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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沿铁路离开至冬,窗外的雪原便随着南下的冰风一同消融,露出狼牙形的峡湾、寒川和广袤的苔原地,再南下便是散发瘴气的迷雾沼泽,一路上的景色蜕皮剥壳三四层,直到高大的铁皮哨塔耸在眼前,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挪德卡莱的土地,和它的心脏皮拉米达城。
“朋友,你是游客吗?你真该看看自己脸上惊奇的表情,就好像是第一次来到挪德卡莱一般。”
邻座一个戴绒毛帽的金发年轻人朝我笑着招手,旁边的棕发青年读着一本《朔风集》,像他板正的脸盘一样不为所动。
我点点头:“虽说不是游客,但确实是第一次来。我叫尼基塔,至冬南部出身,最近被调任到至冬驻挪德卡莱的边防小队,挂在皮拉米达城的名下,必要时会与执灯人共同作战。”
金发青年笑道:“我叫西格德,旁边这位是契切林,”棕发青年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手里的书本,“我们从至冬皇家军事学院毕业不久,刚加入执灯人,今天来皮拉米达城正式报道。”
“只是有点好奇,你们为什么会选择加入执灯人呢?我听说至冬皇家军事学院出身的精锐,大多都去做了特辖队的士官……”
一直沉默的契切林冷不丁开口:“因为我们是挪德卡莱人。”
“可是挪德卡莱不也是从属于至冬的自治区?”
听到这话,他的眼睛倏地瞪大,顶得我退后一步,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身来和我扭作一团:“再说一遍,我们是挪德卡莱人!你们这些至冬老爷一个两个都这样充满偏见,像极了学院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显贵们……”
“抱歉,他就这个脾气,你别介意!”西格德一把捂住契切林的嘴,赶紧把他按回座上,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不过他没说错,我们是土生土长的挪德卡莱人。放弃直属女皇陛下的特辖队,选择加入执灯人,也只不过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乡而已。”
在铸灯者的雕像前宣誓过后,我们才开始探索皮拉米达,这个我们将要与之共度半生的地方。执灯人的聚落是一簇簇铁皮箱,那是可以追溯到白沙皇开拓时代的遗留,而我们的组织并没有修缮住所的预算,于是一群活鱼般跳脱的年轻人,就像装进行军罐头的干货一样被压缩进去。
我和西格德、契切林被分到了苏霍维赫所在的单间,那时的苏霍维赫还穿着一身学生制服,鞋带和领口都扎得严丝合缝,胸口却有一枚光荣勋章闪闪发亮,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队长呲着一口大牙忙里忙外,亲自帮我们把行李搬到吱呀作响的床上。
从皮拉米达的高处极目远望,举头是被深渊侵染的高塔,高塔镇压的魔物一路追溯到苦壑崖;回首是一望无际的海,海的另一端连着伦波三岛的灯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比铁皮箱更加无聊、破败的景象。
但年轻人总归是年轻人,哪怕是被按在逐浪野的荒原上,也是闲不住的。刚入队的年轻人往往不会被派上对抗狂猎的一线,而是会被分配一些夜巡和引路的工作,没有极光的冬夜很难熬,守夜的同僚们习惯用棋牌打发时间,而我会溜到湖边,搓手跺脚,呼出新鲜的热气,学着海屑镇老爹们的派头,用楔子凿开冰面,隔着一层棉袖握紧钓竿。
这里的水不能喝,鱼也不能吃,没有葱郁的白桦林,也没有父亲话匣子里老掉牙的冒险故事,我就这样独自在异乡冰钓,冰钓只是乡愁。我呆然望着湖面,看鱼一尾尾游过去,听到聚所的高处有歌声在唱:
灰鹘呀,灰鹘呀
无拘无束地飞过广袤的乡土
即使我的心儿依然为她停驻
看呀,看看我们脚下的路
无数泪水与鲜血将她铺就
而我的心儿依然为她驻留
