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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新浴主把那枚精心粘合的结缨鱼形玉佩呈上时，君臣二人都沉默了。
“这是前任浴主嘱咐我的，”新浴主解释说，“师兄说，他们之间还有缘分未了结，还会回到这里的。到那时，你就把它修好，再进呈。”
宰相轻轻抚摸着玉佩光洁的鱼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天子则微微偏过头来，一双丹凤眼闪烁着清光：“你师兄都同你说了什么？”
那年，京城大旱已久，连那院子里的七叶树开花都无力了。所幸天子圣心至诚，降下罪己诏，不几日便有甘霖。雨从前日薄暮时分开始飘下，昨日又是一昼夜的滂沱大雨，把院里草木俱救活了。
浴主指挥几个小僧去打扫院里的残花败草，转头来接待久违的不速之客。
小僧远远看着，却聚在七叶树下，悄悄咬耳朵：
“我听说，宣德门里的王相公可是要不行啦！”
“是啊，他不去上朝，跑来我们这寺院做什么？”
浴主安顿王安石罢了，把这群孩子赶开：“佛门中人，管这些俗事作甚？”小僧们一哄而散，还忍不住站在门柱下，窥看晦暗的室内。门被从里面轻轻阖上，还凑到门缝上去看。
又一位客人闯入定力院，才把小僧们吸引开。
一日一夜的大雨，把七叶树繁灿的小白花冲去了许多；剩下还在枝头挺立的，都饱含着盈盈的水珠，于是显得那手掌般七出叶片，愈发莹莹可爱了。
他来的时候便是这样：身着水纹青衫，腰悬鱼形玉佩，玉佩尾还垂着罗缨，虽不用金银饰品，举手投足之间却贵气逼人。定力院从未见过这位施主，至多有些游子客人，路过歇脚，若要上香礼佛，该往定力寺去才是。
浴主请他在院子里石桌前坐了，又让小僧沏茶招待，方一出口又后悔：这位平日吃的都是全天下最好的茶，我怎么能拿自家粗茶来怠慢他……
赵顼却毫不在意，呷了一口，问：“长老在此几年了？”
浴主忙答道：“贫僧自小修行，已在此虚度二十余载光阴。因性情顽劣，师父便让我从洒扫庭院做起，再管待过往客人。与我一同入院的师兄们都做都寺、监寺去了，我才做到个浴主。”
赵顼忍俊不禁，“佛门也讲磨勘待次？”他又问，目光凛然，“浴主既然久在浴院，以前可曾接待过王相公？”
“自然见过”，浴主一时不清楚天子态度，只得据实答了，“贫僧年幼时，王相公在京城做养马的官，整日混在马厩里，臭烘烘的，又不爱洗澡，于是他朋友便定期把他约出来，同他到定力院沐浴更衣……”
赵顼眼睛顿时亮了，又立刻暗淡下去。“持国也和我说过这事，”把玩着手上的素瓷茶盏，眼眸映照着秾绿的茶汤，愈发深邃难测，“后来呢？”
浴主仔细地回忆起来。
那时王安石做了几年京官，除了添了一两张吃饭的嘴，增了一两卷应酬的诗，花干净吴夫人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以外，似乎一无所得。曾巩虽然刚进士及第，也是一样的囊中羞涩。好在王安石屡次乞外任，终于起到了一点效果。
“那时欧阳公和梅公带两壶酒，找一处阴凉地，送他两个学生出京。也是在这个石桌，我看着王相公和曾先生被劝了几杯，喝得眼热，欧阳公不胜酒力，就把赠诗推给了梅公写。”
赵顼眼眉低垂，好像对那石桌几十年来风雨印下的斑痕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嘴角却掩不住地笑，浴主看得很分明。
正在这时，朝廷又除他知制诰，他终究拗不过，只是暗暗提醒自己：别瞎掺和。在制科等诸案上违拗士林已经花了他太多政治声誉，更别提他还总当顶撞宰执的刺头儿。彼时仁宗身体一日一日地垮下去，司马光雪花一般地递折子，请仁宗立嗣。韩琦虽然按规矩不能与台谏来往，却也与司马光一唱一和，逼得仁宗只得请尚在丧期的赵宗实起复。
哦，那让赵宗实起复的诏书还是王安石写的。
