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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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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31
Words:
7,432
Chapters:
1/1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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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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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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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宫三】不要在道别时产生爱情

Summary:

《还未相恋之时》三部曲·其一
还未相恋之时是关于三井寿和宫城良田在不同的时间与地点中所发生的故事,时间线上采用倒序,第一部为三井赴美。

Notes:

大家新年快乐!

Work Text:

美国西部炎热的八月,三井进入休赛期,他拎着满箱的特产与旧同窗的思念,只身一人前往大洋彼岸探望宫城。
烈日当头,远隔万里的后辈正为夏季联赛做准备,心理压力如气温般居高不下。三井从跨洋电话里听了无数次宫城的牢骚,可直到满头大汗拖着行李箱,鞋面接触机场的地砖,他才切身体会了宫城的感觉。空气里是陌生的香薰,机场外是陌生的马路,他晕头转向地晃了两圈,闻到机场里快餐店油炸食品的味道。
为了减轻宫城良田的负担,同时也是为了给后辈一个惊喜,三井寿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航班的具体时间,而是毅然决然地手持地图从机场踏出,决定从车水马龙和陌生面孔中找到去往出租屋的路。
等宫城接到电话,在训练结束后急匆匆赶往离家十条街的快餐店,找到迷路的三井时,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了。
三井正捧着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汉堡包,迷茫着思索从哪里下口。宫城推门而入时,汉堡的前端塞满三井半个嘴巴,酸黄瓜片和酱汁很合时宜地从后半部分掉出,漏了他一手。三井保持张着嘴巴的姿势,视线缓慢移动到门口,看到许久不见的后辈的眉毛像弹簧一样压下去,又狠狠挑上来。

“这里的路牌真的很难认啊!”三井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着薯条,“本来是计划坐公交去你家的,结果连站牌都找不到!我尝试着问了一下路,七转八转就到这了,还好附近有家快餐店,不然在你来之前我就饿死了。”
宫城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三井的尝试问路。由于对三井蹩脚的英语口语的印象,他很难想象三井能顺利问出路来,不过无论过程怎样,此人最终还是找到了个能喂饱自己的地方,不得不说是一种天赋。
宫城的手掌支在下颌,盯着三井大快朵颐的样子:“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我可以到机场接前辈啊。”
“因为你训练很辛苦啊。”三井嗦了嗦指头,“我不想让你再多费心了嘛。”
结果最后不仅要多费心,还要多跑几公里来接啊。
“好吧。”宫城双手交叉不再作下文,默默等着三井消灭完眼前的食物。
三井穿着轻薄的衬衫,外面套着湘北的作训服,浓黑的眉毛蹙起,额头渗出薄汗,行李箱被他宝贝似的护在大腿中间,看来是有把宫城的提醒牢牢记在心里。
还是冒冒失失的。宫城盯着三井被棒球帽压得乱七八糟的短毛。
这么思考的下一秒,短毛就动了一下,嘴角沾着番茄酱的三井眯起眼:
“喂,你刚刚在心里说我坏话了吧。”。
“怎么会呢。”宫城咳嗽一声,双手抱胸,靠在略显狭小的塑料椅上:“只是见到了前辈很开心嘛。”
“是吗?”
三井咂了咂嘴,品味了一下宫城嘴角的弧度。
“就当你是真心的了。”他用餐巾纸擦擦脸边的番茄酱。
“吃完了?”宫城站起身,顺手接过三井的行李,“走吧?”
“哦哦,”三井挑了挑眉,“像模像样的嘛?小队长?”

