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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洛夫推开门,眼前却不是舞台后台,而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房间。
虽然听起来离奇,可这样离奇的事情他一个月前就经历过一次。上次也是这样,从化妆间推门出来,竟然来到了儿时的自己面前,他心里急得不行,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好在最后他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后台,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异样,演出照常进行,就好像他正确地推开了化妆间的门一样。
一回生二回熟,这下他不再慌张,甚至有经验了,直奔日历而去。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如此愁苦的表情,他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段日子。
屋子的主人只警惕了一瞬,随即放下戒备:“又是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我以为你会更惊讶一点的。”反正他很惊讶,而且立马就想到了什么。他把思绪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正值夏季,简陋的宿舍还算凉爽,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拉开橱柜,果然找到了半瓶伏特加,旁边还有两块巧克力。
“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惊讶了。”青年尼古拉语气平平,淡淡说着。
“嗯哼,那是好事。”基里洛夫点头,看他兴致不高,故意逗他,“看起来我打扰你的黯然神伤了?”
尼古拉皱眉,欲言又止了一会,本想继续沉默,可看着对方饶有兴致的样子,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他不觉得自己是如此脆弱的人,可面对年长的自己,隐藏情绪有什么意义呢?他先是感到委屈、不解、期待一起涌上心头,他能理解对方的“过来人”心态,但这不妨碍他质问:“你怎么兴致勃勃的?”
“别激动,同志,”基里洛夫安抚地拍拍他,“我要是和你一样阴沉着脸,你不就更难受了吗?”
在他说之前,尼古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脸色很差,他也觉得这样不好,但对方一说自己就立马改正,这也太没尊严了。于是他只能继续板着脸,反驳道:“我没阴沉着脸。我不知道你怎么回忆这段日子,但我此刻的感受,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夸张。”
基里洛夫还是能分清严肃正经和愁云惨淡的,那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又哪里逃得过的眼睛,他心中暗笑,面上却只当没看见。就像对方说的,自己能接受就好,他总不能强迫他整天嬉皮笑脸吧,那和硬逼着人受苦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在床上坐下,仍然是笑眯眯地开口:“想开点,忧郁的日子总会过去。”
不知道是被逗笑了,还是被气笑了,总之尼古拉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惨白:“送我口述版的普希金诗集?童话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说起这个,基里洛夫想到了什么,立刻把浑身上下翻了个遍,掏出所有能换钱的东西全都放在了桌上:“我知道你需要这些。别跟我客气,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青年感觉自己不该这么没骨气,心安理得地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施舍,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但……工资就和暖气一样,从半年前开始,只存在于一天一变的规章里、而不存在于现实中了,他真的很需要钱。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他安慰自己,如果这笔意外之财不属于他,他也花不出去,收下又何妨。他咬了咬牙,作出决定。他认真地把手表、打火机、钥匙扣等物件收拾好,然后把钱包里的钞票和卡证都掏出来,递回去:“总不能让你身无分文。”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对方露出欣慰的笑容,“在困境中仍然乐于助人可是高尚品德。”
尼古拉被对方的笑脸感染,心情轻松了一些:“少给我扣帽子!而且现在这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不光有心思关心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的——”他目光落在对方的肩章上,“——二等舰长,还有心思请他吃饭呢!”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收进抽屉,锁好,“套上外套,戴上墨镜,我可不想对别人解释我爸爸怎么突然来了。”
无人在意尼古拉房间里何时多出来一个人,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路上,青年想起小时候的奇遇,问道:“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你又突然消失了。上次你是怎么回去的?”
“随便推开门,就回去了。就像来时那样。”
尼古拉歪了下头:“听起来很不靠谱,但在我讨厌你之前,还是我来给你开门吧。”
“谢谢你没说‘女士优先’。”
“上次的演出呢?”
