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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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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31
Words:
21,15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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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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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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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やでたく」鼠色螺旋

Summary:

假如草川不是杀手就好了。

假如松尾也是杀手就好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
松尾太阳打了个寒战。那扇窗距离他大约五米,即使关紧了也会随时掀开,因为把手早已经损坏了。这家广告会社的一切都是如此,向人传达着摇摇欲坠的讯息。闪烁的空调面板,卡顿的电脑和网路,以及只能流出热水的咖啡机。在倒闭之前,赶快找个新工作吧!前辈们都这么说。

有人在座位上啧了一声。
草川拓弥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砰地关上了窗户,天花板似乎都晃了几下。之后他抓起自己办公桌上的透明胶带,把窗扇牢牢粘死在玻璃上,直到那里像被查封的建筑,变得丑陋又结实。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正对上松尾注视着他的眼睛。
“好多了吧?”草川对松尾说。
“是的,暖和多了,”松尾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露出微笑,“谢谢前辈。”
草川只是点点头,又回到了松尾对面的工位,对着电脑敲打起来。

松尾太阳认为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即将告一段落。
当初得到这份工作也是某种侥幸,因为大批员工离职,让刚毕业的松尾获得了这个薪资不菲的职务,现在想来,也许那次离职事件也是不景气的征兆。尽管如此,两年期的工作经验于他已经足够,不仅学到了技能,写入简历也能帮助他寻找下一家会社了。因此,比起苦着脸浏览招聘信息的资深前辈,他反而没什么太大的遗憾。
要说在这里令他遗憾的事——松尾太阳从文件和显示器的间隙向对面望去,草川的手正无规律地敲击金属水杯的握把,发出细微的,叮叮咚咚咚的碰撞声。
松尾太阳在心里缓缓叹了口气。
——大概就是,还没能约到草川拓弥吧。

草川前辈几乎从不谈及工作外的私事,每天独来独往,据说没有成家,也没见他谈起过女朋友的事。男朋友自然也没有。所以也并非全无希望吧?松尾太阳稍微坐直了身子,活动酸痛的脊背,正好可以瞥见草川的发顶。其实到了即将分别的期限,告白就算失败也好,能够和草川以同事之外的名义吃一次饭,已经可以让松尾太阳觉得满足了。
仰慕,或者说是暗自喜欢草川拓弥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事。因为位置临近,经常会受到草川的照顾。路过洗手间的时候,偶尔看到草川坐在吸烟室,空气泛白,对视的瞬间向自己歉意地招手。从没闻到草川身上的烟味,后来发现他的桌子上放着除味喷雾。草川是对自己和周边的事物都很留意的人。
某次,出差途中松尾太阳突然流了鼻血,草川瞬间不知从哪掏出了手帕,捏住松尾的鼻子,叫他举起流血方向另一侧的手臂,松尾瓮声想要询问为什么,被草川加力捏了鼻梁,教训道,“这时候就按我说的做!”
不明所以地举起了左手,居然不到两分钟,血就不再流了。
这之后,草川用手帕上干净的地方细细帮松尾擦好了脸颊和嘴巴,不禁让松尾想起小时候在公园里赏樱,姐姐用手帕擦着自己脸上点心残渣的情形。

“刚才,对你太凶了,”草川拓弥安静地叠起了手帕。天气过热让松尾产生中暑似的眩晕感,默默用手扶住了墙壁,草川的声音好像变得很远了,还在对他解释着,“是因为太担心了,对不起。”
太热了。也许就是因为中暑才流鼻血了。松尾太阳没能及时道谢,但是在那之后,送了草川一枚全新的,有小鹿刺绣的手帕。
“突然送了了不得的高级货啊,”草川调侃地睨视着松尾,在他的脸即将发热之前,接过手帕,收在自己西装的口袋里,“谢谢你,我会好好使用的。”
这句谢谢,最终居然被草川抢先了。

不然今天就约草川前辈上街吧!
这样疯狂的想法,几乎每天下班之前,都会困扰着松尾太阳。在他纠结和犹豫的过程中,草川早已经飞快地把杂物收进公文包,推门离开了公司。机会就这么一次次被错过。

看着日历上蓝色的记号,松尾太阳有强烈的直觉,如果今天再无法说出口,就将永远失去资格了。

草川拓弥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经过计算,只要按时离开,他完全可以乘电车出发。客户一直在减少,近期公司的工作量少得可怜,半个小时前他就已经完成了所有事,连屏幕桌面都被整理得一板一眼,不过为了考勤时长,他依旧逼迫自己在冷冰冰的办公椅上坐着。
忽然间,对面高大的人影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是松尾太阳。
松尾是轻喜剧风格的后辈。
交给他任务会用力点头,办公用品全部是猫咪图案,在茶水间泡散发水果香气的茶,每次草川和他在附近碰到,他都一定会分一包给自己。工作严谨,几乎从不出错,两年来一直保持着新人的警觉,得到夸奖之后虽然表情并没怎么显露,但是身边的气场都变得欢快起来。坐在这种家伙对面,应该对心灵有很大好处啊。
突然在神游了。草川清清喉咙,坐直了看着松尾,才发现对方直到现在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时间正在流逝。草川对时间有一贯敏感的认知。

“请问……”
松尾终于开始说话了,这是好的信号。
“可以和你,吃晚餐吗?”

“嗯?”草川怔了一下,随后回答,“可以啊,以前不是也吃过吗。想去哪?”

“请前辈务必不要请客!”发现自己被误会了,松尾连忙解释,“因为,这个,是私人邀约。”

可明明还在叫自己前辈呢。草川笑了笑,无奈地点头,“那就像朋友一样去喝一次酒吧。”

“其实,也不能算是……朋友的邀约。”
松尾太阳低着头。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紧紧束缚着他。

“这是,约会邀请。”

时间突然静止了。
这次两个人全部都能感觉到。

“然后,我想,今晚……”松尾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
“今晚不行呢,”草川站起身。
考勤的时间已经到了,他需要在十分钟之内走到电车站。机器扫过他的虹膜,屏幕上闪现他的名字,回过头,松尾仍然站在那里。草川差一点就要折返回去了,最终也只是在原地捏紧了拳,对那可怜的身影说,“对不起。”

真遗憾。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嘈杂的脚步灌入耳朵,草川好像听见了门的另一头,松尾太阳也说了抱歉。
可是为什么道歉呢?

松尾太阳坐上了计程车。

时间紧迫,这是他全年第一次选择计程车出行。
座椅柔软,耳机里传来料理播客主持人温和的笑声,车窗外是繁华街区行人往来的平凡景象。告白失败却马上收到了新公司的面试邀请,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刚经历了不幸的松尾实在很难高兴起来。
即将去面试的是个生产清洁用品的小公司,不过职务轻松,工资可观,最重要的是离住所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是跳槽的不二选择。所以,即使临时变动面试时间并不常见,松尾还是准备按时赴约。假如得到了这份工作,很快就不会再和草川拓弥见面了吧。想到这,松尾太阳短暂地感到窒息,随后又自嘲地笑了。
说不定,草川前辈反倒会觉得轻松呢。

公司坐落在一幢可疑的居民楼里,好在爬上室外楼梯,确实镶有像样的正规标示。大门是对开的金属门,松尾太阳敲了敲,没人回应。犹豫片刻,他用力拽开了门,走进去。屋内杂乱无章,工位排布歪扭,文件和办公用品摞在地上,一个穿着松垮足球连帽衫的男人坐在中间,两条腿横在桌面,用铅笔搔着鬓角。
“啊!已经来了吗,真准时啊!”闻声,男人抬起头,丢下东西,泛泛一指,“随便坐吧。”
松尾太阳在空着的椅子局促落座,面前的男人从一堆纸张里抽出简历,仔细浏览起来。

“不错,”大概三分钟之后,他放下了简历,直勾勾盯着松尾的眼睛,“中规中矩。知道这份工作都要做什么吗?”
是面试的常见问题。松尾太阳深吸一口气,开始详述自己所应聘的助理工作通常需承担的职责。男人双手交叠,安静听着,在松尾终于说完的时候,点点头,补充道,“基本是这样。此外,可能还有一些清洁和整理。”
“清洁?”松尾疑惑道,“具体是哪方面呢?”

“血啊。”

见松尾半天没有反应,男人苦恼地摇摇头,“抱歉,忘了和你说了吧,我们公司,是会收到杀人委托的。”

什么?

