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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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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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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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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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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

【晏主】倩瓜幽魂

Summary:

*十六岁四处惹是生非小江×唐末归义军现在是孤魂野鬼瓜

*涉及一些史实和原作推测的捏造,时间跨度微妙

*因为是鬼,对瓜的过去进行了很多篡改

*我觉得是he,在ao3照例存档

江晏和陈子奚要去河西找一位江湖前辈切磋,途径一处名为归义坡的地方就地休息时,明月下,却飘来了一只孤魂野鬼,而且江晏还赶不走他了。

Work Text:

河西边陲曾有一座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镇,五十多年过去,小镇叫什么已不可考,出了小镇向西便到了甘州和凉州的交界处,再南走五里,有一处土坡,当中竖着一块石碑,江晏下了马垂眸细细辨认模糊的文字,这荒地什么都没有,却有一个十足侠气的名字,归义坡。

唐昭宗年间,河西归义军曾与吐蕃人在此交战,荡平吐蕃十一驻守连营,死去将士尸首前后覆压十余里,无力拾捡,随着风沙覆盖,就成了眼前这片荒地,后人途经此处,留石碑一块,以示对归义军的敬佩感谢。

陈子奚牵着马过来,也看了看石碑的祭文,问:“看完了?”

江晏点头:“看完了。”

陈子奚又问:“你如何想?”

“不如何,”江晏淡淡道,“有枯树山坡,我觉得此处适合生火支帐睡觉。”

天边日落,只留下一抹霞光,在大漠晚上一定要找一个好睡觉的地方,陈子奚环顾一圈,本来还想埋怨几句这人一丝诗意,一丝风月之心都读不懂,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江晏的确说得对,只能又叹息一声,问:“你要找的那位擅用刀的武林前辈到底在哪?”

江晏拿他那把天下绝无仅有的好剑当砍柴刀,砍了枯树枝聊作生火的木柴,见火渐渐燃起,才一挑眉看向边上的人,陈子奚无辜地望着他,江晏顿了顿:“他在肃州,大概还要走十天。”

他又停了片刻:“陈子奚。”

“嗯?”

江晏说:“去把帐篷支起来,要起风了。”

陈子奚这才欠欠一笑,从马背上取下装帐篷的包裹,选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展开。就着水啃了几口干粮,在沙漠里滚了一天,烙饼肉干全都硌牙又磨嗓子,陈子奚无比怀念江南清爽可口的小菜,第无数次怀疑自己当初决定要跟着江晏来河西吃沙子时是脑子抽风。

两人胃口不佳,潦草对付了咕噜噜的肚子,就合衣钻进帐篷准备睡觉。都是习武之人,睡觉都警觉,也不用守夜,江晏确认了火不会熄灭也不会烧到帐篷后,也歇下了。

江晏是不太做梦的那种人,他七岁前在北方四处流浪,冬天最冷的时候连人的手指都能冻掉,一个冬天死掉的穷人不计其数,有个南方来的老乞丐和他说,还好是在北方,在南方腐尸长蛆时密密麻麻,就像跳动的雪。

江晏初听时不觉得如何,可是老乞丐没两天也冻死在破庙里,实在是不体面,他冻得神智不清,以为自己热得浑身冒汗,一丝不挂地死了。江晏回到自己栖身的地方,做了一场梦,漫天的雪,他眼前一片灰白,往后再没有做过梦。

眼前又是灰蒙蒙的大雪,耳边喊杀声不断,江晏觉得吵,就睁开了眼睛,和帐篷顶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做梦了,边上陈子奚裹着睡袋还不省人事,他无声地从睡袋里钻出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无风无雨,明月枯树,其下站着一个身披铠甲的少年。

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还会有其他人,而且归义军过后,河西再没有像样的军队,更何况是少年这样的重甲军,江晏不得不起疑,从火堆中扒出一支拿在手里,向少年靠近。

他一直走到少年身后,只剩下一步之遥时,直挺挺站立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也没教过真遇上了鬼怪要怎么处理,江晏无语,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摇曳,可少年脚下却什么也没有——果然是鬼啊!

