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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中国最优秀的电子竞技选手组合，「虚空双鬼」一定榜上有名。从吴羽策出道开始，李轩和吴羽策就一直搭档至今，两次斩获GPL「最佳搭档」称号。场内是默契有加的双鬼剑，场外是同力协契的正副队，年龄相仿，职业相同，持平的实力与人气，高度重合的职业生涯——在世界范围内，这样的叙事都是少见的。然而在搭档的第六年，他们被迫迎来了分离。2025年7月13日，GPL第十赛季落幕不久，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公布了第一届荣耀世界邀请赛（The 1st International GLORY Championship，以下简称世邀赛）的最终名单。李轩的名字赫然在列，而吴羽策并不是最终的十四人之一。
关于虚空双鬼，老生常谈的话题是「运气」。有人说他们运气极差，相同的职业与几乎重合的生涯黄金时期，意味着他们始终将被放在一起比较，不管是否决出胜负，都对二人全然不是好事；也有人说他们运气极好，棋逢对手，心灵相通，因而才能创造出前无古人的「双鬼拍阵」。无论如何，他们始终是彼此的参考和对照，对于拥有这样的搭档、朋友，李轩和吴羽策都曾表明自己「很幸运」。
在世邀赛开始之前，社媒平台上的几条偶遇博文吸引了大家的关注。照片上，几位国家队队员取下墨镜口罩，在北京雍和宫法轮殿前燃香许愿。夺冠凯旋之后，又有网友在同样的地方偶遇了前来还愿的国家队队员与其他选手。这其中就有李轩和吴羽策二人。对此，国家队领队叶修的回应是「图个彩头，图个平安」。
「就跟高考的时候学校送考的大巴车牌号是985211一样，没什么实际意义，求个心安而已。不支持大家封建迷信，但有时候我们干这一行的，不能完全不相信运气。」作为十年职业生涯中拿到四个冠军的传奇电竞选手，叶修的话不能不令人信服。荣耀中国联盟不长的历史中，与巅峰咫尺之遥而好梦成空的选手已经比比皆是。竞技体育是残忍的，据2025年国家体育总局公布的数据，目前中国电竞人才总数超过4000万人，其中专业电竞选手约占人才总数的百分之三，而能走到台前的注册选手，是这百分之三当中的百分之一。能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本身就需要天赋、努力和运气的三重加持。国家队队员自发的祈福行为，虽是笑谈，但也的确是虔心祝愿。
「你真的信这个吗?」在采访中，吴羽策半开玩笑地问。而李轩只是笑着摇摇头，讳莫如深地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回忆起一路走来的经历，李轩反复提到「被命运抓住的时刻」，而吴羽策更多只是平静地叙述：在那些时刻他做了怎样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又是怎样指引他走到这里。那些和命运一拍即合的瞬间，是这对搭档职业生涯的最好注脚。
⊱ 命运抓住你的时候 ⊰
2015年，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荣耀》国区开服一周年。那一年李轩十五岁，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张荣耀账号卡，也就是陪他走到现在的逢山鬼泣。他不是第一次接触网游，但是第一次沉迷进游戏带来的虚拟世界。带李轩「入坑」的，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梁勇辉（化名）。那时候他们刚刚结束中考，漫长的夏天大多消磨在游戏里。也是在这个夏天，因为同城，李轩认识了后来加入霸图战队的张新杰。两年的时间里，他们一起下了很多次副本，逢山鬼泣和望山云雾联合发布的帖子，至今仍是鬼剑牧师配合的必看攻略。「那个时候其实就很明显能看出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梁勇辉说，「一种显而易见的才能，天赋。但是当时意识不到。」
