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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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姐妹多并不意味着家庭不缺钱,也不代表父母喜欢孩子,在连母亲都不一样的情况下,绩承认,他最开始非常讨厌易。
家里原本有母亲、姐姐和他。姐姐大他一岁,他刚读小学五年级,勉勉强强学会做难吃的饭时,母亲在某个深夜,偷偷带着姐姐离开了,没有带他。
绩想得到理由,母亲生完他之后落了一身的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又长得如此像消失的父亲,就算姐姐一味护着他,他再怎么乖巧懂事,也无法打消母亲在眼底流露出的厌恶。
母亲留了一间城中村里的自建房给他,二十平米的地方原本要住三个人,只住他一个人绰绰有余——如果没有易的话。
那时,得知母亲选择抛下他,他甚至有些庆幸,母亲再也不用那么劳累,姐姐也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他从此变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再也没人能管着他。
绩不恨母亲,不恨姐姐,唯独恨那个在他独居两年后突然出现的男人,以及他手边牵着的那个小孩。
易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带着泪花,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怯生生地躲在父亲的后面。
绩久违地感受到难以遏制的怒火,似是要把他烧成灰烬,他藏在校服口袋里的手紧紧颤抖着。在听见父亲说要把易交给他时,他终于没忍住,狠狠地揍了男人一拳。
这是绩第一次动粗。
可是这无济于事,绩常年营养不良,瘦得跟竹竿一样,成年男人一脚就把他踹到墙边。然后父亲蹲下来问易,问他要不要跟哥哥一起住。
那短命小鬼拼命点头,父亲留下几张大钞,一个户口本,自以为万事大吉,说,你们以后是兄弟,好好相处。
原来那户口本里有绩、易,父亲那页被撕了,没有母亲和姐姐,他们根本就没结婚,姐姐的户口是跟着母亲的。
绩被摔得头昏眼花,捂着肚子爬起来,易还愣愣地站在门口,手指拘谨地绞在一起。
绩这时才看见,易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和淤青,只不过那衣服太大,把他往里一裹,什么也看不清。他为何不跟父亲走,原因一目了然。
见绩终于看向他,易小心翼翼地喊:“哥哥。”
绩被这称呼刺得头疼。
别叫我哥,滚出去,我养不活你,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我讨厌你。
绩在心里织好了最纯粹的恶意,面无表情地吐出半颗摔烂的牙,抹了一把嘴,然后道:“换鞋。”
易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与他脖子上颜色可怖的掐痕形成讽刺的对比。
绩不想留半分多余的眼神在易身上,那些伤痕看得他心烦意乱,起身关上门,他让易自己坐到床边去。
一个学费靠学校募捐和政策补贴、吃饭靠邻居救济、房租水电靠打两份零工的初中生,进账入不敷出,该如何养活一个小学生?
绩不想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易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想好了,他迟早要把这小东西丢出去,就像父母丢下他一样,他没有抚养弟弟的义务。
绩麻木地翻找着柜子里的衣服,他除了校服,剩下的衣服两只手数得完,说是翻找,也只是挑选他平时穿得最少的那些。
易个子小,他拿出针线,打算现给易弄一套稍微合身的。
他做针线活很熟练,小时候没少帮家里缝衣服缝被子,偶有机会还会跟邻居学学打毛线和十字绣,细针在纤瘦的手指间纷飞,没过多久,易获得了一套洗得发白干硬的“新”衣服。
他让易脱得只剩裤衩,从床底下翻出个泛黄的鞋盒,里面装着一些家用常见的药。
易一直记得,绩蹲在他面前,拿出两根棉签,沾着碘伏,涂抹在他身上的伤口上。他动作说不上细致,表情冷淡,眼下的痣让他看起来不近人情。
绩感觉自己涂药还挺用劲,但易眼睛都不眨,就盯着他看。他皱起眉,道:“痛了就说。”
易本来都觉得不痛了,被绩这么一说,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下来。他哭也是没声音的,眼泪落到绩的手上,又顺着绩突出的指节滑下去。
绩给他把衣服穿好,他的眼泪还没掉完。只见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收好东西,塞回床下,用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然后说出了完全不符合动作的话。
“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丢出去。”
这是初中生绩可以想到的最恶毒的警告,虽不及母亲说他的半分,但对易非常有威慑力。
听到“丢出去”几个字时,易紧紧地抓住了衣角,只顾着点头,似乎是有些害怕。
绩从易的反应里短暂地品尝到了指手画脚的快感,原来在大人眼里,孩子长得都这么没出息,都这么任人摆布。
原来在哥哥眼里,弟弟受了伤,哥哥也会感觉到疼。
那个平淡无奇的秋天,九岁的易来到十三岁的绩身边。
他们住的地方在顶楼,夏天热冬天冷,位于城中村的巷子深处,出门得先走十分钟,穿过一条又深又黑的窄路,抬头就能欣赏挂在头上到处乱飘的衣服和电线。
阳光照不进来,青苔得以疯长,爬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隙,电动车开进来都够呛,谁家吵了什么架,吃了什么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家里的玻璃都是上个世纪才有的蓝绿色,窗框斑驳扭曲,加上这地方采光奇差,绩觉得每次回家都像进鬼屋,他很快就能扮演含恨而终的饿死鬼。
厕所和水房是公用的,要跑到楼下去,厨房是床边的电磁炉和一口锅,外加几瓶用得见底的调料。
二十平米翻不出什么水花,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盏灯,几个纸箱,两个人站着嫌挤,电视和电磁炉不能同时使用,不然会跳闸。
绩手很巧,旧的床单缝缝补补能改做窗帘,漏出的棉絮和穿烂的衣服随手一扎,还能给易弄个玩偶抱着。
这就是绩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狭窄而无趣,拮据又老旧,绩想不通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过法。
他算着成年的日子,算着可以去办身份证的日子,算着可以攒钱离开的日子,他迟早有一天要从这个盒子里逃出去。
可是易从进门的第一天开始,就高兴得不得了。
绩不知道这小孩的脑子怎么长的,床板硌骨头他也乐乐呵呵地睡,水管漏水他能在底下尝试用嘴接,吃一顿饿一天他也要留一半给绩,家里跳闸点蜡烛,他还能围着蜡烛唱生日歌。
绩在附近的棋牌室当帮手,老板好心收留他,让他在棋牌室里端茶倒水、扫地除尘、开桌算账,基本没有休息日,一个月开他六百,这是他的第二个学校,他在里面学会了人情世故和算牌的头脑。
他还兼职辅导棋牌室对面小卖部家小儿子的课业,两份工加起来,一个月到手有九百。
除去两百的房租水电,原本绩一个人饿不了肚子,在易来了之后,绩没脸带他去邻居家蹭饭,结果两个人都要挨饿。
绩饿得多些,他听不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易的肚子总叫,吵他睡觉,烦人得很。
易记路记得特别熟,每次放学就背着书包跑来找他。
绩闻习惯的二手烟味道,能熏得易直犯恶心,即便如此,易还是乐于偷偷玩空桌上的麻将,一会堆房子,一会造高楼,被绩抓住了,就可怜巴巴地坐回前台,摆弄起放在前台的计算机,不一会又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绩想不明白,为什么易看起来那么开心,看起来那么喜欢现在的生活。
绩自己都没有察觉,每逢看见易笑容满面地朝他招手,他嘴角积压的愁绪总能淡去几分,棋牌室里的烟味变得没有那么难闻,晚上做的噩梦也能少上一点。
易像是在废墟中长出的野草,无需绩用心呵护,他自己就能迎风飘扬,给绩的废墟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色彩。
这是绩第一次认识“家人”这个词,有人会在家里等着他,给他分享稀奇古怪的想法,抓着他的手就好像抓住了全世界,易总是不遗余力地拉着他从昏暗的房间里走出去,走向亮堂堂的地方。
尽管他哥只能给他临期的半价面包,穿坏又缝好的衣服,每逢雨天就要漏水的家,约等于没有的零花钱。
绩唯一一次带易出远门,是因为易闯了祸。
易多次转学,成绩一般,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用各种废品搭房子,上课就拿笔在书本上涂涂画画。
绩没什么时间管教他,他也不怎么犯事。
直到有次绩中午放学,接到电话,说易在学校里把别人打了,打得还不轻,可能要赔钱,对面的家长甚至想报警。
绩请了下午的假,匆匆忙忙赶到易的学校,只见对面的家长盛气凌人,上来就骂:“你们没有大人管吗!你弟弟把我家孩子打成这样,是小孩干得出来的事情吗!”
