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啊,你好……我是李箱。今后请多指教。"
确认开门人的身份后,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的面容相仿的青年,李箱挤出一声微弱的问候。对方稍稍拉开门缝,道出了今天的第一声问候。
"早安,请多指教。"
穿白大褂的青年微微笑着,轻轻地拉开了公寓的门。
完成本科学历后李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身工作。建筑师的工作久之有些乏味,加上适应新环境这个重任,刚毕业的那几个月,李箱就拉着高中时期起的好友三三两两成群结伙,夜不归宿地聚在某人家里,或是回忆往昔时光,或是抱怨学业和同事,或是相互欣赏彼此的作品,反正最终结局永远都是其中一人被清晨的闹铃声吵醒,连带着所有人陆陆续续地回归现实。李箱虽不胜酒力,却也愿意随着气氛喝上两口,在迷迷糊糊之间随东柏的抱怨声进入鼓膜,让灵之温柔的安慰声缓和所有人的心,而李箱只是带着醉意静静地注视这一切,再随着大家一起发出阵阵欢笑。毫无疑问,那段有些颓废的时间给李箱的社会生活增添了些安慰,这让他期待起第二天早晨办公室的座椅会是何种柔软。
但在醉意朦胧间李箱所没察觉到的是,一切都在渐渐地分崩离析。
不知是哪日开始的,这种聚会的规模持续减小,氛围也不及原先。有些人板着脸不肯喝酒,有些气鼓鼓地早早退场。好像在昔日旧友之间隔了一层层毛玻璃,最初只是为了纯粹的文学而聚集在一起的九个高中生,现在纷纷为了各自的理想而远走高飞,没有人再执着于卖弄文字的儿戏,就连品读旧友的新作品也成了一种奢望。李箱是他们中尚还抱有这种奢望的人。直到有一日他被工作和生存压得起不了身,终日面对书几却未能落下一字一句,面对日记只能记下无比絮乱的话语,他才明白一切已经不如前日了。
我恐怕忍受不了人生周而复始、反复无常的百般诸行而会中途身退。拜拜。
只记得那日的阴云格外恼人,午休时间从办公室出逃的李箱顶着饥饿和寒风,只是想从不息的汉江中获取些许慰藉。冬日的风打着李箱单薄的大衣,瘦弱的身躯裹挟在棕色的外套里,仍然挡不住北风把他的内脏也一同染成白色。那日之后,李箱染上了肺结核,到底是为旧友所困,还是被汉江冻结的浮冰拖入水下?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了。
听闻李箱病后,仇甫是唯一一个过来照顾李箱的旧友,但因为忙于工作,他能提供的也就只有晚上的闲聊和偶尔一次热腾腾的饭菜。大多数时间里,李箱都在他洁白整洁的房间内进行纯粹的精神活动。他厌恶医院里鱼龙混杂的病人和吵闹的氛围,但也忍受不了空无一物的房间的回音。李箱多次要求仇甫帮忙打印学生时代的旧友们写下的文章,追忆那段肆无忌惮的时光。有时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像个佛教徒一样放空思绪,死死地盯着房间的一角,然后任由咳嗽声打破这虔诚的祈祷。他追念陀思妥耶夫斯基精神,怀念康德时代的遗风,可维纳斯不会眷顾一个肺结核病人,她放任痛苦积蓄在李箱的内心,而不是让它们顺着文字放血而出。
渐渐地李箱在无止尽的痛苦中学会了与镜子对话,虽说他早就对镜子萌生过兴趣,但也只停留在徒增几秒的凝视中。在镜子中的李箱是个左撇子,随着喘息而起伏跳动的心脏在右边,虽然浓密的黑眼圈和未得到修剪的长发彰显着李箱的名字,可镜子中的李箱没有肺结核,也没有能听到友人的叹息的敏锐的耳朵,镜子中的李箱是个理想的人。尽管李箱不能同他镜中的友人握手,但他痴恋于这种精神上的寂静的交流。有时仇甫会害怕李箱的神经质,但他只是保持观望的态度,对旧日的温存抱有复杂的感情,期待这漫漫黑夜的结束。
仇甫并不是每日都来,尽管他一开始是这样的,因为他承担着给李箱带药方的责任。随着李箱的头发日益变长,仇甫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几日都不曾出现。最开始这种情况让李箱感到困惑,连停几天的药对他来说就像割去救命稻草那样。待仇甫再次归来之时,他通常会在病人的书房发现昏倒的李箱,会在压在他身下的日记中看到指责他的、却又无比轻柔的话语。他看到李箱称自己是穿着轻柔鞋子的鸟类,虽说想生气,却又生不起来了。明明你才是那个本应长着翅膀的哺乳类,仇甫想。
无数个分不清昼夜的思考后,第三年的一个晚春的上午,李箱的肺结核终于痊愈,他不知道要以怎样的方式感谢仇甫,或许给他即将发布的小说画一幅插图比较好?在他思索这件事时仇甫却已不见踪迹。
李箱康复后立即向曾经的工作单位发出复工请求,那是李箱能够回忆起九人会的场所,他虽不善言辞,有时也会向热情的同事分享亚细儿喝醉后的奇怪睡姿。上层的领导也很看重他,只工作了短短四年就将他提拔到首席工程师的岗位。无论如何,那里或许是个复健被隔离的生活的一切的好地方。只是脚步匆匆的首尔从不等人,李箱被拒绝了复工申请,他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这期间,李箱靠着自己的储蓄过着节俭的生活。虽说不必再服药,但李箱留下了些许后遗症,时常感到胸闷不适。有时他跑到街上散步,观察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群,嗅着晚春初夏满溢的樱花,错过了山茶花绽放时节的李箱思考着自己墓穴的样式——一定是要在绝壁上。待晚上回到家,他仍然会和镜子里的朋友对话,向那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倾诉一天的所见所闻。李箱给仇甫的小说画了插图,被仇甫反问一句这像我吗,李箱只是看着仇甫那将要生闷气的脸不住地笑。
这样闲静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李箱就担忧起自己的经济状况,开始忙于寻找下一份工作。前首席工程师的身份并没有让他沾光,反倒是肺结核的病史就让他被好几家公司拒绝了,没有一个公司愿意雇佣这个身体羸弱、面色苍白的天才。