宫城拉着行李穿过街,三井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不断前行的的黑色行李箱。宫城在他来之前就叮嘱过美国的治安之混乱,三井因此对自己行李箱的安危时刻挂念着。
时刻已经到了下午,太阳的光芒热烈地播撒在街道上。道路两旁种植着成排的高大的棕榈树,建筑物被刷上鲜亮的红黄蓝,密集而扎眼的颜色旁,有一台剥落了漆皮的暗灰色公共电话。街角的石板地面扑满灰尘,一摞一摞废弃的报纸书刊堆放在角落。
宫城身穿晃眼的橙色外套与沙滩裤,老神在在地穿梭于比他高大许多的人之间。他的肩膀比之前宽了,皮肤似乎也更黑一些,距离上一次见面有一段时间了,三井对远在大洋彼岸的宫城添加了许多异国风情滤镜,几乎都快记不清他来到美国前的肤色了。再晚一些见到宫城,宫城可能在他心里的形象都要变个人种了。
走在前面的宫城注意到三井在身后发出的莫名其妙的动静,眉头一皱:“傻笑什么呢三井桑。”他抬手,塞给三井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折页纸。
“喏,公交线路图。”
“哇,好大一张。”三井很是好奇地接过这张布满文字符号的图纸,对着太阳举起来展开,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线条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这个要怎么看?”
宫城丛随身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线路图上的两个站点画了圈:“这里是我家,我们现在在这个车站,也是线路比较集中的地方,总之你不记得的话,就先到这个站。”
“喔喔。”三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站名都看不懂呢。”
花花绿绿的地图和无法理解的语言让三井的鼻尖渗出一些汗,回家的公车还有二十分钟才来,空气里的燥热萦绕着身体。电子站牌上绿色的显示字不断闪动,让人眼睛发花。洛杉矶的一切都看起来既新又旧,油漆覆盖灰尘,灰尘再覆盖陈旧的油漆。沿路停下的公车喷出漆黑的尾气,淡淡的香水味从宫城身上飘过来。
三井长叹一口气,稳了稳脑子里的眩晕感,扁起嘴:“真难啊,美国。”

“哈?”宫城微微抬头,瞥了坐在对面的三井一眼。
“你每天就吃这些?”三井叉起盘子里的不明物体,对宫城投以怜悯的眼神,“也太惨了吧!”
“有亚洲餐厅就不错了。”对街区很熟悉的宫城插起肉塞满两腮,翻了个白眼。“吃白人饭更是没盼头。”
“抱歉啦,今天确实很忙,等明天我再好好给前辈接风。”
离开餐厅进入宫城家,三井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质量。房间很小,木地板散发着淡淡的霉味,鞋底踩上去吱呀作响,墙面泛黄,一些受潮的墙纸边已经卷起。宫城的房间被单独隔开,有一间自己的卫生间,据宫城所说,这小得只能容纳一人的厕所让他一个月的租金上涨了一百刀。木头床支在角落,宫城沿着床边铺了地铺,虽说容量躺下一个三井很滑稽,但只要不乱动,至少还能休息。三井是这么想的。
至少在实打实地躺上地板前,他是这么想的。
宫城扔下他先去洗漱,这人龟毛的习惯来了美国也还是没改,三井躺在洗涤剂味道很重的床单上滚了两圈,手大喇喇地飞出去,打在桌脚上。这房子很老,所以宫城担得起租金,墙上铺着林肯公园的海报,还有几张不认识的乐队,海报的四角翘起边,三井怀疑这些海报的年龄和宫城一样大。
三井忿忿地把手臂收回,手背靠在鼻尖上。
第一次见面居然就让前辈睡地上,臭小子。