松尾太阳一时间还没能正确处理刚听到的信息,寒意顺着脊柱上爬,却无法立刻调动双腿逃跑,呆愣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男人,一言不发。
“感到惊吓当然也正常,毕竟是这种事……没关系,别看这地方这样,可不是滥杀无辜的黑色组织,我倒觉得像是成人向的蝙蝠侠?当然,杀人也是有酬金的,没有钱要怎么做蝙蝠侠呢。”
这算什么逻辑?松尾不适时宜地感到无奈。
男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轻率尴尬的表情完全不像在谈论性命相关的事,“你应聘的职务是助理,没什么危险。薪资待遇想必你已经在招聘说明看明白了,仅仅是基本工资就远超你现在的工作吧。何况你所在的会社也快倒闭了。”

“是……是这样。”

半晌,松尾太阳也只能回答这句毫无含义的话。

“私自做了调查,请原谅。”男人又拿起他的简历看了看,“无法接受也没关系,等下可能需要你服药来模糊今晚的记忆。不会影响到你的健康。药物过敏史也已经调查过了。”

真体贴啊。

松尾太阳感觉自己的眉毛在抽动,接过男人递来的职责说明。详述的助理工作任务倒是一页接着一页,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除了需要清洗血液之外,其实和经纪公司差不多。杀手助理,和艺人助理,硬要说的话,有相似之处也情有可原吧。

“我说!社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噪音,对方语气不善,“出勤时间就不能安排在我下班一小时后吗?”
来者身体逆光,无法看清样貌,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手里还提着公文包,领带被解下攥在手心,因为奔跑气喘吁吁,向他们走近。
逐渐显现了,那张脸。
让松尾太阳目瞪口呆。
是草川。

草川拓弥从认出松尾的瞬间就汗毛倒竖,先是严厉地瞪着懒散的男人,又紧紧盯着松尾太阳看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把他弄来做什么?”

“好巧!来得正是时候。”男人拍拍手,指着草川,对松尾喜气地说,“顺利的话,这就是你需要对接的杀手哦。”
“别胡说了!”草川怒喝道,走到松尾太阳身边粗鲁地揪着他的衣后领,抓过桌上的药片,“还有你,马上吃了药回家去。”
“怎么能无礼对待来面试的新人?”男人也站起来,据理力争道。

“什么新人啊!这孩子根本就不该靠近这里,背景调查的时候没看到我们在一起办公吗?”
“正是看到了才会优先面试他啊!”
“完全就是胡闹!他家里还养了猫,怎么看都不是会和杀人扯上关系的人!”
“以草川的实力,保护他应该轻轻松松才对吧!”

吵起来了。
松尾太阳被丢在一旁。两个怒火中烧的男子一边争执,一边用力拍打办公桌,嘴里不停冒出杀人、暴力事件、恶劣影响等等词语,完全不担心隔墙有耳。
要做吗?当然不要吧,实在很危险,为了金钱也好,正义也罢,都不值得。况且家里确实还有一只猫。对风险的规避是一流的,松尾太阳被评价为守规矩的学生,负责任的员工。
盛怒之下,草川拓弥将公文包重重摔在地面,一张褶皱的手帕掉了出来。锁边粗糙,款式老旧,由于过多次的清洗轻微变形,布料正中沾着一片浅褐色的污痕,模糊看去像是热巧克力或是咖啡液,但是松尾知道,那是血的痕迹。是他的血,经过九月的干线列车,永远附着在了草川拓弥的手帕上。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争吵也被打断。被称为社长的男人率先蹲下,把草川散落一地的杂物塞进包里,示好地递给他。草川拓弥一声不吭,接过物品。他就要出发了,因为每项任务都有要求的时间,他像圣诞老人,又像是死神,必须将死亡在规定的时刻与地点送达。届时,无论松尾太阳的决定正确与否,他都无法在现场。

“我接受这份工作,”松尾太阳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平静地说,“请宽限我两个月的时间,和现有的工作交接。”

“非常好!这两个月是见习期,工资照常,”社长拍了拍手,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夸张的肢体动作,“欢迎你的加入!那么从今天起,草川的杂务就有劳了。”

与自己相关,却没有让草川回过头。他对事情的结果并不满意,可是也没有适合的办法。他走到工位前,拉开柜门,露出保险箱,输入密码,取了一把黑色的手枪。要带着他吗,这一次?松尾听见社长礼貌询问。草川斩钉截铁,回答不需要。松尾一心盯着草川手里的公文包,拉锁并没有闭合,手帕依然有一个角垂在外头,当草川杀人的时候,它会再次掉出来吗?既然自己是他的助理,是否应该上前提醒,或者帮他拉好?
草川随手把揉皱的领带丢在工位。
白天的会社里,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领带总是恰到好处地固定在领间,衬衫平整,西装挺拔,鞋子闪亮。没有助理之前,这些事全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的吧。
真了不起。
松尾太阳不愿承认,这竟然是他最本能的反应。

他想要清洗掉困扰草川的血迹。
而这可能是很危险的想法。

社长给了他眼神示意,松尾于是聪明地走到草川的工位前,拿起那条领带和左侧散乱的文件夹。

“你可以回去了,”松尾听见草川的声音,“今天开始,你的工作和我对接,考勤情况和工作表现,我会向社长汇报。”
语气和说话的内容,都变得很熟悉。松尾记得当初入职广告会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开场白,自己被分配到草川面前,草川向他伸出右手,确认他的名字,对他说出平和的问候语。松尾太阳察觉到自己拿着物品的双手都在发颤,却不是出于对危险的恐惧。他会把领带洗干净的。家务他很擅长。
领带上没有血渍,甚至散发着洗涤剂的香气,草川可能只是流了汗。

“那个,”经过松尾太阳的时候,草川拓弥对他说,“明早给我就好。”

同事们都说松尾又撞了大运。
“已经找到了新工作,还按时完成最后的任务,运气也是靠品质积攒来的。”也有年长的前辈在称赞。
萧条的状况越来越不容忽视,所有人都暗自急着从这里逃离,唯独草川不慌不忙,每天仍旧执着地把电话拨给客户,丝毫没有懈怠的意思。那条领带又系在他脖子上了。他的衣服依然整洁,只是身上的柔顺剂换了香味。有女孩发现了,问他留香珠的品牌,他含糊其辞,说是之前妈妈在商店买的。
松尾埋着头整理文件。两年来他做了许多策划案,有的已经通过,有的待实施,他将这些放入不同类别的文件夹,方便下一个接手他工作的人继续完成。是否还会有这样的人呢?他也不知道。
草川其实委托了松尾再帮他找一份全职的工作。
“白天上班的话,前辈的休息时间没问题吗?”松尾疑问。
“只有晚上上班,岂不是变成全职杀人狂了吗,”草川伸了个懒腰,“你也是,也找一个吧。那地方,你迟早会不想干的。”
一晚上的面试时间要吞一片药来遗忘,像草川这样的工作时长,要吃多少片才能抹去?松尾迟疑了几秒钟,再次打开招聘网站的页面。草川还在和客户讲电话。对面好像已经没有多少合作的意愿,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不耐烦的咂舌声。电话停止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松尾的鼠标滚轮在滑动。
假如草川不是杀手就好了。

假如松尾也是杀手就好了。

夜晚十点半。
松尾看完了清洁公司下派的文件,把草川的衣服从脏衣篓倒进洗衣机。他为草川单独买了洗衣液和柔顺剂,为他购入了新的脏衣篓和洗衣盆。洗衣机轰隆隆运作起来,为了掩盖噪音,松尾太阳打开电视。屋子里短暂出现两个人居住的假象。
猫从卧室走进了客厅。
他的猫弗莱尔是一只白色的、品种不明的猫。最初发现弗莱尔的人其实是草川。那时候弗莱尔已经瘦得骨头凸起,眼睛无法张开,草川对猫经验全无,只能用闲置的纸箱把它扣起来,上面又压了很重的咖啡杯。松尾作为唯一一个“在老家养过猫”的人,被草川拖到楼下,协助营救了弗莱尔。草川表示自己不适合养猫,所以弗莱尔顺理成章,成为了松尾的猫。
猫卧在草川的衬衫上,惬意地蜷成一团。
“弗莱尔,”松尾拿着粘毛滚刷走过去,对它说,“这里不行哦。”
草川不能养猫的真正原因,松尾现在才终于明白。杀手当然不方便养一只叫“弗莱尔”的白猫了。
松尾坐在沙发上,把前一天的衣服熨平叠好。他依然有文件需要处理,因此不能荒废时间。清洁公司并非滥杀无辜的组织,业务严谨复杂,从收到委托到执行,有规范的流程,甚至还有匿名公投。草川作为执行人,也有苛刻的职业准则。执行人们的交接,案发现场的清洁处理,向社长的述职汇报,每个环节滴水不漏。比起成人向的超级英雄,更像是灰色地带的法庭。法律暂且不能带来的、有争议的正义,由个人的名义派发。有人死去的瞬间,有人也得到幸福。
“幸福太夸张了,”草川曾经说,他脱下沾了血的手套,递给松尾一份文件,最顶端用曲别针夹着照片,上面也溅了血,“只是不想看到这种人心安理得地过抢来的人生而已。”松尾仔细阅读了那份履历,是一个偷拍且贩卖私人录像的惯犯,曾经利用手中的影片威胁年轻人骗取钱财,结果尚无社会经验的学生们不堪其扰,选择了结束生命。
抢来的人生。这么说也很恰当。直到死亡降临之前,这家伙还躺在家里看电视。失去生命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家庭应该无法再享受简单的电视栏目了吧。
“照片弄脏了,手套也是,真抱歉,害你又要加班了,”草川在松尾公寓的洗手台一遍遍洗手,直到手指泛红,指甲间都清洁干净,“本来很顺利,他挣扎得太厉害了,死到临头还在谈条件。”
“没关系。大概他也还想活下去吧。”松尾对他笑笑,因为助理不需要直接考勤,他的大部分新工作都转在家里完成,逐渐草川也成为了他公寓的常客,两个人默契又迅速地交换信息,之后草川驱车离开。至于有关约会的事,没有人再提起过。松尾太阳甚至怀疑,自己那天冲动之下,到底有没有邀请过草川。