随着被拒绝的次数增加,李箱的积蓄逐渐见底,精神状态也每况日下。他想过依靠自己还算能看的脸蛋去投靠街边的陪酒小姐,可肺结核的后遗症打消了他的这一想法。如今就连沉迷酗酒或烟草也是一种奢侈,只有在尼古丁下肚的那一刻能获得一张崭新的白纸,被允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痛苦与哀鸣。镜子中的友人变得愈发憔悴,李箱恐惧起那个镜中的自己,将那副手镜以面朝下的姿态放在床边,显示它曾经的地位。
拜拜。你可以偶尔做一回饕餮之徒,实践一下你最憎恨的暴饮暴食。幽默和反讽。
凌晨六点,首尔的街道还笼罩在昏黑的夜里,李箱彻夜不眠,完成了与镜中好友的诀别后,裸足走出公寓的门,稍冷的露水打在他长长的发丝上,他决定向这个拒绝了他的世界告别。汉江的水静静地淌着,无风的夜晚中竟连草本植物的芬芳都那么清晰可感。李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留恋着最后一点属于人世的美好,然后翻过栏杆,纵身一——
"等等,你在做什么!"
早晨打破温润的自杀计划的是一声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李箱正转过头要去看那人,不料被一把抱住腰,单薄的躯体重重地砸在那人的怀里,磕得李箱生疼。看来那人也没有比瘦弱的李箱健壮到哪里去,这一定是个冒险的行为,他想。
李箱转过身子想爬起来,忽然撞见那张让他此生难忘的脸——和他常年在镜中对话的好友一模一样的脸。李箱被震住了,仔细一看,那张脸沉静而柔美,长而密的睫毛微微煽动。似是定格了青春的固有形态,那鲜艳的妖冶的光芒,正展现着俊美的青春的傲岸。黑色的双眼耷拉着眼皮,责备地看向李箱,他只好狼狈地拖着单薄的大衣,慢悠悠站起身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谢,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叫相异。"
简短直截的回复,让李箱抬起头来和这位年轻人对视,却又苦于直视那责备的目光,只好侧目而对。李箱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变成羞耻,微微颤动动嘴唇似乎不是为了早晨的寒意。这些都被相异一一看在眼里,他注视着这名和自己面容相仿的似是流浪汉的男子,等待对方开口。
"可否……让我到您家里暂住呢?"
向一个陌生人提出这个请求时,李箱也诧异了自己的不要脸程度。当他想收回这话时,相异却又露出让李箱难以理解的苦涩的笑容。
"可以哦,什么时候入住?"
现在就行。李箱转念又想,不行,这事就像一次赌博,万一对方的目的是嘎他腰子呢?这可不行。
李箱再次侧目看向相异,自己从未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也并不相识,他为什么会愿意收留素未蒙面的自己呢……或许这对他们二人来说都是一场赌注。
太阳从东方显露出来,漫漫的汉江上浮着一页页红光,火烧的云遮盖了长鸣的汽笛声。街上通勤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谁也没有在意到这两位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的人之间的矛盾感,匆匆地奔向远方未知的天空。沸腾的水声、吵闹声响起,一轮红日刺目的光渗进相异与世界模糊的边缘之中。除了所见,这里别无他物。
李箱抖了抖身子,正视相异那充满期待目光道:
"待我剪下这头瀑布般的长发吧。"
"啊,你好……我是李箱。今后请多指教。"
确认开门人的身份后,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的面容相仿的青年,李箱挤出一声微弱的问候。对方稍稍拉开门缝,道出了今天的第一声问候。
"早安,请多指教。"
穿白大褂的青年微微笑着,轻轻地拉开了公寓的门。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显得太邋遢,李箱剪去了积攒下来从未打理过的长发,刮去了刺手的难看的胡子,穿上曾经还是建筑师时整齐的西装。尽管初次会面就是那样糟糕,但李箱想让自己看起来至少得体一些,以便给这名善良的年轻人少些邻里的闲言碎语。
行李已经提前寄到相异家里,李箱听闻自己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把家里的大部分的充满回忆的物品都寄了过去,包括泛黄的九人会的照片。在和旧宅布局一样的新房间里,李箱躺在床上思考着这太快来临的变化,除去那股淡淡的香氛的香气,李箱甚至会认为自己仍在旧宅中。
"怎么样,喜欢这房间吗?"相异站在门边问道。
"非常好,真的感谢您。"
"适应就好,今天下午我有会要开,等晚上我们再见吧。"
待李箱还在房间里适应即将到来的生活时,相异早已离开了公寓。李箱走出房间,转头望见相异没关上的房间门,他心想着窥探别人的秘密也不好,伸手去拉门把,却撞见那和九人会的照片相似的照片——相似的面庞,相似的站位,相似的穿着,除了被黑色的笔迹涂黑了脸的灵之哥、过于失真的颜色和占领自己位置的,穿着背带裤的镜中的自己。李箱不敢多想,快速拉上了相异房间的门。
"原来他还有这个兴趣啊。"李箱想。在探索同居人的屋子时,李箱发现一个盆栽,里面种了什么东西,小小的嫩芽发出来,尚还分辨不出植物的种类。在晚春下午的阳光照射下,生命的萌发显得格外令人怜惜。
相异的公寓不大,刚刚好适合两个人居住,就连自己的房间也是空出来已久的。这让李箱不禁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被捡回来,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会随便收留街边的流浪汉的那种人。自己并未与谁结过仇,九人会的成员们也不是那种会报复旧友的人……李箱回忆起相异的声音,面庞,都与自己出奇地相像,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双胞胎,但自己除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再无年纪相仿的同辈亲戚。或许自己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才被邀请进了这早就被准备好的空白房间吧,比如天才之类的,李箱得意地想。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客厅,在衣物上留下暖洋洋的气味。李箱坐在餐桌上,给仇甫写信报平安,并附上了自己的新住址,表示希望他能于黄昏时分来拜访。