赵仲针就是从这时开始盯上王安石的。在读论孟的间隙里，父亲偶尔也会给他的嫡长子看一些朝廷文书。父亲对待它们总是很紧张，供在案头翻来覆去地读，想从字里行间读出族兄的微意。赵仲针从背后攀上父亲的脖子，问：“爹爹，好多字我都不认识，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呀？”
赵宗实摸摸他的头，“这是能决定我们一家命运的大事。仲针，你也不小了，也该多学点……去书房把爹爹的字书拿来。”
于是父亲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篇制词。后来，已经是皇帝的赵顼并不记得那些陈词滥调，只记得父亲最后长叹一声：“已经第三次*了……真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啊。”
自那以后，赵仲针便对这个落在制词末尾的署名多加留意，让团练府下人去买过他的文集，草草翻过之后便玩心浮动，觉得闻名不如见面；但在这风口浪尖上，又不便结交大臣，便托人先送点礼物给他。
（*第一次指赵宗实之父赵允让曾被赵恒接到宫中抚养，赵祯出生后即送出；第二次指赵宗实年幼时被赵祯接到宫中抚养，赵昕出生后即送出。）
“……他第二次入京后似乎就没再见他来定力院了。”浴主紧锁眉头，“虽说出家人不该打听世俗之事，我却也在过路客人那里听说他蛮横无理，以至于无人愿意与他往来。也许那些拆洗他的人便是在那时和他疏了往来吧。”
赵顼冷笑一声，“他本就如此。”目光仍炯炯盯着浴主，“真的没有了？”
浴主不免心虚，“……除了那次。那次他一个人来。”
“说起来也是也是一桩……足羞的事。贫僧那时也才十来岁，和陛下一般年纪，正是顽劣的时候。因为听说‘拆洗王介甫’的时候可以把他的衣服偷偷换掉而不引起注意，贫僧也效仿了一回。”
那时王安石捧着一枚玉佩，忧心忡忡进了浴室，当时还不是浴主的小僧给他打水。随着热水渐渐漫过身子，困意袭来，竟然泡着睡着了，那玉佩也随着垂下的手滑到水中。小僧好奇，就从水里捞出来，细细看了。那玉成色正好，雕工亦精，窃为己有是绝无可能的，但可以整蛊——昨夜小尼姑送给他的锦囊和罗缨，他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这不就有办法了吗！
佛法在上，他真的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在王安石醒来的时候告诉他：“施主，您的玉佩掉在水里了，我帮您擦干，装在袋里了。”
王安石不觉有异。
赵顼尚未听完，手上早已暗自将玉佩解下来，却还闲闲地将垂缨展开：“和尚，你看看，这是你当年续上去的么？”
浴主大惊，退后一步，拜倒在地。赵顼把他扶起来：“大师是方外之人，况且也是无心之过，朕不罚你。”
浴主才慢慢起身，赵顼已经自己找到了那扇虚掩的房门，好似在垂拱殿上发落群臣一般，对着已经朽烂的木门一板一眼地下口谕：“王安石，朕知道你在这里。你隐瞒流民情形，你那好学生已经告诉了朕，现在又在私事上也瞒着朕，你自己说吧，这样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那王安石身为宰执大臣，被君主直呼其名，却丝毫不为所动，好像他已经挂印去职了一般：“臣于国事固然有亏，于私却无罪。”
“你……你无罪？你倒是出来，出来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这句话！！”赵顼白玉似的脸上已经为怒气染红，“你敢么，王安石？！”
……那或许不仅仅是怒气，还有一个十四岁少年收到暧昧“回礼”时的羞涩，遐想，亦或是自以为的爱。浴主叹气，他早该猜到的。
那日，王安石不知是不是在睡梦中看见了什么，眉间忧虑一变而为怅然。穿好衣服后他问小僧：“与贵人有缘，是福是祸？”
小僧答道：“世间一切生生灭灭，都是缘法：因果相生，爱恨相成，无一是福，亦无一是祸；无一不是福，亦无一不是祸。”
王安石颔首，“那么还是断了这缘为好——王子皇孙，亦不过天下一姓，与我本无干系。”
小僧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只看见他离开的背影在七叶树下，满身寂寞。