“还想活下去吗,”草川环顾四周,最后用松尾茶几上的抽纸擦干手,沉默了一会儿,“也是的,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会想活下去吧。”
他走到沙发附近,摸了摸弗莱尔柔软的毛。

松尾含混地附和了一句,将任务已经完成的印章盖在文件上。印章的图案是公司的标识,双螺旋,颜色不是红色而是灰色。
准确地说,是鼠色。
社长在这一点上格外执着。周五晚上的例会,每一组搭档按照顺序汇报本周的工作。职员们有的是手臂上布满纹身的肌肉男,有的是穿着低调的和蔼女士,还有的据说在大学院读书,天气稍微变冷就戴了围巾。在提问环节,松尾问了这个标识的含义。
“终于有人对我的设计发自内心地感兴趣了,”社长激动地翻出一块曾经似乎是旗子的布料,上面歪歪扭扭画了这一图案的初稿,还潦草地写了一些设计的想法。他把那块布摊在桌上,“有关双螺旋,你们不觉得对称的图案很美吗?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任何关系,都可以像这样,对立共生地缠绕。和谐可以构成双螺旋,同样扭曲也能,试想你们所见过最复杂的关系吧!”
一瞬间,松尾想要转头去看草川的脸,但是过于害怕草川会因此注视他。
“至于颜色,不是普通的灰色哦……”
“而是鼠色——!”
在座的众人异口同声,接下这句话。显然已经从社长口中说出无数次了。草川不屑地嘁了一声,抱怨道,“上了年纪的人就爱为了细节斤斤计较。”
“草川的性格还是这么糟糕啊,”社长笑眯眯地收起了旗子,继续向松尾解释,“鼠色比普通的灰色更暗一些,虽然没那么明亮,却更显得素雅,是我的巧思。”
“社长又开始了,这明明就是灰色吧。”“嗳,我们老鼠一样的人生啊。”“印章至少做成红色吧,文件总像是伪制的。”
众人议论的声音逐渐没过了社长。

老鼠一样的人生。
真糟糕。如果是在学校里,对着还在读小学的孩子们说,以后你们会有老鼠一样的人生,所有人都会大叫不要吧。
松尾抬起印章,油墨浸透双螺旋的图案,清晰地盖在死者的照片上。

广告会社缩减了绩效。
松尾看着工资卡里的余额,在下班后请自己吃了一顿西餐。刀子切开厚实的肉排,血红蛋白溢出,他把肉塞进嘴里,才发现窗边的雅座坐着会社的女同事,她和先生一起用餐,面前放着一杯巧克力慕斯。里面会有戒指吗。网络上说这家是经常有人求婚的浪漫场所。

星期二晚上八点四十三分,草川敲响松尾太阳的公寓门。
松尾刚打开房门,草川从门外踉跄着滚进来。他的手里攥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按在左腹,靠坐着倚在门板上,松开手,手心里全部是血。松尾从桌子抄起手机,被草川伸手拿走,压在身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这些,脱掉,洗干净。拜托了。”
草川受伤了。伤口不算太深,但是很长,是锐器伤。松尾拿来了医药箱,草川坐在浴缸边沿,酒精被他粗暴地泼在腰间,顺着缸壁流向地砖。刺痛袭来伤处发烫,草川屏住呼吸避免发出声音,脸色瞬间通红。松尾在用洗剂搓洗草川的衬衣,听见液体的动静,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半空中悬着手,过了一分钟,草川沙哑开口,“内衣就不麻烦你了。”
“啊,那个、”松尾转了回去,紧盯着手里的衬衣,血液离开布料泛着玫红色,从指间飘走,“我没有要……”
“嗯。”草川拓弥笑了。“我知道。”

电视在播料理节目。甜品专题,甜品师正把草莓漂亮地切片,放置在芭菲杯里。草川穿上了松尾的睡裤,小剂量麻药扎进身体,他开始熟练地给自己缝合。弗莱尔已经完全熟悉草川的气味,轻快地跃上沙发,猫毛紧贴他的腰背。皮肉经过清理,已经不再流血,被干净地、不紧不慢地逐渐弥补起来。
“需要去医院吗?”松尾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一场景,针尖穿透组织的场面令他幻痛,可是又无法移开视线。
“不需要,”草川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手上平稳动作,“这种程度,在家自己就可以弄。”
那为什么跑来了我家里呢?松尾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他看着草川的针一次一次,精准穿透皮肤,线的拽弄让有弹性的地方颤动。
他想起外婆打毛衣的样子。
感受到目光的温度,草川抬起下巴,好奇地看了看他的脸,松尾识趣地别开头,熨烫草川和自己的领带,听见草川的声音好像更温和了,自言自语似的说,“用了麻药,所以没什么感觉。”
没关系。草川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了,不知道是在和松尾说,还是在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草川临走的时候,松尾把那套毛绒睡衣的上衣也送给了他。

松尾去面见客户,被安排在了上午的时间。草川开车载他。草川拓弥的睡眠时间很科学,一切归功于杀人的麻利高效,每天六小时作为保障,松尾无需担心他疲劳驾驶。白天他们完全不谈及晚上的事。草川在路口转弯,扭头问松尾,“先吃午饭吗。”
松尾摇摇头,“时间来不及。”
“今天这个,很难谈成了,”信号灯变化,草川踩下油门,“饿就先吃吧。”
“还是先谈好了,”松尾看了一眼手表,“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客户了,和前辈一起。”
“真有仪式感啊,”草川纳罕,从储藏格拿出谷物饼干,递给松尾,“会舍不得这里吗?”
“会吧。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人,特别的地方。对于松尾一度平淡的生活而言,确实如此。
普通的广告策划工作,普通的,坐在他对面完成工作的草川拓弥。普通的午餐时间,松尾拿出便当,草川从他身后路过,微笑着说,“做得真不错啊”。对于松尾太阳来说,全部是特别的事。不是杀手的草川,已经让松尾花费大量时间,盯着他工作账号的头像,浪费几个小时发呆。草川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从屏幕的反光检查自己的肩膀和脸。
这些事情,即使离开了这家公司,恐怕也永远不会忘记。

晚上和白天的草川相似又不同,像两种口味的咖喱,餐厅下架任何一种,松尾太阳都很肯定,自己会觉得遗憾。

星期六下午六点。
松尾接到电话,对面格外嘈杂,听筒里模糊传来草川的嗓音,“诶,是太阳吧,可以来接我吗。”
“可以哦,”松尾用肩膀夹住手机,走进卧室拿起笔,“前辈在哪里呢?”
“嗯……这是哪里来着,噢!这里是……”接着,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接过电话,报上居酒屋的地址。五点钟才开始营业的居酒屋,六点钟就被草川在里头喝到不省人事,松尾太阳没有车子也没有驾驶证,穿上外套直奔电车站。电车里挤满了周末在外消遣的人,接到草川的时候,松尾被蹭了满身的香水味。正准备叫计程车,草川却说想去公园坐坐,松尾于是俯下身,让他能伏在自己的背上。
喝醉的草川头变得很重,沉甸甸嵌在松尾肩膀,呼吸滚热扑在松尾颈间,对掉落的恐惧让他紧紧环住了松尾的脖子。
他开始唱歌了。
松尾太阳一手托着草川不停下滑的身体,另一手拿着手机导航,寻找路线。他们运气很好,400米开外就有能坐着的、临水的公园。把手机插进口袋,松尾开始赶路。草川口齿不清,几乎听不出曲调,唱到一半,才能依稀分辨。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

“我们、是在哪一天相遇……”