易在走廊上罚站,身上校服全部湿透了,依旧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绩刚弯下腰,准备道歉,家长愤怒地说:“叫你们家长来!不赔钱别想走!”
绩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不让声音传到走廊。
这句话在绩的心里刺进一根针,虽然这对他来说早已不痛了。他不断地道着歉,说,父母不在,有什么事找我就好了。
易的班主任一直劝着家长,转头无奈地对绩说,有很多人都看见了,确实是小易先动的手,而且死活不肯道歉,对方的家长来了,硬是一个字都不吭。
家长开始辱骂绩和易,骂他们两个是孤儿,骂他们家长不负责任,骂他们没有教养。绩重复鞠着躬,道着歉,这些算不上什么,他最害怕的事情是——
绩没有钱可以赔。赔了钱,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家长说看你们可怜,赔个一千,警也不报了,就此两清。
绩用本能抗拒着自己说出那句话,可是他不得不说。他又一次低下头,哑着声,道:“抱歉,可不可以少一些,我……”
“我没有那么多。”
他拿不出一千块。
他似乎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实质的针,刺破他的外表,刺穿他一文不值的尊严。他不得不低下头,这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都要难受一万倍。
家长大发雷霆,拿出自家孩子被打伤的照片,拿起背包砸在绩的头上,砸在他因低血糖而手脚无力的身体上。
老师们蜂拥而上拦住家长,绩却有些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的话,从踏进办公室那一刻开始重复的话。
我恨死你了,易。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没饭吃,如果没有你,我不会一分不剩,我不会活得这么痛苦,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连床都要分一半出去。
绩低声下气的乞求没有换来原谅,家长要求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他亲手缝的钱包一直贴身携带,从来没装满过,里面按照面值整整齐齐地叠着钞票、小票,还有留给易的硬币。易很喜欢硬币,绩每次找零都给他留着。
现在,钱包落在地上,钞票一张不剩,硬币撒了满地,对方嫌硬币麻烦,不想要。
绩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捡起,收好,忍耐着难以停息的耳鸣和呼吸困难,他赔出笑,用自己都嫌恶心的声音说:“谢谢您的谅解。”
事情勉勉强强解决了,老师嘱咐绩,让他带易回去好好休息,换身衣服,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搞的,浑身都湿透了。
绩没点头也没回答,礼貌地说了再见,轻轻地关上门。
正是初春的天气,走廊上的风一直吹,易冷得发抖。他用力拽起易的手腕,易一时没跟上,走得踉踉跄跄。
他拉着易,一言不发,沿着记忆中设计好的路线,他找附近的小卖部老板赊账,借了点钱,带着易坐公交,从东边坐到西边,中途又换乘了地铁,走了几步路,直到他们停在一个很大的游乐场。
这是绩小时候最想来的地方之一。
以前母亲来游乐场打工,他跟着看过几眼,长大了知道什么叫贫穷,他便觉得这地方太幼稚了,他一辈子也不会进去。
游乐场门口人很多,易懵懵懂懂地抬起头,问绩要去哪。
“你站在这里等我,”绩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我去取钱,带你进去玩。”
易的心情一下子阴云转晴,道:“好!我哪里也不会去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哥哥。”
为什么要那么相信我。
绩转身,松开易的手,拥挤的人群很快将他们分开,他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落在身后,叫嚷着要他回去捡起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到最后竟是不管不顾地跑起来。
他也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跑,跑到筋疲力尽,他跌靠在河上的桥边,汗水、眼泪和大雨一起降下。
春天的第一场雨不期而至。
后面的事情再简单不过,绩想过很多次,他可以马上回去收拾行李,带着藏在床底下的最后那点钱,买一张长途车票,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令他作呕的一切,离开易。
他知道,易很听他的话,让易在原地等,易就真的哪里也不会去,想把弟弟甩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脚下是奔涌的河,水深似乎不足以淹死他,但如果自己真的不想活,那么现在跳下去,怎么也能结束这潦草的一生。
他有很多条路可以选。他可以现在就走,不管不顾地藏起来,让易报警也找不到他,反正他不是监护人;他也可以现在跳下去,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他还可以想方设法地联系上父亲,留给父亲一个定时炸弹。
无论哪条路都通往他的解脱。也无论哪条路,都通向易的痛苦。
他看见易,就要想到那个又小又破的家,要想到他时不时犯起的低血糖,想到他没有休息日的工作,想到他一次又一次低下的头,想到一分不剩的钱,想到世界上他们只剩下对方,想到他们是如此同病相怜。
绩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恨着易。他好像并不是恨这个弟弟,他只是觉得,易是另一个版本的绩,没有母亲,没有姐姐,一出生就被抛弃的绩。
他如此痛恨自己,痛恨留不住任何家人的自己,痛恨给不了弟弟未来的自己,甚至想把弟弟抛下的自己。
雨像是在戏弄他,把他浇得浑身湿透之后就停了,云朵散去,露出几丝没有温度的阳光。情绪的决堤不声不响,一场雨后,他可悲地发现,他做不出丢下易的决定。
让易留在那里,为何像把自己的心也剖了出去?