正想要不要退后一步离开时,少年却忽然转过身,江晏下意识拔剑,然而才刚刚出鞘三寸,面前的鬼说话了:“你怎么会在这?”

江晏有几分惊讶:“你认识我?”

少年摇摇头,诚实道:“不认识。”

江晏眨了眨眼睛,将手里的火把往前送了几厘,少年虽然是鬼,可除了没有影子,和寻常活人看不出一点分别,一双黑亮的眼睛说不上大,却称得上非常漂亮,天下美人不计其数,也有好事者出过百花集,可至少在江晏眼里,他们全都比不过眼前这位少年,甚至私心觉得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时,无论是谁都会心情愉悦。

说不上什么旖旎的心思,江晏对儿女情长一向无感,只是他也不自觉随着少年的笑跟着抿出一个笑,少年看见他笑,假装看不见出鞘的剑,问:“这里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江晏愣愣道:“我叫江晏,洺州曲周人,今年十六,父亲是晋将王清......你呢?”

少年闻言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我只是问你是谁,怎么呆头呆脑的全告诉我了。还有你姓江,为什么父亲却叫王清?”

江晏摇摇头:“我是他捡来的,将军仁爱,收我做义子。”

“原来如此,”少年笑笑说,“这样的世道,他还愿意捡小孩回去养,真是个大善人。”

江晏矜持道:“确实。”

他又问:“我介绍了我自己,那你呢,你为什么会.....会在这里?”

少年不说话,抬起头盯着天上的月亮瞧,江晏顺着他的视线也向上看去,可惜月亮也不会说话,也没办法告诉他此时此刻少年在想些什么,夜凉如水,少年不知道盯着月亮想了些什么,他终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唤回了也望着月亮发痴的人的注意力,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名字,以前有人叫我游侠,我喜欢做大侠,就把这个当作自己的名字了,十六岁听说河西张议潮将军是个忠义的人,于是我跑到这里,跟他一起打仗。”

“后来呢?”

少年温温和和地笑:“后来我就死了啊。”

江晏哑然,艰难地挤出一句“抱歉”,但受苦的人却好像不怎么在意已经过去的事情,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怎么变,江晏忽然觉得很难过,像心脏被人攥住了一样。

“对不起,我不应该问你这么多问题的。”他这样说。

少年做了鬼,可是做鬼前也不过是个性子活泼的孩子,所以笑眯眯地虚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为我难过,我们归义军不是把吐蕃人打得屁滚尿流嘛?这是好事啊,百姓和朝廷都高兴,你也要高兴!”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少年掰着手指说,“我认识的刘小狗还说自己祖上是刘汉皇室呢,结果他没活到七岁就死了,可见皇室血脉也保佑不了子孙,我一直活到二十岁,我的命比他们刘家子孙好多了,而且打仗就是会死人的呀,从前住在马头村的李大哥,还有陈石头,吴高,连跟着我们一起的丹丹,他们也都死了。”

江晏问:“丹丹是谁?”

少年笑着说:“是我养的小马,不过它命实在是不大好啦,我把它养到刚刚可以上战场的年纪,结果没两个月它被调去前线,就被吐蕃人一箭射死了。”

“抱歉。”

江晏又在道歉,少年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可是侠客坚持要说完:“你觉得没事,可为什么不觉得这些事情对你而言其实本不应该遭受,因为戳了你的伤心事,我向你道歉,其实道歉也没什么用,我也只是为了求自己一个心安。”

少年傻傻地看着他,微风轻轻吹动着眼前人的衣摆发丝,十六岁的剑客像一棵松柏站在面前,宽厚的肩膀下连接着两条有力的手臂,穿着一身不显山露水的粗布衣,沉稳的模样又让少年想起记忆里中原温厚包容的土地。

他一字一顿:“你——你说话也真像个大侠一样啊。”

江晏失笑问:“大侠是什么模样的?”