“没有任何影响。”
“那就好,希望这次也是。”
基里洛夫心想,有萨切纽克在,演出总不会掉链子;比起演出,他最关心的永远是自己。哪怕他上次的经历对现实、对现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萨切纽克也真诚地担忧着他的安危——肉体上的、精神上的。他一边后悔和敏感细腻的爱人说起这事,一边又享受着他的盘问和检查,好让他在同事打来电话时毫不犹豫地挂断,事后回拨过去,炫耀自己“被管得太严了”。
青年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继续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记忆发生变化是什么感觉?怎么那样看着我——哦,你早就过了喜欢科幻小说的年纪了。”
“说真的,我不知道,我没有这种体验。”基里洛夫摊手,和萨切纽克交谈过后,他们的理智都认为“小时候见到未来的自己”这种记忆像是幻想出来的,可他就是有这样的记忆,并且和之前的经历分毫不差,而他的体检报告可以证明他没有精神疾病,“我怀疑改变并不是即时的,就比如现在,我的回忆里绝对没有这一段,但只要我回去,这段记忆就会立马生成。”
“也就是说,我还是有机会让你惊讶的。”
“你会说这些话就让我惊讶了!”
两人随便对付了午饭,在海边散步。
果然还是要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整天呆在屋里早晚崩溃。尼古拉心想。他心情好了一些,也有精力关心对方,随口问着:“你原本打算干什么?”
“你猜我穿着礼服干什么?还是在柴可夫斯基音乐厅的后台,一出化妆间就这样了。”
“还是?”
“上次也是同一地点。”
尼古拉想起他的臂章:“北方舰队为什么整天在莫斯科演出?”
基里洛夫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要听吗?”
“不,”青年连连摇头,“以后都不要问我了,你觉得需要保留悬念的事直接略过吧。”
“你一点都不好奇未来吗?”
尼古拉突然停下脚步,过了一会才说:“哪里还有什么未来呢?”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海风里。
“好端端的大活人站在你眼前呢!”基里洛夫大声说,就像叫醒一个沉睡的人。
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对方,就好像才发现这个人存在,正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做梦。他垂下眼,犹豫着开口:“我应该感到振奋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觉得我自己肯定能熬过来,我敢说,我差不多该成歌舞团的艺术总监了。我有信心。主要是,我很难想象在那样的世界里生活。”
“想象不到就不要想了。你之前难道就能想象现在的生活吗?”基里洛夫语速飞快地说。
尼古拉攥拳,又松开,最后无力地倚在路灯杆上,骂了一句:“原来我的内心独白说出来这么可气。我可千万不能这么和别人说话。”
“嗯……说正经的,从我的角度出发安慰你,听起来就是这么令人不爽,所以我没打算这么做。我只能说,你的失去不是错觉,尽管你会逐渐淡忘,但它在某些时刻也会卷土重来。”
对方一时间没有说话,基里洛夫耐心等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尼古拉才开口:“会越变越好吗?”
