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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餐厅只剩一张冰冷的长桌,好似刚刚停过棺椁,静悄悄、光秃秃,四周高高的椅背如林立的墓碑般俯视着来客。诺顿·坎贝尔紧贴着墙角走进餐厅,差点因为黑暗在地毯上绊了一跤,像只笨手笨脚的高大老鼠;这只老鼠在犹疑地追寻一小块奶酪,奶酪的香味透过庄园主的信纸投递在他桌上,可他还不确定是否有小而致命的捕鼠夹作为诙谐的陷阱。诸多“倘若…那么…”的假设回响在他脑海中,这是受命运戏弄的不幸之人的通病,他因为这种打心底的寒意咳嗽了几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出令人不安的响动,甚至盖过椅脚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啪”一声,顶灯点亮。三位深夜访客并排坐在长桌一角,强烈的顶光让每个人的面容都像蜡做的面具,诺顿·坎贝尔的脖子一瞬间就受冷汗浇筑,变得很僵硬。该死,他们早就在这里?
没有人想出声做个自我介绍,这看起来几乎就像另外两人都对诺顿·坎贝尔那双习惯了黑暗的不幸眼睛抱有仁慈的宽容,也或许是戏谑,诺顿更倾向于后者,他和宽容打交道的机会毕竟少之又少。就像此刻,他的眼睛终于被灯光原谅了,但给他留下了债务般难以摆脱的热泪,他不得不含着眼泪,眯着眼向左看看:那是庄园主,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面前有一盏高脚杯,他们互相点头而诺顿很快移开视线,就像老鼠见到了老虎;他又向右看看,那是一个矮小的兜帽,靠在过于宽大的椅背上有种用高脚杯盛了一滴墨水般的滑稽……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之所以出现在诺顿脑中,是因为奥尔菲斯的高脚杯里真的是墨水。以及,对老鼠来说,一只磕嗨了的老虎毕竟没有矮小的猫可怕,诺顿看着那个小小的兜帽和兜帽下隐约可见的鼻尖,很快也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这是谁:雇佣兵,混血的矮子,最难修的密码机,不可加强之物,红蝶放纵餐;但是他想不起来诸多荣誉头衔加身后那个原本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同为脾气不怎么好的男求生者,他们在游戏局内往往以父子相称,简短交流总要夹杂点发下位置和脏话。雇佣兵就像一块三分熟的牛排,硬邦邦又不熟,他们贴的最近的时候是雇佣兵在椅子边吃了他的磁铁,大眼瞪小眼之后背对背拥抱;要不是喧嚣大人赶来吃自助餐,雇佣兵的拳头和他的脸恐怕能打破这个距离记录。诺顿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雇佣兵也在兜帽下侧了侧目光;诺顿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一头雾水。
奥尔菲斯清脆地拍了拍手,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两张面无表情的脸,在顶光下同样不幸地惨白着。“两位,我相信你们都已经读过上赛季的报告。”在这种充满悬念的凝视下,庄园主庄严宣布,“你们的逃生率达到了惊人的10%。”
仍旧是这两张面无表情的脸,都写着“关你什么事”。
“这意味着你们要进行十次游戏,才能得到九次满足。”奥尔菲斯尾音上扬,满含戏谑,“真够含蓄的,两位先生,我应该考虑给你们派发一支箭矢,对不对?方便你们在渴求痛苦的时候戳自己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雇佣兵从兜帽下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是否在梦游,“护送队友出门有几次失误被留下了,仅此而已,有什么好奇怪?你最好停止无病呻吟的臆想。”
“我也一样,ob位本来就是高风险高收益。”诺顿简短地说。他的手指有点颤抖,不知道是由于压抑着咳嗽,还是由于那根尚未沾血的箭矢,声音愈发低沉。“哼……我知道你早盼着我被当成精神病再踹一脚,怎么,等不及了?”
奥尔菲斯保持着笑容:“我完全明白。萨贝达,我知道你虽然殴打同事、压力队友还喜欢剖猪,但你其实人性未泯……良心尚存……我的意思是,品格高尚。至于你呢,坎贝尔,我一向知道你比平时表现出来的要可亲的多,况且你有乐于助人的精神……”
“你的信里写的是午夜12点来餐厅能领到牛肉罐头。”诺顿不为所动地说,“而不是被指控还要饿着肚子听一堆废话。”
奈布则把腿架在桌上,椅背后仰摇晃:“你不会打算赖账吧?”