「电子竞技和大部分其他运动都不太一样，它上手很快，因为游戏就是拿来玩的，必须要让每个人都能入门。但是在最开始那个阶段，很少有人能分辨出职业选手的素养，只是觉得是游戏大神而已。它不像球类运动，或者是田径，有大量的有眼光的专业老师能挖掘潜在的人才。而且其他运动的话，很多家长会把它作为让孩子进学的道路之一，但是基本上不会有家长把自己小孩儿专门往电竞上面培养（笑），所以电子竞技先天就是一个不足的状态。」李轩说，「其实很多人是在这个阶段就被埋没了。」
2017年，GPL第三赛季总决赛，霸图败给嘉世，无缘荣耀中国联盟第三个总冠军。在那之后，张新杰选择前往青岛参加霸图青训，而李轩留在西安，参加了当年的挑战赛。「本来一开始（参加挑战赛）只是玩玩儿，我成绩还可以，没有真的打算打一辈子游戏。」李轩说，「但是当时新杰决定去青训营——他是一个很了解自己的人，也会在做决定之前去设想后面的一切。他做出了结论：以他的能力是可以拿到职业选手的入场券的——然后我觉得，我和他是一个层次的，我相信他的判断，既然他可以，那么我也应该拼尽全力去试一试。」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轩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李轩的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父亲是公务员。普通但稳定的家庭条件，宽松开明的家风，造就了他独特的性格。李轩从孩童时期就很有冒险精神，父母也不严格管束，只要不伤害到他人和自己，就绝不加以干涉。小时候的李轩总是在玩，爬树、玩滑板车，也爱玩街机游戏。有一次他从树上掉下来，右手摔骨折，但父母并没有过多地指责，也没有从此禁止他爬树。
天性得到尊重的李轩，却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事。在老师眼里，他是「聪明，也努力」的，只是「一直提不起最大的干劲，差一口气」。「我的问题是不能说服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而且想得太多。就像跑一百米，冲刺的时候我突然想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干这个事儿来着？然后就比我本来能跑的速度要慢了。」他说，「所以我很庆幸我遇到了荣耀，刚好我的天赋和兴趣都在这儿，所以我才能够全身心投入进去。」
接触荣耀一年之后，李轩退出了原本的游戏公会，自己建立了「雁度寒山」公会。比起在大公会占有一席之地，他更喜欢构筑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公会在李轩加入虚空俱乐部之后被移交给了发小梁勇辉，几经周转，现在成为虚空名下公会的一部分。谈及与张新杰截然不同的选择，李轩给出了同样的理由：他想要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战队，想用自己的打法得到胜利。
这种强烈的对自我的渴求，支持着他组建了一支阵鬼核心的挑战赛队伍，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了挑战赛线下赛的赛场。但生活不是少年漫画，李轩的队伍在小组赛出线后，最终被当年降级的职业战队打败。那一年的挑战赛线下赛在上海举办，时值五月初，李轩将要迎来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离高考也只有不到一个月。报名挑战赛时，他就已经和家人协商放弃当年高考，如果没能「打出名堂」，便就此死心、复读重来。即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一事无成两头空的心情还是击溃了李轩。确认淘汰的那天晚上，他和队友们出门吃饭，在南京路的灯火辉煌中痛哭。但第二天，在上海回西安的动车上，他收到了包括虚空战队在内多个俱乐部经理的信息，邀请他加入青训营，也许下个赛季就能出道。「我觉得那是命运抓住我的一个瞬间。」他说。
⊱ 没有一事无成的权利 ⊰