少年认真回答:“布衣,背着把剑,还有一匹老马,说话很义气。”

他微羞一笑:“就像你一样呀。”

江晏摇摇头,诚恳道:“你比我更像一个大侠。”

“真的?”少年惊喜不已。

江晏点头,少年谦虚道:“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没练过武,刚进行伍时伍长看我年纪小,打发我去后面养马,等我满十八才发了我一把刀叫我上前线打吐蕃,我一直干到百夫长,然后就死掉了。

“不过我死前救了很多人,我没家人,他们还有,所以他们可以回家了,我也很高兴。你看我虽然也只是个小军官,可是死前还能做一次大侠,而且你也承认我是个大侠,我已经很满意了。”

江晏吐出一口气,似是心情复杂,对上少年亮闪闪的眼睛,才郑重地点点头:“你的确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少年满意地笑起来。

 

江晏同少年告别,他没和陈子奚说起这件事,陈子奚家教严,虽然本人性格跳脱,是个十足的混小子,但他学医多年,不大愿意相信神鬼之说,只是江晏打算得好好的,事情却不由他的个人意志所操控,第二天晚上他以为再不会出现的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火堆边。

江晏啃了一口饼,被噎得说不了话,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指着什么,陈子奚不解其意地皱眉,顺着江晏手指的方向转过去,一张放大的笑脸正贴着他的眼睛。

陈子奚:......

谁说医生不通武学,青溪弟子,尤其是像陈子奚这种爱招猫逗狗的特别明白一个道理,病患若是听不懂道理,你最好能悠然自得地露出搓药丸搓出来的肌肉,拍拍他的头说,在下其实也略通一些拳脚。

少年眼前一花,一道扇气就朝他飞了过来,但他是鬼,活人受一下要咕噜噜飞出五米的攻击,落在他身上等于没落,江晏终于从噎死人不偿命的烙饼里逃出生天。

“等等,我认识他!”

陈子奚收手,盯着眼前的少年,和凑上去的江晏,忽然生出了一丝诡异而复杂的欣慰之情,具体是怎么个欣慰他说不上来,手上合拢的扇子一展,终于恢复了它本来该有的作用,扇起一阵凉风。

一人一鬼抬头看他,陈子奚沉吟:“你俩太厉害了。我从小就长了眼睛,到今天我长眼睛十六年了,就连最难解决诊断的病人我都能轻松看破,但你俩这样熟稔真的给我看力竭了,原来我的人生前十六年不过一粒蜉蝣,今日方知天地之辽阔。”

江晏皱眉:“说人话。”

“江晏你认识鬼,居然不和我说!”陈子奚佯作叹息,“你们一人一鬼,我说点鬼话又何妨?”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收回扇子,走到少年身边,打听了两句,虽然少年无论生前还是身后都比两人大,但他还是生出了一分看弟弟的心态,江晏还在打听少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溺爱孩子地开了口:“孩子来都来了,你就让他跟着吧。”

少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愤愤道:“我又不是地缚灵,当然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了,我没有什么怨气,才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徘徊不去。”

江晏问:“那你为什么会一直待在归义坡?”

少年在火堆边坐下,虽然他感受不到温度了,还是伸手凑近去烤火:“我以前留在那里是想送大家去投胎,大家都走了后,我本来也想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舍不得,就没离开了。”

江晏又问:“那你为什么现在离开了呢?”

少年笑道:“我看你面善,而且你见到我还对我笑,我很喜欢你,之前我很喜欢大张将军,所以我跟着他去打仗,现在我也想这样跟着你。”

江晏一愣,直到陈子奚用肘撞撞他才回神,摸了摸鼻子,不大好意思的样子:“我比不上大张将军。”

月亮又升上来了,少年信誓旦旦地说:“我听伍长说过,大张将军像你这样的年纪时也觉得自己比不过卫青将军,可是你看他以后不也真成了个大将军嘛,我相信你。”

“他在军中的确有个小将军的称号,”陈子奚笑道,“那你看我像个什么?”