绩恢复了往常平静的模样,唯有眼角沾着几分不正常的红。他抬起手,遮住直直照向他的光线。
他想起在灰暗的房间中,易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眼里倒映着他。那时候的他,好像也是笑着的。
痛不欲生,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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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进来要和家长一起哦,”售票员见易长得可爱,拍拍他的头,“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在等我哥哥,他马上就回来了。”
易总觉得心慌,只有待在绩的身边,他才觉得世界是安全的。
这里人太多了,正值周五下午,带着小孩子的家长尤其多。一张笑脸接着一张笑脸,一声欢呼接着一声欢呼,易略过了那些人,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出现。
易从小就流转于各个亲戚家,这家停一停,那家走一走,在一个地方总是待不了太久,偶尔见到父亲,很可能还会挨一顿揍。
他好不容易才能停在绩的身边,绩从来没有说要赶走他,尽管日子过得比颠沛流离时还差,他也觉得开心极了,只要和哥哥在一起,痛了可以哭,乐了可以闹,自己那些小爱好也会被纵容。
真奇怪啊,他想。以前受伤多了,他也不觉得痛,可是自从遇到绩之后,那些伤口一个比一个还疼,疼得他直掉眼泪。
其实他没有告诉绩,也没有告诉老师,今天是那个孩子先泼了他一身的水,又弄脏了绩给他做的书包挂件。
绩告诉过他,“以和为贵”还是“和气生财”什么的,易听不懂,总之就是不能随便动手的意思。他被泼了水,马上要去告老师,那小孩不依不饶,扯下他的书包挂件,扔在地上。
很多小朋友的书包上都有挂件,哥哥觉得他也应该有一个,于是便拿易的涂鸦作参考,缝了个手掌大小的龙形玩偶。
只有易知道自己有多宝贝这个玩偶,睡觉都要拿它放在枕边。
他回头捡起挂件,吹去上面的灰,放进口袋。然后他拿起手里的书,狠狠地砸向那小孩。他知道这会给绩添麻烦,可是他忍不住,他不接受有人伤害哥哥送他的礼物。
他好像还害哥哥给其他人道歉了,但是哥哥一出来就带他来游乐园,哥哥真的生气了吗?
易想不通,但他觉得不应该怀疑哥哥,绩说了会回来,那就是会回来的。
于是他就蹲在护栏边,远远看着游乐园里面各色的设施和建筑,幻想着有天自己也能专门造一个游乐场,只放他和哥哥进去玩。
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匆匆,没过多久,易就恢复了情绪高涨的状态,他从花坛里择了几朵花,回忆着绩在家里编绳的手法,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等到天都黑了,易放下手里的花环,看着散去的人群和车流,沉默着想,之后我又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世界有好多个游乐园这么大,却偏偏没有他能停下的地方?他坐在长椅上,晃着脚,花环静静地摆在他的腿上。
易跳下板凳,决定尝试找找回家的路。再不济他也能去找警察,或许警察能带他回家,虽然哥哥很可能也不在那里。
他们家里唯一的便携电器是绩的手机,绩回家之后就会拿手机放戏来听。易听多了,也会跟着哼上几句,他哼着戏,漫无目的地走着。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他哼着,走着,头无精打采地低着。
直到他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没教过你走路不看路。”
“哥哥!”
易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全身的细胞都因为绩的到来而欢呼。他跳起来,扑在绩身上,差点把绩扑倒在地。
绩神情恍惚地搂住易,悬着的心落回原地,砸得他五脏六腑都是疼的。因为年纪小,易的体温总是要高一些,很快就把他凉透的身体暖得热乎。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易先抢着说:“哥哥,我有事要告诉你。”
易气愤地复述着今天打架的原因,绩听着听着,视线又模糊起来。易察觉到绩的异样,一下子收了声,垂头丧气道:“对不起,哥,我害你跟别人道歉了。”
绩眨眨眼,不一会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道:“知错了?”
“知道了。”
“错哪了?”
“打架之前应该先通知你的。”
绩没好气地敲了易一记。敲完了,他不轻不重地训了易两句,易知道这是哥哥没生气的意思,想起手上的花环,吵着要给绩戴上。
绩有些惊讶易还会编这个,任由易给他戴上,他牵起易的手,带着易往游乐园走去。正值游乐园开放夜场,里面的灯光都亮了起来,人越来越多,他们的手越牵越紧。
易身上的校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绩却还湿着,走到售票处,易晃晃绩的手,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绩摇摇头,说:“说好了要带你来,怎么都要进去的。”
易并不知道绩纠结了多久,也不知道绩最后真的回了家,拿走家里剩下的存款,还打电话给游乐园的游客服务中心,让他们盯着门口的易,别让他跑远了。
他们牵着手走进去,暂时告别了拮据落魄的生活,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休闲。
易记着这天,记了很久很久,从这天过后,他所有美梦里都有绩带着笑,耐着性子看他胡闹的样子。
那个花环也一直在绩头上放着,直到回家睡觉了,才被绩拿下来,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
这大抵是他们人生中最明亮的一个夜晚。
易高兴得过了头,回去的时候坐末班车,他头一歪,睡得昏天黑地。下车时绩没有喊醒他,而是把他背起,慢慢地走回他们在城市里藏身的角落。
绩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了现在的家,他从小到大都讨厌的地方。不过有易的存在,回家就变成了一件让人放松的事情。
绩今天没怎么吃饭,还淋了雨,易个子不小,压得绩浑身冒冷汗,有好几次都差点松了手,让易摔在地上。
易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绩背着他,身体相贴的地方很暖和,哥哥的肩膀靠着并不舒服,但他却觉得非常安心。
等他长高了,就换他来背哥哥吧。
逞强的结果就是易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而绩光荣病倒,烧得不省人事。两人挤一张床,易晚上睡觉还老喜欢往绩身边钻,粘了绩一晚上,居然没被感染。
绩再也没有做过让易等这么久的事情,也拉得下面子,让易去邻居家吃饭,自己则多饿了几顿,等到回了学校,才又在学校食堂吃回来。
家里揭不开锅,绩没钱去医院,身上落的小病反反复复,全靠他硬撑着熬过来。后来又发了几次烧,易急得跑去找邻居,邻居带绩上诊所挂水,绩好了之后,免不了又是还一番人情。
易在学校的餐饮补助终于办好了,可以免费在学校吃早午饭。易看着没多重,饭量大得惊人,秉持着不吃哥哥一针一线的原则,他每次都能在学校食堂吃到撑,然后回家把晚饭都让哥哥吃了。
易的长大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到绩反应过来时,易的衣服都快穿不下了,本来就不大的床,两人光躺下都会紧紧贴在一起。
绩也长高了,升上高中,他得到住校的机会。他想给易多留点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刚住没几天,易可怜兮兮地说不和他睡怎么也睡不着。
绩无奈地按着眉头,道:“多大的人了,自己睡都不敢吗?”
“我当然敢!”身高已经窜到可以和哥哥平视的易辩解道,“只是睡不好而已啦。”
见易面容的憔悴不似作假,绩又办了走读,两人继续挤那一张小小的床。易倒是睡得好了,绩半夜总是被易压醒,他面无表情地把易挪开,心说这还不如住校呢。
绩靠着空闲时间去做家教,攒了点钱,易则是接替他去棋牌室工作,两人月底时把钱凑到一起,收成不错,绩打定主意,带着易去买衣服。
虽然家里没钱,绩却绝不允许衣服买得随意,校服除外,绩对任何纺织品、服装服饰的要求都很高。外观好看是一方面,家里没钱常换新,这就要求产品质量过硬,耐造,面料不能太差。
每逢难得的逛街日,易只负责拿着袋子,跟着绩到处挑挑拣拣,听绩来回评鉴那些可怜的衣服,哥哥挑完刺也不乐意买,易这时就扮演给老板说好话的角色,练就一张好嘴。
遇到什么都合适唯独价钱不合适的,绩讲价自有一套,和老板争得有来有回,买件衣服能谈判出签署条约的气势。
“哥,你也给自己买几件啊,”易拎着袋子,嘴里叼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都给我买了,你穿什么?”
