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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到贤推开门,发现崔玄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弓着背,手指敲击着键盘发出哒哒声,侧脸在屏幕微光中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还不回去吗?”朴到贤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崔玄凖惊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发现来人是朴到贤后又慢慢放松,“再坐一会儿。”他说,没有抬头。
朴到贤在饮水机接了杯水,走到崔玄凖身旁,放在他手边。听到声响的崔玄準抬起脸,朴到贤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泛着水光眼眶,嘴角却固执地抿成一条直线,不让泪水流出。
“可以抱一下吗,到贤。”崔玄凖的声音有些颤抖。
朴到贤没说话。他伸出手,环过崔玄凖紧绷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后背上,掌心能感觉到布料下突出的脊骨。
崔玄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朴到贤肩上。他能感受到朴到贤呼吸的节奏,能闻到洗发水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怀中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时朴到贤才松开手。分开时崔玄凖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谢谢。”
朴到贤点头,拿起自己的外设包。“明天再练。”离开前他在崔玄凖的肩上轻拍了两下。
拥抱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起初只在训练赛后,后来变得寻常。输比赛时会有,赢比赛后也会有。有时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有时在灯光昏暗的走廊拐角。
通常是崔玄凖停下脚步,或是在座位上转过头。他不需要说什么,朴到贤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走过去伸出手臂,把他圈进一个短暂的怀抱里。
朴到贤不知道崔玄凖是否和别人也有这个秘密,也不在乎。在队友有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这是他应做的。
偶尔崔玄凖会不好意思地低声说:“谢谢。”这种时候朴到贤就会笑着拿他打趣:“那下次比赛好好打吧,少死几次。”
朴到贤察觉今天崔玄凖情绪不对。从晚饭开始,队友叫了几次名字他都没应,似乎是在出神想什么,目光时不时飘向朴到贤这边,眼神交汇时又很迅速躲开。
他查了崔玄凖的战绩,晚上的rank还算顺利。抬头时,正看见崔玄凖扣过手机,心不在焉地滑动两下鼠标后又拿起来。如此反复,朴到贤猜到崔玄準是在网上听了什么言论。那些话他看过许多早就不在意,只是没想到崔玄凖会因此陷入烦恼。
训练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崔玄凖一直没说话,只是反复刷新着页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朴到贤收拾好东西,走到他身边。还没说话,崔玄凖就熄掉手机屏幕,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眼睛。
然后他放下手,看向朴到贤,眼眶和鼻尖都有点红。
朴到贤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我那些话不是那种意思。”崔玄凖有些烦躁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不安地开口。
朴到贤不置可否,伸手把他拉起来。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
崔玄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网上好多说你不好、说我们关系不好的话。”声音从肩膀处传来,带着些许震动,有点模糊,“我们明明不是那样的。”
朴到贤松开手,稍微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玄凖。”他叫他的名字。
崔玄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亮。他总是用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为这种事生气没意义的。”
崔玄凖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松开手退后两步再次瘫进电竞椅里,朴到贤跟着他的动作向前挪动。
“我没有生气。”崔玄凖坐在椅子上打转,手指绞弄朴到贤衣服的下摆。
“只是我们明明关系很好,我不喜欢他们贬低你。”他一口气说完,脸颊微微发红,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直白感到尴尬。
“玄凖。”朴到贤听完这话轻笑了出来,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柔和,“我们知道真相就够了。”
崔玄凖抬起眼,看见朴到贤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和那句“我们”。一股热流不讲道理地从心脏直冲头顶,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了。
他起身,在朴到贤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短暂到让人以为是幻觉。又在对方因惊讶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崔玄凖的脸刷得变红,“我、我先走了。”话还没说完就想逃离,等朴到贤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门边。
朴到贤回过神猛地冲过去,在崔玄凖拧开门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拉回自己身旁抵在门框上。 动作有些急,两人撞在一起,崔玄凖踉跄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扶住腰才站稳。
崔玄凖眼神躲闪着不愿直视他,朴到贤直接吻了上去。唇齿磕在一起有些痛,和刚刚的轻触完全不同,这个吻潮湿而绵长。直到崔玄凖抓住他衣襟的手指轻轻拍打他,朴到贤才松开紧紧攥住他胳膊的手,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两人身体紧贴,心跳交杂在一起。崔玄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朴到贤身上的温度和喷洒在他脸上温热的鼻息。
“接吻不是简单碰一下。”
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朴到贤的手按住崔玄準的后颈,指尖陷入发根,再次贴上崔玄凖的嘴唇。
后来他们总是会接吻。
在训练室,在宿舍走廊,在没有摄像头的任何角落。
朴到贤会在分开后用拇指蹭过崔玄凖湿漉漉的嘴唇,指出他刚刚比赛上犯的错误。崔玄凖则会红着耳朵别开脸,嘟囔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手指却还攥着他的衣角。
崔玄凖有时会想朴到贤到底喜不喜欢自己,明明是可以拥抱和接吻的亲密关系,却好像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彼此。他在宿舍床上翻滚,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位,思绪从格里芬穿梭到现在的韩华。想来想去发现还是英雄联盟最重要。不过自己还是有一点喜欢朴到贤的。
终于夺得冠军后他们一起去庆祝,大家都兴致高涨喝了不少酒。崔玄凖看向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在笑声和碰杯声里晃动,忽然变得很不真实。恍惚间好像又回到格里芬的时候。
他借口着头晕出去透气。九月的庆州夜晚依旧闷热,晚风黏腻地裹上来。他闭上眼用力甩甩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但并不悲伤,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平缓痕迹。
一双温热的手忽然贴上,指腹很轻地揩过他脸上的湿痕,然后握住他的肩膀,不容分说地抱住。
