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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31
Words:
20,357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107

【霆影】呦呦着、啵卟着——

Summary:

*和原作没什么关系的原作向,时空错乱,视角变换,私设如山。
*胤霆2025生辰贺文,难得搞点纯爱,全文2w字一发完。
霆影99,胤霆生辰吉乐,ᠪᠠᠨ᠋ᠵᡳ᠍ᡥᠠ ᡳᠨᡝᠩᡤᡳ ᠰᡝᠪᠵᠠᠨ ᠣᡴᡳᠨᡳ。
*本文推荐bgm:加木/戈壁计划《沟壑》
——————

「 他们成为我的疤 成为揭不开的痂
他是亲人的欢聚 思念的地址流不净的沙 」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有共同的期许,也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吃完夜宵后,高影扣上了卫衣后领的帽子,把自家王爷脖子上的围巾也理了理,才拉着王爷走入街头已经降温的初冬里。

他们路过巷子口的小酒馆,里头闷闷地响着跳动的旋律。
这首歌对他来说确实耳熟能详,对王爷来说大抵相反,可能还会觉得这种小情歌的词曲有些轻佻吧?

高影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是什么样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寻常青春校园故事——虽然也不怎么寻常,毕竟他和大多中学生不同,那时正在紧赶慢赶地学文化课,为不久后的艺术集训做准备,那种长期绷紧的状态已经模糊掉了具体的校园生活。
但他倒是还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的雨季。

高影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始笑,笑得发抖,握着王爷的那只手都收紧了。胤霆自然没法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随他停下来,手上也用了点力气捏了捏以示回应,等着他笑完。

胤霆又见他掏出了智能手机,开始翻看什么消息,便问:“怎么了?”

在夜色里,高影被手机屏幕照亮了半张脸,他抬起闪着光的眼睛看向胤霆,说:“我在看学校发的元旦假期安排,刚好前面两天还没课,我把假一起请了——瓜霆,到时候,我们去我老家那边旅游吧?给你庆祝生日,嘿嘿。”

若不是高影突然提起,胤霆也没意识到月底就快是自己的生辰了。

胤霆没有说好或不好,大概也习惯了他偶尔说起风就是雨的作风,便只静静看着他的笑容,半晌才开口:“已经想好去处了?”

“对呀。”高影挑了挑眉毛,“不过我们要记得带够厚衣服,那边估计已经开始下雪了。”

胤霆瞧着他无缘无故就得意洋洋起来的模样,默默看了一会儿,低头凑近,在他眼尾贴了一个吻。

亲吻很轻,唇瓣很凉,像一片雪。
高影笑着眯起眼睛,心想,王爷应该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看过雪了吧?广州又基本不下雪,如果不换个地方走走,估计两个人近几年都找不到机会一起看雪了。

 

【水獭】
01
十一岁的雨季很冷,冷得骨头缝都要冰封起来。
东亚没有地中海气候,雨季一般指的是夏天,但高影对于那一小段童年时光保留的模糊记忆,竟然只有冷。这个冷不是抽象的概念,其实就是体感上的冷,差点夺走他生命的冷。

神农架自古不乏各色传说,从野人到UFO,从丹顶鹤到白化蛇,跨度之大可谓串古通今,传统玄幻和未来科技并驾齐驱。
但多数人作为无神论者,听闻后自然都是一笑置之了,包括小小的高影。班上的同学们却是津津乐道,说着小话就把这些传说拓展成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志怪故事,但他胆子大,晚上良好的睡眠质量根本不受影响——

高影睡前又想起他们聊过的那些精怪,心想,算了算了,大不了遇到之后他就把手里的零食送出去,妈妈说要乐于分享,说不定还能交个妖怪朋友,这是多么酷的事情!
这么暗中做了决定后,他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湖北神农架有原始森林和湿地公园,构成了极辽阔的风景区,其自然景观颇具神秘色彩。本省人一般只是把这里当作旅游的好去处,偶尔会有背包客以这些民间说法为由头,进入这些深山老林探险。

十一岁这一年的暑假,父母一拍板,决定驱车去神农架旅游。高影得到通知后很是期待,提前向同学们大肆宣布了这个行程,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替大家去一探究竟。

估计是因为儿子年纪还小,为了避免发生未知的意外时缺少照应,高爸高妈还是报了一个自驾旅行团,郑重地选择了跟团出游。
整个自驾行程只有五六天,不算长。旅行团第一天在坪阡镇办理了入住,第二天就继续向东游览了九大湖和神农顶,当夜宿在木鱼镇,第三天去了木鱼镇附近的官门山和神农坛——算是比较经典的自驾路线。

孩童时期的旅游很难说是否有意义,意义这种概念,或许对于小孩子来说就是没什么意义的。

高影再三留意也没遇见什么传说中的野人精怪,又对一路的大好风光囫囵吞枣,还能模糊记得的,大概有官门山上那一大一小正在亲嘴的猿人石塑、以及神农坛石阶顶端有着细长耳朵的钟形人脸……
妈妈说那对石塑的含义是“母爱”,高影却觉得这对母子肯定在分享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因为它们扁扁的嘴巴都闭得紧紧的。
至于神农坛顶上那个人脸,应该是被几个看不见的小矮人拽着耳朵拉长了,所以它才把表情绷得那么难看。高影盯着看久了,觉得自己的耳朵也扯着疼。