他在唱儿歌。
路人侧目。经过他们的时候,一对年长的夫妻低声议论,“大白天就喝得烂醉成什么样子”,松尾与他们对视,他们又连忙转过头了。六点钟,算白天还是晚上?时间好像还早,但是天明明已经黑透了。
松尾太阳毫不避讳周遭的目光。也许因为是背着草川,他像背着金子的勇士,将注视也理解成荣耀。草川激昂地唱着,歌词可能错了,但他满不在乎,扶着松尾的头,执着地要将整首唱完。
有关年幼的嫁娘,不能停歇的蜻蜓,虽然是孩子们唱的歌,却是悲伤的故事,不过唱诵它的孩子们应该还听不懂吧。草川逐渐累了,被松尾轻轻放在公园的长椅上,眼睛阖紧,呼吸变得缓慢,松尾坐在他旁边,他就顺势靠了下来。
现在的他们,就像东京的一对恋人一样。在七点钟之前,坐在公园里面对水流的椅子,身体依偎,互相取暖。晨昏交界的时间,人与人的关系变得暧昧模糊,打电话叫他来的是广告会社的草川,还是清洁公司的草川?
草川的脸,因为醉酒变得很红,枕在松尾的毛质外套上,印出一个压痕。
这个瞬间,是和谐的螺旋,还是扭曲的螺旋呢。

温度仍然在下降,松尾太阳开始觉得冷。手机震动,是商店促销送来的电邮,屏幕上显示时间,19点25分。
他碰了碰草川的手,对他说,“前辈,该送你回家了。”

松尾太阳很喜欢草川衣服的味道。
草川送来的衣服总是叠好的。几个星期过去,除了沾了血污的衣服,平常通勤穿过的衣服也会夹杂其中。后来松尾才得知,草川的家里没有洗衣机,除了手洗的部分,他只能趁着邻居休息之后寄希望于公共洗衣房。
草川会用香水。办公桌前,他俯下身,从松尾身后查看和修改松尾策划方案的内容,有苦柑橘的香气,被松尾嗅到。草川的衣服,因为穿过,织物被撑开,变得柔软。体温照常理应该已经流逝,松尾的手指放在上面,却觉得依旧有残留的余热。体温是有味道的,像香水一样,附着在皮肤上,才拥有差异性与生命力,草川的味道一定是留在了这些衣服上,扎进腰带的衬衫下摆,贴近脖子的立领,松尾将自己亲密的渴望异化成不良嗜好。
店铺里偷盗的人和橱窗外羡慕的人,谁更可怜?
松尾把叠好的衣服展开,用力抖平,放进滚筒。空气震动的瞬间,他才闻到草川的体温。他自己精心选购的柔顺剂,贴合了草川会使用的香氛香调,经由松尾的手二次调香。他到底做不了刻意贴近那些织物的人。
不敢偷盗的人最可怜了。他嘲笑自己。
拧开洗衣液的盖子,浅蓝色的液体附着在布料上,被他均匀地抹开。这次的衣服没有一件沾上血液,他不用再手洗了。

第一次,和草川一起出夜班外勤是星期一。
应社长要求,见习期一定要有三次观摩,草川即使不想,也只能带着他一起。
任务相对简单,要解决掉的是用虚假商品诈骗老年人钱款的三个家伙。虽然是三个,但都是缺乏运动的宅家派,合租在同一间公寓,草川仔细看了看履历,表示自己只要十分钟就能完成。为了防止松尾在附近会碍手碍脚,草川提前把他安排在隔壁公寓楼的走廊,这个街区楼距很窄,从那头的窗子就能清楚看到案发现场。
“考虑到你可能会不适,我尽量用视觉冲击比较小的方式来做。”草川戴上手套和帽子,把脸用轻便的面具遮住,蹲在窗口,对松尾说。
松尾太阳的手指紧紧扣着窗台的大理石,缓解自己的道德负担,“不要紧,前辈就按自己的方式来吧。”
“你倒是很镇定啊,”草川拿出手枪,仔细检查着细节,又插回腰间,指了指头顶上的监控头,“这个,替换过了?”
“已经提前向社长申请了哦。”
“不愧是松尾,”草川说,语气里充满了赞许的意味,叹了口气,“真不想和你说这些话,但是见习任务什么的,我也没办法。接下来,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草川拓弥从窗口翻了出去。
那三个人正在煮火锅呢。目测年纪不算太大,其中一个留了络腮胡,另一个穿着什么活动赠送的文化衫,热火朝天,把丸子倒进锅里。他们看起来就是平常的人。平常到在马路上会和任何人擦肩而过,在商店里和自己拿起一样的商品。他们账户里已经存了很多靠欺诈得来的钱,却还没想好要怎么使用,依然住在偏僻的社区,选择在家里煮火锅。
他们的生命开启倒计时。
草川选择从窗子进入。安全意识贫乏的几人任凭窗户大开着,草川没费力就来到了室内,直接向拿着勺子的那个开了枪。经过消音处理,枪声就像塑料袋里的南瓜掉在地上,倏的一声闷响。络腮胡反应更快,打翻了锅,想利用滚水对付草川,但职业杀手只是踩在了塑料椅上,立刻收割了他。剩下的一个人一边躲避着脚下流动的汤汁,一边靠向墙角,他已经被吓得哭了出来,眼泪糊在脸上,连求饶的勇气也没有。
也许死亡太苛刻了?对于钱财欺诈而言。
可这是匿名公投的结果。松尾或者草川,都没有修改的资格。草川没有时间思考,瞄准对方,子弹击中心脏,他像电影里表演的一样,身体一顿,随后瘫软倒下。

整个过程,其实并没有多少血液。草川承诺要干净地做,想必也有脑浆迸流的方法。死亡的方式一般不作要求,从松尾的观察来看,草川并不是贪恋血腥刺激的人。

草川拓弥把室内的灯光调暗,尸体拖向角落,站在窗口传简讯,通知松尾可以到门那边来。
松尾太阳的肾上腺素已经分泌到极致,目睹死亡没有他想象得令人恐惧,却也无法保持绝对平静。他把手机勉强塞进口袋,向隔壁的公寓楼跑去。赶到对应的门牌号前,他戴上草川事先吩咐的橡胶手套,拉开门。
新鲜的血液、血浆、混着火锅的白色骨汤,一起顺着门缝粘稠地蜿蜒,流了出来。
这个绝对不行。绝对需要清理的。会留下痕迹,如果这里有拖把或者……
尸体。三个男人的身体堆叠,衣服被热汤浸透,仰面朝天,面对着他。失去生命之后,人体变得僵硬丑陋,嘴巴和眼睛无意义地张开。头发也粘上汤汁了。

“等下公司会派人来打扫……”草川将现场大致整理完毕,拿着一盒抽纸走到门口,惊讶地笑了,俯身扶住松尾太阳的背,“不会吧,真的假的?”
松尾抱着公寓内的垃圾桶,蹲在地面,肩膀发抖,头顶传来草川无奈的声音,“吐得出来吗?”
没有。
松尾想说。
像石头塞在喉咙里,他用力干呕,胃里风平浪静,只有徒劳地流汗。
可是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草川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轻地拍着,站到他身边,安静等待。血的味道逐渐飘散开,即使是浓郁的锅底料味道也掩盖不住,一片狼籍的房间里,每件物品都被濡湿。打扫的同事按时赶来,越过松尾和草川,直接进入屋内,兢兢业业地伪造着意外。
松尾太阳心想,他大概很久、很久,都不会吃火锅了。
耳边、脑内,四处塞满了草川的声音。草川掏出了手帕,利落地抹掉松尾的汗水,又擦干他的嘴角。好混乱。松尾把垃圾桶推到了远处,尝试起身。拿着手帕的、草川的手自然下垂,正对上松尾的目线,他用力抬眼聚焦,小鹿的刺绣在眼前摇摇晃晃。

草川还在说话呢。
仔细听了吗?
到现在也没有回应,实在太失礼了吧。

已经结束了。

草川说。

松尾,不要再看了。
已经没关系了。

这次见习,反而成了草川培养松尾的契机。
从广告公司下班,草川和松尾乘上了同一台电车。进了松尾的家门,草川把自己的手枪拿出,放在松尾的餐桌上。这是一节教学课。松尾的手放在枪身,摸了几下,就缩回来。草川摇摇头,将枪推向他。
“我不擅长,”松尾坦白,“连射击游戏都不太行呢。”
“所以才要教你,”草川叹气道,“只是防身起见。依你的反应速度,我很担心。”