绩取下看面料和穿针引线时才会戴的眼镜,细细地擦干净收好,不咸不淡地说:“我那些衣服够穿,倒是你,长这么快作甚,买的速度赶不及你长的。”
绩的身材没怎么变化,唯有易的衣服越买越大,每年都得换新的。旧的那些衣服要么拿去给绩做成其他东西了,要么就是绩改小了号,转而穿在绩身上。
易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手里的袋子晃得沙沙响。
易十四岁那年,绩十八岁。
绩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易以为他会去精进纺织或者学服装设计,没想到绩转头进了商学院,一溜志愿全部和金融财经相关。
去大学报道前的暑假,绩在手里织着毛线,面对易的提问,他道:“兴趣是一回事,赚钱是另外一回事,想赚钱,得先了解钱是什么。”
没等易回答,绩干净利落地收了针,把刚织好的围巾裹在易脖子上,满意地点点头:“下次再给你添些秋冬穿的衣服,配这条围巾正好。”
围巾裹住易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你呢,哥哥。这么多年,哪怕有一次,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绩偶尔会露出那样的神情,看着窗外,或者看着远处,似是怀念,又似追寻,更似落寞,易察觉时,这些情绪又会被粉饰为平静或者喜悦。
易一直明白,要是没有自己,哥哥可以活得更自在些,更自由些。
要是没有自己,绩不会把自己一直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这一次,必须要告别了。
绩的大学在很远的地方,他幸运地获得了一位商人的资助,对方愿意资助他读完大学。家里的钱全部留给了易,绩替他攒的生活费,也尽数到了他的手上。
九月开学之前,还赶得上给易过一个生日。
绩会给他准备不一样的礼物。他九岁遇见绩,绩每年送他两份,补齐前九年他没有过生日的遗憾。
第一份礼物是惯例,绩亲自煮的面。绩的厨艺不算差,只是发挥不稳定,长寿面时而咸时而坨成一块,易每年都夸好吃,可惜每年都没能吃完,兄弟俩一人一半都吃不完。
第二份礼物则是绩亲手编的红绳手链,一式两份,分别刻着“易”和“绩”的名字,还有一个礼物则是把尺子,材质很特殊,像是某种石头刻成的,放在灯下流光溢彩。
桌上摆着一块很小的蛋糕,点了蜡烛,关着灯,两人蜷缩在小板凳上,绩撑着脸看向易,说,许个愿吧。
烛光缱绻,易心念微动,许愿时偷偷睁开眼,发现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是想好好记住他的模样。
“睁眼就不灵了。”
“哥,可是我的愿望只有你能实现,必须看着你才能许。”
“说来听听。”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向我许愿先不提,”绩轻轻地笑着,说,“睁眼不灵你都不认,这会又认‘说出来不灵’了?”
易没有吹灭蜡烛,也没有开灯,他转过头,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这间小屋子确实太拥挤了,连呼吸和心跳都会被对方知悉。
“哥,我希望你以后只做你想做的事情。”
绩缓缓睁大了眼,随即,他的双手被收缴,牢牢地被易的手握住。
“哥……不对,绩,我还希望,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重要。呃,不是我不重要的意思,我是希望你对自己好,不要对我太好……也不对,不能对我不好。”
易组织着语言,不知不觉就红了脸,过了好久,他才晃晃绩的手,说:“你先是绩,然后才是易的哥哥。”
你不要困在这间见不到光的房子,不要再勉强自己照顾其他人,不要在算账时叹气,不要用那样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我,你明明不欠任何人。
我希望你可以比任何人都幸福。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绩说过话,说,你要只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要先变成“绩”。他长久地沉默着,任凭易给他系上自己编的红绳。
易垂下头,细细地看着绩的手,将那双手的每一道纹路都收进眼底。这双手给他编了一个家,编了一场美梦,现在,轮到这双手给主人编织一个未来。
只是不知道绩的未来,会不会把易编进去,给他留个一亩三分地。
“哥。”
易又开了口。
有些话不说,好像就来不及了。
易的头发好久没剪,丝丝缕缕地垂在绩的指间。这头长发曾经是绩手中最顺从的丝线,总能在他指尖编出各种花样。
绩如梦初醒,想抽出自己的手,反倒被易拉得更紧。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易是笑着说的,他抬起头,侧脸被烛光打量,那双眼里落进绩的身影,荡起涟漪,水色潋滟,丝丝缕缕地织出少年人最深的心事。
可是这话落到绩的耳里,如惊雷炸响,一下将他从复杂的情绪里拉出来。
“你——”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凝在嘴边,只迟疑地化为一句:“想什么呢?”
易怎么能喜欢绩。绩是易的哥哥,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没能照顾好易的哥哥,哪里值得易喜欢?
易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捧起绩的手,在绩的手背上落下一吻,笑道:“想你啊,哥。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易竟然对自己抱着这种心思吗?怎么会这样?
绩感觉自己的低血糖都被治好了,触电般地收回手,差点撞翻桌子。他太过震惊,在那短暂的片刻里回忆着人生,比起感动易的生日愿望,他更想知道自己哪里没教好——
竟把易教成了这番模样?是青春期用错了幻想对象?这种事怎么开得玩笑,他可不想耽误易的人生。
“谁教你的?”
易无辜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道:“真情流露,无师自通?”
“……”
养易千日,易倒好,人还没起什么作用,先给绩炸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弹,直到易吹灭蜡烛打开灯,绩都还沉浸在难以置信和无尽反思中。
易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也不再说什么怪话,一切如常,绩在自己家里,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一夜无眠,绩得出结论:还是要放易多出去走走看看,易是没什么朋友,跟自己相处了太久才会这样。等自己远离了易的生活,他肯定就不会这样想了。
易年纪小,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很正常。绩这样宽慰着自己。
易希望绩越来越好,绩何尝不希望易也能找到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家,以后别孤独终老,别给自己添乱就行了。
在那之后,易再也没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绩本来都放宽了心,觉得易是一时兴起,直到易送绩到机场,他听见易说——
“哥,我会等你的。”
绩不敢去深想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易说要等他回来探望,他甚至没好好道别,潦草地挥挥手,逃一般地离开了。
明明是想打消易喜欢自己的想法,为何接受告白的是他,想逃跑的人、装听不懂的人、不敢光明正大拥抱告别的人也是他?