这些带有某种原始图腾意味的东西堪称气质奇异,大大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加上不比城区里每天都在熊熊燃烧的漫长夏日,山区简直是避暑胜地,时间在这里似乎也流逝得很快,这使得他在整个途中都很兴奋,白天跟着大人们徒步走很久也不觉得累,夜里甚至精力旺盛得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睡不着。

结束每天的行程后,父母比他先疲累下来。高妈在听到儿子不知道第多少次翻身时,语气无奈地开始笑话他,臭小子,还不睡,是等着妈妈来哄他睡吗。
作势就要唱儿歌给他听。

高影觉得自己已经是大男子汉了,才不需要哄睡,当即“噫”了一声捂住耳朵,呼噜噜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嚷嚷着“不听不听!”,然后才安分地闭紧了眼睛,祈祷自己快点睡着,祈求周公不要再把他拒之门外。

而后来,关于那趟短暂的神农架之行,他漫散的记忆里更为清晰的,其实是第四天——也就是旅行计划里的最后一天,他看到了那穿石飞瀑的天生桥。

准确说,是天生桥瀑布往下,那乱石嶙峋的小潭和曲折奔流的长河。

 

02
石壁上的青苔看着就很厚,好像能掐出水来,丝丝缕缕都挂着细密的水珠,其间米大的苔花擎着一个个清浅可爱的笑脸。
山半腰挂着由一节节短直的段落拼接而成的折线型木道,如此规整的人造物却被长久的时间洗刷得温润下来,磨光了棱角后,融入自然景观之中。

他们在攀登山间木道的途中,天上开始下起了雨。
雨声和风声都绵密,水流量于是格外地大,白练一样的暗河从高高拱起的石洞中飞泄而出,全撞在层层叠叠的岩石上。轰隆隆的声响在拱洞中被放大,向下奔腾了一段路又缓和下来,流成曲折的溪流,汇成中途的一个个小潭。

水草树木上下错落,全都绿油油的,目光所及处一片温润的洗碧。空气是饱含水汽的丝绒,裹杂着千年腐殖土独特的甜腥和植被吐纳出的清香。
高妈给他加了一件外套防止他着凉。高影被飞瀑边的雨雾裹着,抬手拢了拢领口,看着不远处还剩最后一段路就能到达的拱洞,暗中给自己打气。
他想尽快爬上去,甚至已经能幻想自己在顶部居高临下地回头看。

“水獭!——妈!那是不是小水獭?”
一个声音响起,在水声里很清晰,那是旅行团里的一个小孩正在队伍后头大喊。

高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心里的念头被一件更重要的事覆盖过去了——同学们是不是说过,神农架有“水獭妖”的传说?一路上走来,他都不幸地没能看到什么野生动物的痕迹,猛地一下遇到了水獭,这是不是就是好运降临?

他挣脱妈妈的手,心生欢喜,和妈妈说他也要去看看,然后不等高妈回应,就转过身啪嗒啪嗒踩着木梯向下奔跑。

“高影!高影!”妈妈在身后喊他,“地上滑、跑慢点!”

“知道啦——”
高影笑得咧开了嘴,手上一下下拍过木栏杆的中段,边跑边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穿过大人们的腿边,跨着阶梯向下头蹦。

他急匆匆赶到时,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已经聚在潭边的石头滩上探头探脑。高影踩过坑坑洼洼的石堆,投身其中,和他们紧密地挨蹭了半天,才在缝隙中凭借矮小灵活的体型挤出半张脸来。

临近对岸的河道上突露着一块墨绿色的石台,棱角锋利,上面却直立起一只模样憨厚、油光水滑的小动物,形状像一团外韧里软的芝麻糍。
它怀里用短杵杵的前肢紧抱着一块油润的小石头,正睁着两只豆大的小眼睛看向他们,不时抖动细碎的胡须,应该在好奇地试探。

小孩们欢呼着,有个半大的女生在高影旁边连声感叹着好可爱。

说实话,作为城里小孩,高影从没亲眼见过水獭这种野生动物,他如今喃喃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就和它直愣愣地对望着——说不出为什么,他笃定地觉得,水獭看向的人就是他。

高影几乎忘了呼吸,同学们口中那些“水獭妖”的故事本来还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吵闹,却又被远处那团毛茸茸的模样压了下去。它不像妖怪,倒像从妈妈读过的童话书里偷跑出来的精灵,只是不小心跑错了片场,跑进了湿漉漉的现实世界里。

它是不是……想用那块石头跟我换零食?
高影心生这个念头。他立马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十分遗憾今天带的零食都在路上给小伙伴们分完了。

让一下、让一下!后方还有人在高声抗议着。让我也看看……让我看看!他们这样喊。簇拥成一团的孩子们躁动不安,无意识地推搡着,争抢着更好的视野位置,想要看个新鲜。

水声轰鸣,滔滔不绝,空隙里还夹着拖沓的蝉鸣,风也送来山林里枝叶婆娑的动静。高影被挤压在四周那些小伙伴们之间,看向那只来自大自然的陌生生灵,很快就把同学们讲的“水獭妖精”忘了个干净。

那只水獭对着他轻轻地歪了歪小脑袋,高影也下意识想要回应它,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猛地被侧后方的力道一个冲顶——那些力道的来源很杂乱,最终汇聚成一股,方向向前——向着河边!
他矮小的身躯并不能与之抗衡,重心立马就歪了出去,整个人像块将要顶破薄皮的夹心,从人群的夹层缝隙里迸了出去,一头栽向水面。