草川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有不明显的枪茧。从前上班的时候,松尾太阳从未注意到。即使发现了,也不会想到是扣扳机留下的痕迹吧。
如果有人准备偷袭,你要怎么做?如果有人在银行里挟持你,怎么摆脱桎梏?如果被狙击手瞄准,要躲藏在哪里?草川向他抛出不同的问题,松尾一直茫然地沉默,接着草川会说出问题的答案,松尾将它们记录在本子上。手枪握在松尾的手里,弹夹已经被草川提前清空,草川扶正松尾的手臂,手指相扣,调整他的姿势。弗莱尔在地板上摆弄一只会发声的麻雀玩具,嘴巴叼住麻雀的身体,爪子将麻雀的尾羽牢牢按住。人和猫不同。猫是天生就会狩猎的动物。在松尾誊写的间隙,草川走到弗莱尔身边,将它抱起,脸颊贴近猫的肚子,直到猫发出抗议的声音,用爪垫推开他的头。
有关枪的保养、润滑、机械知识,草川拓弥拿过松尾的笔记本,用图示说明。他的手其实很适合握枪,比松尾还要大上一圈,手指牢牢嵌在扳机,反复向松尾示范着动作。因为没有子弹,弹夹的部分他简单略过。幸好没有子弹,草川直言不讳:不然总觉得会发生难解决的事了。
“以后的任务,不能在你身边的时候,这把枪留给你,”课程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从包里又拿出另一把枪,不同于他平时使用的金属枪身,这一把的外壳是塑料材质,仔细欣赏着松尾惊讶的表情,草川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杀手永远不会只带一把枪。”
很漂亮。忽略杀伤性的话,这是一部精美的机械制品,设计考究,形状称手。松尾将它拿起,学着草川刚传授他的姿势,举枪瞄准电视机。

再早一点学会,再增加几次练习,能不能射中游戏里的靶心?草川拓弥按时将两把枪全部收回,松尾太阳看着自己的空空的两手,只有一道被打印纸刺过的划痕正在愈合。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很久不玩游戏了。

第二次见习变得顺利许多。
草川善解人意地帮他开脱,认为第一次肯定是火锅的原因。

这次的目标是侵犯过学生的老师,男人已经年过半百,又有服刑的历史,但是身体依然很强健。草川提前告知了松尾,委托人有方式上的要求,所以会涉及刀子和大量出血。松尾为此提前看了几部超高血腥度的电影。他们从入户门一同进入,草川开锁的速度堪比专业扒手,之后自己率先冲进屋内用镇静药物捂住了男人的口鼻,松尾尚且在门廊掩门的工夫,里头就传来一连串因为挣扎导致东西摔破的声音。
“啧,真麻烦啊,”走进客厅,男人已经被草川费力绑住,嘴巴塞严,按在地板上,草川的脚死死踩在对方胸口,气喘吁吁,对松尾说,“看好了,我现在动手。”
听见这句话,男人发出惊恐的呜咽声,身体扭动,头不停砸向地面,眼中流露出祈求。松尾抱着文件夹,手中拿着印章,迟疑地看了看草川,忍不住开口,“前辈,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草川闻言皱着眉,凑近男人的声带,却什么也听不清,只好低头问他,“你有想说的吗?”
男人眼眶张大,拼命点头。
草川查看墙上的挂钟,距离任务结束还剩四十分钟,索性放任自己休息一会儿,坐在地上。
“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男人明显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要谢罪吗。”草川说。
男人也许以为找到了免死的方法,立刻流出眼泪,点头不止,呜呜叫着,用舌头想要顶开嘴里的毛巾。

“松尾,拜托你了,”草川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递给松尾太阳,“用这个。”
委托人可能会想看。
松尾了然,接过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走上前对准男人的脸。草川按着他的额头,把毛巾拔出,口水瞬间顺着这人的嘴角淌下来,松尾皱了下眉。男人先是尝试发出声音,然后猝不及防,向开着的窗户大呼救命,嗓音嘶哑尖利,松尾感到耳朵一阵刺痛。但是只有很短暂的两秒。因为草川迅速用刀子割破了男人的气管和声带。
失去氧气供应,男人像溺水的鱼类,嘴巴一开一合,喉咙发出嘶嘶的响动,蜷缩在地面,仅剩下微弱的挣扎。
血溅了一点在草川的脸上。
“就录到这吧,”他说,蹲在男人身前,温热的液体流向鞋底,“辛苦你了。”
松尾在原地一动不动,依然保持着录像的姿势,草川扭头查看,之后用身体挡在他和男人之间,将刀子用力插进面前躯体的心脏。人体结构是很紧密的。草川是站直身子挥动胳膊,才完成这一动作。松尾敢肯定,他听见了金属割断肌肉纤维的声音。此外只有寂静。男人已经无法再说出任何语句了。

草川开车载松尾回家。
松尾太阳依然拿着草川的手机。他回看了那段录像,出于他也无法解释的原因。草川并没有制止,只是把广播同时打开。期间,松尾声音发抖地提出,在视频血腥的末尾,男人其实真的在用口型道歉。但是声带已经罢工,他们没能听到。
删掉吧。草川这么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路程并不长,红灯的时候草川从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抽出那条旧手帕,用矿泉水打湿,擦了擦脸和脖子被弄脏的部分。手帕需要清洗,松尾按下暂停键,适时地伸出手,草川自然地把它递到他手上。
“衣服,明天换下来再给你,鞋子我自己处理就好,”交通灯读秒即将结束,草川靠在座位上,转头面向松尾说,“上次忘了解释,你送我的手帕,我也在用。”
“你喜欢就太好了。”
松尾太阳回答。他在思考怎么才能掩饰自己对这一话题的在意,并且怀疑无论怎么掩饰,草川都一定可以看穿。
“我从来不用它擦其他人的血,”绿灯亮起,草川踩下油门,“平常也只是洗过手用来擦水……之类的。私人用途。谢谢你。以前没有意识到我需要第二条。”
“不用客气,”松尾笑了,普通的幸福久违地让他体温上升,“毕竟把这条弄脏了。”
“其实及时洗的话可以洗掉,”草川短暂瞥了一眼布料上的污痕,“是我的原因。对不起。”
“诶?”松尾疑惑地抬起头。

“那时候,用擦过别人血的手帕,擦了你的脸吧,”草川一字一句,似乎很困难才说出这句话,停顿,又开口,“后来,我一直想着这件事,应该用更干净的东西帮你擦的。”

“……没关系。”
松尾太阳用了足足一分钟,才消化吸收了草川的表意。
“其实,我一直在等着能亲手把它洗干净的机会呢。”
不如说,是为了把它洗干净,才鬼使神差地接下这份工作。

目的地到了。

松尾道过谢,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突然发觉自己被草川拉住了手腕。

“太阳,”草川拓弥安静地说,“辞掉这里吧。”

松尾把手帕漂洗了。
新的血迹消失一空,旧的血迹变得更浅。
第二天早上,草川在广告公司工位的抽屉里收到了它。

广告会社的同事按照惯例,为松尾太阳提前准备了欢送会。地点就近,在公司楼下的一家烧鸟店。店面过小,接受了他们的预定就几乎塞满。刚落座,请客的前辈们立刻叫了大杯的啤酒,吃几口桌上的冷菜和花生,开始和松尾碰杯。这半年离职的同事不下十个,每次都是这么大张旗鼓地欢送,草川多次调侃这几个人只是想借机下班痛醉一场而已。
松尾太阳不胜酒力,同事们也无意灌醉他,见他喝了两大杯,几人就重心偏移,开始和彼此换盏。草川应酬和聚餐从没喝醉过,酒量被评价为深不可测,烧鸟上了三轮,面前已经摆了一排整齐的金属罐,又加了瓶品质更好的清酒。
“松尾这回要去到好地方了!”课长脸色红润,拿起一串鸡软骨,“可别忘了我们啊,说不准、之后我们中间,也有人入职你那个公司了。”
松尾在酒精的影响下,意志力虽然很薄弱,听见这话还是心头一紧,不由得想和草川对视,草川却有意回避了视线,闭着眼吞下清酒,被辣得皱起眉。
“那个规模的公司,还在成长期,”其他同事插话道,“薪资会越来越好的,松尾要加油啊。”
“松尾这么卖力,绝对没问题。”
“还有大把时间呢!年轻真是让人羡慕。”

松尾迷蒙地点头。店面闷热,他出了一层汗,想脱掉外套,又因为醉酒不愿意对付身上的扣子,忽然听见对面的草川拜托服务生上几份冰淇淋。
“大人的场合怎么吃起甜点来了?”课长纳闷,草川解释只是突然想吃,同事们哄笑,怀疑他是不是终于觉得醉了。草川于是挑衅地站起来,又灌了一杯清酒。
因为是周末,第二天没有工作的负担,大家尽兴地娱乐,甚至借着醉意唱了几首,松尾太阳的不适逐渐变得轻微,吃着碗里的柚子冰淇淋,时不时捧场助兴。酒过三巡,已经有两个人趴在了桌上,酒瓶见底,食物反而还剩了小半。课长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向草川询问,“你今天话很少啊,平时不是和松尾走得很近吗?对后辈,没有要说的?”

走得很近?
松尾盯着眼前的盘子。
在其他人眼里,草川对他,是这样的吗?

和其他人比起来,有所不同吗?