说到底,隔着兄弟这层身份,绩到底有什么值得易跨过伦理纲常都要喜欢的?这个问题绩想不明白,也没能从易嘴里问出来。
飞机落地时,绩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他被易的事情搅得心烦意乱,可能是不小心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一下飞机就打算先去补办电话卡,转念一想,干脆就借了这个机会,暂时断掉和易的联系吧。
他不能耽误易的未来。易如果是认真的,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尽到责任,断了这番念想,也算亡羊补牢。
或许命运要他重头开始,机缘巧合之下,让他断掉和故土的所有联系。
只不过他那些挥之不去的愁绪,心里念着的人,要用多长的时间去忘却,要用多长的时间,他才能从那间出租屋里走出来呢。
长大成人的第一步,是学会习惯别离。而第二步,便是学会假装忘记。
他们对对方太过熟悉,又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离开了对方,他们才能毫无顾忌,走得更远。
所以,谁都没有挽留。
——
易在原地站了很久。
虽然是以比较轻松的语气说出来,可他也预演了成百上千次。他从没想过绩会接受,眼下这些情况,都不出乎意料。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联系不上绩了。也不奇怪,毕竟谁能接受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说这些话。
对不起,哥。
要是你当时狠心一点,真的把我丢在游乐园的门口就好了。他想,这样的话,我不会心里装了你就装不下其他人,你也不会被我拖累。
易转身没入人群。飞机消失于天际,汽车融入夜幕,他们的轨迹就此相错,不知何时才有交汇的可能。
易九月份开学上了高中,搬去学校住,绩不在,他对回家兴致缺缺,索性周末要么申请留在学校,要么就是在好友家来回借宿,或者找个网吧,别人打游戏,他就在网吧里研究建模和设计,熟悉各类绘图软件。
他最开始是对建筑感兴趣,后来又染上了园林造景,绩走前倒是给他买了手机,但是家里剩的钱支撑不起他买电脑。
他灵机一动,正好自己对城里的历史建筑很有想法,不如假期兼职去当当导游。
听其他导游说开直播拍短视频赚钱,他也拍视频,专门做各类园林和建筑的科普,没想到科普没什么效果,他的脸先火了一把,专心听他讲解的人没多少,想让他拍脸的人倒是多得很。
易对各类收藏品也颇有研究,他有时候还开直播鉴定文玩古物。那时直播平台还不怎么管未成年直播,易钻了这个空子。
没想到这个不仅吸引看脸的观众,还吸引各类看热闹的行家里手,一场直播能赚他之前两三个月才能赚的钱。
看到非常想要的,易会出价收购,这两三年收了一屋子宝贝,钱也是花光了就赚,赚了又很快花完。
一场高三读完,直播间封号五次,他的直播平台换来换去,依旧赚得盆满钵满。
高考完的第一场鉴宝直播,易选在成年之后,他没有了未成年的限制,乐呵呵地和观众联系,欣赏着观众们拿出的各种宝贝。
最近有个给他打榜的榜一大哥,顶着初始头像和初始名字,近一年内,坚持每场直播给他打钱,偶尔发些无关紧要的点评,或者帮他回骂那些恶评。
今天榜一大哥难得多了两句话,顶着直播间超级VIP的豪华特效,屈尊纡贵地问:【高考如何】。
易从来不和钱过不去,回复道:“大哥你就放十万个心,风景园林必胜。”
榜一大哥又给他刷两个几百块的火箭。易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庆祝的,笑嘻嘻地糊弄过去,他又兴致勃勃地开始鉴宝。
水完规定的直播时长,易火速下播,开始收拾行李。
那个出租屋已经摆不下易收集的东西了,他依旧没有搬走,各类器物堆得满满当当,想找一个下脚的地方都困难。唯有堆满了东西,才能让他感觉到几分安心。
他在上大学的地方租了房子,行李收了十多个大箱子,全是他的收藏品,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箱子外加一个背包。
收完自己的东西,出租屋变得空空荡荡。
漏水的水管上缠着绩编的固定绳,墙壁上贴着易不用的教科书,门背后挂着一圈枯草——那原来是易给绩编的花环。
还有绩分门别类收好的纸盒、手工编织的旧窗帘、身经百战仍然坚挺的折叠桌……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闪过,易深吸一口气,合上了门。
对绩的思念是和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无需思考,不必迟疑。幸福为针,痛苦为线,绩用五年的时间编好了易,易也用五年的时间,歪歪扭扭地把绩织进每一寸血肉里。
时间流逝,那些落针的地方会因思念溃烂痛痒,无药可医,无计可施,这是为爱上血亲付出的代价,他甘之如饴。
再见。
易拉着箱子离开,没有回头。他来到新的城市,新的学校,很快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可是他依旧不习惯一个人睡,多梦浅眠,经常半夜惊醒。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身体习惯了独行,思想却还有着惯性,让他做着一个人的事,心里想着两个人的样子。
好事要成双成对,拆开之后又怎么叫得上好事。
一晃多年,大三下学期的期末,易叼着笔,一手拿尺,另一手在桌子上飞速舞动着,同寝室的其他几个人有的对着电脑发出哀嚎,有的在设计稿面前捶胸顿足,寝室的空地上散落着各类纸张和材料样本。
不怕喜欢布置作业的老师,就怕知道他们作业多还爱来事的学校。
两周前,舍友崩溃地拿出手机,指着班级群说:“你们快给我翻译一下,什么叫‘为迎接访问和视察,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即日起负责学校特色造景改建,加0.5学分与志愿时长,本活动视为期末考试总绩点组成的一部分,各位同学务必积极参与’?I can't understand 炎国话!”
连好脾气的易都露出了无奈的神情,道:“意思是不想花钱请人,大发慈悲给我们免费劳动的机会啦。”
这消息他也看见了,在有五个ddl和三个小组作业追着他们寝室咬的同时,学校造景改建的重头戏落在风景园林专业的同学身上,美其名曰“技能实践”。
另一个舍友心如死灰,转而攻向八卦:“我刚问了一下我女朋友,她说是学校新的投资人要来参观。你们还真别说,今年所有的上床下桌和厕所都是人家出钱换的,好像还打算修新的教学楼。”
易忙着赶他因为拖延而遗忘的公共课作业,没多留意舍友们的聊天。
那投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癖好,指定要来建筑学院参观,害得同学们出没在学校的各个角落,一边忙着装饰学校,一边还要为拯救期末成绩拼命。
易和舍友们负责主教学楼门口的造景改建与展览铺设。按照学校的要求,到时候还要请学生亲自给投资人讲解造景的由来与设计的巧思,显得他们学校人文气息浓厚,展现学生对学校的热爱。
不出易所料,选谁去给投资人当“导游”是抽签小程序决定,加点蚊子腿学分,抽签面前,众生平等。
投资人来访问的前一天,邻床舍友发出尖锐爆鸣,道:“我靠!怎么是我!上天不公,能不能重新抽签!”
舍友们忙对着他幸灾乐祸,被抽中的舍友面露难色,道:“可是兄弟们,我去不成啊,明天我家里人过生日,我说要回去一趟的。”
“家里人”三个字微妙地落在易的耳中,他走了神,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家谁过生日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妈非要我给我哥表演插花,”舍友翻了个白眼,“我到底要怎么解释我学的是风景园林。”
易的目光落在绕着手腕的红绳上,指间的笔按得咔咔响。
“对了,易,你明天有空吗?”