宫城围着浴巾进房间时,三井手里拿着一摞信封正翻来翻去。
“喂……”宫城的脸部抽搐了一下,“前辈你怎么乱翻人东西。”
“不怪我啊,”三井对他眨眨眼,露出无辜的神情,“你的抽屉开着的,东西都在里面,我也是不小心看到。”
“放心,我没看里面的内容啦。”他挥了挥信封,仔细看了看上面一笔一划写下的姓名地址,“原来你就是在这里给我们写信的啊。”
是啊。宫城动了动眉毛,在心里回答。他想起自己以前窝在这个小小的桌子前彻夜难眠的身影。他刚到美国时,几乎每天都想要给家里人写一封信,难言的句子在心里打转,在纸上停滞,他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全部扔进垃圾桶里。情绪和想法总是瞬息万变,他甚至不知道哪些才是珍贵到足以被记录,足以有资格穿过大洋彼岸传达给家人的。眼泪和自己一样,都无足轻重。
“这封是什么?”三井突然拎出一张泛黄的信件,封面上写着三井收几个汉字。
“喂,那个。”宫城从回忆中回过味来,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反正是要寄给我的,拆开看看也没什么吧?”
三井手指放到封口,做出要撕开的动作,整个过程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宫城感到一种急火攻心的窘迫。
“不行!”他飞扑过去。
三井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向后退,试图避开恶狗一般的宫城,却忘记自己身处一个连动动身子都困难的狭小空间里,后腰撞到桌子,宫城便在他扶稳桌子的瞬息之间夺走了他手上小小的信封。
三井揉着自己撞痛的一半屁股,看向因为冲劲过大扑到角落里的宫城,不爽地皱起眉。
“有心事哦你这个宫城?”他眼角一挑,“是不是在信里骂我了?还是交了女朋友没告诉我?”他捏了捏宫城裸露在外的手臂,一副调侃的语气。
宫城三两下抢过他手上的其他信件,一股脑塞进桌边的小抽屉,大臂上的水珠在昏暗的灯下闪闪发光。
三井搓了搓手指,注意力已然转移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哇,你的肩膀练得这么好了!”
烦躁难忍的宫城把抽屉开关一合,顺手拉上了灯:“睡觉!”
窗帘遮挡住月光与霓虹灯,室内只能看到一条从窗帘与墙隙间射进来的灯带,三井的视野骤然被拉闸,只能听见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好黑啊。”三井自觉理亏,不再大动干戈,摸索着躺在了枕头上。
无人应答。
“地上好凉啊宫城。”三井伸出看不见的手臂对着空气挥了挥。
室内十分寂静,宫城甚至能听到透过一层木地板传来的租户的脚步声。他在渐渐平复的呼吸中开始有些尴尬,虽然刚刚气氛被三井搅得很糟糕,他顺势结束了话题,但是地铺本来是给他自己准备的。现在这样让远道而来的三井睡地板,好像确实不太好?
他闻着床褥崭新的洗衣液味道,呼吸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我们换换吧,前辈。”
无人应答。
宫城探出头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地面,三井已经摸着肚皮睡着了,好像刚刚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他早该料到的。宫城释然地躺回床上,思考要不要起夜的时候故意踩在睡相四仰八叉的三井身上作为报复。

三井在宫城家的居住十分顺利,除了偶尔会把他俩的东西弄混之外,没有任何相处上的缺点,至于偶尔的小小的意外,宫城没有微词。三井对本地文化十分适应,甚至让宫城有些猝不及防,每天他结束训练去找三井,总能看到不同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和三井道别,宫城严重怀疑如果三井在这里待的更久一些,能和街边的各种本地人学会街球、足球、橄榄球。
难得的休息日,宫城从大衣里变戏法般掏出两张票,邀请三井去看棒球比赛。他和宫城挤着公交赶往现场,燥热的脸颊在进入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场地时更显激动。比赛的是个时下炙手可热的明星选手,欢呼声从比赛开始前就连绵不绝,主人公迎着欢呼上场,一棒打出全垒打,几个口音粗鲁的本地人从座位上飞起,差点摔到三井寿身上。三井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开始也扯着嗓子嚎叫。宫城抑制住想把三井拽下来的冲动,毕竟现场氛围很好。虽然他们的座位远得根本看不太清本垒。
半场休息时三井的嗓子都已经哑了一半,宫城带他去取热狗,三井兴致勃勃地挤满了黄芥末酱,表示对宫城的本地文化体验服务十分赞赏。
球赛结束后,两人无所事事地在街上乱转,三井的心还因观看比赛而剧烈跳动着,处于陌生语言环境让他有种新奇的感受。他穿过金发碧眼的男男女女,隔着一小段距离看身边的宫城,背景变得雾蒙蒙的,有种处于另一世界的错觉。蓝色的霓虹灯恰好在这时出现,指向一家招牌低调的地下酒吧,如同一种对迷途者的指引,三井在自述的感召下拉着宫城进入了这间酒吧。
时间还早,酒吧里的灯光都还没熄灭,驻唱的乐团在台上调试设备,这里安静得不像在美国。三井拽着犹豫的宫城在角落坐下,小声地讨论布置与音乐。酒保适时地递上酒单,宫城指了指其中一个,接着交还给酒保,无视三井向他的眼神与语言抗议。
“你少喝点,我们至少得有一个醒着回家。“