“做什么样的人,要自己决定,”不等他反应,草川已经举起酒杯,撞向松尾盛着茶水的杯子,对他说,“离开之后,希望你过得比我更好。”
语毕,草川自顾自地,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真沉重啊,草川说的这些,”课长摆摆手,“松尾还有大好的坦途等在前头呢,嗳,好歹是祝福,松尾也喝了吧。”

“谢谢前辈。”
松尾始终低着头,拿起茶水,过了几秒,又慢慢放下。
“抱歉,我用一下洗手间。”

终于,他躲起来了。
这也许是他一直以来就想做的事,所以才会觉得如此熟悉安全。烧鸟店的洗手间是单间,让他略微良心不安,他躲在里面,真正需要使用的人就只能等着了。这里像海底一样安静,厚重的木门把嘈杂挡在外头,只留下模糊的噪声,熏香散发着花的味道,环境整洁有序,他背靠在门板上,努力维持呼吸。
吸气。1、2、3、4。
屏气。1、2、3、4、5、6、7……
呼气。
1、2、3。
他发现自己无法数到8。
数字断断续续,他开始咳嗽,尽量卡住喉咙,试图掌控身体,只换来不停的呛喘。
躲起来是个好主意。他想。

“松尾太阳?”
门的另一面传来草川的声音,他转动门把手,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下达命令:
“打开。”

真是符合草川的风格。
为他打开门是违背初衷的行为,毕竟躲起来的全部意义在于独处。松尾太阳这时候,认为自己应该向他撒谎。然而他依旧打开了门。
草川快步走进来,从里侧将门再次阀严。

“对不起。”
草川说。他将松尾轻微发抖的身体拉近。只有离得这么近的时候,松尾才意识到,自己和他的身高差距其实不容忽视。草川略微仰着头,注视松尾的脸。
最近这段时间,他好像总是在道歉。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带呢。”
草川的声音很小。
好在现在他们离得非常近了。
草川轻轻叹气,这一次,伸出手,用掌心抹掉松尾的眼泪。这很困难,因为擦除的同时,它们还在持续掉落。

不过松尾认为足够了。

广告类职务的交接并没能用上两个月时间。欢送会过去不到一星期,松尾就办理了离职,这之后,第三次见习始终没有消息。他的文书工作依然在进行,整理一些简单的档案资料,盖章、审核,周而复始。草川没有接到新的任务,所以没有衣服送来。松尾就这样半推半就,过上了假期似的悠闲生活,每天花两个小时完成本职,一个小时刷新招聘网站,将适合的职位记录在案,发送给草川。草川在某一天回复了消息,将自己的简历和信息传来,表示只要是和广告相关的工作,公司不限,可以替他打印和投递。松尾于是终止了发送。
难道是因为这一年即将结束,期待的情绪暂时盖过仇恨,委托才变少了吗。
用不尽的空闲让松尾暂时难以适应,他在某个星期二借口忘了取走个人物品,回到过广告公司一次。走向休息室的路上,透过玻璃,他看到了草川的脸。草川还是老样子。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靠在舒适度欠佳的办公椅,手指熟练地敲打键盘。对面的工位暂时还没招到新人,仍然空着,松尾没有进去搭讪的理由,只是站在原地观望两分钟,就去休息间带走了零散的办公用品。其中大部分是损坏物,回家之后,松尾将它们垃圾分类,打包放在门口。

清洁公司星期五的例会因为年底的原因,人性化地取消,方便有其他本职的同事完成年终总结。松尾收到社长的邮件,让他记得取走今年分发的福利。松尾赶在最不方便的晚通勤高峰出门,乘电车来到清洁公司,社长早就把东西整理完毕,打成纸箱,面单上一项一项,罗列内容物:玻璃清洁剂、牙膏、除霉凝胶、香氛洗衣液、清新喷雾,全部印着公司的标识,还有一件特殊的物品,是高档巧克力。
“啊、清洁用品是花了大价钱定制的,亲友问起来,也可以送他们,”社长笑眯眯地把胶带贴在纸箱上,神采飞扬地解说,“巧克力,朋友去了夏威夷度假,给大家每人都带了一盒,这可是好东西,别融化了。”
松尾看着社长明显黑了几号的皮肤,点点头。有同事和他同一时间赶来,看见清洁用品不住地抱怨怎么又是这些东西,不如折合成奖金来发。环顾四周,草川并没有来。社长将沉重的纸箱递到松尾手里,一眼看透了他的想法,“草川说最近很忙,这几天都来不了。也真是的,你没有车吧。要叫计程吗?”
“谢谢,不过没问题,”松尾接过箱子,礼貌地微笑道,“我拿得动。”

瓶瓶罐罐,顺着松尾公寓的窗台,摆得毫无空隙。
弗莱尔在太阳下舒展身体,确保每个角度都有机会被晒到。电视里放着松尾之前从未看过的午间连续剧。厨房的灶上摆了蔬菜鱼丸汤,还没有凉透,舒缓地飘着热气。松尾太阳躺在地毯中间,头顶对着弗莱尔的背,手伸过去,轻轻松松就摸到猫的尾巴。
猫发出满足的声音。
“很开心吧,弗莱尔,”松尾对猫说,“终于有空每天和你一起玩了。”
猫伸了个懒腰,走到松尾身边,将自己团在他的手臂里。

草川的面试通知寄来了松尾家。
是一家宣传公司,业务类型与广告接近,应聘的职务则是策划相关。公司地点也很热门,高级写字楼视野很好,附近就有电车站和商业街区。草川应该会想去的。松尾打开文件,面试的时间是一月。假若草川通过,他也会很快从现在的广告公司离开。松尾所熟悉的草川的办公桌,草川的工作证号码,草川的个人电脑权限,将会全部更换。这一认知像是把什么从他身上剥去,带来裸露和寒冷的感觉。
突然间,松尾觉得,他和草川的双螺旋,只维持着寥寥几个链接点。和谐也好,扭曲也罢,可能从始至终,都是很脆弱的东西。

在过渡剖析之前,松尾打印了自己的简历,向同一家公司发去邮递。
那地方,你迟早会不想干的。
松尾想起了草川的话。

商铺挂起了彩灯。松尾在外出采购猫粮的时候发现。
圣诞节马上到了。
商店在举行促销活动,拿着清洁公司转入卡中的工资,松尾选择过度消费来提前庆祝。弗莱尔的零食增加到前所未有的数量,松尾买了太多的糕点,多到他敢肯定自己吃不完,结账前他又给弗莱尔买下一条宠物圣诞围巾。弗莱尔讨厌戴帽子和围巾,不过它应该会谅解的。

圣诞当天,草川发来了简讯。
「可以看看弗莱尔吗?」

松尾连忙拆开了圣诞围巾的包装,把弗莱尔抱上膝盖,帮它戴好。用前置的摄像头在原地拍了一张,不然它肯定会跑开把围巾甩掉。不过没有拍到松尾的脸。照片发送成功,对面传回消息:
「真可爱,和圣诞树一样呢。」
是啊。
松尾看着已经从他手中逃脱的弗莱尔,果不其然,在地上打着滚,没用多久就从围巾里挣脱出来,不满地叫着,昂首回到电视前。频道在放映圣诞主题的影片。平安夜前一天,他尝试着联系了同在东京工作的同学,对方早已经和女友有约,他连忙转移了话题。本来也是没可能的事。谁会在这种日子和两年没见的熟人叙旧?
寂寞快要将他整个吞下去了。
可能一个人出门走走也是好的,但他实在打不起精神,索性顺从心意,在沙发独自躺下。
手机震动,松尾抓起它,戳亮屏幕。

「太阳,圣诞快乐。」

草川对他说。

12月31日。
松尾太阳写好了辞呈。

天气晴好,他随时可以出发去公司递交。可是直到下午四点,他也没能跨出门一步。家务不剩没有任何一项未做,弗莱尔的毛被梳得柔顺油亮,而松尾很久没有洗过两个人的衣服了。曾经挂满衣服的晾衣杆上空无一物,阳光不留情面地直射进来。
他盘起腿,在地毯坐下,身体趴在茶几上。
久违地,他听见了电话铃声的声音。

“嗨嗨,太阳吗?诶?怎么在家里,不是说有工作没做完吗?”