怀疑与不安都在李箱回忆旧友时慢慢消散,似乎早已熟悉这栋公寓,坐在这餐桌上想象仇甫生气的表情像是一个惯例。李箱任凭自己的思绪随笔尖流淌,带来的不多的信纸在不知不觉间用光。正当他想下楼买信纸时,相异打开了公寓的大门。
"晚上好,李箱。我买了晚餐,一起吃饭吧。"
李箱看了看时钟,时针已过了七点,窗外已闪出点点灯光。李箱凑上去,就像他们是同居已久的室友:
"欢迎回家。我来帮你布置晚餐吧。"
虽然只是简单的摆盘,但也让本就普通的菜品增添了许多风味。餐桌最中间的是冒着热气的土豆排骨汤,旁边摆着冒油的烤五花肉和生菜,边上是红滋滋的泡菜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酱菜,大大的啤酒瓶摆在二人的面前。出于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饥饿感,李箱已经耐不住浓汤里土豆的香气和大酱的诱惑,向着在等待期间一直看着报告的相异投以询问的眼神,得到对方的轻轻点头后开动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相异见李箱很喜欢这顿美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随后放下报告,加入了晚餐的行列中。
吃罢过后,李箱收拾了饭桌,洗起碗来。他尽量不去想现在仍坐在桌前喝着酒看着报告的同居人背后的秘密,他尽可能想当作一个美丽的误会,只是自己看走眼,将对方的朋友看成九人会的成员之类的……
李箱悄悄回头看向相异,不料被发现了,相异回以他一个朦胧的微笑,摇摇摆摆地挥了挥手。眼见相异面前的啤酒瓶已喝去大半……有人会在看会议报告的时候让自己喝到微醺吗?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李箱洗罢碗后,向相异说明了一声,就前往最近的文具店去买信纸。楼下的风刮得李箱连连咳嗽。这是肺结核的后遗症。他裹紧大衣,想保护好刚刚进肚的土豆炖排骨。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李箱提着刚刚买的一大叠信纸想道。自己那个不远处的临着汉江的小公寓又如何了呢?回忆起自己卧病在床的一年多时日里,每天都在接受仇甫的照顾,却从未邀请他住下这间狭小阴暗的公寓,哪怕只是聚在一起没头没尾地聊上一晚上呢?要是知道自己康复后他会这么快不见踪影,或许就连生病也是一种奢侈了。
李箱回到公寓,见相异扶着头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堂吉诃德小姐,我没醉"这样的话,难道这名白天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工作者也会爱看中世纪的骑士小说吗?李箱见他睡得正香,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大衣,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李箱坐在书桌前,思考面对着信纸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他开始向旧友倾诉有关自己遇到的这位有些"奇怪"的好心人的事。太早接受对方的好意或许是自己的疏忽,但对方也同样以不走心的醉意对待自己这名可能的危险人物。万一自己不安好心呢?……在面对面容相仿的人时,他们都像是被剪不断的脐带牵连着,哪怕素未谋面,也会立马被对方身上那熟悉的冷彻所吸引,就像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却被无情的规训所分开。
"谢谢你的衣服……我终于酒醒了。"
李箱猛地向门边望去,相异正拿着方才李箱为他披上的大衣靠在门边,懒洋洋地看着他,似乎他还没有完全酒醒。
"看来你在写东西,我把衣服放在你床上……我先不打扰你了。"说罢,相异便摇晃着身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了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间门口的李箱。
一种异样的羞耻感在李箱心底升起,他草草给书信收了尾,把略厚的信纸塞进信封里。随后躺在床上,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熟悉的混乱感在李箱的胃里翻滚,他蜷缩起来,颤抖着舔舐自己的牙齿,不让破碎的音色流进仅仅一壁之隔的相异耳中。睁眼看见的是比自己阴暗潮湿的更加明亮刺眼的灯光,闭眼看见的是远方海上闪烁的火光。火、火、火。李箱顶着眩晕,下床翻找自己带来的药箱。
可哪里都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哪怕是药箱和抽屉的底下也没有。他又发疯似的踢开房间门,不顾一切地拧开了相异房间的门锁,径直冲向倒在床上说着梦话的相异,扯着他的领子让他醒过来。
"……我的药去哪了?"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柔地笑着的左撇子的相异,而是抛下他的仇甫,此时正耷拉着头发在额前,用前所未有的失望的眼神看着李箱——不是,是灵之哥,他微微颤动的嘴唇像是要说——不是,是东朗,他反射的眼镜的光——
"呜哇!李箱先生,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了?"