易偏头,舍友就差给他跪下了,双手合十,虔诚地说:“未来的易局长,易工,建筑学院的门面担当,please,我请你吃饭帮你打印代取快递,你能帮我去导个航、不是,导个游吗……”
易寻思反正作业也快赶完了,不差这点时间,况且给家人过生日这种事,怎么也比在学校走形式重要。
全寝室都在熬夜,第二天,易毫不意外地也睡过头了。他匆忙换上舍友提供的正装,带上工作证,饭都没吃,风风火火地朝着学校大门冲去。
“建筑学院的志愿者来了吗?”有老师喊道。
易手忙脚乱地系着领带,道:“来了来了。”
他刚在队伍末尾站稳,投资人的车正好在门口停下。易还忙着和纽扣斗争,只听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久闻校长大名。”
——
易的动作凝固在半空,竟有点不敢抬起头。直到旁边的志愿者戳了戳他,他才回过神——
绩和六年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穿着更讲究了,表达更热情了,举手投足之间,再也看不见那个瘦弱惨白的少年,看不见那个易熟悉的绩。
绩冲志愿者们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易时,没有过多停留,易却觉得心脏加速得快跃出胸膛。
他哥真有本事啊,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孩子。
易感觉手脚摆哪里都不合适,最后索性背着手,搞得像来视察的是自己。他已经长得比绩高了许多,绩从他面前走过时,轻微地挑起眉。
他紧张得笑容都僵硬了,根本没看见旁边老师让他开口问好的眼神。
然后易看见绩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他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带,以及堆在一起的领口。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前的绩不知道给他整理过多少次衣服。
易颤抖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哥。
绩很快整理好了他的衣服,顺手拂去他肩膀上的毛絮,轻轻地“嗯”了一声。
“长高了。”
易听见绩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易忽而觉得有些委屈。他说不出那些委屈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扯着心脏也变得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皮囊下挣脱出来。
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走回人群中央,仍旧是那副和气的样子,很快便和身边的学校领导们攀谈起来。
“早就听说绩先生对服装很讲究,招待不周,让您见笑了。”
“无妨,举手之劳。”
他们隔着一层人群,距离不过十米。
易真的开始胃疼了。如同有一只手狠狠地拧着他的不争气的器官,不知道是一天一夜没吃饭还是作息不规律,以前也疼,只是没这次严重,他痛得冷汗直淌,胃里的酸水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比胃更难受的是心,叫嚣着要他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为何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根本感受不到一点怀念,只有不期而遇的病痛和难捱的心慌?
他不乐意让绩看见他一点不好,强打着精神履行完“导游”的工作,在领导宣布解散之后,他拔腿跑向厕所,只吐出了水,原本系好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他因反胃而泛出的生理性泪水。
易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有些狼狈的自己,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闪出泪光,胃部阵阵抽痛。
哥。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看起来过得很好,那就好,我替你感到高兴。
“好久不见,”易对着镜子,装模作样地挥挥手,假装绩在前面,“我很想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啊。”
无人应答。易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惜在绩面前他半个字都没憋出来,都怪不争气的身体。
确认表情毫无破绽,易本来想松开领带,想到这是绩系好的,又收回手,转而解开了袖扣,随意地挽起袖子,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他琢磨半秒,最后选定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教学楼里。他哥来都来了,做弟弟的怎么都得见一面。
与此同时,行政楼的办公室内。
绩有些心神不宁,本来这种事不用他亲自来,抱着私心,他还是决定走一趟,结果运气好见着了人,他的心情却没见得有多好。
马上快毕业的人了,还是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衣服穿得歪七扭八,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看就是累着了,走路的时候还捂着肚子,是不舒服了?怎的连饭也不好好吃?
最近也不见他做什么鉴宝直播,不知道让助理代替他打赏的钱够不够用,总不该是又去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钱吃饭吧?太不让人省心了。
断了这么多年的联系,易那些念想总该放下了吧?
绩忧心地想。
助理看着绩微微平了嘴角,收好眼镜,这是不打算多留的意思。助理及时上前“提醒”绩一会还有其他事情处理,绩又和学校领导们客套几句,便匆匆离开。
“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这呢老板,我提来了。”
绩拎过那几个口袋,道:“辛苦。车钥匙给我吧,你先回去。”
助理从不多问,领了命就立刻消失。
绩站在校园的角落里,思索着要不要给易打个电话。易的手机号还是他领着易去办的,他早就倒背如流,这些年没联系过,不知道这号码还有没有在用。
“哥——”
正犹豫不前时,有人这么喊他。
绩回头,一个大型不明物体朝他跑来,兴奋地扑在他身上。
易的怀抱不像小时候那样温暖,却变得足够宽阔,能把绩完全搂进怀里。
绩的眉眼不自知地变得柔和,嘴角扬起笑,任由易的气息完全裹住他。像是游离不定的风筝终于收回了线,相拥的瞬间,任何情绪都只是“安心”和“喜悦”的附庸。
他们太久没见了。
这两千多个日夜,足够易长大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也足够绩心无旁骛地工作,撑起一片属于他的天空。只有跑得足够远,回到对方身边时,“家”带来的满足感和安全感才得以把人淹没。
“哥,”绩听见易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
“怕你还惦记着我,我避避风头。这几年,你自己可想通了?”绩问道。
易松开绩,露出一个苦笑,双手落回腿侧。
他哥就这点不好,想做什么都不说,拐着弯让人费心去猜,猜完了又拐回来,发现他哥从来都是向着他,还把他当小孩照顾。
真的没有任何可能性吗。他幻想中的,可以拥抱亲吻,交换誓言,和绩共度余生的未来。他说了两句话,他哥躲了他六年,他要再说几句真心话,是不是以后真的见不着他哥了,连兄弟都做不成?
见易沉默,绩自然知道了答案,道:“看来是不知悔改了。”
“看在我喜欢你那么多年的份上,打个商量,你让让我,以后就别走了,行吗?”易决定开始耍赖。
“我让你的还少了?”
易噎了一下,理不直气也壮,道:“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做哥哥的不该让着弟弟吗。”
绩无奈地笑了,易后知后觉也红了耳尖。他捻起两绺绩的发丝,轻声说:“我真的很想你。”
“绩,你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我?”
话音落在耳畔,绩很少听见易直呼他的名字。他记忆深刻,一次是在易的十四岁生日上,一次是现在,易并没有把他当成应该敬重的哥哥。
绩对着易那张脸,到底说不出什么重话,更何况易看起来委屈得很,弄得像是绩做错了一般。
绩叹了口气,承认道:“自然是想的。”
易一顿,这句话像锐利的剪刀,剪断了他绷紧的那根神经。
他能感觉到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和情绪瞬间倾泻而出,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吞噬着他的身体。
易的手穿过绩的发丝,轻轻贴住他的脸,指腹从他脸颊上抚过,然后猛地掐紧。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躲闪不及,易往前走了两步,他被逼进身后无人的楼梯间。
这会的教学楼里空空荡荡的,易反手合上了消防通道的门,将绩堵在墙角。
易气势汹汹地在绩嘴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而后他不知轻重地咬上绩的唇边,不断加重力道,作势要咬出血来。
绩因痛感而恍然回神,他用力地推开易,紧紧捂着嘴,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往易的脸侧狠厉地扇去。易的脸被他扇得偏向一侧,不声不响地垂着,过长的头发遮去易的双眼。
这是绩人生中第二次动粗,两次都是因为易。
扇完他就追悔莫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了抹嘴道:“这是做什么,我答应你不走了还不成。”
“你终于不顺着我了,哥。”
“易。”
绩的表情终于不再是惯有的笑,他少见地露出了愤怒的神情,露出平日里见不到的失态。易见了他这副模样,居然是笑着的,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
胃不合时宜地开始绞痛。
忍着强烈的疼痛,易直视着绩,笑容散去,他紧紧皱着眉,面色不善道:“既然你也想见我,为何不来联系我?我同你说过,我希望你只做你想做的事情。”
“为了不妨碍我,而违背自己的想法躲起来,害我见不着你,找不到你,你、”易疼得倒抽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绩从没发这么大的火,可偏偏面前的是他最宝贝的弟弟,易说得还不无道理,他气不打一处来,一时又急又心疼。
“我说要你留下你就留,万一你只是顺着我,其实不想留下,你不高兴了,我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是不对我说假话,可是真话你也不全说!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易的话音因剧痛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少说两句,我带你去医院。”绩的脸色更加难看。
易这会痛得蜷起身子,连腰都直不起来了。绩气得不太想搭理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在易的肩膀上,又被易迅速甩开。
“我不要。”
绩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手动少了。
易看起来很好说话,自在随便,一旦认起死理来,谁也劝不动,小时候没少跟他哥耍脾气。闹到最后,绩竟是气笑了出来,他头疼地按按额角,只得拉着易在楼梯间先坐下。
“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我就不去医院。”
成,威胁上了,知道拿自己威胁他哥最有效。绩宣布投降,道:“你想听什么?”