高影的脑子里还是那只水獭,眼前景象一下子切换,就看到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傻兮兮地吓了一跳,甚至没想起要喊救命。
他只剩本能趋势地在脚下乱踩,同时伸出手臂向旁边抓。不知道是抓不稳、还是那些小孩也下意识地在躲,他只来得及借了一把力在半空转了个圈,最终回过身面朝天地仰躺下去。

那些小孩的脸一张张全部挤入眼中,有的惊恐、有的呆愣,紧接着,这些面孔和炸开的尖叫声都一同被残忍地阻隔开了——后背拍在水面上生疼,潭水迅速漫过他的脸颊,很快就没了顶,把他整个吞入水中。

“!”
高影一张嘴就被河水狠狠呛住,气泡脱离了他的口腔向上窜,然后分解、破裂。水面像一层绿色果冻的外壁,把肉色的人像和绿色的背景全都蒙住,天光却被透得格外明亮,晃得他眼睛刺痛。

水声在他的耳朵里咕噜响,高影只能向内听到自己汩汩的血流和咚咚的心跳,这造成了一种虚假的宁静和安定。
他的思绪莫名放空了一会儿,下沉的悬浮感慢慢清晰,才开始感到慌乱急切。高影想要挣扎扑腾,肢体却被越发沉重的液体压缩得无比僵硬,像是有一层冰甲包裹;他又想要叫妈妈,就被灌了几大口甜涩的凉水。

冷意好像尖细的针,扎进皮肉里,游走在四肢百骸,体温逐渐冲刷流失,他也一并被水流带着向下游的方向漂走。

他迟钝的五感之中,模糊地感到有什么光滑的东西在轻轻抚摸他,触感几乎和潭水绵密的亲吻混在一起。他是不是快要被淹死了?
高影偏过头,在余光里恍惚看到那只神色懵懂的小水獭,正滑过他的身边。

高影看到它怀里还抱着那块小石头,却像是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它好像也在看他,豆豆眼里闪烁着浓缩的天光,像藏着两颗天上的星星。

胆小的水獭张了张嘴,吐出一串晶莹的气泡,那些泡泡慢悠悠地向上飘。高影迷迷糊糊地想,这会不会是水獭的妖术?能把水里的冰冷都打包进泡泡里,一并带走?
在他意识消失的末尾,它游近过来,似乎在用头轻轻地顶蹭他的脸。

 

【海伦妈妈】
01
凿冰的役夫已经不再高声喊号子了,冰镐兀自地叮当响着,节奏不怎么齐整。头役穿着规制的褂衣,指使下属把冰块搬上河边一辆盖着黄布的马车,这些冰最终都要被送入远处那围红色的宫墙里,储到冰窖中去。

高粱水分流后,向南的一支穿入京城的市井,蜿蜒着绕了宫墙,继续向东南方前进。

河流近岸处的冰层厚如白玉,覆着霜雪,嵌着枯草与落叶,冰下冻结着细密的气泡。河道中央处则仍有河水在固执地流动,蒸腾起森森白气,仿佛大地尚未完全沉睡的脉搏。
半河凝脂半河泪,两相交界处,冰口参差破碎,犬牙交错。无状的冰块漂浮、倾斜、堆垒、挤压,记录着腊月的步步进逼,和流水的节节抵抗。

一场小雪初霁,在未冻结的浅水处,有浣衣小讷乎在双手通红地浆洗着衣服,不时用手背蹭蹭鼻头。
忙碌之余,她在长风里听到不远处的呼唤,连忙抬头,看到冰口上那个单薄的身形。
讷乎当即收好衣服站了起来,喊道:“格格!您怎么站到边上去了?当心着别落水!”

那道身影弯着腰像是在抓什么,腾不出手来回应她,只转过脸来继续向她喊着什么话。

小讷乎急忙抱起木盆,踩着溜滑的冰面涉过去,边跑边念:“格格您快向里头挪挪,那儿太危险了……”

那是一位身穿素色氅衣的年轻妇人,半张脸都埋在领口翻出的绒毛里,衣头是槿紫和茄色交错绣边的厂字领,袍面上铺开的天缥色暗纹几乎要和背后荒白的冬景融到一起。
这身行头不用细看,就能知晓其中蕴藏的雍容华贵。这理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此时却几乎要匍匐在冰岸边,极力伸长着手臂,正在拉扯着什么,袖口露出手腕上一串正阳绿的玉珠,莹莹生光。

讷乎姑娘低下头,打眼一瞧,就立刻“啊”了一声,她本来想念叨的话都吞了回去,连忙蹲下去同妇人一道使劲儿——
片刻后,二人从冰块之间合力拽上来一个湿透的孩子,浑身摸着冰凉,湿淋淋地一直在滴水,也不知道掉河里多久了。

年轻妇人已经不顾沾湿的衣裙,完全跪在了冰面上。她去摸小孩的脸,河水几乎要在那脸上结出一层冰壳,睫毛上都挂了冻碴子,嘴唇颜色乌紫。
是刚下过的那场雪送来了这个孩子。

讷乎自幼力气活就干得多,很快喘过一口气,忙道:“先拉进来!冰口这儿的冰太薄了!”