“王安石，王介甫……王爱卿，”赵顼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这个称呼，“朕知道的，你这样决绝，无非是心里愧疚，不愿先低这个头罢了。这样，只要你现在出来，朕，既往不咎，我们还可以从头开始……”
“王爱卿，你说句话啊……”
“臣已上札子乞宫观，至于如何处置，任凭陛下发落。臣不敢有要君之举，以碍陛下圣明。”
赵顼双肩颤抖着，抵在门上，努力吞下自己哭泣的声音，浴主只听到极微弱极扭曲的一句：“原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院里忽然静下来，只有风声吹过七叶树琳琅的叶子，卷起雪白的小花，点缀着一方雨后晴空。
他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奋力往石阶上一掷。登时，清越的玉石相撞声划破天空。浴主尚自心颤着，那玉佩的一截鱼头就滚到了他脚下。
赵顼走了，头也不回，绣着水波暗纹的衣摆带起一阵寒风，掠过浴主。确认赵顼带着他在院门口的侍卫一同走了之后，浴主才伸手去捡拾那枚碎片。
——抬头却发现，王安石已经从门后走出来，低头捡起尚留在阶上另一半碎片，并对浴主抱歉地笑笑：“我大抵住不了几天就会离开，还是您先收着吧……有劳长老了。”
不知为何，浴主总觉得此时的王安石比刚来时更加疲惫了。
……也许，方才打破的，不止一个人的心。
听到这里，王安石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端赖陛下庇护，臣这颗心，从未彻底破灭过。”
见赵顼有些诧异，王安石又解释说：“陛下后来不是又赐对让臣回江宁休息么？臣不也答应陛下被召即回么？”
坦坦荡荡，磊磊落落，好像后来身边那些血雨腥风、明争暗斗，从来与他无关。
“只是臣……臣鲁钝、衰朽、识人不明，再留下去，只会拖累陛下……”
“够了！”天子突然压着怒意低吼着，“这种话你折子上已经写得够多了，朕要听你心里话。”
“如果我让你太过疲惫了，你就直接向我提出来，让你三日五日来一次中书——大权还在你。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也像以前那样，当面指出来。如果手下人搞小动作了，我给你换。如果我……伤了你的心，你也应该说出来。”
不经意间换了称谓，听上去已经几近乞求了。
“臣……臣不敢。”王安石声音干涩，“陛下给臣的殊荣，臣无福消受，还愿陛下以天下万民为重，勿以臣一人得失为务。”
赵顼颓然坐回。他知道这确实是王安石的心里话，只是如果就这样放人回江宁，他不甘心。
“你……卿当真还分得清朕和这天下么？”
王安石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旧党人攻击他要君固宠是言过其实，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确实为赵顼放下了自己的许多底线。他亲手教年轻的君主如何抱法处势，如何杀伐果断，如何把赵顼读烂了的《韩非子》实实在在地用在下人们身上……
这些事情，一个字都不会留在史书上和文集里。每次与新君主的秉烛夜谈，都让他欣喜，也让他忧虑——倒不是担心有朝一日这些招数会用在自己身上，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忧虑的是君主能否在巨额财富和无限权力面前，“不动心”。
“陛下又如何分得清……臣与天下。”
赵顼眯着眼睛，隐藏起自己的目光，耳尖却不自觉地泛起红霞。
教他御下的是王安石，可王安石言传身教的远比这更多。旧党人的家族关系盘根错节，为了天下公道，这些都必须被弱化；旧党人是他的老上司，老同僚，老朋友，为了变法，这些都可以断绝；旧党人的意见不是全无道理，为了权出一柄，这些都必须被压下。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顼的天下公道，赵顼要变的法，赵顼要握住的权柄，渐渐就变成王安石教导的模样？