声音里没有苦寒之地的哀愁,反而像对脚下这片土地唱着炽烈的情歌,时而广袤,时而又缥缈,宛如风被融进皮拉米达的春天里。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挪德卡莱人和至冬人某种本质上的区别,比契切林差一点挥向我的拳头还要刻骨铭心。
皮拉米达依山而建,夜一深,风就会顺着虚海望的高地拾级而上,人和屋子都被吹得摇摇欲坠,荒原的风与狂猎的怨念一同无孔不入,撞死在破损的窗角,发出呜呜的哭声,时常扰得我心神不宁,仿佛睁眼即是狂猎索命的獠牙。
在这样的夜里,每当有人因为烦躁而重重叹气,翻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的时候,西格德都会把他的灯点亮,微微摇曳的光霎时装满了整个铁皮箱,或许难以威慑苦壑崖的幽影,但刚好能够庇佑屋子里的人一晚安眠。
按照契切林的概念,西格德是最纯粹的那一类挪德卡莱人,宣誓那一天分发的执灯人勋章,至今也被他珍惜地戴在身上。与擅长肉搏的契切林不同,他是使长剑的好手,力量上吃亏的地方,他用钢铁般的坚毅来补足,像是从不知道苦恼也不懂得恐惧似的,为无边黑暗中的行客们掌起明灯,苏霍维赫指着那套整齐的执灯人圣遗物开玩笑说,那就是执灯人的具象化,灯塔的概念本身。
就这样过了一两年,我们脱离了年轻人的范畴,也开始被滚动的车轮推上一线。在流传乡间的民话中,狂猎是自异界而来索命的魔军,来到望崖营壁的路上,我们还有说有笑,就仿佛等待着我们的不是狂猎,而是晴朗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而已。而当我们真的看到漆黑的血雨般倾泻在大地之上,才意识到那从父祖辈流传下来的可怖传说,绝非吓唬小孩的无稽之谈,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深重恐惧。
那一天,我们无言地交换了自己的家庭住址。这在战场上类似于某种过命的交情:倘若我们都牺牲了,总有一个人要把这消息带回皮拉米达,带到我们远方的家人那里去。笔头转向苏霍维赫时,这个年轻的小队长摇摇头,转手把纸笔推给我,笑着说:“执灯人里本就有许多生来就属于皮拉米达的孩子,不是吗?”
笔绕着篝火传了一圈,几个家庭的重量就这样落在巴掌大的纸上,我们各执一份,折上三叠,将它与军官证、家书以及几张照片一同塞进内兜最深处,系紧制服时它厚厚地贴紧胸口,时不时硌得我心头惊一下。
我们在队伍里待得愈久,从老执灯士的夜话那里积累的故事就愈多,传说五百年前,随着漆黑灾厄的蔓延,某个恶兽将挪德卡莱当作了它的猎场,荼毒了无数的生灵。铸灯者索洛维用剑、灯、镜三件圣物击败了它,并将其封印在苦壑崖下,暂时平定了灾厄。但那恶兽从未被杀死,多年来一直有魔物被深渊气息吸引至此,这也是一代又一代的执灯人所抗衡的根源。
夏斛果落地的秋天,苦壑崖的狂猎比以往都躁动,那时已经成为执灯长的西格德率领执灯人前去抗敌,扎旗在望崖营壁,一路上救下许多平民,准备明天南下转移,夜巡的队伍走到密林深处时,魔物的袭击突然扼住队伍的咽喉,我和大部队走散了。
然后我在密林里听见哭声,落单的我看到了一个落单的孩子,他被魔物围在中间一步步逼近,我不擅武斗,却来不及反应,手中的长枪已经先一步刺进狂猎的胸膛。魔物纷纷转身,转而向我扑来,我挥着长枪击退一侧的敌人,另一侧用背直直撞过去,在怪物堆里生扯出一道口子来,执灯士的棉帽翻滚在地,枪上火花与眼前金星一起迸溅,我在漆黑的迷雾里找准空隙,一把拉住那孩子的手发疯似的向前跑,林间黑羽的鸦群纷飞四散,眼前的画面水一样飞快地流过,直到山野变得足够开阔才停下。
我一边抚着他急促呼吸的背,回头望见苦壑崖的山壁闪着危险的深紫色,这往往预示着更可怕的灾厄,可西格德和契切林还在一线,我想回头冲向望崖营壁,但几乎是与此同时,那孩子抓紧了我的军大衣。他显然被吓坏了,圆睁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泪水被风斜着吹到我的手上。
或许我应该放手,应该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就离开,没有地方比前线更需要救兵,但荒野上随处埋伏着狂猎,而狂猎是通人性的,此刻的任何动摇都可能促使狂猎摄取他的心智,我如果去前线,不一定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一环,但我如果在这里放手,这个孩子一定会在此罹难,我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手掌用力托住他的脸,定定望进那双流着泪的眼睛:
“孩子,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我是尼基塔,我会带你回到皮拉米达,我会成为你新的家人……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所以不要回头,向前看,无论听到谁的声音,都一定不要回头!”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做了逃兵。我解开自己的军大衣,把这个叫叶洛亚的孩子裹在怀里,将前线完全抛在身后,逆着风咬牙向前跑,几度憋回逼到眼角的泪水。我们沿逐浪野一路南下,渡过噩影泽地的时候我几乎是全靠本能向前冲,水坑从脚下唐突出现,膝盖以下沾满了枯沼地溅出的泥汁,直到皮拉米达近在眼前,双腿才终于感到疲惫了似的软下去,我用手护住叶洛亚的头,两人就这样打了个滚,一起痛快地倒在地上。
那孩子从我的大衣下爬出来,声音细如蚊蚋:“尼基塔。尼基塔……老爹……”
“……不,是西格德,是西格德救了你,他是我们可敬的执灯长。而他……”我向苦壑崖的方向望去,那里的山壁已经完全被深紫色吞没。“我不希望你记住这一夜的遭遇,但我希望你记住他的名字。我们要带着他的名字活下去,直到我们自己也走进坟墓里。”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西格德。知道他去向的战友们,多半也都折损在了望崖营壁。清点名册时,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他就像被狂猎吞吃入腹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虽说在战场上的失踪与死无异,或许有时后者还更好些,但与此同时,城镇与乡野间暗中有了新的民话流传,传说在阴云遮蔽月亮的夜晚,总有哀哭般的铃声随风飘散,如泣如诉,袅袅不绝,有人说那是枉死在山野间的孤魂夜鬼,但所有经历过那一战的人都会清楚,那是永誓猎杀狂猎之人的行迹。
契切林本就少言寡语,四处流散的传言成为了他彻底沉默的最后一棵稻草。从战友们的只言片语中,我拼凑出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就在我救下叶洛亚不久,西格德让契切林率领平民离开,前线需要战力,可望崖营壁的防线已经开始撑不住,西格德以执灯长的身份下了死命令,死守德肋庇革劳诺之箭,死守麦酒大厅,就这样把契切林赶走,他走的时候还在一步三回头。
两周后的一天,我和契切林在执灯长的办公室擦肩而过。他来提交离队申请,而我来继任执灯长的职位。他在走廊里看到我的瞬间,死寂已久的双眼终于重燃,火车上被西格德拦下的拳头,这一次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胸口:
“尼基塔,你真是懦夫。如果你要跑,为什么不带着更多的人一起跑?如果是我的话,我宁愿回到望崖营壁,与整个前线埋骨于一处,也不会允许他独自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提到西格德时的声音都在颤抖。我站着挨了这一拳,也赎罪一般地接下了执灯长的职位。那一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混乱,所有人都徘徊在生死边缘,各自做出或勇敢或怯懦的选择,如果执灯长注定是不能苟且之人,那么我愿意接过这个位置,下一个身先士卒倒在战场上的,就是那一天被西格德救下的我自己。
自此之后,契切林抛弃了执灯人的身份,孤身南下伦波三岛,对皮拉米达的一切都始终缄口不言。我曾向那夏镇的情报掌门人辗转打听过他的消息,以至冬准尉的旧职作为筹码,知道了他在那夏镇过得很好,虽然封存了自己作为执灯士的力量,但偶尔接一些边角委托也能糊口,也知道了在西格德安息前,或是死亡抢先一步带走他为止,他并不打算将任何事忘记。