妇人闻言回神,急忙要站起来拉人,下身却脱力发麻,身形一晃,被讷乎搀扶了一把才站稳。

她们把小孩拉到泥滩的枯草里,还来不及歇息,妇人就伸手要去探那小孩的鼻息。

也不知道谁家会大冬天地把孩子扔河里。小讷乎跪在她身边低声嘀咕着,“这个月份了还穿这么少,落了水后怕是……活不了了……”

“还有气儿呢!”妇人惊喜道。

讷乎听完一下瞪大了眼,也跟着去摸那小孩的手腕。
这孩子还未剃头,甚至不蓄发,剪成一脑袋刺茬似的短平头,看样貌也并不是旗人,上身穿了两件样式奇异的衣衫,下身裤子都冻硬了,脚上丢了鞋子——本以为是要无力回天了,没想到还能摸到微弱的脉搏!

这男孩虽然脸色僵白,四肢瘦长,皮肤却细嫩光滑,甚至能瞧出脸颊上还嘟着两团软乎乎的肥肉:可见平日并没有被短缺了吃食,只是骨架瘦小罢了,家里养育得定是极精心的,家境大抵是非富即贵,怎的又能由着他穿得恁地少?

妇人此时已经把男孩打横抱了起来,将那瘦窄的身躯团在怀里。
讷乎便不再多想,跟着起身想去把人接过来。妇人却避开了她的手,让她抱好那些衣服就行,又道:“正问着你到哪儿去了,果真在河边——先前讲过几回了,不要来河边洗,也不怕冻着。”

讷乎姑娘抱紧了木盆,解释道,盆里的这些并不是府里的衣服,自然不能一起洗,太逾矩了。

“我省得。”妇人摇摇头打断她,抱着男孩快步向路上走去,留下一句,“但又不是容不下几件衣服,你把你家里的衣服拿进府一并洗又如何?”

讷乎碎步跟上,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受着训,却心生暖意,并不难过。格格未出阁前她就跟着格格了,自然能想明白自家格格这是想对自己好。

讷乎在她后头走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便问:“格格,您出府是要做什么?”格格平日连大门都是鲜少出的,讷乎暗自猜想,格格的话不能当真,定不全是为了来寻她的。

冷风还在呼呼地吹,贯过人影寥寥的街头巷口,四处万物都零星地裹着一些轻薄的银装。妇人把怀里湿冷的小孩搂了搂,脸上泛起一抹稍显明亮的笑,说是趁着王爷今日出门,她决定自行出来备点东西。

“有什么是不能吩咐下人去采买的?”

妇人并不直言相答,只说有的东西还是要亲自看过更安心。

讷乎却听明白了,跟着也呵呵地笑起来。月底将近了,格格这是在给她们的小少爷备周岁礼呢。

“不过呀……路过遇着了这个小家伙,东西自然是买不成啦,之后再说吧。”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男孩蜷缩着靠在她胸口,肢体似乎已经逐渐松活下来了。

 

02
“格格!您快看看,是不是有血色了?”

正在热水里拧手帕的妇人当即回过身来,凑近炕床去看,那团狐狸裘里裹着的小脸好像真的红润了不少。
她不禁抿着嘴角笑起来,把那汤婆子往小孩的怀里又裹了裹,轻声道:“感恩海伦妈妈……”

外头已经薄暮,屋里一片静谧,窗棂被缓和下来的风一声声叩动。房梁下的花灯还没点上,只有桌上亮了一豆暖黄的烛火,把人影投上布纹繁复的墙面,影影绰绰。

小孩的睫毛带着下方细碎的阴影一同开始颤动,像蝴蝶脱茧后尝试扇动翅膀,微弱却不可忽视。双眼随后猛地睁开来,瞪得溜圆,接着骨碌碌转了一圈,四处打量,惊慌和茫然全写在那对朱槿色的眼仁里。

那个孩子最后把目光轻轻落在她这里,颤抖着嘴唇,口中突兀地冒出来两个字:“姐姐……”

妇人愣了愣,噗嗤笑出声。讷乎小姑娘却不乐意了,斥道:“怎的这般不讲礼数!要叫福晋!”

小孩本来就神色犯懵,这下更像是被吓唬傻了,一声不吭,缩在褥子里,身上抖得更厉害。

妇人坐在床边,隔着褥子拍拍他的背,又示意讷乎去把汤端来,讷乎这才不情不愿地撩开门帘出去了。

男孩一直盯着她看,张着嘴巴不讲话。
眼前这位年轻女人的脸就像个好看的瓷盘子,莹润椭长,额心有一点小黑痣,笑起来的眉毛和眸子都是细细窄窄的,浓密睫毛之间的眼珠子是深灰色,像泛光的黑曜石,宽大的旗头上缀着的珠串、还有耳垂上那对大大的银耳圈,都在跟着晃。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妇人问他,试图让他先放松下来,一边还伸手来轻轻触他的额面,又轻声喃道,“好在没发热……”

男孩被她这么一碰,下意识缩着脖子闭了一下眼睛,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高、高影……”

房间里大多是木制物件,充足的地暖在四周蒸出一种新奇的淡香,他糊里糊涂地听到妇人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又继续问他为什么掉进了河里。

这有着汉人名字的男孩似乎有些难为情,半晌才答:“被挤下去了……”

妇人闻言虽然心生疑惑,却也知道对一个刚苏醒的小孩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给他掖了掖被角,道:“不舒服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男孩点点头,却又忙不迭开始摇头,鼻头上的血色红过了头,眼白也跟着开始红,眼眶里一下子包上了一汪眼泪,哽咽着说:“我……我想、我想找我的妈妈……”