回到西安家中，李轩和父母彻夜长谈，最后选择了态度最恳切、待遇也最突出的本地战队，虚空电子竞技俱乐部。回忆起这段经历，李轩提到，虚空并不是第一个联系他的战队，也不是实力最强劲的战队，却是唯一一个明确提出能让他做核心的战队。「想要自己构筑的东西」，这个愿望一直萦绕在李轩周身，他并不过多地掩饰自己的野心。父母支持他的决定，但也事先声明：家庭不能够为他托底，无论是拼尽全力一路向前，还是回到象牙塔继续求学，李轩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钱对李轩来说，并不单单指代很高的生活水平，而更多意味着选择。生活优渥，代表有很多路可以走，不必担心试错成本。而普通的家庭条件，意味着李轩并没有多少退路和余地。但队友李迅说，队长李轩是一个「有赌徒气质」的人。他愿意冒险，从不是因为他有退路。
勇者踏上征途，仅仅只是故事的开始。第四赛季李轩出道，和他一同登上荣耀舞台的新秀选手们，后来被称作「黄金一代」。这是中国荣耀历史上的第一个高潮，一个百花齐放的辉煌传奇，荣耀女神的新生宠儿们前赴后继，在赛场上燃放崭新的焰色。但对于身处其中的李轩来说，那是灰暗的一年——刚刚以联盟少见的纯阵鬼崭露头角，就立刻被其他队伍针对性分析、针对性打压，加之队伍本身基础薄弱，李轩的「新秀墙」，格外地难熬。同年出道的好友楚云秀，对他这一年的状态记忆犹新。他们处境相似，彼此惺惺相惜，遇上同城比赛、或是比赛城市相近，他们都会约着一起吃饭，看看「黑眼圈掉到地上」的对方。「网上很多人说虚空不抗压，李轩心态比鬼剑还脆，其实不是的，他是一个很坚定的人。有时候看着他也会觉得，还能再撑一撑。」她说。
做出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一瞬间的勇敢，需要长久的信念与投入去维系。「我那段时间其实非常低落，我问过我妈，你能不能接受一个一事无成的儿子？我妈特别生气，她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站在这里了，就没有一事无成的权利。」李轩说，「这就是我对竞技体育最深刻的认识，是我妈妈教我的，她是一个和竞技体育毫无关系的人。」
无论是家人还是队友，都对李轩抱有无上的信心。杨奕是当时虚空的队长，也是「半透明」的第一任操作者。他谈到，每次有给小选手上压力的环节，李轩都会显得很痛苦，然后立刻又换上一副狰狞的感动面孔。跟他说「你一定能带我们走向胜利」，他就会很深沉地点头。「这种信任可能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显得太沉重了，但是你能感觉到他需要这个东西，」杨奕说，「他需要这种自己“被需要”的感觉。」
李轩也怀疑过纯粹的辅助流阵鬼究竟是否适合职业比赛的赛场，但最终还是决定保留这份独属于他的特色，全心全力而战。「可能我就是有点不信邪吧，」他始终微笑着，「我做了这个选择，就是不相信我会一事无成。我相信用我选择的方式能赢。」
⊱ 选择 ⊰
故事的另一个开端，发生于2016年。「鬼刻」的第一任操作者、当时的虚空队员郭凡夏，在网游中发现了吴羽策。和李轩颇为坎坷的生涯前传不同，吴羽策走上职业道路的决定做得非常快。中考完的暑假，他从老家前往西安，加入了虚空俱乐部青训营。
这个年轻的小鬼剑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赋予了厚望。两个月时间内，他跻身青训营排名前列，又很快成为第一，用漂亮的成绩说服了家人。俱乐部为他办理了当地学校的入学手续，一边继续上学，一边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与磨合。GPL发展初期，职业选手的年龄受到严格的限制，必须在当年内年满十八岁才能进行选手注册。因此，吴羽策度过了漫长的青训时期，将自己磨砺成虚空最锋利的一把刀。
然而在这把尖刀出鞘之前，吴羽策先接到了李轩到来的消息。那届挑战赛亮眼的选手不止一个，李轩也许不是虚空的最佳选择；但作为职业联赛迄今罕见的阵鬼，作为和自家预备王牌同职业的竞争对手，虚空不能不对李轩抛出橄榄枝。吴羽策还没有成年，但虚空不能再等——李轩的出现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如果他去了其他队伍，那么等吴羽策出道，李轩就永远会是压他一头的鬼剑士前辈，更是对虚空莫大的威胁。与其这样，不如先把李轩挖过来。经理情急之中的一个决定，却影响了这支队伍往后至少六年的发展。