是经筵时沐浴的春风，还是留对时微弯的脊背？是熙宁八年三月等他带来的江南明月，是熙宁五年六月躁郁中听过的蝉鸣，还是熙宁三年寒食节中数过的流莺？
山河无边，风月万象，无处是他，无处不是他。
“原来二位，缘生于此。”新浴主抚掌大笑。
赵顼与王安石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施主想必是希望知道，这是否是你们二位缘尽之时，”新浴主向赵顼投去询问的目光，赵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朽虽然不会算命，却也可凭常理蠡测一二：王相公虽然不恋栈权位，但忧乐天下之心，固难泯灭；陛下虽然圣德广大，但少年情意，亦难忘怀。”
“二位的缘分会一直纠缠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赵顼长出了一口气，王安石则垂眉，盯着那块玉佩的碎纹发呆。
“卿又在胡想什么？”
“这枚玉佩，不如还是留在方丈这里，做个见证。来日陛下如果再让臣进京，这也是个凭物。”
赵顼展颜，“卿若想来，朕哪会不让卿来！卿以后还要配享太庙呢，到那时，就既能日日在朕身边，又不用操劳国事……”
王安石也丝毫不觉得他说这些死后之事犯忌讳，“陛下比臣年轻这许多，到那时，想必……想必臣已是冢中枯骨了，”收到赵顼嗔怒的神色，王安石连忙又改口道，“好好，不论生死，臣在太庙陪着陛下就是。”
【参考资料】
叶梦得《⽯林燕语》卷⼗：“王荆公性不善缘饰，经岁不洗沐，衣服虽弊，亦不浣濯。与吴冲卿同为群牧判官，时韩持国在馆中，三数⼈尤厚善，无⽇不过从。因相约：每⼀两⽉，即相率洗沐定⼒院，家各更出新衣，为荆公番，号‘拆洗王介甫’云。”
欧阳修《与梅圣俞⼜嘉祐⼆年》：“某启。⼤热，甚于汤火之烈，两⽇差凉，粗若有⽣意。然以家⼈病，患饮食不能⾃给，区区煎迫，殊乱情悰。久不承问，不审尊体何似？⼆⼗⼆⽇，欲就浴室或定⼒饯介甫、⼦固，望圣俞⾒顾闲话。恐别许⼈请，故先拜闻。”
欧阳修《定力院七叶木》（时治平二年）：“伊洛多佳木，娑罗旧得名。常于佛家见，宜在月宫生。扣砌阴铺静，虚堂子落声。夜风疑雨过，朝露炫霞明。车马王都盛，楼台梵宇闳。惟应静者乐，时听野禽鸣。”
《⻄塘先⽣⽂集》卷⼀《上皇帝论新法进流⺠图》附录《三⽉⼆⼗六⽇以后所⾏事⽬》：“……⼜⾄三⼗⽇晚，令韩维草责躬诏，四⽇初⼀⽇降下，⾄初四⽇晚得雨，初五⽇⼀⽇⼀夜⼤雨。初六⽇早朝，上出侠所进状并图宣⽰宰执，责以所奏皆云法度修明，礼乐兴⾏，⺠物康宁，虽三代尧舜无以过。今来外事乃如此。王安⽯⽽下各谢罪。安⽯当⽇不入中书，即时迁定⼒寺乞出。”
《诗注》卷四⼗八《出定⼒院作》：“江上悠悠不见⼈，⼗年尘垢梦中⾝。殷勤未解丁香结，放出枝间⾃在春。” 《诗注》卷四⼗三《中书即事》，李注：“观公拜相⽇，题⻄庑⼩阁窗间云：‘霜筠雪⽵钟南寺，投老归来寄此⾝。’既得请⾦陵，出东府，寓定⼒院，⼜题壁云：‘溪北溪南⽔暗通，隔溪遥见夕阳春。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作卧龙。’时熙宁九年⼗⽉，⼤抵皆此诗之意。”
刘成国《王安石年谱长编》：“按，辞相时所寓居处，记载不⼀，当以定⼒院为准。”
施耐庵《水浒传》第六回《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知客便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假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的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菜园的菜头，管东厕的净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