妇人神色一顿,随即显出几分无措。她深知一个孩子在陌生的境地里对至亲的依赖,如今却也爱莫能助,不知说什么话才更妥帖。

男孩没有得到回应,本来应该更加惶惶不安,却莫名被她真挚关切的眼神感染,不再敢贸然提出要求。

好在此时小讷乎回来了,递上来一副冒着热气的汤碗,妇人连忙把小孩搂起来靠到床头,接过碗来舀了一勺吹凉,用手背碰了碰他的下巴,哄道:“先喝口热的暖一暖。”

寒意无孔不入,那厚重的门帘甫一掀开,便灌进来一大股风。油灯里的灯影被吹得摇曳,风刃却又大半都被眼前的妇人阻隔。
年轻女人的手像春天的柳条,和他下巴相触的地方柔软温热,像是在做梦,冬天的风穿过她的身躯后变得和煦,才吹抚到他的身边。

男孩的两眼依旧通红,就着她的手喝进嘴里,都咽下去了,才想起来什么,犹犹豫豫地说:“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妇人和讷乎听完都是一愣,紧接着讷乎眉毛一横又要喊话,被自家格格抬手制止。

就见妇人把嘴唇贴上碗口,也抿了一口汤,轻声道:“你看,我也喝了。”

男孩的脸色似乎缓和几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忍不住四处张望,重新慌张起来,嘴里念着妈妈、爸爸,似乎又要哭。
但不等他哭出来,由远及近已经响起一阵哭啼声。一个年长的讷乎从屏风后的内屋绕出来,从房间那头快步跑过来,怀里正抱着一个布裹,对着妇人欠了欠身,口中轻而快地说:“福晋,小少爷方才醒了,但刚醒来就哭上了,奴婢怎么也哄不好……”

男孩被这更小的小孩一闹,反倒把自己的眼泪都憋了回去,直愣愣望向那团柔软的绣花锦布。

妇人把汤碗递给小讷乎,急忙接过那个襁褓。男孩于是瞧见那布口之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来。
这稚嫩弱小的婴孩生得还算是可爱,白花花、肉乎乎的,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天塌了似的,吵闹得有些讨人嫌。

妇人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就像刚才拍他的背那样,口中还念着,不哭、不哭。哇哇哭嚎的声音很快低了下来,只是还在断断续续地抽着气,含含糊糊地发出额么、额么的声音。
妇人的脸上便染上了更多的温笑,把光洁的额头低下来,贴过去蹭了蹭那嫩白柔软的脸颊,一声一声应和着,额么在这儿、额么在这儿。

男孩看得莫名出了神,都没顾得上旁边小讷乎伸过来的汤匙。

妇人很快想起来被晾在一边的男孩,转头对他带着点歉意笑了笑,示意讷乎姑娘给他再喂点热汤。

男孩看着又凑到嘴边的汤匙,摇了摇头。小讷乎见他拒绝,开口又要说话,那男孩却从被窝里抽出那双还有些僵硬的手臂,把热乎乎的汤碗捧进手心,捏着汤匙表示要自力更生。

小讷乎和妇人怔愣片刻,相视一眼,都微笑起来。

妇人看男孩闷头喝着汤,神色依旧拘谨,便示意一旁年长的讷乎先退下,小儿子暂且交由自己带着。
男孩于是目送那老妪“嗻”了一声退了出去,手里有一勺没一勺地喝着汤,这才咂摸出一点味儿来。碗里应该是肉汤,却不是猪肉炖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腥甜,虽说不太适应,但也不算难喝。

外头的天色暗了,纹样复杂的窗格被灰白的光勾勒成交错的深色。室内视线昏沉,油灯里炸了一下灯花,燃得哔剥响,小讷乎便走向桌边,去把灯芯剪短。

妇人看着男孩瘦白的手腕,从袄衫的袖口伸出来——这套新换上的袄子和马甲还是问府上一位汉人厨子要的旧衣服,勉强合身。
她托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儿子,斟酌着要怎么开口问起男孩的家人才好。

最后她另起了个话头,笑道:“我也希望我的孩子,之后能长得像你这般好。”

男孩张着嘴,眨巴眨巴眼,磕磕绊绊地回答:“……一定会的!”

妇人笑意更甚:“借你吉言啦。”

小讷乎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又一段静默之后,妇人的心里其实同这男孩的表面一样拘谨,却没想到,那男孩此时像是想通了什么,情绪彻底镇静下来。
他眼睛发亮,倒是显得乖巧,开口迟疑着想说话。

欲言又止好一会儿,那叫高影的男孩终于问出了口:“福、福晋,请问,您之前说的「海伦妈妈」……是什么?”

妇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惦记着刚醒来时听到的这句无心之言,却也并不介意为他解答,当即笑弯了眼,缓缓道:“这是我们满人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古老传说,你想听吗?”

高影立刻用力点点头,头上平刺一般的短发也跟着摆动,有几缕碎发擦过额头,触感应该比看起来更加柔顺。
妇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忍住没有去揉揉他的头顶,才同他娓娓道来。

 

03
传说呀,很久很久以前,创造宇宙的始母神是阿布凯赫赫,她要去各处游历,找到那些大洪水后被困住的上劫的神,再一同建造出天地和万物。
阿布凯赫赫来到一条大河边,水里有一个人形的大石头,石头上有一只水獭,它还不停地在给大石头渡着气。

“水獭?”高影听到这里就瞪大了眼睛,“我今天才看到过一只水獭!”

