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温客行来到这方陌生的世界已经半个月余了。阿湘不在身边,处处无人打点,已经习惯有人“伺候”着的温大公子又难得体会到一把,还未将阿湘拉扯大时,需要事事亲为、自力更生的日子。
温大公子轻轻叹了口气,摇着手中的折扇,将额头两侧的发丝扇得随风飘逸,潇洒非凡。
幸好荷包里的金珠管够。
用去一枚竟是又添一枚,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至于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界捉襟见肘。
只是如今身负武库钥匙,又添一“聚宝包”,怕是叫人愈发眼馋,麻烦不断。
摇头对自己的想法轻嗤,温客行端起眼前的热酒,将杯中的灼浆饮尽。
前日去兑碎银之时,他曾出言试探那手月钱庄的掌柜,问他对如今江湖局势可有了解。
那掌柜拨着算盘,也不知背后何等势力,竟毫无惧色,直接给他把各大派名字都念上了一串。
偏偏温客行还真被他那一长串念得不分天地。什么这个城那个门,这条河那个人的。
实在乱七八糟,难以理清。看来这儿比他原本的世界复杂多了,竟让他体验一遭平日里他引经据典时,阿湘所说的头昏脑胀的感受。
应当不是他见识短浅,吧?
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温客行咬下去,目光投到街道上。只见一群穿红着绿、个个云鬟雾鬓的姑娘摇街而过,目的地皆指向一个地方——白鹤药庄。
一旁刚收拾完另一桌残羹剩饭的店小二一甩汗巾,将其牢牢搭在肩膀,探出窗凑了凑热闹,又很快缩回来,笑嘻嘻地跟温客行搭话:
“这位客官,您瞧。自打那白鹤药庄在咱这儿安了牌匾,这些姑娘们便天天踏破门槛,即使掏金撒银,也要去见那药庄里的捣药童呐!”
温客行挑了挑眉,回眸看向小二,面上带了些趣味,也不在乎他的自来熟,反而提问:
“噢?那药童是何等俊逸的小郎君,惹得这些姑娘这般散财啊?”
小二这才注意到,这位贵客竟也是位惊为天人的公子爷,有些吃惊地张大嘴:“哟!”
察觉自己反应过度,他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公子爷,您与那药童,瞧起来竟有八分相似呢! 若不是您二人气质截然不同,小的还真以为是侃到本人身上了。”
温客行摩着酒杯边缘的手指一顿,微眯起双眼,心里这才真的起了兴趣,浅浅一勾嘴角,故意面带疑惑接着询问:
“我与那白鹤药庄的药童,有八分相似?”
店小二又仔仔细细将温客行瞧上一番,十分肯定地点头:“没错,记人可是小的长处,您与他果真相似非常。莫不是……失散的兄弟?”
“失散的兄弟?”温客行重复一遍,刹时间眉眼里添了层薄薄凉意。
他自幼便跟在父母身边,二人于他八岁那年双双被害身亡,又叫他饮其血、啖其肉,尸骨无存,如何能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世界里,给他再生一个兄弟?
小二见他表情骤变,竟平生出丝丝惧意,心怪自己多嘴惹了贵客不快,连忙低头欠身,准备自掏荷包给贵客多添半壶酒水赔偿。
很快回神,温客行眸光扫过面带惊惶的店小二,又勉强扯出点笑,取下随身携带的小巧酒壶递去:
“不用添了,去打些在本公子自己的壶中吧,你们这儿的酒喝起来十分不错。”
洒了几粒碎银在对方僵住的手中。
小二抹去心底没来由的害怕,呼吸之间又眉开眼笑地连连应声给他打酒去了。
将满满当当晃不出丁点声响的酒壶重新收回囊中。温客行踏出馆子,在嘈杂的街道边左右看了看,还是压不住心中的好奇,迈开步伐朝着方才那些女子走过的方向前去。
步行不过半里,转角处便能看见里头立着显眼的自建牌坊,“白鹤药庄”,他脚下一拐便直接走了进去。
还未穿过木门,凭他的耳力,已轻松听到门内压低了声音的嬉笑。温客行也不禁染上抹兴味,愈发好奇那位与自己长相八分像的药童到底是何许人也。
从木门后探出头,温客行上下调了好几回角度,才终于从那层叠的衣袂之间窥到正在碾药的人身上。
有其中一姑娘蓦地觉得身后发凉,小心地回头去看,就见到一位与苏药童样貌极其相似的俊逸公子立于门外,如玉的脸庞上满是怔然。
她有些吃惊又欢欣,连忙抓住身旁姐妹的手:“哎,你瞧!”