一声响亮的惊叫,打散了李箱眼前的迷雾,表明了李箱眼前的人不是谁,正是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相异。看来相异已经完全酒醒,他四下张望,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啊,药?在你刚刚给我披上的大衣口袋里吧,沉甸甸的……"
相异还没说完,李箱就已跑回房间,从药瓶中倒出一粒蓝色的药丸,顺着水服用了。相异靠在墙上扶着头,皱着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李箱咽下药丸后发出一声舒缓的叹息,相异才终于喘了口气。
"方才吓到你了,真是抱歉。"
"这倒不算什么事,别放在心上。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那是什么药?"
"我不清楚……这是我失踪的友人仇甫给我的。我曾患过肺结核,除了必要的处方药之外,某日他开始让我服用这种蓝色的药丸,直到肺结核痊愈之后也是如此。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后,只留下了这一瓶的蓝色药丸,如今也快见底……"
相异眯起眼,捂着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许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
"可以给我一粒药丸吗?尽管我不是这方面专业的,也可以让其他部门的同事分析一下成分。"
李箱慢慢地倒出一粒药丸,把它放在了相异的手上。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赶快睡下吧,我明天还有工作。"
说罢,相异关上李箱房间的门。李箱躺倒在枕头上,回味着相异最后有些生气的语气,却也思索不出自己是哪里惹他生气了。窗外的雾逐渐变深,沾水的翻滚的落叶听上去就像雨点追着进入窗边。听着半真半假的雨声,李箱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或是因为睡眠较浅,李箱早早地就醒来。窗外飘着细小的春雨,蒙蒙的阳光和薄雾笼罩的大楼一起显示着这座城市尚未苏醒的模样。李箱起身去洗漱,完事后换上衣服,往未封口的信封里塞了一张小纸条,询问蓝色药丸的来历和作用。之后他给信封封上口,下楼前去寄信。
相异的公寓距离邮局不远,不如说这里距离任何地方都不远,却没有城市中心的喧闹,周围净是喜好宁静生活的人家清冷的气息。寄信罢了后,李箱走在回去的路上,周围逐渐升起吵闹的人声和汽车的鸣笛声。李箱拖着身子走着,忽地惊起一只鸽子,那鸽子飞向雾中的树枝,引起一群鸽子的惊愕。李箱望着鸽子飞向白色的世界,眼睛眩晕起来,飘荡的冥河上火烧尸体的烟雾似是融入天空中。李箱甩了甩头,用大衣裹紧了身子,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回到公寓,李箱看到相异正在打理他那身白大褂,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早上好,李箱先生。一大早看到你不在房间,我担心死了呢。"
"早上好我方才去寄信了。啊,我给你带了早餐,带去单位吃吧。"
"谢谢你,那我出门了。"
相异拿上他的公文包和李箱给他买的三明治和咖啡,嘴里念叨着"要迟到了"就出了门。李箱目送相异关上公寓的门后,终于叹了一口气。
李箱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拿起手镜,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孔。病白的脸上胡子剃得一干二净,几天前刚剪的头发因沾上汗液和早晨的露水而粘在额头,眼皮没精神地耷拉在眼睛上,整齐而洁白的衬衫挂在身上,不变的是深深的黑眼圈。这幅清爽的模样让李箱感到陌生,他不好意思地摆弄自己的鬓发,面对着镜中的自己移开了视线。
李箱再次整理好上衣,就像准备约会的高中男生,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再次望向那个不再反射自己的面庞的躺在床上的手镜,闯出了公寓的门。
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过去李箱太过纠结于自己名牌大学毕业和前首席工程师的身份,对许多工作岗位嗤之以鼻。但若是没有一个像样的工作,李箱在相异面前就成了一个彻底的无业游民,这是比啃老更让他觉得羞耻的,就是吃软饭。
预约了几家公司的面试后,天色已近黄昏,这座城市的大街上逐渐挤满了回家的人,吵闹的声音开水壶一般的声音响彻天际。李箱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瞭望着大楼的夹缝中闪过的斑驳的黄昏和树影的参差,逐渐偏离了回家的道路。待李箱回到正轨时,手上提着肥料和墨水,此时天色已暗淡无光。