妇人观察到他脸上完全放松下来后的笑容,带点圆钝的憨直。她也抿着嘴唇轻笑:“是吗?看来很有缘分啦。”

“它守着一块人形的大石头?那应该就是一个「人」吧!”高影又很机灵地猜想道。

妇人略一颔首,又摇了摇头,道:“是「人」,也是神灵。”

阿布凯赫赫告诉水獭说,洪劫已经结束啦,你可以出水啦。水獭却说石头里是他的师傅,请求阿布凯赫赫把他师傅救出来。
于是,在始母神和水獭的齐心协力之下,水獭的师傅终于得救了——石头里躺着一位老太太,这就是海伦妈妈。海伦,就是水獭的意思。

高影“啊”了一声,提出一个稍显稚气的疑问:“徒弟是水獭,师傅就取名水獭,会不会太随意了?”

妇人却并不觉得冒犯,开怀地笑了一会儿,不置可否道:“虽然在我们的话里,「妈妈」可以用来尊称大多年长的女人,并不是你们汉人说的「妈妈」——
但是,海伦妈妈怎么不算水獭真正的妈妈呢?水獭的妈妈就叫作「水獭妈妈」,也是没问题的呀……”

高影被这满话汉话语义混杂的思路绕晕了脑袋,又觉得很有道理,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他看着年轻女人白净的笑靥,也有样学样,脱口喊道:“妈妈!”

妇人未竟的话语一下子卡在喉头,慢慢收起了笑意,和他两厢无言地凝望了一会儿,就见男孩有点羞赧地憋红了脸,低下头不愿再看她。

她这才明白男孩的意思,当即摇头失笑,终于抵不住诱惑,腾出一只手去拍了拍他的头顶,那脑袋果真是毛茸茸的,触手生温。
男孩并不反抗,脸蛋却浮出更明显的红晕,妇人这才收回了手,继续讲述故事的后半段——

后来啊,海伦妈妈却不愿意跟着救命恩人阿布凯赫赫上天去,她愿意永远呆在大河里,帮助之后生活在地上的人们解决更多难题。
是以,海伦妈妈就成了不少临水而居的满人信奉的河神啦。

襁褓里那个小少爷像是对母亲讲给别人听的这个「睡前故事」不满意,伸出藕节似的手臂在空中乱抓,不断地咧着嘴角,口中重新漏出哭腔,一声盖过一声,随着两行泪珠子一同向外倾倒,颇有撕心裂肺的气势。

年轻妇人一时面容失色,低下头一看,便晃起手臂轻轻地哄,臂弯便成了一个柔软的摇篮。

高影也吓了一跳,小声问:“他……他怎么了?”

妇人摇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但只能叹口气,对着哭哭啼啼的小儿无奈道:“霆儿不哭、霆儿不哭……”

高影也露出揪心不忍的表情,小心地问:“他……他是不是在害怕我这个陌生人?”

妇人一愣,连忙摇头道:“怎么会呢!你是好孩子,我们霆儿不会怕你的……”

“他会不会是饿了啊?”高影努力地试图想办法。

“乳母才喂过呀……”妇人垂着眼道,“大抵是快入夜了,闹夜啼了吧?”

高影不知道怎么才帮得上忙,更怕自己添乱,只能把手里的碗默默搁到炕头,缩回被窝里,探着脑袋观望。

妇人又哄了好一会儿,高影都听得累了,那小少爷才哭够了似的,声音渐歇。
看到妇人忧心的眼神松懈下来,高影也跟着由衷松了一口气。

襁褓里那个还在学说话的小家伙瞠着大眼睛望向母亲,被母亲用指腹揩拭着眼泪。高影这才看清,他挂着泪珠的睫毛之下,有一双莹绿的眼仁,被未褪的泪水洗得透亮。

妇人又想起什么,细眉微颦,边抚着小儿子的背给他顺气,边对小儿子耳提面命道:“霆儿,这是我们的客人,是你的小阿浑,要叫阿浑。”

高影听着这语气不怎么缓和,生怕那小少爷又被吓哭。他张了张嘴巴,好一番欲言又止。

妇人却有一点坚持:“来,跟着额么念,阿浑,阿——浑。”
「浑」字的发音里带着喉间一点浑浊的气流声,轻轻颤动,唇形张合滑动之时,这个词便像两颗圆润的珠子,从舌面上呼噜噜滚了出来。

小少爷睁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才跟着断断续续发出“啊、啊”的两声,最终还是没把这个词语顺利说完。

应该是顺道在教小少爷说话,高影便自觉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他又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模仿着那个词的发音,问道:“福晋,「阿浑」……是什么意思呀?”

妇人手头动作一停,想起这是个满话,便对他解释道:“是「哥哥」的意思。”

高影点点头,也跟着小声重复了几次。这小家伙的确是应该叫他哥哥。
但这其中特殊的发音太微妙也太陌生,他还学不来,怎么也说不像,就只能再次闭上了嘴。

妇人抱着小儿子又晃了一会儿,看见那小家伙的眼皮支不住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始轻轻翕合,睫毛下垂,眼神扑朔。
她便腾出手来,从桌脚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深色铜铃,铃身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光泽古朴,轻轻晃动间,发出清脆的铃声。高影凑近了些,盯着那铃铛仔细看,左看看、右看看,又张大了嘴巴。

妇人见他一脸好奇,便递过来放到他手里,不太好意思似的笑着道:“这是我们满人的一种萨满铃。小高影,你帮我摇铃铛,如何?”