奥尔菲斯笑容不变,轻轻击掌:“当然不会,先生们。我只是希望看到你们日后能坐的近一些,我只有一双眼睛,没法观察分坐在长桌两端盘算着上吊的人——最好像今天分食牛肉罐头时一样近。”他将牛肉罐头从橱柜里取出来,沿着长桌滑向他们。
奈布迅速地伸出手——诺顿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起身的——拆开罐头,把自己的两腮用力塞的鼓起,仿佛世界上的一切欢愉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小小的铁盒子重要。他又何尝不是呢?肺的蛀空在影响他的食欲,可他知道吃肉才能让他跑得快一点。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抢过了那个散发着劣质但诱人气味的铁盒子,为此他高大的影子完全覆在那个小小的兜帽上方——连调羹都只有一份。雇佣兵的手立刻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铁钳一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死盯着围观斗兽般饶有兴致的庄园主:“只有一份?”
“只有一份。”奥尔菲斯脸上的笑意扩大了。
奈布嗤了一声,松开手:“你的把戏要落空了,我不跟老鼠抢东西吃。”
诺顿立刻抽回手,生怕他返回似的头也不抬,抓紧机会机械地重复着咀嚼,眉头压的紧紧的。他的尊严受过千百次更沉重的践踏,就像一面计数的划痕都模糊了的旧墙,他自己都说不好等他有机会直起脊梁站立,是否还会想起这种细小的仇隙。或许他更容易想起雇佣兵抓住他的手腕的感觉,疼痛又粗糙……他一定会还一拳回去。
雇佣兵起身的时候带倒了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奥尔菲斯把一枚亮闪闪的东西沿着长桌滑向他,诺顿的视线随着这点亮光游移,发现这是一枚宿舍钥匙。
与其说是迟疑不如说是较量,脚步声一顿,奈布还是转过头拾起钥匙,眯着眼看向庄园主。“先生们,我只是希望你们坐的近一点,真的。两个苟延残喘的小人物最适合妆点故事的边角,尤其当他们没有锚点,渴死又想活。”奥尔菲斯微笑着交叠双手,“这是你的新宿舍,也是坎贝尔的。希望你们住的愉快。”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深夜的走廊,雇佣兵的脚步很轻,钥匙闪着光在他手中被一抛一接。勘探员走在他身后,阴沉的视线从他结实的背打量到起落的靴跟。他不打算讨好、也不打算惹恼他的新室友,一直以来他都如此行事。雇佣兵打开门,问:“你夜里咳嗽吗?”
勘探员皱了皱眉,像被指甲上的肉刺刮痛了。“那又怎样?”
佣兵像无视灰尘一样无视了他的敌意,只是指了指远离窗户的那张床:“那你睡里面。”
勘探员感到自己被噎了一下,只好沉默地把自己放倒在那张床上,庄园的床都很软,他睡不惯,只是闭着眼睛。佣兵走路声音很轻,闷在地毯里几乎和一只猫差不多,勘探员在半梦半醒间听着他走来走去:大概是以雇佣兵的警醒去检查房间的角角落落,然后又推开窗户,啪地一声按亮打火机。
庄园里有不少男人抽烟。一局生死边缘游走的游戏结束后总需要廉价的消遣,比如【和谐】、睡眠和烟。庄园主那里的烟卷售价10到1000回声不等,一有机会就寄钱回家的雇佣兵抽的肯定是便宜货,顺着不合时宜的风向飘过来,闻起来又辣又呛。勘探员睁开眼睛,夜风把雇佣兵的背影裁的很利落,他发现此刻的佣兵看上去非但不凶恶,甚至还有点寂寞,以至于可以与其他消遣扯上关系。在忽然想起佣兵靠在椅背上扣着兜帽小憩的身影之后,一则有关“谁敢与雇佣兵同床共枕”的猜想忽然浮现在脑海……他没能再想下去,因为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了。
很快,他听到关闭窗户的吱呀声。佣兵按灭了他的烟,在黑暗之中,这个脚步轻的像猫的男人躺到床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人会在短暂的抽离之后加倍陷入忧愁,就连你也不能免俗吗?勘探员想。他翻了个身,把鼻尖埋进没有烟味的那一侧被子,像一粒沙砾般陷入矿洞黑暗的深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