“以前去游乐园,你是不是想把我丢掉?”
绩沉默良久,才答:“是。”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放不下你。”
“你今天来学校,是不是知道我在这,专程来看我?”
“是。我给你做了几件新衣服,想带你出去吃饭。”
“绩,你是不是喜欢我?”
绩没有回答。
易牵起他的手,像是六年前易过生日时那样,在他手背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看到绩露出迟疑的表情,易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头一栽,竟是昏了过去。
三小时后,医院。
“不错,一天一夜不吃饭,急性胃痉挛加低血糖。下次再加点花样,我是不是要给你签手术知情同意书了?”
绩把病历往旁边一拍,易心虚地撇开视线,尝试转移话题:“哥,你给我做的衣服呢?”
他哥抱着手臂,端端正正地坐在板凳上,带着看不透的笑。易很熟悉这番作态,通常出现于他哥生气,因为他闯祸而准备断他零花钱,罚他禁足,并且会说话夹枪带炮讽上一整天。
绩抬手敲了敲易的脑袋,看见易脸上还未散去的红痕,他才缓了语气,道:“下不为例,弄坏自己的身体不划算。”
“对不起,哥,”易念叨道,“我没想惹你发火的。”
易坐起来喝药,他的头发好久没剪,绩给他捞起来,防止头发沾上。
绩没松开易的头发,顺手编起辫子来。许久,他才道:“我本来打算给你一次机会。”
易差点把嘴里的药呛出来,道:“啊?”
多年前,离开故乡的绩想了很多。
无论怎么想,他都没法放着易不管,易是他解不开的绳结,牢牢地捆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返航的坐标点。
彼时的他想着,那么就留给易足够的时间和自由,让易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千山万水,走遍大江南北,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如果易改变想法,放弃对绩的执念,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历经人生种种,易依旧坚定地选择了绩,那么给易一个尝试的机会,满足他的愿望也未尝不可。
比起把易亲手交给陌生人,不如让弟弟待在自己的身边,至少能让他吃穿不愁,以后有可以回来的地方。
“这也算我一心向着你,你现在肯定不乐意接受,”绩平静地说,“给我点时间想想吧。”
让我想想怎么接下你这颗真心,不至于浪费,也不至于忽略。让我不要偏心于你,只问我自己,让我从漫长的回忆里找出喜欢你的证据,让我攒足跨越血缘亲情的勇气,毫无芥蒂地拥抱你。
他知道,易希望他能多为自己想想,而不是一切以易为起点,又以易为终点,那样的故事里绩并不是主角。
“你想一辈子都没关系,”易笑着说,“反正我一直在,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他话音刚落,他哥给他编出一条细长的马尾辫,搭在他的肩膀上。哥哥手腕上的红绳颜色如新,易忍不住笑出来,绩问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果然没喜欢错人。”
——
绩只待一天,抽了大部分时间和易待在一起,第二天便要回去处理工作。
易在医院里留观一晚,次日由绩送回学校。提着哥哥亲手做的衣服,带着加回联系方式的手机,易走起路来都轻快不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好奇地偷看着哥哥的社交平台。
他回寝室时,舍友们才刚睡醒,见他满面春风,便有好事者问:“如此龙颜大悦,找到对象了?”
易先摇头,又点头,道:“见到我哥了。”
几个人见他提了满手的东西,纷纷好奇地凑上来看。绩怕他又昏过去,连夜给他置办了满满当当的零食和药品,还有绩亲手做的十来件衣服。
“我靠,这牌子老贵了吧,”舍友震惊道,“我妈特别想要这家的一条裙子,我还说给她买了,好家伙,抵我一年生活费。”
“牌子?”
易对这些不太了解,平日里沉心钻研自己的爱好,他只知道绩正走南闯北经商,哥哥走得匆忙,还没跟他说过工作上的事。
“你看这袋子了吗,‘易与’,炎国最近新的奢侈品牌,一个款式基本只做一件,好多都有市无价……我*炎国粗口*,你一次买十件?月底不活了??”
“诶——”
易拿起那些衣服来看,确实都是一个叫“易与”的牌子。不过“易与”的纹样旁边还有落款,这个是易才见过的,经过他哥手里的每件织物都会落下,古炎国字样的“绩”。
易与……绩?
虽然他哥不一定抱着这样的心思取名,但不妨碍易接下来保持“龙颜大悦”,对期末周的地狱日程充满了干劲。
其他舍友响应号召,纷纷拿出智能手机搜索价格,然后一致发出惊呼:这哪是月底不活了,这是明年都不打算活了啊!
易心情颇好,没管舍友们的大呼小叫,转头准备赶完作业,以及——
他给绩准备了多年的礼物,很快就能完成了。
期末周结束,绩专程来接易时,易在路边等着,坐在行李箱上,忙着凑直播时长,看样子内容还是鉴宝,不过正跟对面叫板。
“你这个明显就是高仿的,颜色太浅啦爷爷,”易无奈道,“真正的大炎通宝更偏绿色,你这个都锈红了,完全不值钱,不如寄来给我看看……”
跟这边吵完,易又和评论唠起嗑。绩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好戏似地瞧着他。
“榜一大哥怎么不在?不在很正常啊,我们不要打扰他休息了。”
“收不收‘老者面’?不收不收,我有了,你要有‘月女面’我就酌情考虑一下。”
“主播什么时候转颜值区……不会转的,主播靠实力吃饭,下次就不开摄像头了。”
绩起了逗他的心思,拿出手机,打开许久没登录的直播平台。
“欢迎大哥来直播间!大哥要让我鉴宝?欢迎欢迎,等我拉你进聊天室,你开个共享摄像头就行了。”
绩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干脆对着易大拍特拍,一个屏幕上不仅有易的正脸,还有易的背影。
易惊讶得差点咬掉舌头,一时探头探脑没看见有人在拍他,便道:“不行啊,主播本人是孤品,概不出售,世间唯一,偷拍违法——”
“概不出售?”
绩开口道:“那就先告辞了。”
“嗯?!等等等等哥你等一下售的售的,不收钱我自己洗干净来找你诶哥别挂!”