"晚上好,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李箱先生。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相异已经用完晚餐,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告,手边还摆着散发出淡淡的薄荷清香的咖啡。他见到李箱回了家,赶忙放下报告起身去迎接。
"我去应聘了几家公司,在回来的路上给相异先生的盆栽买了这个。"
李箱拿出肥料,相异满眼欣喜地接过来,说:
"李箱先生,谢谢你……我只是随手把不能吃的发芽土豆种到了土里而已。晚饭已经在桌上了,吃晚饭吧。"
李箱看见相异的反应,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不知为何,他总是很乐意见到相异的各种情绪,嗅着相异唇间散发出的薄荷咖啡的芳馥,李箱的心情也被牵动起来。
用毕晚饭后,李箱照例服下一粒蓝色药丸。他拎了拎有些空荡荡的药瓶,等待仇甫给他寄来新的药丸和回信。随后躺在床上,思索着之后的生活。和相异共住确实给他节省了一人租房的房租,还免去了孤独之苦,可这样的时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世界总是向着同一个流向流动,就连曾经的九人会也逐渐分崩离析,自己还能相信什么关系呢?至少在还能在一起的这段时光里,用自己冰凉的皮肤记住对方温润的体温吧。
夜色渐浓,李箱在思考间不觉已进入梦乡。他没能做梦。
经过几家公司的面试后,李箱有幸获得一份给杂志供稿的工作。面试官似乎很看重他的才华,给了他更多的报酬。尽管如此,比起首席工程师的薪资还是差了太多,可那又如何呢,他只想自己有份能糊口的工作。
当天下午,李箱在相异的公寓楼下收到了来自仇甫的回信。厚厚的信封,没有收到类似药瓶的物品。他迫不及待回到公寓去读信封,内容如下:
"河戎:
仇甫敬上"
除了首页和末页,中间的尽是崭新的空白信纸,丝毫没有书写的痕迹,就像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的、恶作剧一般的信。李箱注意到了友人的异常,他飞奔着下了楼,准备坐地铁前往仇甫的住处。
经历了地铁上噩梦似的一个小时的车程后,李箱发现仇甫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留下房东安排的装修工人和一排排惨白的墙壁,没有留下任何仇甫生活过的痕迹。
李箱又跑到相隔不远的仇甫的工作单位,才从他的同事口中得知他半个月前就已因为个人原因辞职,没有一人得知他的去处,同事们都认为他是回老家照顾父母了。
回家的路上,李箱顶着地铁上方的灯光发呆,似是要让那刺眼的灯光戳穿自己的瞳孔。晚上九点,李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安静的街道被月光染上了一层霜色,像是孤魂野鬼的好去处。
"欢迎回来,李箱先生……呜哇,你没事吧!?"
坐在离门口不远的餐桌椅上的相异听到开门声,转头过去看李箱,却发现他将要倒下的佝偻的身影,吓得相异连忙过去扶住李箱。不料李箱瘦弱的身子也有几分重量,相异没把握住重心,二人交叠在一起倒在地上。
还没等相异反应过来,李箱就紧紧揪住相异的胸口,温热的液体滴在相异的锁骨上。李箱低头无声地哭泣着,没有注意到相异温和的眼神掠过他的黑发,并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发旋。相异伸手抱紧身上人瘦弱的身体,安抚似的抚摸着他的背,将脸贴近李箱的头,和他紧紧相依。
"对不起我看了你的信。因为放在餐桌上,被风吹乱了,我把信纸捡起来了。"
"啊啊……"狼狈的模样连同背后的秘密一起被看到,又流下了几滴泪水打在相异的衣服上。
"真的很抱歉。要是对此感到愤怒的话,揍我也是可以的。"
相异放下了抚摸的动作,他把李箱从怀抱中松开。李箱缓缓抬起身子来,倒不是因为愤怒。他看到相异忧郁而清澈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同居人的脸,因为研究工作而产生的疲劳和淡淡的黑眼圈挂在相异的面孔上。那微微紧皱着眉头的表情,和李箱记忆中罹患肺结核时期的镜中友人的像重叠,使李箱产生了眩晕的错觉。
"既然不揍我,那就起身吧,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李箱从幻觉中被叫醒,他不好意思地放开相异,起身擦了擦粘在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低着头,尴尬得不知道看何处。相异走到餐桌前,拿了一瓶崭新的药瓶到李箱面前,说到:
"那个蓝色药丸的成分已经查清了,但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我已经让制药部门的同事用更温和的成分代替了其中一些成分,效果是一样的,今后也可以继续服用。"
"嗯。不过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药?"