「第一反应肯定是不服气。」和吴羽策同期出道的队友李迅回忆道，「他（吴羽策）运气太差了，其实不管他去哪个队，出道都是没问题的，只是一直被年龄拖着。」之后的第六、第七赛季，联盟逐渐放宽了年龄准入限制，未成年的电竞人才，只要经过监护人同意和一系列资格认定，也能够注册成为职业选手。很多人说，如果早几年降低年龄门槛，列席黄金一代的就很有可能是吴羽策。
鬼剑士并不是一个优势职业，在李轩出现在大众视野之前，虚空高层就曾多次劝说过吴羽策转职，但每次都被他强硬地拒绝——他坚持要用鬼剑士取得胜利。而此时，即便是面临队内同职业冲突，吴羽策也仍然拒绝了换职业。这直接导致了第五赛季出道后，他坐了整整半年的团队赛冷板凳。「他从小就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犟得不得了，认定了就死不放弃。」吴羽策的母亲说。
同期好友方锐也给出了同样的评价：在一件事被证明是不可能的之前，他都会一直去尝试。他们结识于第三赛季某场常规赛的看台，得知对方是别队青训营成员后，方锐开玩笑般对吴羽策出言不逊，但吴羽策只是说，「你尽管试试。」多次的切磋中，他们成了相当好的朋友。两年之内，方锐从蓝雨转会到了呼啸，从气功师试玩流氓，最终转职盗贼；而吴羽策始终在虚空，坚如磐石地守着自己的鬼剑士。第五赛季再见面，方锐依然放了几句垃圾话，而迎接他的还是那句，「你尽管试试。」
竞技体育最看重的永远是结果。在吴羽策的努力开花结果之前，他的坚持一直被视为无用功。「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吴羽策说。「我尊重每个阶段的我自己，哪怕之后的我做了其他的决定，或者说之前的决定被证明是不明智的，我也绝对不会推翻以前做决定的那个我。」
⊱ 注视 ⊰
「刚猛霸道的鬼剑士」，这句出自荣耀知名解说李艺博的评价，是很多人对吴羽策的第一印象。李艺博出身于以打法强硬闻名的霸图战队，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判词，足见吴羽策的风格。但被掩盖在刚硬打法之下的，是吴羽策极高的稳定性。联盟官方发布的数据显示，从出道到现在，吴羽策在比赛中的失误率一直在倒数十名以内。要得到一把刀，需要经历反复的折叠、锻打、精炼、淬火，磨砺的不仅仅是锋利，更是坚韧与稳健。
这种稳定与坚持，给郭凡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作为吴羽策的直系前辈，也作为一手将他带上职业道路的人，她是和吴羽策接触最多的老队员。一开始，鬼刻在虚空队中的地位并不高，只作为轮换上场的选择之一，但吴羽策的出现，让郭凡夏看到了以鬼剑作为队伍核心的可能性。她会从一个局中人的角度，指导吴羽策如何观察全局、关注每一位队友和对手的状态。「小吴是一个很擅长注视别人的人。」她描述，「他无时无刻不在看比赛中每个角色的动作，甚至能推断出角色背后选手的状态、想法。」
被吴羽策注视是很独特的体验。虚空战队选手盖才捷和葛兆蓝都传达了类似的感受：不是像X光一样把你看透，而是像心理侧写一样，一点点从操作中察觉你的状态、习惯，然后铭记于心。他并不是期待着一个将你作为敌人击破的瞬间，而是在你作为队友将要崩溃的一刹那，做出提醒与挽救。「鬼剑士用的是刀而不是剑，剑是双刃的，而刀有刀刃和刀背。」盖才捷形容，「策哥就像刀一样，刃朝外，宽厚的刀背朝里。」
这种大局观非常适合偏向辅助的鬼剑士职业，因此吴羽策青训时期也主要以阵鬼形态出战。但这种掌控全局的观念，在吴羽策出道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挥用处。由于职业冲突，第五赛季的吴羽策大多数时候都只会在个人赛或擂台赛上场，拿着洗成斩鬼的鬼刻，用强硬的姿态独自为虚空争下分数。
一个顶尖的荣耀职业选手，不仅需要有强悍的个人素质，更需要在团队赛中展现与全局相配合的能力。长期无法和队友并肩作战的吴羽策，尽管实力强劲，却依然招来了诸多的不认可。微草战队队长王杰希曾在采访中坦言，他们考虑过招揽吴羽策，因为他「个人能力突出」，而微草需要这样的利刃。但他们最终没有在第五赛季对吴羽策提出邀请，或许也是考虑到他没有被证明的团队能力。