是姐姐的视讯。

因为见习期没有结束,松尾提前告知了家里人连休期间不能回家。以往广告公司破例加班也是常事,季节好的时候,他们会抽空到东京探望。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其实我换工作了。”松尾说。
“这么快就找到接替真了不起!还顺利吗?”姐姐总是这样,对他的任何行为不加追问,过度夸奖。亲人关系难免带有包庇色彩。松尾不由自主看向桌上的辞呈文件。
“说实话,在考虑把这份也辞掉呢。”

“主动辞去工作吗?”姐姐的脸凑近屏幕,“真不像太阳的风格。”
“不喜欢、不合适,这之类的,会辞去工作的合理原因,绝对是存在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松尾被这句话激怒了,立刻反驳道。
“不喜欢、不适合的工作,你根本就不会做呀,”姐姐不以为意,大笑起来。

自己是那样的人吗?
弗莱尔跳上桌面,爪子拨弄着装订夹,纸张逐渐被推到桌子边缘。

“如果是做坏事的工作呢,也要继续做吗?”
他忽然脱口而出。

“遇到麻烦了吗?太阳很少问我这种问题呢。”
姐姐终于敛起了笑,对着屏幕,认真地回应道。
“你一直是温柔的孩子吧。”
温柔?
松尾认为,温柔是个很轻微的褒义词,他想不到善恶与之的必然联系。
看着松尾疑惑的表情,姐姐断断续续回忆着:分到了不喜欢的点心也会礼貌感谢,领到最糟糕的值日工作也会认真完成,与性格各异的同学都能友善相处,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我想说的是,因为这些事,我不认为太阳是坏孩子哦。”

电视进行整点报时,松尾看向窗外。天际线呈现灰蓝色。

“好和坏,并不是绝对的概念,你的感受是不会错的。想做什么,要自己决定。”
姐姐说。

很熟悉。
这句话,草川早就说了。不过彼时的草川,大概是期待他尽快放弃的。带有倾向性的建议,其实是草川的个人意愿。这是松尾和他唯一一次的意见相左。

“做完美的好人很困难吧?”对于这一探讨,姐姐在最后下了定论,“无论如何,你就是你。所以没问题。”

原来是这样。

松尾看着姐姐的脸,陷入思考。她逐渐岔开了话题,开始向他分享新的美甲和第二年的旅行计划,温泉酒店在冬天过于拥挤,她准备先等待天气变暖。松尾像遭到了冲击似的,语速缓慢,反应迟钝,不及时地应答着她的话。
视讯界面卡顿一瞬,居然是草川传来了简讯。
松尾如释重负,点开信息:

「太阳,今天在东京吗?第三次见习时间晚上八点钟。」

迟来的认知将他击中。
从心里想要放弃的话,即将解脱的时候,为什么会哭呢?

“太阳,太阳?”姐姐不满地控诉,“太过分了,说完自己的事,就不听我说了吗?”
“抱歉抱歉,”松尾抓起沙发旁闲置已久的正装衬衫,对她双手合十,“突然通知加班了,需要去公司一趟。”
“你这家伙……”姐姐摇摇头,到底还是没能对他发火。“新年快乐啊。”

松尾敲开草川车窗的时候,草川正在熄灭烟蒂。
松尾像每次一样,坐在副驾驶,系紧安全带,将文件整理好,递给草川。同一时刻,草川也递给了松尾一样东西。
是那把格洛克手枪。
松尾与他短暂地对视,接过手枪,用眼神询问。草川拿起文件,仔细翻阅,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签字笔,圈上其中重点的资讯。“这次的任务目标是杀人犯,”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松尾配枪的原因,“格斗很在行,绝不会手软,对你也是。”说罢,草川转向松尾,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杀手不是开玩笑的职业,今天会很危险,我需要你先向我保证,你能够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松尾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我保证。”
“任何情况,目标逃脱,我负伤,任何情况,”草川强调道,“你立刻从现场撤离。之后向社长汇报。”
松尾抿起嘴唇,不安地扫视被草川捏皱的文件封套。
“向我保证。”草川说。

“我保证。”
松尾回答。

草川扣紧安全带,将汽车发动,摇下全部车窗,神色恢复了轻松。风迅速灌入车身,将残余的烟味席卷一空,只剩下湿润的气息。之后车窗关闭,草川又打开收音了。电台在播放格外欢乐的曲目,因为是特殊的日子。氛围变得与他们出行的目的格格不入,似乎他们只是开往某个热门的餐厅,或者开向今晚会有焰火的广场。松尾的手枪平放在腿面,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收纳,也没有草川那样配有枪套的腰封。草川瞥见那把枪在他腿上摇摇晃晃,指了指他的文件包,“放进去就好,不会走火的。”
草川好像笑了。只有一瞬间,夹杂在语气里。松尾打开扣子和拉链,小心翼翼,将手枪塞入包内。

目标是杀人犯。
杀手可能只是杀人犯的别称。手握着方向盘的草川,开始随着电台的音乐哼歌。他也会在某个事件的争论中,被人称为嫌犯吗?即将红灯,草川拿起身旁的咖啡,在刹车的时候洒出几滴,正掉在衬衫前襟。
“啊,怎么又……”他用手抹了抹浸湿的地方,自言自语,“这个自己洗好了。”
绝不可以。松尾的手隔着文件袋,摸向手枪的凸起,危险的物品,危险的任务,他被环绕其中,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草川绝不会被称作杀人犯。松尾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黑色、白色、鼠色,他和草川之间,无论是什么颜色的螺旋,松尾决定守护它。

目标的男人住在较为荒僻的街区。附近没有楼群,草川将车子停在稍远的地方,徒步前往。虽然不是繁华的地带,他的房子却是一户建,也许是存有积蓄,也许是继承了家里的房产,房屋不仅修有第二层,面积也很可观。草川指着二楼亮着灯的窗扇,确认男人的位置,吩咐松尾他们会兵分两路,自己从一层窗进入后,帮他打开门锁,等草川确认控制住男人之后,再通知松尾跟上楼。
“确认制服,大概要到什么程度?”松尾追问。他知道处决的步骤,自己必须在场。
“我带了手铐,绳子,电击棒,”草川戴好面具,转头对松尾说,“试试哪个更方便吧。”
“前辈,”他们还在不断向房屋靠近,草川即将跨越栅栏的时候,松尾拉住了草川的袖口,“没收到你的通知,我不能上楼吗?”
闻言,草川思考了一会儿,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放在松尾手中。

“三分钟,我没有通知你,你撤离。”
“我不能上楼?”
“不能,”草川竖起手指,点点松尾拿着的表盘,“注意时间。”

松尾深深吸气,握紧了表带。

“我明白了。”

进入房门后,和约定的一样,松尾太阳被独自留在了一楼。

草川来到男人的起居室,迅速冲入试图将他固定在床上,对方全无防备,身体惊惧地绷紧,但是不等草川拔出电击棒,男人就从床缝拿出刀刺向草川。久经使用,一把木柄的水果刀。草川侧身躲过,四肢并用,绞紧他的手臂,两人都暴起青筋,透过面具,草川看向对方憋红的双眼,腾出一只手肘,把他的脖子压制身下。
男人好像并不擅长用刀,僵持不下的局面到底被打破,草川扭住他的手腕,刀子掉在地上。
提高警惕。
草川喘息着。
近身肉搏不是他的强项,可能这次的计划依然不够完善。提高警惕。他反复提醒自己。对方可能在其他地方也藏匿了武器。留心观察。

一分钟。
松尾听见了金属落地的声音。他缺乏对武器的了解和经验,不能判断掉落物的种类,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没有尖叫,没有咒骂,没有痛呼。甚至没有摔倒的撞击和脚步声。

男人已经对草川的体能有了估算。
草川选择不拔出电击棒。不能脱离身体接触的钳制方式,电击会使自己丧失行动力。他需要可以使用枪的时机。他需要距离。男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利用格斗的技巧与草川形成制衡。时间的消耗正在变得危险,无法脱身的情况下,他不能通知松尾撤离,冒险拔枪的行为可能导致武器落在对方手上。而情况还能变得更糟。
这个任务,实在不该带松尾一起来。草川想。

两分钟。

松尾太阳打开了文件袋。
手枪是有重量的,他才刚刚认识到这一点。他的手在发抖。出于紧张还是恐惧,已经无法判断。呼吸变浅,他将枪举起,在眼前,一次,两次,回忆着草川对他重复过的技巧。接着他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很年轻。”男人说。“也很羸弱。”
草川默不作声,将手移向枪套,手指插进空隙,扣住了枪柄。
“如果我是你,我会在门口开枪,你现在也这么想,对吗?”男人笑了几声。他的嗓音粗糙,语气冷淡,草川了解,这是不惧怕死亡也不敬畏杀戮的语调。支援可以赶来的最快速度是十分钟。草川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撑得住那么久。选择变得越来越少。
冒险是不可取的,但是现在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拔出了枪。
紧接着,几乎在一秒钟之内,草川的手臂就被反钳了。
“真可惜啊。”男人摇了摇头。

“闭嘴。”草川说。

“我们可以在这费上一小时,直到你用完力气,但我打赌你撑不过十分钟。”男人将着力点集中,草川感觉到手掌正在充血,意志力让他依然拼命紧握着枪。“聪明点,现在认输,我会让你死得更痛快。”

“别着急,”草川咬紧牙,“我有一个小时。”

他没有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他料想过无数次。
只是太快了。
松尾离开了吗?他尽力保持着呼吸。
松尾的见习没能完成,应该会被分配给其他执行人,草川希望不是那几个喜欢动刀的家伙。最好是个女孩。她们总是把场面处理得很干净。
松尾会辞职吗?亲眼见证鼠色的恐怖,目睹自己的死亡,回到曾经的生活。

那样就太好了。

身体开始疼痛。草川在面具下克服着汗湿,努力睁着眼。

至少撑到最后一刻吧。

“放开他。”
起居室门口,传来松尾太阳的声音。

草川心脏狂跳,手指已经麻木,他几乎感到血管快要爆开,死死握着枪柄。松尾举着他的新玩具,枪口对准男人,努力稳定着声线,重复自己的诉求,“现在、放开他。”
草川被揪住头发,男人将他身体调转,扯下面具,面向门口,挪动位置,自己靠近床脚,捡起刀子。草川立刻蜷起腹部,护住手里的枪。松尾向前逼近了一步。他的手仍然在打抖,没有减缓,他没利用枪靶进行过任何练习,不懂瞄准,不懂距离的测算,不懂子弹射出时所产生的后坐力。草川的头皮被扯得发红,弓着脊背,努力抬起头。
刀尖抵在草川的下巴。
“你没用过枪,”男人说。刀子戳破了草川的皮肤,细窄的血流,极为缓慢地向下淌去。“你会打中我还是他?”