只不过有些事情也是我成为执灯长之后才知道的:五百年前,铸灯者力有未逮,只将那不死的妖魔封印于苦壑崖之下。但在那之后,铸灯者和初代咏月使也并未放弃。为了在未来彻底终结那不死的妖魔,他们用古老的技术打造了这把弓矢,由我们执灯人代代守护至今。
而历代执灯长的职责就是看护它,等到它的箭头摩光锃亮,等到妖僧被月下世界的英雄们彻底埋葬……事到如今,我终于理解了西格德为什么宁愿战死在前线,也要死守德肋庇革劳诺之箭,死守麦酒大厅,如今他将这把火传给了我,而属于我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也会义无反顾地……
我绵延的思绪被叶洛亚翻身的一阵窸窣声打断。最初带他回家的时候,叶洛亚会在半夜没有理由地惊醒,而现在他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就好像在梦里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几年过去,叶洛亚长大了。他和苏霍维赫一样,是从皮拉米达的土地里长出来的孩子,却像我这个至冬人一样酷爱冰钓,我在总部守夜时,听见叶洛亚在走廊里喊着老爹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他带着满身寒气冲进我的办公室里,苹果大的小脸被冻得通红,捏起的钓线上挂着一条鱼,鳃口还在一翕一张。
我赶忙起身,把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通信都撂在一边,用大衣将他的小手裹暖,叶洛亚是听着执灯人誓词长大的,身上的执拗却与我父辈的至冬人一脉相承,钓鱼、采冰、锯木,那些极寒之下不得已维生的手段,在他的眼里反而更接近某种一意孤行的苦修,他扬起脸向我团出一个笑容,歪着头问:
“老爹,我听说在你的家乡海屑镇,冰钓是战士磨炼毅力的必修课……可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成为一名真正的执灯士呢?”
“再等等吧。等你至少够到这么高——”
我用手比量着自己的胸口,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仰头才能望见的高度,叶洛亚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往高处跳,脑袋撞到手的一瞬间,我蹲下身一把将他举过头顶,两个人的笑声点亮冬夜,让办公室里不再只有写不完的报告和熄不掉的灯。
叶洛亚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憋着一口气想要长大,不断抽条拔节,学着队伍里时髦的年轻人给自己扎上耳钉,把“长夜未明,灯火不熄”在笔记本上一遍遍誊写。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例会上听战局复盘时,那双眼里烧起的仇恨实在令人难以忽略,有如冰底流水般沉寂,其中的寒意却是钻心刻骨的,那绝非该出现在这个年龄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但无论他如何抗议,只要整个皮拉米达一息尚存,都不会有人允许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如此赤裸地送上战场。
更何况我难得有了一个冰钓搭子,仿佛回到了童年和父亲凿开冰面,在湖边一根钓竿一瓶酒一坐一整天的日子,只是我那时还是能被故事哄骗的小孩,而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哄不住小孩的父亲。于公于私,我自己都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再久一点,如果未来叶洛亚也会像我一样孑然一身,只得以冰钓的方式怀念曾经的话,那么我希望自己在那一天到来前,至少能留给他足够多的快乐去回忆。
“所以就像驻守这一带的执灯士在报告里提到的那样,帕哈岛的狂猎有被人为清剿的痕迹,那就是你在暗中做事?”