基里洛夫知道他在问什么:“和你现在所期待的变好,可能不太一样。”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的措辞太令人失望了,补充道,“事物是螺旋上升的。”
“好吧,好吧。”
青年背对着阳光,看着不远处的营地发呆,表情渐渐消失,眉目舒展、嘴角放平,瘦削的脸上只剩下茫然。风从海面吹来,吹起帽子上的飘带,擦过肩膀,最后垂在胸前。基里洛夫看了一会,却只觉得袖子白得刺目,帽顶亮得晃眼,就连漏出来的一点鬓角都闪着金色,于是移开了目光,背对着尼古拉,看着海面发呆。他总以为这一幕几年前才发生过,但每当这时他又总会想起,他已经离开舰队二十年了,而像这样在海边发呆的日子,在未来几年里还多得是,多到他提起舰队生活,想到的就是远东的海岸、北极圈的海岸。记住大海就这么简单,忘掉却很难,他从没羡慕过对方年轻的身体,却很想知道这海浪声在他耳朵里是怎样的。
“年轻真好。”基里洛夫说,转头看着他,“我应该把这拍下来。”
尼古拉回神,听到他正为自己、为国家的未来焦虑时,对方竟然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差点被气笑了,揶揄道:“我倒不知道您这么自恋呢。”
基里洛夫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言辞刻薄的人,但他哪里会被年轻时的自己噎住,立马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怜的格尼亚小伙,想您想得茶饭不思,您却只想着自己,我倒不知道您这么自恋呢。”
水兵活像生吞了一桶伏特加,脸色爆红、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你,你说真的?我,他——”
他想起他们分别时的样子,萨切纽克泪眼婆娑,握着他的手请求道:“请您一定不要忘了我……我会一直等着您的……”他连连发誓保证,绞尽脑汁哄爱人开心,这辈子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在那晚说尽了,到最后不得不说一些冷得不行的笑话,他自己都觉得无聊,却把萨切纽克逗笑了,理智的充分调动反而冲淡了离愁别绪,如今他回想起来,感到的多是甜蜜的酸涩,而非痛苦的不舍。
“这个也该拍下来,他会喜欢的。”
基里洛夫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想到他们有共同的记忆,青年尼古拉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他收起怀念,狐疑地皱眉:“我竟然会和他一直在一起?这听起来也说来话长了?”
“感情的部分很简单,但其他的,”他顿了一下,“我还是保留悬念吧。”
“我总感觉你会和——你的格尼亚一起嘲笑我。”
“相思可不值得嘲笑,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思念的对象。”基里洛夫理所当然道,年轻人露出恶寒的表情,“如果你坚持这么想的话,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蠢事?赶紧把你的记忆写下来,你以后也能嘲笑他。”
“那倒也是。”尼古拉笑了起来,“你着急回去吗?要不要多坐一会?”
两人就这样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沉默地看着大海。海浪一层层涌来,拍在沙滩上,又一叠叠地退去,永不停止。
青年把帽子摘下来,手指卷着飘带,回忆起刚才的对话,发现几乎对他的生活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真够幽默的。他心想。
因为儿时的奇遇,他一直把未来的自己当做确定的答案,并在过去的十多年中一直尝试着往那个方向努力。就当对方再次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忽然想到了那个“衔尾蛇”问题:在这个打结的时间线上,谁是因、谁是果?而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仅在物理上是确定的客观事实,在哲学上也没有争论的必要。因为他的生活哪里有什么答案呢?他活成什么样,答案就是什么样。就这么简单。哪怕他们看起来再不一样——他可不希望自己和一个发腮的寸头中年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可只要他们多说几句话,他就会深刻地意识到,这就是自己,本质上竟然一点都没变。这就够了。
他慢慢说着:“如果说我真的被鼓舞了,起作用的也不是我的未来,而是我的态度。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变得苦大仇深、自怨自艾、面目全非,你也没有否定我的理想,无论是哪方面的。这说明你并不认为我需要被,怎么说呢——”他想了想,“——拯救,你也不需要从过去的自己身上找价值感,说明你也过得很好。我觉得这很难得。”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哪怕是我自己,回想一下,我竟然能在这样一团乱麻的情况下保持清醒,似乎也很不容易。”
“你能这样想最好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基里洛夫耸肩,轻快道。
“其实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也能这样想,只不过会慢一些而已。但那又怎样呢,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呢。”
基里洛夫不再搭话,双手向后撑着,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两人沉默了一会,或许是五分钟,又或者是两个小时,夏季的日光总能模糊时间。直到尼古拉开口,随便问着:“所以你演出时为什么会带着那么多东西?钱包什么的。”
“其实有一些预兆,再加上我的直觉。”
又过了一会,基里洛夫小声说:“有时候我会想,是否可以通过你改变未来,但很快就放弃了。且不说能否改变,单说代价,那会是什么呢。”
“我就知道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尼古拉挑眉,听起来几乎有些不可思议,“但你放弃的理由竟然是这个,物理规律呢?”