少年心说哪里来的玉面狐狸讨封,还讨到他这个孤魂野鬼身上来了,但还是半是诚恳半是讨巧地把刚刚江晏偷偷介绍的话加工了一点:“我觉得你像以后的杏林圣手!”

陈子奚满意了,满口保证就算江晏不带这只小鬼玩,他陈子奚也一定带着他玩,少年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敬佩。

白天少年不会出来,江晏和陈子奚两人到了祁连山脚下一个不大的镇子,镇子名字就叫祁连,晚上陈子奚敲敲有少年俯身的剑鞘,骄傲地给他亮出一个小小的香炉。

陈子奚家里颇为富庶,他还买了一些糕点,他和江晏一半,其他的全扔进香炉,送给了少年,少年好久没吃到东西了,捧着糕点崇拜地看着他,陈子奚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得了食的小仓鼠吃得开心,江晏捏着手里的米糕没说话,他笑了笑,把自己的那份也送给了少年。

少年幸福地大快朵颐,他又坐在火堆边,把米糕咬掉一大半,雪白的米糕入口,又香又软和,慢慢含在嘴里,等着甜味抿开,心里尤其高兴。慢慢地吃,少年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养马时得到的一块饴糖,那时候他心想,哎,要是有钱,这样好的东西就可以天天吃了。

只可惜糖没几天也吃完了。

晚上两个本来都不习惯守夜的人忽然就有了守夜的习惯,陈子奚睡前半夜去了,江晏陪着少年聊天,东拉西扯的,江晏发现他实在是单纯,不过这也的确,哪有做鬼的一见面就把自己的身世全讲了,也不怕自己是来超度他的道士。

江晏问:“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少年眼巴巴看着他:“不可以吗?”

江晏将手里的木头扔进火堆,砸起一片火星子,天上的月亮一日比一日圆,它缺了今天也总有下一次将圆的时候,可是人团圆却是一次少过一次,他于是摇了摇头:“可以,你可以一直跟着我。”

大漠无边无际,明月寂寂,风吹动了江晏的发丝。

一路向大漠更西行进,天气更加残酷起来,九月的日子就开始飘雪,黄沙覆盖到雪上,像黄米糕,少年嘴馋,陈子奚又给他买了。

世上有些地方的冬天,到得总好像特别早些。还有些地方甚至好像永远都是冬天,冬天是穷人最不喜欢的季节,赏雪,赏梅都是富人的享受,对于穷人来说,因为穿得太少,也没有热锅子吃,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终于,少年也说不清是走了几天,他对时间有些模糊了,总之也不是很长的日子,天上的月亮还没变成浑圆的一团,他们走到了肃州。

那位善用刀的前辈据说曾经是当兵出身,他躲过了吐蕃人屠城,躲过了朱温乱唐,凭借的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刀法没有名字,江湖人称呼他断水刀,据说和他本名有关,他也不是练家子出身,刀法完全脱胎于战场,每一刀都是杀人技。

江晏也是军中人,怎么会对这样的刀法不感兴趣,陈子奚也好奇这位前辈,两人一拍即合到了肃州,向客栈的店家打听到了断水刀的下落,年纪不大的小二提起他,鄙夷多于敬佩:“他一个老酒蒙子,背着一把破刀,欠下的酒钱都足够把他卖了。”

江晏好奇道:“你们不去找他讨酒钱?”

小二没好气说:“打不过!”

陈子奚失笑:“那既然你们都不赊他酒喝了,他每天的酒又是从哪来的?”

“自然是你们这些江湖客给的,”小二向两人伸手,“找他切磋需要好酒十坛,浊酒十坛,烈酒十坛,清酒十坛,小店正好有卖,承惠两位客官十两银子。”

陈子奚惊叹:“这么多他喝得完吗?”