面前的人微微颔首:“嗯,算是一点小小的诚意吧。若是能就此成为执灯人的一员,那会是我的无上荣幸。更何况我和狂猎有些私仇,人走在世间也总需要个合适的身份。”
我用眼睛打量着这位自称克里洛 · 楚德米洛维奇 · 菲林斯的年轻人。他有一头幽蓝的长发,发尾宛如火焰般静静燃烧,欠身行礼的仪态与百年前的至冬贵族无异,而我上一次完整见到那套完备的礼节,还是在小时候经过夸张演绎的传奇故事里。
至于他口中所谓的“小小诚意”,则是两个月前,执灯人的一支小队南下伦波三岛时遭遇狂猎,在终夜长茔全军覆没,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使用灯塔求援,援军赶到时,已经有人为他们收殓并立碑纪念,这件疑案一直被压在执灯长案上卷宗的最底端,唯一能称得上是线索的是有目击者提起,那一天小岛上升起了惊天的火光。
曾在世人口中流传的苍蓝火焰,此刻就燃烧在他的衣角、发尾和指尖,菲林斯轻轻笑着,将手里的提灯举到眼前,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他整个人都要与灯中的火焰融为一体,恍惚间又像从火焰里看到一个失落时代摇晃的倒影,看到许多故事、许多人。
我几乎是驱使着意志力将目光从那盏灯里移开,用力地眨了眨眼,像是被刺伤了眼睛:“可是我又怎么能确定你是消灭了狂猎,而不是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同僚?”
“难道我来到这里,还把身份坦诚相告,就只是为了自投罗网吗?更何况是您的同僚们将我吵醒在先,这笔账要算下来,可不一定是谁先招惹了谁呢。”
几乎是在一瞬间,那双眼睛危险地眯起,手中提灯的火焰也腾地变作紫红,本能告诉我这家伙不是什么善茬,礼貌的面具骗了许多人,藏在水底的东西却像冰山一样秘而不宣,不过眼下我们利害一致,他也并没有做出对执灯人不利的举动,不如各退一步,彼此保留最朴素的信任:“好啊,我答应你。只是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不代表我的同僚们不会对你感到好奇。”
“把我放到灯塔去就好。那本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坟墓,比起与活人挤在一处,我更喜欢与鬼魂做邻居,毕竟鬼魂没有旺盛的好奇心,更不会失言泄露他人的秘密……就当我是来人世间走一遭的幽灵吧。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躺回坟墓里去。”
他走到门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补上一句:“另外,您不必再为我配发一盏部队的制式灯了。随身带着两盏灯的执灯士实在太过诡异,可能会成为相当令人苦恼的美观问题。”
于是,神秘的菲林斯先生就这样定居在了灯塔。起初我和叶洛亚还会定期拜访,一人出于戒备,一人出于担忧,但每次看到的景象都如出一辙:他会独自在孤岛上钓鱼,虽然我们从未在他的餐桌上看到过鱼肉,但他至少看上去自得其乐,自称终夜长茔的太阳晒得他十分舒服,哪怕这块阴云密布的小岛从未真正放晴。
后来,我开始觉得放任一团火自由燃烧也无妨,便不再亲自去看他,只保留最低限的书信往来。但叶洛亚像是真的怕他不小心死在那里一样,时常借着同步情报的由头,天不亮就带着物资和工作文书划船南下灯塔,以至于菲林斯几次主动给我递联络报告的时候,次次都会拐弯抹角地提到他天生属于夜晚,邻里和睦,气候也刚好,所以恐怕并不需要太多的光照、陪伴与热心。
再后来,叶洛亚也不去灯塔了。并非对这位同事的关怀就此断绝,只是他还没长到我胸口的高度,就已经成为了执灯人的少年队长,比当年青头白脸的苏霍维赫还要年轻。他自称队里的“小弟”,以此为由揽下了队里的大事小事,三天搞定一个调查任务,五天跑一次望崖营壁,一把将因为口角几乎扭打起来的安莱夫和罗洛拉开,与比约恩在篝火边漫谈执灯人的信念和愿景。苏霍维赫很欣赏这个打破了他最年轻队长记录的好小伙子,让自己刚收的徒弟卢什涅多向他取经,于是叶洛亚就带着温和的微笑,将卢什涅对师父的种种有苦难言也一并接下。
那天我回到家,看到叶洛亚趴在桌上守着他的蔬菜汤,还生怕放凉似的将陶罐整个抱在怀里。这已经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早一步回家的人要去集市上买好胡萝卜、卷心菜、土豆、酸奶油,为还在与工作奋战的人煮一锅夜守暖汤。
只是亲手启动铸灯者留下的弓矢的那个人……卢什涅时常毛手毛脚,奥拉维总对自己缺一点信心,我望向睡倒在桌子上的叶洛亚,随着年岁增长,他也不再做噩梦了。与我们注定要肩负的责任相比,我作为父亲对孩子的怜惜,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我将碗中的蔬菜汤一饮而尽,胡萝卜和土豆块里还带着一点余温。叶洛亚平日工作忙碌,总觉得自己有愧于我,是个不称职的孩子,可在我看来,将如此重任过早地放在他肩上的我自己,才是那个真正不够称职的父亲。