于是周围几位听见她声音的姑娘皆转头看向门外,又同时间屏息发出小小的惊叹,惹得越来越多人纷纷侧目。
温客行才刚从那药童身上回神,抿了抿嘴唇,正难辨心下是何滋味。收回目光便发现门内的姑娘们皆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没忍住握紧扇柄紧张得快要摆架势提防。
正在写方子的白鹤淮,和正碾药的苏暮雨察觉到院子内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还以为是有人来找事儿来了,对视一眼速速站起来同时朝门口步去。
随着通道被缓缓让开,在众人诡异又热切的目光来回扫动之间,苏暮雨也将门外那显然处于紧张防备,目光却又好像带着不自知委屈愁怨的人尽收眼底。
短暂地吃惊后,白鹤淮瞟了瞟苏暮雨掩去震惊后格外捉摸不透的脸色,大手一挥便清嗓子大声清场:
“咳咳,今日白鹤药庄有特殊的病人要接待,剩下的明日再按顺序就诊! 都散了吧散了吧!”
姑娘们有些不满嘟囔了几句,但又心知定是两位俊俏郎君有私事要解决,既然已大饱两番眼福,明日再来也并无不可。
苏暮雨看着门外的人,在对方显然感到不适、想要找借口溜走之前开口:“在下苏暮雨,不知公子贵姓?”
温客行脸色短时间内变了又变。升起戒心展开白扇,再度模仿着往日见过的富家公子哥模样翩翩一笑:“哎,免贵姓温,温客行。”
“温公子。”苏暮雨微微颔首,面色如常,仿佛没感知到温客行身上那隐约透出的不自然。
白鹤淮站在一旁,左右打量几番,犹豫着开口:“不然……进来聊?”
温客行浅抿苏暮雨亲手沏的茶,双眼如带了钩似的牵连缠绵在苏暮雨脸上,又端一副风流倜傥姿态,开口缓缓吟诗: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也不知是念茶汤还是念苏暮雨。
坐在另一桌,被酸得起了两胳膊鸡皮疙瘩的白鹤淮在心里想。
苏暮雨轻咬牙槽,感到耳根升起热度,不由也跟着啜茶遮掩,片刻后再次抬眼注视正对面端坐着的温客行。
其手中折扇,看似精丝软玉实则铜皮铁骨,所持之人颜色温润纯然却浑身隐隐透着煞气,内息路数驳杂又生生运转,应当是个狠厉的武学高手。
是之前随侍大家长时间太久,怎么不知道江湖中何时出了这样的人?
“苏兄,您再瞧下去,我可是要误会了。”
温客行抿着嘴唇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虽然对方的打量并没有令人不适的意味,但还是叫温客行愈发不自在起来。
“……抱歉。”苏暮雨微微低了低头,语气沉软,竟似在认真表达歉意。
忍俊不禁。
温客行倒是没想到这个苏暮雨是这般性格,比初见第一眼,那如仙童捣药的样子可有趣多了。
“罢了。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温客行轻摇手腕将扇子合拢,满是兴味又好奇地向前凑近苏暮雨的脸,下一步就快要上手去摸摸到底有何不同:
“苏兄莫不是与我前世有缘,今生才哪怕分散两家也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苏暮雨瞥向温客行蠢蠢欲动的手,却只避了避,没有怎么往后退,只是启唇道:“叫我苏暮雨便好。”
温客行猜测他或许是个天生的呆子。
有些悻悻地重新拉开距离坐好,又端起茶杯,想要将突如其来的微妙感洗去一二:
“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复明。暮雨……真是好名字。我应该比你年长,叫你小雨成吗?”