相异略微瞪大了眼睛,叹了口气,撇过头去小声说:"是治疗肺结核后遗症的药。"
李箱见相异的反应,看穿了对方的犹豫下的谎言和不情愿,可他还是愿意相信这个来头不明的研究员。因为他除了相信,已经别无他法了。李箱拿袖子擦了擦狼狈的泪痕,就这着水服下了一粒药丸之后,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相异望着李箱的背影,像是要用眼神穿透他瘦削的背,又露出忧伤的神色,摸了摸身旁已逐渐长高的土豆苗。
李箱回到房间后,一头扑在床上想让自己快点入睡,可药效还未发作,闭上眼睛后净是不可理喻的地狱的景象,女巫、孩子、冰湖、犹大……像是魔女之夜一样,种种不详的代名词在他的眼前发眩,李箱不由得抱着头发抖,略长的指甲像是要将脑浆挖出,深深地扎进头皮里,他渴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停止幻觉对大脑的侵犯。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一些意想不到的声音钻进他的脑袋里。
"我明白……他现在……翅膀……"
李箱撑着头痛坐起身来,眼前又回归了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房间的场景。他向墙壁的一侧望去,声音是从相异的房间传来的。说起来,自从他和相异同居开始,从来没听过隔壁房间发出过什么很大的声音或是说话声,本以为是墙壁隔音效果好,结果居然是因为他不喜发出声响吗……可也从未听到有开门让人进来的声音,在这间寂静的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盆土豆。
李箱缓慢地移到墙壁边上,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怎的,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到墙壁上,企图用理智黄昏时的窥探行为满足自己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这一举动让隔壁的对话马上变得清晰起来:
"……时间不早了,感谢你今晚的陪伴,相异。做个好梦。"
说罢,隔壁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尽管只是对话的结语,"相异"这一称呼还是给李箱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因为那不是从他人口中传来的,而是那个一直用温柔的视线注视着他,他的同居人相异用他轻柔的唇说出来的话语。
李箱跌坐在地上,药效开始慢慢扩散至他的全身。和相异说的一样,原先服用仇甫给的蓝色药丸时强烈的胃部的不适感被更晚才会到来的麻痹感代替了。头痛仍在李箱脑内盘旋,他回忆起自己和相异相处的时日,好像自己从未看过他的工牌或是证件一类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就算他用的是假名,自己也从未怀疑过,就这样把自己的全部上交给了对方。
翻动的风在街上疾走着,乌鸦飞到窗外的树枝上,将月光的影子投在李箱身上,他终于与黑夜的水汽融为一体。
牙齿与牙齿激烈碰撞,颤抖。恶寒更加严重。李箱突然失去了意识。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时值盛夏,李箱和相异将土豆苗转移到了楼下的院子里,尽管相异开着玩笑道"你说土豆会不会从树上掉下来呢",可李箱也只是沉着脸,寂静了许久之后勉强挤出一个一像素的笑容。
那次偷听无疑加深了李箱对相异的猜测,但旧宅早已被房东租出去的他别无他选。再者,相异定期给李箱带来的新药逐渐让李箱摆脱了幻觉和神经衰弱的侵扰,他开始能在夜间写作,给杂志供稿的工作也蒸蒸日上,还因为一次童话的写作得到了大量转发和赞赏而得到了一大笔稿酬。这让李箱只好对相异保持暂时观望的态度。
自第一天入住以来,李箱从未见过相异在他面前醉如烂泥。别说喝醉,他再也没有在相异身上闻出一丝酒味,有的只有他爱喝的薄荷咖啡和漱口水的清香。李箱不胜酒力,更何况酒精带来的眩晕会让他想起早已分崩离析的九人会,因此从未有过任何酒精饮料进出过公寓。
盛夏的阳光太过耀眼,李箱不喜欢皮肤被烧红的刺痛感,也不愿像个虔诚的太阳信徒那样把自己包裹起来。白日里他为了躲避阳光的侵扰,只得拉上窗帘在房间里写作。可灵感也不是每日都造访,气温的转变让李箱颠倒了昼夜,他有时会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和T恤,独自去汉江边散步抽烟寻求灵感。
有时夜晚会也有相异的陪同,他们肩并肩地走在夜晚依然灯火通明的街上,这时李箱会放下烟草,转而拉着相异的手腕。因为二人都穿着短袖,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防止走散。市井的吵闹和叫喊有时会让李箱喘不过气,而他苦着个脸大口吸气的样子也会被相异看得清清楚楚,这时相异就会握住李箱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摩擦李箱冰冷瘦削的手指,体会他与生俱来的骨节的凸起,直到李箱终于红着脸甩开才罢休。
尽管还是会怀疑,可李箱也无法让自己不依恋和自己长着过分相似的面庞的相异。他和手镜的对话次数日益减少。他们通常在晚饭时分分享自己近日的见闻。得到相异的许可后,李箱也会在夜间造访相异的房间。他们通常是坐在床边,对着电风扇,将头和头挨在一起,李箱望着相异的书桌,走心地听着相异讲自己在研究院的无聊工作。相异的书桌是随处可见的样式,可其上的架子上却摆着并不常见的装饰。如果说小型旋转木马装置还算常见的话,那看似虫肢的制品、价值不菲的环状青玉、盛着不明液体的烧瓶,还有根本不像是相异能拿得起的鱼叉……这些风格各异的物品摆在相异书桌的架子上,占据了设计之始是为了放书的位置。
在这些物品中,唯一让李箱感到刺眼的仍是那张泛黄的照片。即便不用凑近看,也能发现那张照片被保存得很好,边缘的白色边框上好似没有落下过一粒灰尘,对比起照片那暗淡的色彩,显得异常无比。而当每次李箱想开口询问时,总会被相异以"李箱先生,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吧"为借口而被赶出房间。