后来,在旅行者、叶洛亚和战士们的共同努力下,妖僧和狂猎之主都被根除,如今的执灯人仍然保留着夜巡的习惯,只是我们最大的工作从抗击狂猎变成了清剿野外自发长出的魔物,和为路过的行人和商队引路。虽说如此,执灯人成员的去留全凭自愿,战争结束之后,还是有很多人选择脱下戎装回到了家乡。
我把那份永久告假的申请读到一半,实在失去耐心,大笑着把手里的笔和资料都拍在桌上,顺势站起身来:“其实你也不用跟我啰嗦这些。法尔伽找我喝酒的那天,我就猜到他一定是已经挖走了你,才会得寸进尺跟我挖角叶洛亚。”
菲林斯挑起一边眉:“我是自愿离队的,尼基塔。你托我办的事都办完了,更何况生命与流浪本身并无差别,无人会在一处永远驻留,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才对——穿越雷霆风暴,跨过山峦雪原,从至冬走到挪德卡莱,你也一直在寻找那个属于你的归处……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他捕捉到了我脸上一闪而过的动摇,我只好岔开话题:“可是,叶洛亚知道这事吗?奥拉维知道吗?你要是就这样不告而别,他们可能真的会去讣报表上找你的名字……”
“直接把我写上去也无所谓。这样一来,短暂的痛苦过后,他们就不会再为我劳心伤神,而我也不愿以一己私念干涉他们的人生。百年之后,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守护皮拉米达的人们也就换了一批吧。无论如何,能够和你们这样勇敢的战士并肩作战,我深感荣幸。衷心祝愿你们武运昌隆。”
难道你就不会挂念他们吗,我几乎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又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是苍焰克里洛,幽焰楚德米尔,执灯人信仰的灯之妖精,他天生站在与我们不同的比例尺上,凡人一生的长度与他亘古生命中的一瞬等同,可是这样的他却爱上了一位人类,想要去追寻那个属于自己的答案。这时候的执灯士菲林斯,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说着“比起与活人挤在一处,我更喜欢与鬼魂做邻居”,好像随时都会钻回墓里去的贵族克里洛了。
五百年前,跟随罗兰来到这里的蒙德骑士被执灯人收留,五百年后,北风的骑士却反过来拐走了执灯人的老祖宗,该说是西风骑士团和执灯人从祖上就有奇妙的因缘,还是爱情本就来得不讲道理呢。我短暂的一生里也从没有爱上过谁,于是只是保持着沉默,在告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宛如雷德·米勒劫走他的妖精情人,又像是霜月之子的圣女义无反顾地追随深爱的军官那般,菲林斯将自己化作一团火,随北风的行军离开了挪德卡莱。这一天的皮拉米达静悄悄,没有硝烟和讣告,只有我知道执灯人在这个平静的春日里,悄无声息地失去了他们的守护神。
自此之后,或许灯之妖精的传说还会照拂着这片土地,又或许旧日的信仰会随着最后一位前朝遗老的离开再也不回来,我独自向北方举起一杯酒,最后也没有劝他不要走,因为我很清楚,想要寻找浪迹旅途的终点,唯一能够仰仗的就是时间。
再后来,我自己随着年纪增长,愈发开始力不从心,苏霍维赫提前一步退了休,据他本人所言,从收卢什涅为徒弟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精心筹备这个计划了。
苏霍维赫在十年前的那场战役里受了伤,挪德卡莱漫长的冬天就变得格外难熬,自此之后,他就总喜欢拉着我回忆曾经,回忆着那些火边被煮得冒泡的蔬菜汤,严冬时节在望崖营壁和皮拉米达之间折返的行军,以及我们都还年轻时,在铁皮箱子里与西格德和契切林一同度过的,那些充斥着光荣与苦恼的日子。
没有工作的下午,我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望着太阳东升西沉,年轻时的回忆福至心灵,我突然开始唱起一首遥远的歌:
灰鹘呀,灰鹘呀
无拘无束地飞过广袤的乡土
即使我的心儿依然为她停驻
……
声音来得广阔又苍凉,他对我笑着说,尼基塔你果然骨子里还是个酷爱冰钓的至冬人,这首歌明明充满希望,怎么经你一唱会这么悲,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会溜出去冰钓……因为看见你逃离守夜的那一天,在聚所的高处唱着这首歌的就是我。
苏霍维赫满载回忆离开的那一天,也恰好是叶洛亚继任执灯长的那一天,欢歌和哀歌挤在一起,让叶洛亚的眉毛愁闷地解不开,就好像他的每一步成长,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与父辈的离别。
契切林去世的时候,我带着叶洛亚和卢什涅去看望了他,他的棕发已经完全变成雪白。他不再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声音前所未有地虚弱又温和,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明显跳动一下,问我苏霍维赫过得还好吗。