小二满不在乎:“他把酒当饭吃,谁会嫌弃饭多得吃不完。”

江晏把银子放到小二手里,小二立刻笑容满面地招呼其他人去拿酒,还找了推车装好,寻了身强力壮的车夫跟着两人一起上路,出了肃州城,已经是日近黄昏,眼前突兀出现了一座破草屋,还好大漠不爱下雨,否则就眼前这样的屋子,下雨大概是屋外小雨,屋里大雨。

车夫送到就离开了,少年终于松了口气般,从江晏的剑鞘里钻出来,他刚钻出来,一只粗陶酒碗就擦着头顶从草屋里飞出来,少年一顿,江晏拔剑护住他:“谁?”

屋子里传出一个老叟的声音:“既然是来给我送酒的,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薄薄的木门后走出来一个形容狼狈的人,江湖人说他今年不过七旬,可江晏和陈子奚真的看见他,才发现传说中的断水刀已经老得快要死了,极其的枯瘦,就像大漠里的枯树般干瘪,他面色蜡黄,长着酒糟鼻,唯有此处有一点红色。

断水刀半眯着眼睛,少年却突然失声道:“李伍长!”

陈子奚惊讶道:“你认识他?”

醉枕祁连千里雪,醒却封刃埋战袍。独对肃州郊。

断水刀听到少年的呼唤,一双浑浊的眼睛登时睁大,影影绰绰的月光下,他看不清许多年的眼睛再一次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直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幕,他已经垂垂老矣,而五十八年前那个跟着他,为他养马的少年还是那样年轻,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人,又一次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李引渠痴痴问:“游侠,你还活着吗?你是人是鬼?”

少年诚实地摇头:“我已经死啦,死了五十多年了,我现在是鬼。”

李引渠迷茫道:“你怎么会变成鬼,你活得不痛快吗?”

“不,”少年说,“我活的时候很痛快!我做鬼是因为我舍不得离开这人世。”

“那你做鬼,痛快吗?”李引渠又问。

少年笑着点头:“也痛快!”

江晏小声问:“你们很熟?”

少年道:“他是从前照顾我的伍长,还给过我糖吃。”

“原来如此,”陈子奚忽而想到了什么,半是逗趣问,“那大张将军,江晏,李伍长,你更喜欢谁?”

江晏默默不语,可是少年对上他的视线还是从中读出了几分期待,但是这怎么比得出来,他为难地摇摇头,江晏垂下眼睛,隐隐有些落寞,少年不忍心他难过,走过去隔着虚无拉住江晏的手,他看见少年的动作,抬起头,又对上一个笑。

少年接着问眼前的老叟:“李伍长,你后来过得还好吗?”

李引渠忽然从长久的醉意里挣扎出了一丝清明,声音也变得沉稳了几分,果然有几分从前行伍之人的样子:“你觉得呢?”

少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每天都在喝酒,你喝酒是为了消愁还是取乐呢?”

李引渠道:“我是为了消愁。”

少年道:“那你一定过得不好。”

李引渠默然,他又说:“伍长,我听前人说,酒能解千愁,你要好酒,浊酒,烈酒,清酒各十坛,喝了五十年,到底是什么愁,喝这么多酒都解不开呢?”

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断水刀苦笑:“酒真是奇妙的东西,我酒量不好的时候不想喝醉,却总是一杯就倒,到了我真的只求一醉时,反而醉不了。”

陈子奚感慨道:“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若是一个人再也笑不出来了,喝酒想必也永远醉不倒了。”

李引渠颔首:“正是!”

少年问:“你想什么这么想不通?”