"相异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愿意帮助我呢……"李箱每每回到房间后,总是望着刺眼的灯光想。那灯光像是成了人造的太阳,给予他作为哺乳动物所需的光,在他被驱逐后给他一点慰藉。夏夜的蝉鸣吵闹,李箱喜欢在这个时候就着窗外流入房间的自然之音独自思考。害怕太阳,逃避海洋,喜爱躲在阴暗房间里拉上窗帘进行纯粹思想活动的他到底是充满野心的伊卡洛斯,还是现代的地下室人?若是如此,那一切温和的表象都被撕碎的审判之日又何时到来?每当李箱怀疑起自己的出身时,他就拿起手镜,想对昔日陪伴他的友人说些什么。可结果往往是熟悉的自己的面庞被穿着白大褂的相异取代,这让他不禁用手去遮挡自己的面庞,不让自己的世界被相异的面容所侵占。
异变都要从某个乍暖还寒的晚上说起。李箱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突然听到了公寓大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李箱过去开门,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拖着烂醉如泥的相异,听闻才得知那是相异的同事,因为研究成果大赚了一笔,部门里举行庆祝会,没想到相异只是喝了一听啤酒就倒下了。相异的同事和李箱一同把他拖回房间,连带着相异被脱下的白大褂一起交给李箱之后,那名同事就匆匆告辞,嘴里还嘀咕着"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呢"这样意义不明的话。
因为白大褂上沾了些尘土,应该是将相异带回公寓时沾上的。李箱往那白大褂里翻找需要拿出来的物品,忽地从口袋里翻出相异的工牌,上面赫然写着——
"首尔XX研究院战略研究部高级研究员 李箱"
李箱开始恐惧镜子,平日里喜欢琢磨自己容颜的他,面对商场门店的商品展示玻璃也不会再停留一秒。他害怕从自己的面容中看出相异的影子,他害怕自己的存在被相异剥夺,他更害怕,从那些小小的玻璃的倒影中看出自己的背影上显现出巨大的翅膀状的影子。李箱砸碎了自己的手镜,哪怕是刮胡子和洗漱也尽量逃避镜子进行。
他恐惧起和相异共处一室,他看不透相异那点缀着黑眼圈的眯起的眼神下庞大的海流,自己的存在是那么不稳定,就像四处奔波的候鸟,大海的波浪轻易就能沾湿李箱的翅膀,让他无法飞行。李箱和相异共进晚饭的次数逐渐减少,他总是在相异下班前就用完晚饭,然后躲进自己的房间,强迫自己用写作麻痹大脑。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方法,李箱给杂志的供稿得到的正面评价逐渐减少,得到的稿酬也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编辑告诉他再写这样的文章就会取消和李箱的合同,他才退而将那些承载着他恐惧的诗歌记录在日记上。
相异对李箱的异常变化感到疑惑和不安,或许是因为这样,他那只存在一人的房间里传来对话声的频率增加了。李箱不再拘束于道德观念,他总是愿意把头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借此来寻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仍然听不清和相异对话的人的声音,只能朦胧地听见相异也称那人为相异,还时不时发出幸福的笑声。那是李箱从未听过的笑声,这种时候他总希望自己能有勇气闯入相异的房间,看看那个能让相异感到幸福的人究竟是谁。李箱的心中升起痒痒的刺痛感,他伸手去抓挠胸口,除了留下几条红色的印子外,并不能缓解那让人窒息的痛苦。可听到相异向那头的人表示担心自己的情况时,李箱却又软下心来,细数自己的不是。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些似的。
在没有镜子的室内。镜中的我还在外出,我现在因为害怕镜中的我而颤抖。镜中的我在何处阴谋陷害我呢?……
斗转星移,时间已经来到秋天。李箱在楼下的院子里将落叶扫作一堆,然后燃烧落叶取暖。他紧紧盯着那火光的深处跳动的火芯,那落叶的轻烟飘得长长的,穿透了城市一成不变的青空,散发出榛子的香气,让李箱的衣物也染上了这般生活的香气。那梦的残壳也在火光中跳动,李箱注视着这变幻莫测的梦的尸骨的最后形态,然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落叶的火光已全部消散在秋日的风中,显露在他面前的是目瞪口呆地站在他面前的相异。
像是早就想到如此,李箱缓慢开口道:
"李箱先生,难得能早早下班,不回家休息还在这是为何?"
相异明显地睁大了眼睛,缓缓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像下定决心一样站住,他直视李箱颓废的眼神,跨过燃尽的落叶,拉住李箱的袖子,说:
"我们回去说吧。"
李箱故意放慢脚步,他跟在相异身后,不想让相异看见自己略微颤抖的脚步。李箱期待着真相的到来,同时也害怕自己无法承受同居人巨大的阴谋。回到熟悉的公寓后,相异邀请李箱进入他自己的房间。这是李箱第一次被主动邀请进这个房间。
"先坐下吧,为了方便起见,还是继续称呼我为相异吧。"相异面露苦笑道。
李箱随意地坐在相异的床边,就像夏夜里他们所做的那样。相异在衣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但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是一个和李箱摔碎的手镜一模一样的手镜。
李箱睁大眼睛注视着这手镜,相异坐到李箱旁边,将手镜伸过去,让李箱看那手镜中反映出来的景象。手镜中的那人无论是发型、穿着、眼神还是那深深的黑眼圈,都和李箱毫无差别,唯一不同的是,镜中的李箱长着一边歪曲的、白色羽翼的翅膀。
李箱的眼神钉在那多出的翅膀上,还没等他问,相异就已开口:
"不必惊讶,这镜子不是你原先的手镜,是我研发的奇点。我称之为研心,也意为连心。"