出于对他本人意愿的尊重,即使知道他的住所,我们一直也没有去那夏镇拜访过他。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旧日的同僚,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复,但又不想把情绪表露得太过直白,于是只好模棱两可地回他一句,我们都上年纪了。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良久,他又睁开眼睛,握住我的手说:“抱歉,尼基塔。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后悔那时候向你挥出了拳头。从你为叶洛亚做了逃兵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挪德卡莱人,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挪德卡莱人,却在那一夜变成了真正的逃兵……”
或许是撒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又或许是不愿意亲手将最后一位战友送别,我把一切都交给孩子们去周旋,自己站在门外,静静地点上一支烟,看着港口的集运箱和海鸥一齐划过那夏镇的天际。过了一段时间,隔着一层生与死的障壁,我最后一次听到了契切林的声音:
“西格德,西格德!你终于得到安息了吗?看啊,狂猎之主已被根除,一切牺牲都不是徒劳无功,此时此刻,如果你也在看着的话……当年我没能随你离开,这次一并将我带走又如何?”
这个时候,西格德已经去世三十年了。这些年来,我无法想象契切林独自背负了多少痛苦,当初为了救下更多的人而选择离开,没能与他亲爱的战友埋骨于一处,又让他的余生充斥着多少悔恨,甚至一度远走那夏镇,以仓库管理员的身份度过余生,对总部的通信和曾经救下过的孩子都置若罔闻。可是直到余生走尽的那天,他还是选择了以执灯人契切林的身份离去。
只是我偶尔也会想,如果西格德真的还在看着的话,看到契切林变成这样,恐怕也很难回到永恒的宁静之中吧。很难说是西格德先得到了安息,还是死亡抢先一步带走了契切林,事到如今我能回报给他们的,也只剩下一声深深的叹息。
无论契切林有没有隐约猜到什么,直到最后我们也没有告诉他苏霍维赫去世的事情。卢什涅还是那个小年轻,就好像从未真正长大那样,一听到师父的名字就会泣不成声,成为执灯长的叶洛亚自幼就见惯了离别,但还是哽咽着红了眼睛。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直到我退休多年,每天的工作就只剩下浇花种菜,数着日子等待着战友们将我也一并带走的时候,我在皮拉米达再度看到了灯之妖精的身影。
“说实话啊,菲林斯。我还以为凭你的作派,那次就会是永别了。”
“挪德卡莱还是该有点本地信仰。这就是我当初选择写告假书而不是离队申请的原因。”
“好吧。但不管怎么玩弄言语上的花招,这次你都绕不过叶洛亚了。他现在是执灯长,而不再是那个被你的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的孩子。”
“那又如何?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有些谎言不需要挑明,我相信小少爷成为执灯长之后,一定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懂得这个道理。”说到这里,他偏过头笑了一下,从指尖冒出火焰,将手里的告假书烧成灰烬,“更何况你也无法确定站在你面前的是克里洛 · 楚德米洛维奇 · 菲林斯本人,还是他和法尔伽前来寻根的孩子……”
我对妖精恶劣的玩笑不置可否:“但我没想到法尔伽也会走在我的前面。这下当年和我喝过酒的老友,就真的只剩你了。”
“你不觉得以法尔伽的性格,死在任何年纪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他的声音沉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评价某个素昧平生的兵士,而非与自己相伴了整个第二生的爱人,隐隐渗出的非人气息令人胆寒,一瞬仿佛回到他向我揭露身份的那一天,我几乎要冲上前摇晃他的肩膀,质问他难道妖精真的没有心吗,然后我听到他像弯腰拾起一张纸那样,轻飘飘地捡起自己落下的话头:
“他最后对我说,希望我回到挪德卡莱,以灯之妖精的身份守望我们曾一同保护过的这片土地。只不过我还是想回到灯塔去——请别误会,我不打算再次躺进坟墓,只是想回到最初和他相遇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累了,脸上的面具有一瞬的松动,无论是真心还是伪装,此刻的苍焰都与一个失伴的普通人无异,“我相信你会理解的,尼基塔。你难道不会怀念自己还是新兵时,在这里和战友们一同立下的誓言吗?”