二十分钟后,宫城看着眼前脸色酡红的形似三井的一坨人,开始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
他一杯都不该点的。
吃过一半的切角柠檬扔在桌上,盛着海盐的盘子被蘸得形状乱七八糟,三井在音乐开始前猛灌了三杯shot,现在已经处于迷醉的状态。吉它扫弦一起,他更像是受到了灵魂的呼唤一般,拍案而起跟着旋律舞动,如果不是宫城拽着,三井大概已经进入人群的最中心蹦起来了。
“喂。你收着点,这里人很杂。”宫城拽了拽三井,让他尽量不要跑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三井似乎重重地点了点头,宫城没分清他是在答应还是纯粹地想晃动自己的脖子。
等到三井蹦累,轮播的歌曲单也进入抒情部分,过早的安静让酒吧里的众人都有些唏嘘,主唱却不在乎地拨了拨吉他弦,嘶哑的歌声从话筒中泄出。三井凭借自己微妙的语言理解力听出了这是首柔和的情歌,迷幻的蓝色灯光从吉他面板上反射出来,时间流速都仿佛变慢了一些。
“哦哦,很有氛围嘛。”三井盯着站在台上的吉它手。热舞的男男女女动作慢下来,大多数情侣自发结成一对,步入舞池中跳双人舞,没有舞伴的宫城和三井灰溜溜退回座椅,目视着霓虹射灯的光晕在场中的爱侣头顶旋转。
“这里……真不错。”三井的脸颊被光晕扫过,他眯了眯眼,任凭酒精的眩晕感侵袭上脑袋。粉红色的情绪无法阻挡地蔓延到他们身边,三井用力地嘬着空杯底,眼睛四下乱瞟:“宫城,他们都在接吻啊。”
“是啊。”
宫城把刚喝完shot的空杯放回桌面,抬眼看了看三井。
“这里的bar氛围就是这样啦。”
三井垂下眉毛和眼睛,一副被困意侵扰的样子。他眯着眼睛看向其他坐在桌边热吻的情侣,喉咙咕嘟咕嘟地咽着空气。
宫城的心里唐突地出现一些担心和急迫,混着龙舌兰的酒精涌上喉咙,他张了张嘴:“你可别因为气氛见到人就亲啊,这里人很杂的。”
“怎么会啊!”三井张大嘴巴,一巴掌拍进盐盘里:“我也算是明星选手好吧,才没那么随便。”
哦?是吗?宫城突然回想起在湘北的日子,三井身上传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绯闻。三井与那些不良交往的往事他知道,但经此传出的他男女不忌,老少咸宜的传闻又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了。宫城对这些事保有疑问,考虑到三井目前醉酒的精神状态,还是不提起比较好。
宫城好声好气地应着,让三井赶紧把手拿开。他抽出几张纸巾用力擦掉三井手上的盐粒,灯光闪过桌面,三井身边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个人。
我喝醉了吗?不对。宫城揉揉眼睛,辨认三井身边出现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金发女人。三井嘴巴微张,抬头看着女人的脸,浓密的下睫毛和涂满口红的微笑着的嘴唇。似乎是刚刚三井突然拍翻盘子引来了她的注意,看到三井如此迟钝的反应,对方笑得更开心了,女人双眼里的暧昧和三井有些发懵的表情成为对比,她用指甲拂了拂三井的脸,俯下身要贴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宫城一秒站了起来。
“抱歉,他喝醉了,现在不能跳舞。”
宫城拽起三井逃向吧台,着急忙慌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就落荒而逃,三井显然并没有搞懂刚刚发生了什么,直到宫城跑出酒吧,和他气喘吁吁地站在路灯下,他才怪叫一声反驳宫城:“我没喝醉啊!”
“得了吧。”宫城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急匆匆地像是怕洪水猛兽追上两人,“要是让你在美国最后一天晚上搞出个孩子来,我会被伯母砍死。”
“我,我没醉,都和你说了,”三井被宫城拖上车,依旧念念有词,最后一句话淹没在司机的一脚油门里:“呕!”