绩毫不留情地挂了,急得主播手忙脚乱地下播,找了一圈才拉着箱子走到绩面前。易吐槽道:“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个是你的账号?”
“支持一下弟弟的事业而已。走吧,我有东西给你。”
“巧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易摸出两张机票,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绩提前告诉他有一整周的空,他这才决定把自己的礼物送出去。
那是两张回到故乡的机票。
绩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过,易倒是时不时回来一趟。他们回忆着故乡的大街小巷,直到车停在一个熟悉的路牌前,绩仔细思索了一番,才想起这里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密集的自建房全部拆除,改建成了古色古香的传统炎国风格小镇。小镇依山靠水,曲径通幽,住户稀少,风景秀丽,每一户人家都自带一个院子。
街道两侧有少许店铺,老人们聚集在小镇的广场上喝茶闲谈,鸟语花香,好不自在。
绩看向沿街挂起的小镇宣传栏,其中有一行写到:【总设计师:易】。
宣传栏上保留了没改建时的图片,那才是绩熟悉的城中村。易说,他走之后没多久,就听说这里要拆迁,面向全市征集改建方案。
易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处建筑,很快就赶出来一份设计方案和草图,没想到最后被采用了,还请他回来监督施工。
易送给绩的,便是在巷子深处的一处园子。这园子不小,三进三出,一花一木一草一石都是经过易精心设计的。
“我都想好了,在城里住烦了,我们就来这里住。还有这边……”
园与景交相辉映,相辅相成,这是易送给绩的天地,他带着绩四处参观,介绍自己分散至四处的宝物,介绍给绩设计的纺织工作室,展示各种房间的用途。
易又拉着绩进入一个厢房,绩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看到墙上挂着的枯草环,他才意识到,易把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搬过来了。
翻新过的折叠桌、洗干净的旧手工窗帘、同品牌同款式的电磁炉、老旧的木板床、还有永远用来垫床脚的教科书,层层叠叠的纸箱,甚至连房间面积都一点不差,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没剩多少地方。
易让属于他们的一切都封存在这里,一点不少,历久弥新。
折叠桌上放着一张炎国房屋产权证明,上面是绩的名字,旁边还摆着绩以前织给易的书包挂件。
“欢迎回家。”易说。
绩以前用的便宜针线盒都摆在原位,还有易用来攒硬币的盒子,两个盒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这个绩总想着要离开的地方,如今挪进这个园子里,格外让人怀念。如今,它们不再是穷困潦倒的证明,不是痛苦的孵化地,而是见证了他们二人成长的界碑,长久地留在记忆中。
床单也是易花了大功夫找来的同款,颜色很新,还加了一层床垫,床板比他们以前睡的时候软和多了。
绩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再见那些老物件,过去的瞬间仍旧历历在目,这间屋子里的每一道痕迹他都能讲出由来。
易关上门,拉着绩坐在床边,邀功似地问:“哥,喜欢吗?”
“喜欢。空出个卧室改成书房就更好了。”
什么意思?
易的大脑宕机了。
除了复原版的故居,易只在园子里留了两个卧室,一个是给绩的正房,还有一个是谁睡都无所谓的客房。说是“客房”,其实是易专门按照自己的喜好建的,暗中给自己在绩的身边留个地方。
取消一个卧室的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期待了几千个日夜的梦,竟有成真的一天?
易煞有介事地掐了自己两把,还让绩也来掐掐自己。
“哥,你是说……”
“想和我分房?”
“不不,会不会有点太快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怎么就要睡一起了?”
“以前不就睡一起么。”
易:“……”
好有道理,但是这对吗。
绩认真地看着他,不似玩笑。易疯狂地搜寻着自己不存在的记忆,他哥什么时候答应他的表白了,怎么没人通知他?!
长大了还一起睡成何体统,万一哪天他擦枪走火了这兄弟还做不做了!
绩看着易红了脸颊陷入困惑,少顷,他才失笑出声。易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嘴上抱怨几句,虽没有往心里去,免不了多几分信以为真的失落。
只见绩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盒子,放在手心,移到易的面前。绩打开盒子,露出里面花纹繁复、设计精巧的银色圆环。
易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一时只听得见自己雀跃的心跳,视线反复确认着那圆环是绩要给自己的。
无名指上会负担两个人一生的重量,昭示着从今往后,他们要被这圆环牢牢圈在一起,成双成对,以此为证,他们再也无法离开对方太远,再也不能享受不计后果的孤独。
这是易梦寐以求的禁锢,这也是绩交出的最终回答。虽然他的回答迟了很多,却比易的任何一次告白都更正式。
绩许诺给易的未来,远比易自己想的还要沉重。
他哪里会不喜欢易,哪里会不接受易,只是他不似易那样爱得热烈坦荡、无拘无束,他想得更多一些,看得更远一些,算得更细一些。
他要把过往、当下和未来都织进这枚圆环里,他要算无遗策,确保他们的共存没有任何事情能阻碍。他是个斤斤计较的商人,在易的事情上“睚眦必报”,易想要他的爱,他给得起,相对应的,易也要付出些什么。
那不止是在衣服和织物上落款,仅凭话语和陪伴也是远远不够的,易需要支付剩下的全部人生。
这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偏爱,这是绩给易开出的“账单”,概不退换。
易眼睁睁地看着那枚戒指严丝合缝地嵌进指间,出神地想,自己真是出息了,居然哭不出来,只是很想和他哥拥抱。
绩又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那项链藏在他的衣服里,易这才看见,上面挂着一个和他款式相同的戒指,不过小了一点。
带着余温的戒指交到易手里,转而圈在绩的指间。
也许“喜欢”不是绩想用的词,听绩说完“爱”的发音时,易翻来覆去地品味着绩的话,然后把绩推着半靠在墙边,散下的头发千丝万缕,笼出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
绩勾住易的脖颈,呼吸如丝线交缠,他们额头相抵,嘴唇只差半根手指的距离就能碰到一起。
他们单纯地享受着对方的温度,享受着话语间唇瓣不经意的触碰,记着对方眼睫的每一次颤动,倾诉亲密暧昧的悄悄话,时而轻笑,时而怅然,时而动情。
忘记了是谁又重复了一句“我爱你”,话音刚落,他们都失去了说话的权利,连呼吸的余地都不剩,越靠越紧,越吻越深,发丝相绞,手腕紧扣,像是要把对方深深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血脉相通,心意相合,他们本就流着相同的血,又怎么会拒绝灵魂的另一边。
天色黯淡,他们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间狭窄的屋子,没有选择,没有空间,只有紧紧相依才能活下去。
谁的泪水落在谁的脸上,谁的哽咽留在谁的耳畔,谁的颤抖控制谁的心跳,一切无关紧要。
早在重逢的那一刻,或者早在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相拥时,他们就已明了,无论是对亲情的描画,还是对爱情的幻想,他们的心中有且只有对方的模样。
你知道我的苟且,我的难堪,我的痛苦,你也知道我的追逐,我的梦想,我的渴望,除了你,只有你,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你,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我了。
见过那么多的人,看过那么多的事,到头来,你不还是和我一样吗。你明明早就知道的,我也知道的,可是不分开,我们没有办法长大。
我怎会离得开你,我怎会不想念你。只有你才知道的,我何其爱你。
至死不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