断水刀说:“我只是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江晏盯着他,在江湖上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痴儿多,魔怔的人也多,人能被一个问题杀死,如果不明白这句话,那只能说明听这话的不是一个性情之人,可若非是性情之人,又怎么会江湖漂泊呢?江晏对李引渠倒生出几分认同。

“我不明白,”李引渠说,“我就是不明白,大张将军进长安再没有回来,小张将军一家七口尽数被灭,百姓流离,壮士相争,这就是归义军想要守卫的家国吗?这天下兴衰更迭难道有一个王朝能躲过吗?凭什么他李家朝廷搞得如今这天下军阀割据,贪官污吏横行,我们还得帮他永保万世社稷?”

少年的心已经不会跳了,可他还是被这话惊到心都收紧了一下,李引渠接着说:“大汉皇帝说他就是天命,可是大汉也亡了,天都能死,李唐皇帝又有什么不一样?”

少年嚅嗫着说:“或许...或许下一个...就好了?”

李引渠哀哀摇头:“下一个又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投奔过李存勖,他以为万世不灭的新唐国,堪堪十四年。”

少年说不出话了,这天下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他从前没读过什么书,死的时间太长了,漫漫岁月磨损了他的魂魄,他也不如打仗时那样脑袋灵光了,很努力地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的确没什么办法,只好叹气:“可是你这样活得苦闷,又有什么用?”

李引渠说:“的确没用,可要是人能事事都想通,大概也不能称之为人了。”

江晏点头:“世上大概只有圣人能事事都想透彻,可惜这天下没有圣人。”

少年回头看向他,眯了眯眼睛,认真地盯着他脸上淡漠的神色半晌,才转过头接着说:“伍长,你以前教过我的,鞋子里进沙子了都知道要倒,怎么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要把心事往外扔掉一些呢?”

“我......”李引渠被问住了。

打大概是打不起来了,陈子奚和江晏还是把酒一坛一坛送到断水刀的屋子里,屋子里意外地朴素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把刀立在床头,少年看了一眼,李引渠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声,将他抛到江晏手里。

“前辈何意?”

李引渠大言不惭:“我打不动了,刀送给你们。”

是一把上好的横刀,跟着他多年依旧锋利,陈子奚见江晏看过来连忙摆摆手:“我世代从医,不会用刀。”

王清倒是会用刀,江晏也不推辞,打算带给王清。

酒搬完了,江晏抱着刀,几人要走了,李引渠说:“等我死了,变成鬼了再来找游侠,再一起喝酒。”

少年不觉得死有多可怕,他只当这是故人再重逢,高兴地点了点头答应。

一弯明月孤悬。

后半夜终于回到了肃州城客栈,江晏睡觉睡到一半感觉喘不上气,疑心是鬼压床,艰难地睁开眼睛,竟然真的是有个小鬼趴在自己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见到他睁眼,开门见山地问:“江晏,你想不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江晏否认:“我没有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不敢看少年的脸,那双眼睛一凑近自己,他的脸就红了一个度,像喝醉了一般,于是有些恼羞成怒:“你先下来!”

“好吧,”少年爬下床,“可是你就是想不通,你和伍长这么有共同语言,一定是因为你也有类似的经历才会这样。”

“那你觉得陈子奚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也会有想醉却醉不倒的时候吗?”江晏问。

少年自然地点头:“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有烦恼呀。”

江晏张了张嘴,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任谁都能看出能向契丹称儿皇帝的石敬瑭不是个好皇帝,他的儿子石重贵也不是个好皇帝,他的确有几分骨气,可是实在没什么才干,王清跟着他做事,或许明天就死了,石家万世不灭的大晋能活过几年呢?

王清是为了百姓才做将军的,百姓如牛如马,如泥如土,惶惶不可终日,都说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可若是高个子都死尽了,又要怎么办?断水刀想不通的问题,他也想不通,天下究竟是一家之姓的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若是百姓的天下,为什么一定要跟着皇帝才能造反?