基里洛夫没有批判这显而易见的科学帝国主义,笑了笑:“我很高兴你仍然笃信秩序、坚信世界是可被理解的,哪怕你正在经历混乱,这是好事。可当你稳定下来,那些偶然的、突发的事件,反而更让人觉得世事无常,难免会有‘如果当时’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但纠结于无法改变的事情,听起来可不像我。”顿了一下,他总结道,“当下并不完美,但值得珍惜。”
尼古拉耐心听完,神色古怪道:“你珍惜这里的什么?”
“阳光很好。你会喜欢的。”
他没想到对方答得这么不假思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太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这地方想得太差了:“好吧,也是实在没得挑了。”
“你也会喜欢爵士。”基里洛夫这样说着,心里却想,不这么想的话,那自己在勘察加的那几年可就真一无是处了,很容易陷入虚无。
“哇哦,看起来我的萨克斯练得还不错?别害羞了,给我露一手!”尼古拉兴奋起来,“来吧,让我听听能去莫斯科演出的人是什么水平!”
基里洛夫被他拉着走向酒吧,嚷嚷着:“我还在演出过程中呢,这算加班!”
“都是自己人,计较什么,”尼古拉大咧咧地笑道,“我请你喝酒!”
午后酒馆里几乎没人,尼古拉和老板打了招呼,把萨克斯递给基里洛夫,自己坐在钢琴前:“我随便弹?你应该都能跟上?”
他已经好几年没在舞台上吹奏萨克斯了,九十年代流行曲的谱子记不清了,爵士也忘得差不多了,好在也没有观众,而对方一定能理解他的即兴乐句。一开始还能听出来曲目的界限,到后来,尼古拉几乎完全是想到哪句弹哪句,可基里洛夫竟然诡异地和他同频了,立马就能接上,弹了一段《瓦良格》,一个变奏又转到了《传奇的塞瓦斯托波尔》,慢速听起来像水波荡漾,别有风味;上一句是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主题曲[1],基里洛夫都忘记那拗口的西班牙语名字叫什么了,下一句又是《难忘》[2],他甚至有些恍惚,他记得这首歌在1992年的格莱美大获全胜,却很难把具体的年份数字和眼前的一切联系起来。他知道这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但他没想到这么久,吓人的数字和模糊的感觉错位,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真实感,哪怕他正经历着更加不真实的事情。
他几乎一直是神游的状态,完全没注意到音乐何时停止。酒馆老板在吧台后鼓掌叫好,而尼古拉凑近他,笑得眉眼弯弯,看得人又是一阵愣神:“合作愉快!还是自己最懂自己。要不要留下?我们一定会成为爵士明星的。”
“哈哈,不了,格尼亚还在家等我呢。”基里洛夫笑笑,拒绝了。
青年眨眨眼,斟酌着说:“嗯……不过嘛,其实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好……”
过高的艺术鉴赏能力和平庸的艺术演奏能力集于一身,基里洛夫对这点很有自知之明,可就这样被年轻时的自己指出来,还是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他挣扎着解释:“啊,确实有些生疏了,而且指挥水平和演奏水平没有直接关联……你还年轻,你进步的空间还很大,没事好好练练。”
“别指望通过我进步了,未来是不可改变的。”
基里洛夫真有点被伤到了,反客为主地耍无赖道:“你看你,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年纪轻轻就凶神恶煞的。”
尼古拉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彼此彼此,你一把年纪还凶神恶煞的呢。”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基里洛夫推门就走。
尼古拉跟上,推开门,街上空无一人。
他独自沿着海边,慢慢往回走。他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想了想,他最终把这种失落感归结到:“我的外套和墨镜!”
[1]巴塞罗那奥运会主题曲:Amigos Para Siempre
[2]《难忘》:Unforgettable,Natalie Cole和Nat King Cole演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