“会被人看到的。”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闷声说,但没有推开。
“夺冠了队友抱一下很正常啊。”朴到贤说得理直气壮,手臂收得更紧。
崔玄凖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了进去,小声嘟囔着,“可是很热啊。”
队友们从饭店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地交换眼色,紧接着所有人都大笑着一同抱上去。
那个时候很幸福,金色的雨落在肩上连带着拥抱时滚烫的体温,好像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可竞技场上从来没有定数。崔玄凖离开前一晚没有人来看他,他也没有多问,独自一人开着直播,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安慰着同样不安的粉丝们。
异队后见面变得稀少而公开。赛场上是对手,镜头前是前队友。只有握手时熟悉的触感和通道里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的眼神,还残留着过去的影子。
朴到贤在赛后偶尔会拥抱他,可能是失利的安抚又或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朴到贤会不会像安慰他那样去安慰其他队友,毕竟朴到贤一直很乐于助人。他们也会拥抱和接吻吗,崔玄凖不知道,这些都和他无关了。
二月初落在朴到贤身上金色的雨在十一月同样落在崔玄準身上,身旁陪伴着的是新队友。即使没有对方在身边他们依然很幸福。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一根极细的线,看不见,却依然牵动着心。
听到朴到贤要去中国的消息时崔玄凖轻微震颤了一下,连带着桌子也跟着晃动。队友关切地贴过来问他怎么样,他笑着摇摇头说只是突然腿麻了。
首尔离日山很远,犹豫再三他还是买下车票。下车时冷空气灌进来,他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约朴到贤,匆匆摸出手机,屏幕光在暮色里显得刺眼。手指冻得有些僵,打字很慢。
「我在日山」
日山的冬日是灰蒙蒙的,看着零星走过裹紧大衣的行人,他想起一年前自己独自在日山度过的那个晚上,迟来的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荒谬。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位置发我」
朴到贤来得很快。
快到崔玄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朴到贤几乎是小跑地过来的。深色大衣的扣子只扣了一颗,衣摆被风掀开,露出里面单薄的灰色毛衣。头发不像平时那样妥帖,额前有几缕被风吹乱。
他在崔玄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胸膛起伏着,呼吸间呵出短促的白气。他开口,声音有点紧,语速也比平时快:“出什么事了?”
崔玄凖平静地站在原地,内心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澎湃起伏。他看着眼前有些慌乱的人,伸手抚平那促翘起的刘海,歪着头问:“到贤不抱我了吗。”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没等朴到贤回答,他先一步动作,手掌轻轻贴到朴到贤的后背上。
朴到贤身体一僵,他感觉到崔玄凖传来的体温,还有两人紧贴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刚想抬起胳膊回应这个拥抱,崔玄凖已经抽身离开。
失去了热源,冷空气重新敲击着胸膛,朴到贤不禁瑟缩了一下。沉默蔓延在空气中。
“到贤。”崔玄凖试探着开口,语气充满犹疑,“如果…”他再次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口。
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和通红的鼻尖,朴到贤上前一步握住他冻僵的手指,又从兜里拿出一个暖宝宝塞到两只手中间,替他做出了决定:“我就在这里,没什么如果。”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来日山。崔玄凖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出洞。暖宝宝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散进掌心,心里的某一块好像也被融化松动了。崔玄準放弃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笑容渐渐从嘴角漾开。
“到贤去了那边也会赢的吧。”他笑着说,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也会赢下很多比赛。”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再见面时记得抱我。”
朴到贤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说:“嗯。”
车开得很快,街上景色流转变幻并不真切。朴到贤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阂上眼睛。
车驶向机场,驶向新的国家,新的队伍,新的生活。很多东西都会改变,有些是看客匆匆经过,有些留下浓墨淡彩的一笔后渐渐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那些无法被定义、无法被拥有,却因此永恒的感情。那些拥抱是真的,那些吻也是真的,一旦发生,就无法被遗忘。它们会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成为看向世界的目光的一部分,成为某天深夜醒来的瞬间,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这样就足够了。
训练室的灯还亮着,照亮着下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
他们的故事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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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到贤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面记录了崔玄凖的喜恶。
不喜欢吃的东西很多,黄瓜,香菇和大部分水果。
打下这些字时脑海里浮现出崔玄凖皱巴巴的脸,他不自觉的笑出来。又想着一定要让这个人多吃一点,实在是太瘦了。
真的是挑剔啊。没有及时去抱他的话就生闷气,但过不了多久自己会消气。接吻也是,这么多次都还没学会换气,亲久了就红着脸拍他。
有八卦的人问他和崔玄凖关系怎么样,说崔玄凖的性格像是他会讨厌的那种。他反问自己讨厌什么样的性格了,让那人不要随便揣测,更不要带有偏见看人。又说你这种人才是我最讨厌的。
被怼得说不出话的人只好悻悻离开。
朴到贤说他认为崔玄凖很可爱,身边人都觉得他被夺舍了。可玄凖就是很可爱啊。
崔玄凖曾在镜头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了解别人但一定了解朴到贤。听到这话的当事人失笑,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手机屏幕。崔玄凖确实很了解他,要不然怎么这么会向他撒娇,拖着长音上扬的尾调和黏黏糊糊的语气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撒娇好像是崔玄凖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也会用这种语气对新队友讲话吗,崔玄凖格外柔软的下唇,新队友也能有幸拥有一二吗。朴到贤不会过问这些,对于崔玄凖和他来说最重要的都只是英雄联盟。
某天打训练赛时突然下起小雨。朴到贤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水珠,想起在格里芬时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雨,他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柏油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跑出去时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他回头发现是自家新上单,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介不介意和自己共用一把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