“你一定要知道吗?”江晏问。

少年又摇摇头:“那倒不一定。”

“为什么,你不是很好奇吗?”好奇到都半夜爬了他的床。

少年说:“你不愿意说的话,那一定就是很重要的事情,我问你不是因为我有多想打听你的秘密,而是因为人会被一些想不通的事拖累,有了拖累,活着就会很辛苦。”

江晏道:“人没有拖累,大概要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去当神仙的话,还会记得我吗?”

江晏说:“我不会去当神仙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有几分好笑,认真地叮嘱少年说:“你千万不要去问陈子奚他要不要当神仙。”

“为什么?”少年不解。

“他见惯了本来能治好的病人不来找大夫,偏要跑到庙里去求神拜佛,烧符纸灰泡水喝,就这样硬生生把自己拖死了,”江晏含笑,“所以他最见不得鬼神之说。”

少年恍然大悟,而后又问:“可他并不讨厌我呀?”

江晏似笑非笑:“你不一样,你是只好鬼。”

少年点头:“我也觉得。”

他躺在江晏床上,眼睛盯着床帐,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少年仿佛又回到五十多年前那月光同样明朗的晚上,恍恍惚惚间看见那些从前一起聊天喝酒的人还在眼前,丹丹也在舔他的手心。李引渠说:“来,给你吃糖。”

少年没有说话,因为他已发现眼前没有篝火,他也握不到五十年前那双粗粝的手,五十年前的时光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突然又想念起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

“江晏,如果我去投胎了,你也会记得我吗?”

江晏错愕道:“你要走了吗?”

少年说:“不是现在,但我总要去投胎。”

江晏沉默,少年问:“你不舍得我吗?”

江晏撇开头不看他,少年凑到他面前,他就转到另一边,总之就是不看少年,固执得很,少年轻笑:“原来你这样舍不得我。”

“你要我永远记得你,可是你下辈子还会记得我吗?一定不会了,这样不公平。”江晏轻声说。

少年问:“那你要忘了我吗?”

江晏顿住了,他的确很想狠狠地说,对!我就是要把你这个孤魂野鬼立刻忘记了,谁叫你莫名其妙死了这么多年还要来招惹我,投胎去了也要叫我牵肠挂肚!可是这话说出来怨气重得要命,还酸得很,江晏说不出来,他憋红了脸,才说:“我既然答应了要记得你,就不会忘记你。”

少年甜甜地笑起来:“那我下辈子一定会来找你的。”

江晏说:“但那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就算不记得了,我也会让你一见到我,就认出我来了的,到时候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少年说。

江晏盯着他:“你这么自信?”

少年拍拍胸口,自得地说:“我已经想好了,你不也是军队里来的吗?到时候我投生到战场上去,远远地你就会看到一个襁褓,在地上号啕大哭,你把我抱起来,我就立刻不哭了。”

江晏震惊道:“我还要把你养大吗?你这辈子已经无父无母了,难道不想要一对良善的父母吗?”

少年闻言,笑得更加开心:“我想要再做人是因为从前那些人都投胎走了,而且你也是人,我想碰到你,想看太阳,所以父母也不重要了。”

“可是投胎到现在这样的世道会很辛苦。”

“我才不在乎那些,你不也在这样的世道里吗?”

江晏不说话,少年笑道:“就算是下辈子,我也一定还会喜欢你,就像当时在归义坡那天一样。”

“我答应你,到时候——到时候你长大了,无论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我都接受。”江晏这样说,终于一笑。

少年没有接这句话,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人世间的委屈烦恼痛苦似乎都已经离他远去,没头没尾地说:“到时候,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什么?”江晏问。

少年笑着摇摇头,彻底不出声了,他不用睡觉,钻进剑鞘里躲清静去了。

至少现在,少年不会离开,他究竟什么时候会走,无论是江晏,还是他自己其实都不知道,或许就是明天,或许是永远也遇不到那个契机,月已将圆,人却已将分别了,离别聚散总是如风,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冻死的老乞丐,想起了王清,想起了陈子奚,又想起了归义坡那一方小小的石碑。

心月难圆,好在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