尚未得到机会的吴羽策，只是在蛰伏。没有被看见的角落，他将自己观察到的一切记在笔记上，反复咂摸后整理成战术报告，定期上交给队长李轩。关于如何打造以阵鬼为核心的虚空战术，关于如何让阵鬼最大化发挥团战作用，他们曾在无数个深夜切磋探讨。荣耀中有一个副本叫做春雷原野，随着闪电落下，会有随机刷新的新生怪物从泥土中爬出。「他就有点像那个怪，」李轩笑着回忆道，「在黑暗里面自己鼓捣，一直在等待一道闪光劈下来，轰隆隆，然后他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面。」
⊱ 想象力的武器 ⊰
属于吴羽策的惊蛰，降临在第五赛季的深冬。双鬼拍阵横空出世，带给全联盟乃至全世界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在此之前，荣耀职业联赛中几乎没有出现过两个职业同时上场的情况，作为搭档相互配合更是闻所未闻。而这对初出茅庐的鬼剑士，却用两把太刀证明了同职业搭档奇异的可能性。
「鬼剑士的技能树是最灵活的，其他的职业再怎么变化，总体来说加点都大差不差——但是鬼剑士有本事整出三个流派。」谈及双鬼拍阵的诞生，吴羽策不无自豪，「鬼剑士是最需要想象力的职业。」这一点在刚结束的世邀赛中也得到了印证。中国国家队队长喻文州谈到，世邀赛期间，李轩作为战术组的一员，最突出的是模拟与推演的直觉。他能假设出各个选手互相配合的场面，也能在脑海中演绎不同技能方案在赛场上的表现。一些看似不可能的奇异搭配，经他提出，再佐以其他选手的数据支撑和操作配合，竟然大多都能被证明其可行性。「李轩非常敏锐，他的模拟不是精密的数值计算，也不是在揣摩人心，只是一种出于直觉的想象。」同为战术师的肖时钦评价道，「赛场是瞬息万变的，这种直觉和想象力非常重要。而且国家队大多数人都从来没有正经磨合过，他提出的很多想法都是全新的思路，很多时候甚至成了破局的关键。」与此同时，身在国内的吴羽策给了武器部很大的支持。「银武的属性与材料的关联不是绝对的，很多时候都是靠经验去推，推不出来就只能半蒙半猜。」武器部开发人员关逸飞谈到，「吴羽策的直觉很好，而且他本人作为选手，比我们纯粹的开发人员更知道将属性开发到哪一步是最有效的。」
想象力与勇气，有想法与敢尝试，对于李轩和吴羽策来说，缺少了任何一样，他们都不能创造出双鬼拍阵。但这些，只是给猛虎插上的翅膀，而飞行本身，必然需要坚实的地面作为助跑和降落的场地。仍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是保护着他们这份天真的想象力的武器。
回想起最初搭档的时光，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发笑。「那会儿真的是吵了很多架，要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的战斗意图太困难了，尤其是一开始你还把他当成对手。」吴羽策坦言。而李轩回忆，那是一段「不舒服」的时光。他说，自己不是一个很坦率的人，想得很多，又「喜欢藏事儿」，对他来说，不管是毫无保留地袒露，还是接受吴羽策无时无刻的注视与揣摩，都会让他感到不安。「还要藏着掖着不让他发现我不爽，真的很累啊！」李轩笑了。吴羽策补充道：「其实根本藏不住，所以我们又吵架。」
吴羽策提到，用阵斩双修鬼来配合阵鬼，是他们调试多次后得到的最优解。而鬼刻每一轮的具体加点，都是全队一起讨论、最后由两个人一起决定的。而对此，李轩有另外一套说辞。他回忆道，双鬼拍阵最初是吴羽策提出的点子。那时虚空急于解决逢山鬼泣控场能力不足、被对手作为集中攻破点的问题，最显著的难点就是鬼剑士极易被打断的读条，以及无法相互衔接的控制技能。基于这两点，吴羽策提出了在场上添加一位双修鬼的想法，使其既能作为护卫保护阵鬼读条，又能及时补上鬼阵、打出强硬控制的「鬼连环」。这当然需要操作者对鬼剑士有极高的造诣，同时也对全场有极强的控制力，但李轩认为，最可贵的仍然是这个想法本身的提出：它意味着吴羽策长期以来一直在分析整个赛场，也意味着他对鬼剑士的灵活性和自己驾驭它的能力有强烈的信心——更重要的是，他有让渡核心、甘做绿叶的觉悟。
