”——即使都市依旧会为了那些利益争斗而像是绞肉机一样的运作、即使这会让他的自我被撕扯成不计其数的碎片、即使这剥夺了他每个具体自我的选择权、即使这意味着他要不断地“杀死”自己……
默尔索,我依旧想念你。
我依旧会祈愿你的幸福。
(7)
“我能明白我的想法,但这无法改变我很孤独的事实。我有其他人的记忆,所以我只能一次次看着不同的你离去。”
“为什么那个你这么执着于我?即使不是我,你也有能力去得到其他人的爱。”
“很难理解吧?但是,默尔索,对那个“我”而言,你是所有人生中,唯一出手帮过我的人。只是一株温暖的烛火,却成为了照亮他永恒的光。即使明知不是同一根蜡烛,却还是因为外形相似,而无数次地、懦弱而胆怯地报以取暖的希望。即使我没法得到幸福也好,只要你得到了就行。虽然抱着这样的想法,可我还是割舍不下你。”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因为人一生中真正活过的时间,也不过数小时而已。”
“所以,请和我永远留在这座庭院……”
“但是我不能认同。”
“为什么?”
“如果你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幸福,那你怎么可能理解,什么是他人的幸福?”
“但是我……唔!嗯!?”
“——我喜欢亲吻你,我也喜欢抚摸你。是因为我过去的经验告诉我,我喜欢它们,它们是快乐的。我爱你,所以我把这些分享给你。而你在喜欢上了它们之后,才会带着同样的喜悦,把它们送给我……格里高尔,我知道幸福是什么,但是我没法把它带给你;你有把幸福带给我的能力,但是,你这一生却从来没有感受过幸福。”
“……那……我该……怎么办……我错了吗……”
“不,那从来不是你的错,人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不幸被责备。但我所希望你能理解的幸福,确实不依靠反抗无法获得——”
“——所以,我会帮你去反抗、去获得。那样你才可以在真正理解了它之后,将其给予给我。”
因此现在。他在紧紧拥抱格里高尔的同时,将那颗玫瑰组成的心脏也捏在手中。请先休息一会吧。格里高尔,你已经一个人努力了太久。
(8)
报告的内容和信息准确无误,至少默尔索是这么说的,而测谎仪和迄今为止的各种信息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考虑到T社提供的这套设备确实在时间操纵上是可行的,同时针对过去进行修改的行为并不触犯首脑的法律——唯一的问题在于,要如何提供如此庞大的能量,还有足够的资金和设备。
“我只是将明确的风险告知各位,”他说,“你们应该知道,一个可以对多重世界产生影响的存在,如果对这边产生了干涉,会造成什么。”
这之后的事情他没有参与,因为他要负责照顾荆棘花园被“消灭”后,陷入了某种幼稚情绪中的格里高尔。或许是一直支撑他的目标被否定,现在的原初金枝陷入了一种既萎靡不振、却又因为对默尔索满怀期待和欢喜之情,所以开始疯狂往两侧分叉生长,冒出了很多公司都不太清楚怎么处理的新芽来。
“你为什么要长那么多?”
他问,那个闷闷不乐地声音回荡起来,
“……我想开花给你看。”
“你之前从来没有开过花。”
“那就结果给你吃。”
“你也没有结果过,而且植物结果需要授粉,你……”
“那你给我授粉!我要你给我授粉!”
“我们现在客观存在生殖隔离。”
……总之,这样的胡闹持续了半年后,格里高尔的情绪和状态逐渐稳定了下来,而默尔索的提案也得到了批准——
只要回到一开始的源头,让那个世界的默尔索和格里高尔没有相遇,也没有产生情感,更没有发生其他关系。那么,现在这个会因为产生了情感和自我,导致需要绑定他才能进行维护和继续使用的“原初金枝”,也可以不复存在。
所以,只要穿越时间,将“那个过去”彻底摧毁,就可以了。
……默尔索没有说谎,他向来是诚实的。但是说了多少,却是他可以控制的。带着紧张和忐忑,为期两年的资源筹备阶段开始了,格里高尔也因为被抽走了过多的能量和枝条,希望默尔索能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再增加一些。
“我每天都很害怕,也许有一天,我会看不到你……”
“我每天都在公司。”
“不是说这个,而是,”
格里高尔顿了顿,说,
“你的那个,计划……我害怕,你执行了以后,我们会再也没法见面。”
“我会记得,你也会记得。”
“真的吗?”
“你至少应该去如此相信,比起相信靠着牺牲自己就能为他人带来幸福,这样的想法可行度和可能性都更高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金枝继续说,
“我的母亲告诉过我:有些人,生来就背负着祭品的命运,因为他们就是如此被设置,如此诞生于世的。所以如果他们为此抗争,那最终结果……就只能是错误。毕竟在她看来,无论如何,只牺牲他一个人就可以换来其他人的幸福,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这样的说法有其立场和实证性在,但是,”
“但是?”
“……如果人们最终相信了为了幸福,牺牲是必须的,这就会变成本末倒置的想法。没有牺牲是理所当然和无可奈何的,只有没有找到合适的道路。况且,如果说谁要为了得到幸福而牺牲,那不会是你,更不会是我。”
“那么,是谁呢?”