高影握住微凉的铜柄,还不明白是要怎么帮,已经先点着头应了下来。

妇人歪着头看他懵懂的样子,长眸便眯了起来,朱磦色的唇瓣勾出一个清爽的笑,露出两排白贝似的牙齿。她拍拍他的脸蛋,小声说:“你不时地轻轻摇一摇就好啦……给我打个慢一点的拍子,怎么样?”

高影抓着铜铃,又木愣地点了点头。

小讷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留一盏流苏层叠的四角宫灯被点亮。
灯火葳蕤,映出灯架上镂空的雕纹和绢纱上赭黄的小画。一边的帷布将投射下来的这一盈照明半遮半挡,模糊了妇人素色的轮廓。一个母亲的轮廓。

她瘦薄的身板像新生的草木一样,柔韧地弯俯着,裹在形制宽直的氅袍里。饱满优美的头颅向前倾,露出浅色的后颈,头上的珠串也垂到脸侧。胸前的臂弯里,悠悠然轻晃着一个襁褓。

屋外的风声霎时都随潮水褪去了,北城陌生的冬天在融化。唇齿开合间,她在轻巧地唱着什么,曲调缓和宛转,声色缥缈,吐息柔软,朴实却丰富。

“呦呦着——啵卟着、呦呦着呦呦来啵卟着,
额聂伊宝贝哈——撒啊呣噶嘁哪……”
窝在床头的男孩不知是忘记了要摇铃铛、还是生怕用任何多余的伴奏打破已经臻于完善的歌声,早就忘记了做出任何动作,甚至忘记了呼吸。

高影看不清那没有动静的小家伙是不是已经伴着歌声酣然入睡,视野里房屋内的陈设都变得模糊、退远,只有福晋那圆满隽永的面目还清晰可见。

年轻女人月盘似的面容转过来看向他,蓦然睁大了那双深色的眼眸,像两片揉碎了宁静的湖泊,额心那一点凝墨也干涸,本来流畅的歌声滞塞了片刻,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

高影倚靠在床头,肢体随时快要化开,眼皮变得很沉,如同挂了千钧重的石头,忍不住要阖上。一直不敢晃动的手也软了下来,往下滑落,带出一点清脆的铃声,在平稳的水面撞开难平的涟漪。

歌声的水流戛然而止,妇人轻唤道:“高影?”

男孩像是累了,依旧强打着精神想睁大眼睛,牵动脸皮对着她露出一个笑,突兀地问她:“……福晋,「谢谢」用满语怎么说啊?”

妇人一愣,才答:“巴尼哈。”

男孩倦困得不断向下点着头,小鸡啄米似的。
他的声线已经快速低弱下去,还在坚持开口,却并不像是单纯想要学着她的发音重复这个词语:
“巴尼哈……”

因此,女人脸庞边最饱满的弧度上,光华浮动的临界处,有一抹清润的露珠挣脱了湖泊——沿着那轮月盘,滑落成绵长的河,顺流而下。

她去握他的手,冰凉。
是白日里那场小雪送来了这个孩子,如今这个孩子也要随着雪化而离开了。

“高影!”妇人急切地呼喊。
哪儿还见得什么高影?须臾之后,被褥间只剩一摊皱巴巴的旧汉衫。

 

【河】
01
苍山负雪,天地既白。
石壁和道边的低矮植被几乎是尽数枯萎,徒留剔透的冰壳,形成精致而残酷的一层腔体。岸边素裹垒叠,连接着河道上涌冰状的冻泉,实则只存中心少许活水还在潺潺流动,水径逶迤。

元旦前夕,游人并不算多,偶尔从他们身旁经过。

胤霆顺着高影手指的方向看去,附近有一块已经冻得钛白的滩涂。他便听闻高影笑说:“喏,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地方吧,我当年就那样掉进水里了。”
言语间,嘴边呼出朦胧的雾气,模糊了笑眼。

“后来呢?”胤霆很快握住他发凉的手指,低声问。
夏日雨季正值水丰,那般瘦弱的孩子落了水,轻易就能被水流带走。思及此,他把高影的手在掌心裹得更紧。

高影沉吟半晌,脸色依旧轻松愉悦,不以为意地回答:“好在那里是个地势平缓的水潭子,那些大人追了几步远就把我拉起来了。”

胤霆没有应声,抬手把他领口的两片衣料粘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青年的半张脸几乎都被捂在防风外衣的兜帽里,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但也很顺从地继续说:“我当时已经被水呛晕了,很多事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我被大人们背下山送进了医院,稀里糊涂地发了个高烧,晚上才清醒。不过这么看来,我的身体素质还真是不错,烧退了就没事了!
就是没能走到天生桥最上面,再后面的一两个景点也没去成,有点可惜。”
他的嘴被领口挡住,声音于是有些闷。

身体素质若真是如他所言的不错,又怎会那般快就晕厥过去?