宫城拖着醉酒的三井上了公寓楼,喝了酒还要干体力活让他的血压极速飙升,他想到临别的前几天,他们会大喝一阵,但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烂泥一般的状态。他摇摇晃晃地半背半抱三井进门,却被摊开的行李箱绊了一跤,两人一起摔在床上。被硬实的床板磕到脑袋,三井哼哼唧唧地抱怨了几句,又手脚并用爬上了床抱住枕头。自第一天睡过地板后,他就学会了从床下爬到床上的方法,现在宫城的床已经被鸠占鹊巢,三井把这张床当成是自己家一样毫无芥蒂,当然,宫城对此同样没有微词。
宫城被来了这么一遭,酒醒了大半,他撇了撇头,看看地上大开的行李箱,又看看床上脸红的像虾米一样的三井。
啊,三井就要走了,这大概是他正在整理的行李吧。

在速食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三井时,宫城在通勤中激动的心逐渐变成紧张,再变成忐忑。
他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做好准备推门进去。
汉堡店的迎接的铃声响起,门外大街上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都被掩在门外,宫城在小声的背景音乐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冒汗。三井招呼他,他于是强装自然地坐下。宫城已经许久没见过三井,几乎难以自制地将三井与回忆里那个形象对比。三井此人没有口癖,对他说话的口气也没什么分别,难以让人根据言语来判断他经历了哪些阶段性发展。宫城只能从细枝末节来推敲,发丝,眉毛粗细,身形,穿搭的风格……从细节拼凑出整体总是很困难,在这种时刻,居然只能依靠自己向来觉得最不可靠的直觉。
每个细节他都认真比对,从客观物理上来讲,三井和以前一定是不一样的。但当三井沾了一下巴的酱汁,没心没肺地冲他笑时,宫城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三井。
清晰与模糊的两种画面交织,宫城的心感到一些异样。
像是要打断他的回忆,当事人适时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沙沙的声音将宫城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三井的鼻子发出气体堵塞的呼吸声,他哼唧了两声,张开嘴幅度很小地出气进气,潮红的脸颊一鼓一平。即使是湘北聚会,宫城也没见他醉得这么厉害过。
宫城小心地凑到枕头边,轻轻拍了拍三井的脸:“前辈,行李收拾好没有,我先帮你合起来了。”
三井皱着眉,似乎被从好梦中打扰,他嘟囔着坐起,无理取闹地随手拿起一样东西扔进行李箱里,又絮絮叨叨地扒拉起行李箱里的衣物和纪念品,差点把自己的脸插进去。
宫城看着三井这本该有些滑稽的举动,久违地心中有些酸胀。