「我想说的是，双鬼拍阵之所以能成，大部分是因为有吴羽策。」李轩放慢语速，语气很正式，「是他主动让步了很多东西，我们才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吴羽策本人并不太赞同这个看法。「我是一个职业选手，我必须要把自己在场上的价值最大化。」吴羽策说，「这个价值不是说我打出了多少伤害、拿了多少人头，而是我自己心里能够评判我对这场比赛有多大的影响。」他谈到，职业生涯初期打阵鬼的经历让他更看重对全盘的衡量，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能够理解李轩某些时刻的考量，也更能摆正自己在战队中的位置。「很多人为我考虑，觉得我值得成为一个更受注目的中心，成为焦点。但是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整个局面更平衡，这是我的选择而不是被迫牺牲。而且我相信即便我不在那个最中间的位置，也有人能在那个位置上做好。」他说。
「你说我们是异想天开也好，误打误撞也好，才能打出鬼连环、去创造一个所谓的“历史”。但是做搭档没有那么容易，不是靠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个人能力就能成的。彼此信任，相互理解，相互体谅，这些东西才是我们最珍贵的武器。」吴羽策总结道。
⊱ 和命运握手 ⊰
聊到李轩和吴羽策，队员、朋友和家人都提到一个词：犟。即便命运将他们抛向不同的境地，他们还是会选择坚持自己的想法，认死理地走到最后。有人说他们不知变通，有人批评他们不思进取，但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在挫折来临时进行调试、做出选择当然是必要的，但自己一直坚守的初心决不能放弃。
长久以来，职业强度都是鬼剑士玩家心中的一根刺。灵活的打法与数值上的劣势形成鲜明对比，让鬼剑士成为一个上手难、强度低、「吃力不讨好」的职业。但职业联盟中仍然不乏活跃在赛场上的鬼剑士选手，这一方面说明在荣耀的体制中，鬼剑士作为强力辅助，依然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他们证明了这个职业依然被许多玩家深爱着。
李轩将鬼剑士玩家类比为一个「打篮球的矮子」：身高不够的运动员在球场上会多吃很多苦，但这并不意味着ta无法走到更高的赛场上去。矮子当然可以换项目，去练体操、去游泳，或者放弃体育，去读书画画。可是他们认为，哪怕当前收获的结果并不好，偏离了最初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意义。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是坚信它能通往最高点。「NBA还有跟我差不多高的球员呢。」
对于他们搭档后的初次分离，两个人看起来都并不芥蒂。「联盟有自己的考量，在只有十四个国家队名额的情况下，还要塞整整两个鬼剑确实太困难了。」吴羽策说。李轩调侃道：「我们连治疗都只带了一个！」
「而且这场比赛也确实让我们两个想通了很多事情。」李轩说，「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去看我们还有什么必须要做得更好，去看我们两个各自、以及我们之间要做出哪些改变。你必须要接受有很多事情是你现在做不到的，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停下来。」「认识到你做不到什么事，和认识到你能做到什么事同样重要。」吴羽策补充道。
李轩和吴羽策所下的结论，也许并不仅仅适用于鬼剑士，更是对于他们人生恰到好处的注脚。八年前他们认识到自己能够走上职业生涯，于是选择了投身荣耀；六年前他们认识到一个鬼剑士在场上是不够的，于是创造了双鬼拍阵；在这六年里他们认识到两个人需要如影随形、同心协力，于是他们成了彼此「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看似是命运在他们的生命中推波助澜，但其中的每一段旅途都是他们自己用双脚踏过的，并且一直协力同行、矢志不渝。
「我知道大部分时候大家会说“和命运交手”，但我没有觉得命运是站在我对面的。」他说，「它是客观的，像RPG内置的剧情，你要顺着剧情走，然后在每个节点做你自己的选择。」「“和命运握手”。」李轩接嘴道。「对，」吴羽策笑了，「和命运握手。」