李箱转头去看相异,发现他瘦削的背后竟生出一双由碎玻璃组成的不对称的翅膀,一侧是淡黄色,一侧是淡蓝色。在暗淡的灯光下,那双翅膀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如你所猜测,我并不来自这个世界,而是来自一个叫都市的地方。我曾像你一样终日研磨心灵,最终我遇到了……另一个李箱。我也称呼他为相异。"
相异的眼神扫过九人会的照片,面对不愿相信眼前一切的李箱,他抓起李箱的手,让他触碰自己身后的翅膀。李箱被那碎玻璃组成的翅膀烫得缩回了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相异。
"这下你愿相信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吧?从手镜中看看你的背后吧,李箱……那是你拥有的可能性。尽管目前被消极的状态所歪曲,但仍然会长成美丽的翅膀,带你去任何地方。"
"这是你做的吧,相异先生?"沉默许久后,李箱终于开口。他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再面对镜中的自己,而是依在自己身旁的相异。
相异回以李箱温柔的凝视,他眼中汹涌大海终于变成平静的水面,其中倒映着李箱的模样。相异微笑着,用温柔的声音回应道:"是的。你现在的翅膀……非常美丽。就像飞跃大海的蝴蝶。"
李箱注视着相异眼中自己的模样,突然间惭愧地低下头,几滴泪珠滴在相异的手镜上。哪怕眼前已被泪水模糊,李箱也能从其中窥见自己背后那单边的翅膀正舒展着羽翼,遮盖了镜中狭窄的天花板。
相异抱住李箱瘦削的背后,轻轻抚摸着他腋窝的位置,用指尖体会着"自己"所与生俱来的,雏鸟的翅膀。
"我们曲折的道路大概会徘徊于不幸之中吧……但是现在你可以蹬离地面,就算坠落也无所谓,试着用自己的翅膀飞翔吧。再一次飞翔吧。"
"等我完成这个项目之后,我们就要告别了。"
"嗯……"面对相异道出的告别,李箱咬着筷子,低着头,给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回答。
"看来你能接受,我就放心了……"
"诶?"李箱抬起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用吃惊的表情看向相异,被咬出牙印的筷子终于从李箱嘴里挣脱出来。
"无需担心,我会把我在这个世界获得的部分财产留给你,我用不上这些货币,用这些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倒不是问题……"李箱又咬住了筷子,低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相异看出了李箱的犹豫和不舍,他身体微微前倾,越过二人中间冒着热气的土豆炖排骨,伸手揉了揉李箱的头,微笑着说:"当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镜子吧。我一直都在那里。"
李箱低下头,不让相异看到他生气的表情,但很快又变为忧愁。他沉默着接受了这个突然的结果。
时值冬日,虽说没有席卷的狂风暴雪,可光秃秃的树干也让李箱怀念起绿色的季节来。他不喜欢寒冷的冬天,因为被云层遮蔽的昏暗的街道总让他想起自己的死期来。比起这些,如今李箱更想再数数自己究竟还能和相异共度几次晚餐。
今年的冬天较往常更暖些,可李箱仍然会假装手脚冰凉,前往相异的房间去寻求对方的体温。两个人披着毯子挨在一起,相异的体温不算高,但李箱独爱这珍贵的温暖。相异有时会说起自己曾经和伙伴收集金枝的冒险故事,说起他爱着的朋友们,说起他们那有些教条却意外温柔的向导,然后望着书桌上友人们留给他的代表回忆的物品陷入沉默。相异寂寞的眼神是李箱永远也看不透的深渊,这时他就想,果然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是自由的鸟儿啊。
有一日李箱问起相异为什么不和自己的朋友们团聚,而是这样空空地相互思念。相异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喃喃道:"已经完成了公司合同的约定,和管理人断开链接的我们,没有再次见面的权利,哪怕是写信也会被翻看检查。如果违反禁忌,会遭受非常严重的惩罚。"
李箱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相见就会遭受这么严重的后果,但他深知不能和友人见面的痛苦。他将头靠在相异的肩膀上,用自己柔软的头发蹭了蹭相异的脖子。相异揉了揉李箱的头,洗发水的香味散发出来。
"谢谢你。尽管我很思念他们,但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前进,我也应该不输给他们才对。"
相异缓缓抬起头,望向墙壁之外的,远方的地平线。李箱抬眼跟随相异所注视的那一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下了雪的早晨,长了青苔的树干在云雀的鸣啭里伫立,天空微微舒展开来,雪花在梅的香气下飞舞。淡淡的阳光渗下来,结冰道路上的车辙反射着这弥足珍贵的阳光。李箱和相异一起走在静止的汉江边上,朝着远处轰鸣着怒吼的大海的方向走去,二人之间的体温、脉搏、血液都散发出多余的热量,染红了那相似的白皙的皮肤。
"就在这里吧。"李箱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地面道。
在空旷的道路上,李箱将落叶扫作一堆,然后点燃。他和相异紧紧靠在一起,一同盯着那穿透城市上空的轻烟缓缓升起。奇异的坚果香味钻入鼻腔,温暖的感觉在凄凉的街道上弥漫开来。
"这是我以前的朋友教给我的,能让我正视生活的仪式。"李箱盯着地上随着微风飘散的落叶的灰烬,说道。
待落叶燃烧完毕,二人一起将灰烬埋入大地,就像某种虔诚的仪式,连衣角也染上那落叶的香气。
"就此我们就真正告别了,相异……或许现在,应该称你为李箱先生。"
"叫我相异就可以了。"相异略带苦涩地笑着。他也一起将这段时光埋葬在了那夹着雪花的土壤下。
"拜拜了,我会想……"
"!"
还未等李箱说完,相异已经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他的唇轻轻啄了下李箱的嘴角,然后马上跳开。
相异黑色的头发消失在那漫天的白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