宫城一直自认为是适应力强的类型。赴美留学后,他不止在语言上做功课,说话做事的方式也努力学着同身边人一样。加入球队如同登上硕大却空荡的舞台,与队友步调一致是要紧事。他虽然性情有些硬,却擅长察言观色,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此刻看见三井摊开在地面上的行李箱,与搁在桌角的护照,宫城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涩,几乎想要把自己折叠起来一并塞进三井即将提走的那个小小的盒子,让三井带着他一起越过大洋。是因为三井带来的特产吗?是因为熟悉的语言吗?宫城忽地觉得自己朝夕相处的小房间十分陌生,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息。似乎眼前的人一旦从房间里离开,连同他自己的存在也会和这屋子变得一样,令人感到局促。
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宫城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像不用的器官长久废置就会退化,宫城怀疑自己赴美之后,几乎丢掉了那块用于感伤的器官,他心脏的跳动是为了篮球,为了获胜,或是为了长久的、枯燥的、必要的练习。
为了一切恰如其分的,为了一切符合他现在所处境地的跳动。
可此刻那颗心脏又不合时宜地震颤了起来,那是掩藏在酒精麻痹下的某种情绪。他看着三井,感觉到有一些与此地不相关的东西被唤醒了,因为三井的离开。
宫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动。
现在与中学不同,再也不是说一句明天见就能抵消一切不愉快与猜疑的关系了,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三井就即将从这里离开。这之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或许依旧是要好的前后辈,几年后从风云人物传说中听到对方已有家世,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他的心对这样的设想泛起恐惧。
宫城艰涩地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却像有石头卡着般,堵得说不出话。盛夏的洛杉矶气候炎热,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味道,汗,香波,各种来源的气味让宫城头晕了。酒精的眩晕感侵袭上他的大脑,他紧了紧手指,捏住又松开:“三井桑……”
“嗯?”三井应了一声,专注整理自己的行李,而宫城半天没再给出下文,三井有些疑惑地转了一半身子过来:“怎么了?”
他红润的脸像是一直在散发热气,看宫城的眼神也有些飘忽。宫城烦恼地挠了挠头,真是的,自己居然想从一个醉鬼身上获得答案吗。
“没什么。”
也许自己有些想家了,也许自己终于受不了这间破烂房子了,也许自己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说话。太久没见到故乡的朋友,他被兴奋感冲昏了头。
也许他现在对于三井寿的那些情感,都来自于太久不见的故乡。仅仅只是看着三井的眼睛,他就会觉得那些事物还在大洋彼岸等着自己。
“没什么,前辈。行李过两天再收拾吧,只是放在这里挡住路了我才要收起来的,不用现在……”
宫城的话语淹没在三井的肩头。
砰地一声,他和三井一起结结实实砸在了床上。
看得出来,三井起身大概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说不清楚是临别前的友好拥抱还是什么,总之醉醺醺的三井左右摇摆着,重心不稳地直接栽在了他身上,顺便让身后的这张硬板床起了一些承托作用。
宫城的后脑勺受到重击,他还没缓过来,晕头转向地想着现在的情况,三井先开口了。
“不要急,宫城。”
微弱的白炽灯照射下,三井的语气异常认真。酒精的味道从三井潮热的发丝,皮肤里散发出来,逐步将宫城包裹。宫城被压在床板与醉鬼之间,贴着三井的胸膛,听着三井平稳的心跳声,心灵奇异地平静下来。他被三井的重量压得快要喘不过气,却想到很宽广的事物。
他想起出发前安娜塞给他的御守,想起故乡的水,想起咸湿的空气,想起放学走在神奈川的海边,会把眼睛闪到刺痛的夕阳。
“我会来看你的下一场比赛的。”三井说。
三井的声音被酒精糅合,仿佛变得邈远而美好,飘进每一个宫城曾认真铭记的时刻。独自练习的下午,与人拳脚相向的傍晚,扑向队员庆祝胜利……那些记忆突然变得很清晰,连同宫城一生中接受的无数个被实现的、和没有被实现的承诺一样。
宫城张了张嘴,咽下一瞬间冲到嘴边的许多话,最终只是用手臂环住三井。
“嗯。”

美国西部炎热的八月,三井计划返回日本,他拎着满箱的特产与成堆的信件,只身一人回乡向朋友们通报突击队长的近况。
烈日当头,宫城冒着大汗检查三井的行李。被用口罩和帽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三井脸上微妙地显现出一些不忿,他低下头,看着喋喋不休的宫城:“好啦,别跟老妈子一样!”
宫城翻他一个白眼,继续说三井根本听不进去的注意事项。一切都整装完毕后,他双手插兜看着三井:“出发吧。”眼光倒真像个看孩子出门的老父亲。
三井吁出一口气,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宫城,在宫城以为自己要呼吸不过来的前一秒钟,他拉起行李冲向登机口。
宫城注视着进入登机口的三井,机场的玻璃反射出刺目的日光,让他想要流泪。宫城抑制住这种冲动,隔着玻璃向三井挥舞右手臂。他的左手藏在口袋里,偷偷攥紧了刚刚三井塞给他的一颗有着凸起花纹的校服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