⊱ 荣耀之外 ⊰
「如果不是同队搭档的话，你们会成为好朋友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吴羽策显得有些犹豫。而李轩很果断地给出答案：「不会。如果我们不是搭档的话我可能会“仇视”他一辈子，一直把他当成对手。」他伸出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吴羽策的。两个人都笑了。
世邀赛决赛中，逢山鬼泣洗点成了双修鬼，挥着属于鬼刻的红莲天舞夺下了冠军。比赛结束后，李轩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很多照片，有他和国家队队友的合照，有他们赛前彼此加油打气的照片，也有虚空队内给他发的加油视频，还有一张吴羽策在选手通道等待的背影。他描述，打完比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疲倦、兴奋、狂喜一瞬间冲垮了理智。「一直到在选手通道看到他等在那里，给我递了一张纸——天哪，我后面看视频，我当时在台上都那个样子了都没人给我递纸——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说，「有这样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你，把你当成他的一部分去为你感到骄傲。简直像奇迹。」
类似的故事，在吴羽策的讲述中也出现了。有一次地方媒体的报道里，把李轩写成了「第一鬼剑士」，当时的记者是李轩的铁杆粉丝，从挑战赛开始就一直关注他、为他写分析和报道。但李轩当时直接通过经理将那个记者约出来见面，要求他立刻改掉报道的内容。「那个记者后来成了我们战队的粉丝，还做过一段时间我们的随队记者。」吴羽策笑了，「他告诉我，李轩当时说的是，我可以赢过他，但不是在你的键盘上。」
优绩主义的世界是一个残忍的厮杀场，人们必须要在竞技中爬得更高、在推搡中争得桂冠，仿佛这些才是荣耀的唯一内涵。与之伴生的，是嫉妒、猜忌、不信任与对抗。对李轩和吴羽策来说，他们有着极其重合的职业生涯，相仿的年龄，相同的职业，让他们不得不在同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上互相超车。但由于机缘巧合，也由于他们的选择与决心，他们改写了王不见王的叙事，在荣耀之外书写了独属于他们的情谊。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轻率地与对方决出胜负从来都不是他们想要的，在长久的分庭抗礼中彼此进步、建立连接，才是这对搭档所诠释的关系。
「所以我很感谢命运把他带到我身边，然后我们两个都抓紧了。」李轩说。
2025年是李轩打荣耀的第十年，在这一年获得世邀赛冠军，他自己形容为「给这十年画了一个完美的逗号」。与此同时，吴羽策与荣耀的第十年将要开始。时间的指针迎来送往，周而复始，线性的人生却不会有回头的余地。他们在重叠的单行道上并肩而行，在命运来临的时刻与之击掌，握手言和。
属于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fin.
*关于吴羽策的出道时间：如果第五赛季的时候联盟还是严格按照年满十八周岁才能出道的规定，那么生日在开赛日之后的楷方策迅四人都应该是冬休期出道，但倘若如此，周泽楷在第五赛季的出战次数并不算多，拿到“最佳新人”的可能性不会很高。考虑到这一点，推断第五赛季的时候年龄限制已经有所放宽，即当年年龄达到十八岁即可，因此设定四人仍为夏休期出道。
*关于吴羽策为什么要留在虚空出道：个人推测是虚空在挖李轩之前，就提前和吴羽策签了合同，或者是连哄带骗把人劝下来了，要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明明看不到出头的希望还要坚持留在虚空。但考虑到本文是采访稿形式，不能向公众揭露太多对虚空不利的内情（事实上已经说了很多了orz），因此正文避开了这一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