苏暮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像是被温客行的称呼噎住了。
白鹤淮在一旁原本已经处理上药材,听见“小雨”二字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在苏暮雨斜过来的目光中堪堪收敛,朝那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的温客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聊,当自己不存在。
“那……暮雨。”
温客行从没被人这般笑过,竟然觉得脸上有些火辣,下意识退后一步改了称呼。
见苏暮雨收回目光重新放到自己身上,温客行不由深呼吸,随后捡回原本打算说的话:
“小可观暮雨如名剑在匣,浑身气息凛冽,敛息却又能和若春风,如此矛盾,世所罕见。不知是出身何门,竟在这小小医馆当起了药童?”
苏暮雨尚未回答,那边白鹤淮便又拍桌而起:“什么小小医馆! 我可是药王谷祖师的亲传弟子,温家家主的外孙女,药王辛百草的小师叔! ”
“药王谷祖师亲传弟子,温家家主的外孙女?”
温客行喃喃重复,脑海里无法克制地因这两个相似的名字,又闪烁起那些掺杂着逼迫怒吼、张狂刺耳的尖锐笑声,以及他那明明一生救死扶伤,却在满地鲜红中逐渐模糊的父母。
“温客行。”
苏暮雨伸手搭在温客行的手臂处。
可霎时间,温客行的杀意涌现,双目瞪视隐隐泛红,随即带着内劲,扇面翻飞击向苏暮雨搭上来的那只手。
苏暮雨提气轻巧躲开,但尚未痊愈的内伤顺着脉络爬上来,让他站定后轻轻咳嗽出声,使虚弱的内腑再度隐隐作痛。
白鹤淮只来得及“哎”了声,院子里的石灯盏已被劈成碎片。
她立刻使出苏喆改良过的鬼踪步来到苏暮雨身旁,按着人坐下,边诊脉边瞪了温客行一眼:
“做什么! 我这也不是什么可轻犯之地,你要是伤了苏暮雨,有的是人要你命。”
温客行已经收回手上的内劲,合拢扇子站在原地。
他杀过那么多恶鬼,此时不过出手试探一番,怎么叫人无措起来了?眸光闪烁看向坐下闭着眼调息的苏暮雨。
奇怪,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为何今日见了这苏暮雨便感觉心里刺刺的?
早些时候还老神在在的表情,现下无法遮掩地透出一丝心虚和内疚:“对不住……我……”
“无碍。”苏暮雨摇了摇头,又看向白鹤淮示意她不必如此,开口同时安慰着两人:“这是我之前就有的伤,与你无关。”
温客行反倒真感到有些坐立难安了。谁叫他并不擅长应对他人善意,这些温柔又虚无的东西,能使他内心一点一点长出不安来。
他唯恐被烧化支撑着他到现在的骨。
白鹤淮确认了苏暮雨并无大碍后,又再三嘱咐不能运功,这才转身看向温客行,语气并不太客气,抱着手臂看上去十分别扭:
“别以为顶着和苏暮雨相似的脸做这样可怜的表情我就会……算了,见你目光涣散、神失所养,把手腕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吧。”
温客行兀自犹疑,坐回石凳上没有动弹。
苏暮雨又睁眼,缓缓向外吐了口气,不顾是否会给对方内心带来震颤,轻声开口:
“虽不知温兄你经历过什么,但这位白小神医是当今医术数一数二之人,便让她帮你看看吧,好吗?”
没想第一次见面就被扒下那层风流外皮,直言“不知你经历过什么”,温客行内心不可谓无撼动,在这个院子里待的愈加不自在起来。
这人瞧着比自己年轻好几岁,怎么这般能看透他?
明明是自己出招使得他旧伤复发,却仍出言劝慰不过一面之交的人……
江湖上,原来还能有这样的人吗?
温客行思绪纷转僵坐许久。在白鹤淮都快要懒得理他,打算转身去煎药之时,他才低低垂着头应了声,颇像个害怕看病吃药的小孩,不情不愿地挽起袖子,递出一段纤细皓白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