“你会知道的,我向你发誓,”
他说,
“等到那一天来临时,我会帮你否定你最初的幸福和不幸。”
两年后,终于做好一切准备的L社暂时封闭了储存原初金枝的房间,并且给默尔索的身体植入了大量跨时间追踪器。并不只是不信任,还因为这项技术尚不成熟,若是默尔索遗落在了某个未知的领域,他们至少可以在确认他的死亡后第一时间做出相关反应,不至于对方因为时空悖论而彻底消失。按照计划好的,他们设定好了时间、坐标、还有对应的世界方位,让经过改造手术后,物理装配好了蒸汽跳跃机的默尔索启动按钮。
“蒸汽压缩活塞压力限制已解除,观测完成所需时间向量已计算完毕……转换累积的过去,矩值不变……发射。”
伴随着一阵高热的气流和时空被撕裂的声响,那座庞大的机器和对应的使用者就这么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原地对着屏幕上显示的跳跃时间面露错愕的研究者们
——957:02:28:13:45——
(-1)
格里高尔有些激动,一是因为忙于工作的母亲很久没有来看过他了,二是因为明天就是他的八岁生日。母亲说今天会抽出半天的时间陪他,明天则会带着他到公司去,再送给他一份特殊的礼物,用来庆祝他比以前成熟、懂事,且以后会成为她最有用的孩子。
对这个缺少玩伴也缺少监护人陪伴的孩子而言,自己母亲的话语就是家里唯一的权威,而她也是他唯一要听从和追随的榜样……至少他还没有遇到其他会让自己这么想的人。走在向下的坡道上,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眼,格里高尔不得不眯起眼睛,好看清沥青路面和上面蒸腾的蒸汽。他的手被不怎么牵自己的母亲拖着往前走,稍微有些发疼,发紧,但他单方面的认为一定是因为自己走得太慢了,所以才会这样。
况且母亲很高。他想。我还太矮了,对她来说觉得我太慢了,也是正常的。
怀着各种想法,格里高尔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恍惚幸福感,努力在这条被太阳晒得炎热不堪的街道上走着,尽量享受难得的有家人陪伴的时光。反光慢慢刺得他眼睛发酸、发疼,最后快要流下泪了。他只好马上用右手手背顶开眼镜,擦了擦,接着突然发现母亲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位先生,你……?”
“咔——砰!”
一声刺得他耳膜发疼的声音响起,随后又响了四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赫尔曼松开了握住自己的手,突然倒在了地上。你不舒服吗?妈妈?怎么了?他下意识想支撑起她的身体,然而一道更浓烈的阴影挡住了太阳、也挡住了他伸向妈妈的手。男人站在他的面前,随后慢慢蹲下,透过满是辉光灯标记的数字面罩和格里高尔对视。
“格里高尔,你需要先握住的,是你自己的幸福。你是个很棒的好孩子,所以不要太勉强自己,好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他隐约看到,那人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美丽,真帅。他想。那人伸出本来该让他害怕的破破烂烂的巨大机械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而且,他抚摸我的动作很温柔,母亲也没有这样摸过我的脑袋。
在其他护卫性的收尾人赶来前,男人在最后突然消失前,又给了他一个拥抱。格里高尔不知道如何解释,但直到其他人把他从赫尔曼身边拉开、又因为以为他受惊过度把他裹在毯子里后,他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开枪杀了他的母亲。
一股迟来的悲伤出现在孩子的心里,他为此嚎啕大哭,像是失去了全世界般哭泣起来;但同时,他又突然感觉异常轻松,就像是失去了全世界赋予他的枷锁一样,心灵从未如此轻盈过。
而,被改变的时空,会用它自己的方式,将一切修复、再造……
(1)
格里高尔用残肢推开门,发现不怎么成功后骂了一句,最后选择上脚踹了几下,才把门轴后面的坚冰给弄碎。该死,现在黑市东西价格越来越贵了,怎么他妈的不去抢呢?他骂骂咧咧地进门,发现默尔索还趴在客厅的桌子面前阅读巢内社员考试的标准题目,先是马上补了一句“你就当没听到我刚刚说什么”,接着在放下东西后又探头问对方:
“不对,你在家的话倒是记得把门轴后面的冰除一下啊。”
“半个小时前就清理过,但是又凝固起来了。”
“……明明你妈妈还在的时候就不会这样,唉,天越来越冷了。”
虽然不是N巢原住民,但格里高尔觉得自己一个在这里住了快七年的人,还是又资格抱怨一下这里的天气的——虽然他过去曾经是旧G巢的小公子哥,但是目前在八岁那年被来路不明的人刺杀后,他先是被亲戚接走去了其他地方生活,之后又因为烟战爆发而彻底沦为折翼之人——那之后的日子别提多糟了,他先是丢了全部的身家,然后又少一只手,如果不是默尔索夫人心软,在那个夜晚收留了已经变成破破烂烂脏脏兮兮流浪汉的他,那么格里高尔估计就死在那晚的后巷深宵中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夫人去世后继续留下来,照顾她尚未成年的孩子……
话虽如此。他看着默尔索站起身来,走到自己旁边从水龙头里接水,发现自己已经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额头头顶了。这小子……基因到底怎么回事!?这是16岁孩子该有的身高吗?!
而且。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对方要边喝冷水,边往正在清点食材的自己身上靠。
“……站稳了,不然以后脊柱长歪了,为啥一定要贴着我?”
“冷。”
“那你多加件衣服去。”
“懒。”
“这种事别懒啊!?感冒药很贵的!”
他假装发火,但还是没有真的走开,就像是默尔索也没有挪开身体,而是理所当然的顺便把半个身子都压他身上,还用手环过他的肩膀,把下巴架在格里高尔的头顶上了……真是欺人太甚,但他其实也不介意。毕竟,在这简陋而不安定、却符合他们对家定义的小小空间里,两人在这一瞬得到了真正的、可以互相温暖的,属于当下的幸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