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几年前，闪光市郊区的高新产业园还是一片城乡结合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和刚按城管要求洗掉涂鸦的砖墙自成一派地卡在几条柏油路间，固执得像一块痦子。
正如人们总是知道自己去皮肤科摆脱痦子的时刻，但没有人能说清痦子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那样，这片城乡结合部也同理。当城市化的脚步逐渐彰显它的存在后，花花绿绿的候鸟男女早已把违章建筑填了个满满当当。
和多数为了讨生计而暂居于此的移民不同，格裂是这片城乡结合部的原住民——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从记事起，他就学会了一边躲避横冲直撞的电驴子一边绕过苍蝇馆子门口混着酸味的水坑，踩着胶鞋去大路对面上小学。放学的时候，大部队稀稀拉拉地往新建商品房的方向走，格裂走在少数派那队里，踢着石子儿钻进歪歪扭扭的小楼和电线之间。随后，少数派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格裂没妈也没爹，拎着书包溜达进随便哪家苍蝇馆子里，学着那帮杀马特小青年点上一碗泡面，然后掏出几节铅笔头写作业。
没爹妈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次次年级第一，照样可以混出名堂——至少在格裂小学时是这样的。和人打架赢了就能成功弄到未来一周的饭钱，即使对面家长找上门，只要在老师办公室里稍微装一装乖学生，起码也能保住九成——谁叫他成绩好，谁叫他没爹妈。
但格裂升上初中之后这条财路就断了。初中生，面子大过天，打架自负盈亏。要么被揍成猪头也死活不告诉爹妈，要么干脆把打架副业化，拉帮结派、自费装备、三天两头还得去参会。 这样一来，格裂面前就摆着入伙和从良两条路。入伙吧，初中三年至少不会被打成猪头，但基本上也就告别了高中；从良吧，就得面对被忍气吞声被围攻三年的困境。
格裂不傻，知道不入伙高低都会挨顿打，但他实在不服学校里那些所谓的老大——妈的智障（那一阵他新学的词），别说打架了，网吧打游戏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况且在他野蛮生长的三观里，考上高中是和这个痦子一样的地方拜拜的唯一手段。于是他牙一咬，心一狠，决定从良。
很快，小学的报应就验在了他身上：放学后，巷子里，之前被他揍过的同学加入帮派摇人堵了他。格裂也不废话，书包一扔就和那堆人打成一团
——直到其中一个掏出了小刀。
他打得正紧张，右眼皮上突然火辣辣地烫，随后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抬起手背还来不及蹭，猩红色的血已经混着眼泪往眼球里灌。一片漆黑间格裂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甜惺惺的液体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滚烫滚烫像是要把他的脸皮烧掉一层。
等格裂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派出所大厅，白校服上的血已经干成锅巴，右眼连带着右半张脸都包在绷带里，又像独眼海盗又像木乃伊。他翘着二郎腿做完了笔录，冷漠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家长进来接人。等到外面在白炽灯下变得漆黑一片时，派出所里就剩下他一个。当天值班的老警察——外号“飞龙警探”，据说年轻时参加过扫黑——于心不忍，给他煮了碗带火腿肠的小鸡蘑菇面，一边看他暴风吸入一边问他要家庭住址和父母电话号码。
格裂吃面的动作按了暂停键。他把垂在嘴巴外的面条咬断，一言不发地咂摸着嘴里的面味。等他慢吞吞地把面咽下去，才假装老成地回答：他们工作忙，我自己能回家。
飞龙警探摇头叹气：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看都不来看一眼！
格裂不回答，假装忙着吃面，吃得碗底也舔干净。他借了张面巾纸擦干净嘴，礼貌又疏离地向飞龙警探鞠躬道谢，随后便逃也似地跑出了派出所。他听见飞龙警探匆忙想要追出来的声音，拔腿跑得更快，哪怕跑得东倒西歪头昏脑胀也不敢回头。直到血水从缝线间涌出的剧痛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才后知后觉地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跑。
——若干年后格裂想起那天的事，他想飞龙警探或许是想追出来的，甚至可能还有一瞬间动过带他回家的念头。但派出所里不能没人值班，尤其那几年闪光市的黑社会正是厉害的时候。
无论如何，以右眼上一道疤为代价，初中的格裂如愿从良了。
当然，只是不混帮派程度的从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