就像一段浪迹的旅途走到终点,菲林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皮拉米达明媚的春天。狂猎之主被根除后,组织的资金状况有了改善,破败的铁皮箱子都翻修过一圈,在阳光下闪着灼灼的金光。广场上的铸灯者雕像边有鸟鸣啼啭,绒绿的树荫下,一群初次戴上执灯人胸章的年轻人在那里围作一团,各自从叶洛亚的手里接过一份执灯人誓词。
执灯长的工作算不上清闲,但每次动员新兵,叶洛亚必定会推开百忙亲自上阵,每念出一句誓词,便把右手的拳头握得更紧、举得更高,宣誓的声音也随之一浪盖过一浪,群情激昂,听到最后已经分辨不出他们是在振声呐喊,还是在纵情欢唱:
“如是我预见:
“海浪翻起白沫,死寂毁灭了星月夜;
“如是我宣告:
“谁掌中灯火不灭,就不必陷入如此黑暗;
“如是我立誓:
“我们将使骨血做燃料,我们将使生大于死……”
……
……
五十年前,我和西格德、契切林,以及许多像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们,一同从新基捷城的野地车站出发,顺着铁路与朔风一同南下皮拉米达,混在铸灯者雕像旁宣誓的新兵堆里,一人手里拿着长官分发的执灯人誓词,另外两人把脑袋凑过来,跟着大部队磕巴地念:“风已醒来,落叶飞旋……”
这就是我们的黄金年代:天地广阔,生命也蓬勃,还不曾理解为什么长夜未明灯火便永远不会熄灭,也并未懂得为什么冬凌草的花朝开暮落,它的根系却始终坚韧如初。半个世纪过去,无数同僚倒在与狂猎的战斗里,西格德、奥尔松、迪特里克、比约恩,他们的生平大多都已模糊,曾一同念出的誓词却在我的脑海中愈发清晰,和他们永远年轻的面孔一样,被留在皮拉米达的春天里。
执灯人的坟墓大多是空的,像野花一样随意开在荒原的边角,但如果我足够幸运,能够选择自己带着什么进坟墓的话,我能报偿给先我一步回归地脉的战友们的,或许也只有这份过于漫长的回忆。
“我们面颊苍白,发丝飘飞,眼眸闪灼;
“我们拨开天之雪幕,我们将荒原上的朔风吹响。
“我们是执灯人,无尽雪原中执灯守护永燃的希望。”
……
……
菲林斯伫在窗边,听着歌声激昂又平息,然后转过身来,长发与衣摆飘动的弧度都与当年无异,就好像时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什么——除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二十五年前,他向我永久告假时,那双非人的瞳孔里还满是戏谑,而如今我却能从中读出某种永恒的孤寂,和足以压倒一切的惺惺相惜。
这位最初也是最后的执灯士笑着问我:“如何,我的朋友?事到如今,你也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答案了吗?”
12/18/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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