松尾在颤抖。全身,手腕,瞳孔,小腿,血压升高,他的视线略微摇晃着。草川喉结跳动,盯着松尾的手。他握枪的姿势是正确的。在这种场合,还是没能出错。
但是绝不可以。
绝不可以。
草川张着嘴,空气被他大口吸入,他看着松尾颤抖的食指,它正勾着扳机的一道火。
松尾太阳,绝不可以。

绝不可以开枪。

“撤离。”草川开口,体力不支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保持这个姿势,撤离。”

绝不可以就这样,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三分钟。
时间静止。草川费力眨眼,眼前一片模糊,似乎又看见两个月前,松尾太阳站在他的工位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即将离开的样子。
那天晚上,应该带松尾去吃晚餐的。草川断断续续,送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应该带松尾去最难订位的烤肉餐厅,把他灌醉,和他接吻,拿走他的手机,在街上散步整夜直至天亮。假如那样,松尾是不是就将错过改期的面试,另谋他职?
和草川约会当然很危险,但那真会比现在更糟吗?

“前辈。”
松尾一动不动,凝视着举着刀的、男人的眼睛。
“我决定了。”

弹壳掉落地面。

二道火的声音在房间里余震。男人痛叫一声,向后仰倒,刀子坠向床单,肩胛的缝隙涌出血液,浸透毛衣,草川摆脱桎梏,捂紧男人的嘴,将他按向枕头,枪口下压,对准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腔。
枪响了三声。
草川的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半晌才渐渐卸力松开。
他已经死了。

松尾太阳看着草川拓弥的背影。
草川从床上爬下,持枪的手摸向枪套,将枪身插入。躯体被他卷入被子,不久后会有人来清理,丢掉脏污的床单,替换染渍的床垫,扫走地面的弹壳,而草川衣袖上失温的血渍,松尾会洗干净的。对于现状,松尾无法妄加定夺,草川依然面对死者的方向,出于松尾猜测不出的原因。他只能拿起门口的文件袋,在其中翻找,拿出一张创口贴,攥在手心。

草川的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其他位置,他受伤了吗?
松尾开始想要靠近他。

“太阳。”
草川说。
“把你变成我了吧。”

草川是对疼痛擅长忍耐的人。

不需要再等了。松尾想。
因为已经决定了。
扣动扳机之前,他不是早就全盘托出了吗?

绕到草川身前,松尾将草川的视线和床铺上的尸体隔开。
草川好像经常为他这么做。可怕的,脏污的东西,草川希望能够及时蒙住松尾的眼睛,连松尾自己流出的血液,也被草川仔细擦拭干净了吧。已经没事了。器官的碎片,飞溅的玻璃,扭曲的遗骸,每一次,被草川挡在身后,对松尾说,不要看。
可是有关草川的疼痛呢?松尾翻阅过职责说明的每一页内容。
草川的疼痛,应该由谁担责?
针线曾经穿过草川普通的皮肤。普通的草川坐在窗户无法关紧的办公室,向松尾抱怨膝盖的响声,松尾隔天为他带了一包全新的药贴。
那么其他无数这样的时候呢?

松尾伸出手,穿过草川手臂和身体的空隙,重新闭合。
他们在拥抱。等待的时限已经超过了期待的长度,松尾感受到草川逐渐放弃抵抗地靠在自己肩头。脸颊贴着鬓角,松尾知道,草川的血一定蹭在了他的脸上。
距离从未这么小过。草川的眼泪掉进松尾外套的过肩线,发出雨水撞击伞面的响动。

“前辈认为,我是会被改变的人吗?”
松尾回答。

做什么样的人,要自己决定吧。

草川听见松尾的剖白,穿透已经平息的枪声,进入他的耳朵。

前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松尾对他说。

沉默的眼泪夹杂了抽泣。
草川拓弥的感知顷刻间全部回归身体,伤口、淤青、被扭打的骨头一起作痛。两手体温正在回暖,热度爬上指背。草川抬起手臂,抹去泪痕,咬住松尾的衣领,终于也能抱紧他。

23点37分。

他们浪费了几个小时,在满是行人的广场上穿行,努力覆盖濒死带来的不快。街道挂着彩灯,商铺门前来来往往,准备盛大迎接新年的年轻人坐在路旁的栏杆,轻松谈笑。草川的手插在口袋,转头看向松尾,松尾很快发觉,微笑着回望他。
“太阳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这一年。”
草川问道。
松尾思考了一会儿。
“要说的话……有个地方想去。”

于是草川驱车带他前来。

“怎么是这种地方?”
用工具撬开广告公司的门,草川鄙夷地擦了擦手,带领松尾进到楼内,转入楼梯间,向上爬去。应急声控灯一级一级随着脚步亮起,松尾没有回话,跟在草川身后,直到两个人筋疲力竭,来到最高一层。
松尾拿出口袋里的备用钥匙,将锁孔拧开。

楼顶凉风习习,视野宽广。松尾少见地越过草川,走在了前面,又突然在某个点位站定,原地躺倒。
草川走近,居高临下,低下头,笑着看他。
“这是什么?”草川发问。
“前辈也来躺下吧,”松尾手指点了点身旁,“很舒服。”
草川双手环抱胸前,摇摇头,动作却毫不迟疑,顺从地和他一起躺了下来。

“外衣,帮我洗干净。”草川说。

很舒服。
松尾从不撒谎。
微冷的空气擦过身体和头发。
贴近地面,仰视天空的视角,让草川拓弥格外陌生,好像从中学之后,他就再没有专注向头顶仰望的时间。今天是个澄澈的晴天,月亮高悬,小半的明亮被阴影掩盖,剩余的光线慷慨地抚过他。
有关老鼠的颜色,动脉血,双螺旋,0点之前的子弹——草川偏过头,看见松尾正闭着眼睛,抬起手掌,感受风从指缝流过——
似乎都变成了简单的问题。

“太阳,我开始做杀手,并不是因为正义。”
草川也闭上了眼。
“只是因为我很擅长。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事。第一次训练,我就中了靶心,所以我留下了。”
平平无奇的人生,想要变得不同寻常。仅此而已。
“之前对你说的,「偷来的人生」,那些,对不起。可能我是更加卑鄙的人。”

“我也不是呢。”
松尾平静地呼吸着。
“因为告白失败了吧。害怕离职后再也不能和前辈见面,任性选了可以和你共事的新职务。”
松尾睁开眼。手从半空垂下。
“不过现在,我过得很好。所以,我准备继续下去。我想,前辈也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是的。”
草川双手叠起,枕在脑后,释然地说。
“这是我们选择的生活啊。”

月亮之下所存在的一切,其实早就已经存在了。

一道火花遮挡了月色。
紧接着,接二连三,金色的,紫色的,绿色的,流星雨似的光点旋转飞腾,跃向天幕,在眼前铺展开。
是烟花。
松尾坐了起来,惊喜地望向天空。

新年已经开始了。

新的祈愿,新的机遇,新的喜悦,在钟声敲响的瞬间,已经向他们招手。焰火的闪光倒映在松尾的虹膜,他像在蜡烛前许愿的孩子,虔诚地期待着。

他们的双螺旋,即将产生变换。

“松尾太阳,”草川活动着发冷的手腕和双腿,在漫天焰火下再次翻身站起,遮住了松尾的全部视线,向他伸出手:

“请和我交往吧。”

Notes:

作者没有杀过人,细节可能存有禁不起推敲的地方,致歉全世界。最开始只是想写一个两人穿着职业装帅帅的双人打戏,结果变成了如此漫长的剧情产物。
好爽。所有我爱吃的个人口味都已经呈上了。
还有就是孩子们遇到困难不要杀人啊。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嗯一定会有的。

@東tatsu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