胤霆心口发紧,听罢,观察他神态里并无隐瞒,才终于应了一声“嗯”。
此般往事,在孩童亲历时可谓是天塌地陷,而今对于彼时的高影而言,也不过几句笑谈。
这些许是同他无关,又因是来自高影此人,而同他的心境休戚与共了。

俱往矣,过去无需过多揭秘,未来亦无从解谜,待见到未来时,未来就已经是现在,故而人所拥有的,不过只是永不停歇的当下。自日前他们同命数抗争、并幸而告捷之后,他心之所愿,不过此人今后无灾无妄。

“王爷,又在想什么呢?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再掉下去一次吧?”帽口露出的那双红瞳里盛着活泼的笑意,是冬日里少有的不会结冰的泉源。

胤霆暗自叹了口气,对此不予一词,只看向路边峭壁下避风处的一块石台,道:“过去歇会儿。”
他不久前抚摸高影的后背,就已经感知到那片躯干肌群的战栗,指节不时在挤压颤抖。他静听,还察觉高影加重的呼吸声里也偶有哮鸣音。
高影近日身体无恙,但今日的状态格外亢奋,加之一路攀登向上,于高影而言,的确体力消耗过多。

高影本人却笑容更甚,摇头说:“没有啊,我觉得还能走一会儿。路上已经休息好多次啦,还要赶着晚饭前走出去呢。”

胤霆不语,只是拉住他不安分的手臂,引他向那方石台走去。

他还在理直气壮地说:“真要有什么事……不是还有你吗?”

胤霆感到他贴近过来的上半身,侧头无奈地看他一眼,便见高影眯着眼尾挑起了眉梢。他自然明白高影的意思:无论身体出了什么状况,都能交由他来帮他恢复如初。

理智而言,胤霆想要劝诫他不可有恃无恐,却欲言又止——
毕竟,平心而论,高影素来给予的这种全然托付的信任,也确是正中他下怀。

胤霆拉着高影在石台边歇了一会儿,让他吃了一些巧克力补充热量,才允许他起身继续前行。

空中的味道凛冽、洁净,应是雪本身的气息,可以嗅得岩石和泥土都已冻透。山壁上曾有郁郁葱葱的蕨类汇成翠绿的瀑布,如今便是千万根冰棱织成的帘幕。

高影在不断张望着山路上的景致,似乎暗中搜寻比对着记忆里熟悉的感觉。

胤霆忽然被他结结实实地向下扯了一把帽沿,就听他念叨说:“还担心我呢,我就说你今天穿薄了吧?手比平时还凉。”

胤霆片刻哑然,无从反驳,他明明一路都有意把自己的手烘暖避免把人凉着,就道:“是你手凉。”

青年却并不买账,睨着眼看他。

胤霆又憋忍了半晌,最后只道:“我不怕冷。”

“嗯嗯嗯知道知道,冬天的大自然是动植物的冰柜,你也是我们家的人形冰柜。”高影的神色里是很敷衍的认可,依旧很坚持地踮起脚勾下他的脖子来打理他的围巾。

胤霆虽然有些无奈,也乐得享受他作出这种「无谓」的担心。

高影拉着他不紧不慢地攀爬石阶,又开始感叹方才吃的那块巧克力味道欠佳,没尝出什么甜头,一会儿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笑容收敛,撇着嘴说:“你怎么不牵着我的手了?”

胤霆一顿,和他同时往下看过去——胤霆的手明明还像之前那样捏着他的手指,两只手的颜色都冷白发透,快要融为一体。
胤霆加重力气捏了捏他的指尖,意思是明明还牵着的。

高影也愣住了,看了好一会儿,嗫嚅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王、王爷,我……我好像……呃,我的手指好像,没什么知觉了……”

胤霆并未用什么力气,定不至于把人捏得血脉不通,他旋即意识到是有何处出了差错。高影没有一点慌乱的模样,只愣愣地合拢手指到掌心掐了一下,才说:“好像真的……”
胤霆长眉蹙紧,连忙从体内运功,渡了些能量过去,那股力量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便杳无音讯,又并未浮现红太岁的气息。

胤霆周身一凛,额角顿时就下了一层薄汗,只能把他的手整个裹在掌中,保持着源源不断的输出。

僵持片刻,高影这才露出担忧的眼神,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似是安抚,用了点力气把他的手隔开,说:“应该是小事,我也没觉得哪里难受,就不要浪费力气了。平时偶尔哪里麻一下也是正常的嘛……”

胤霆看着他泛白的唇色,抿着嘴角表示不赞同,把他的手重新握回来,拉他又到路边树下找地方落座,感到高影身上终于开始压制不住的颤抖。

“身上何处不适?”胤霆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是逼问。

也不知这种时候高影哪来的力气东想西想,还在思绪脱线地拿自己开玩笑:“说不上来,头有一点,手和脚有一点……胃里好像也有点不对吧……是那块巧克力过期了吗?果然这东西人吃了没事、狗吃了……”

胤霆立时喝止他:“高影。”

他分出神,屏息察觉四周,并未有什么异常的痕迹,不太可能是外力作祟的缘故。

他们未曾遇到过此般状况——似乎过往的所有经历都和高影无关了,高影不再能作为一个接受源,而只是一个和秘术并无关联的普通人,所有治愈术法都不能奏效。
这一认知可以使得很多牢固的基石即刻土崩瓦解。

高影的睫毛抖了抖,眼底终于流露出一点慌张,低声喃道:“我刚才还说什么「不是有你在吗」,真是乌鸦嘴,哈哈哈……”

“住口, ”胤霆厉声道,欲令他少言省力,很快又把人拉近靠进怀里,心底涌现不可抑制的自咎与失措,“是我大意。”

“啊王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怪你,你不要多想!”高影一下子抬头看他,着急地解释道,生怕他表现出这般模样,听不得他说这种话似的。

二人长年身处温暖的南方,加之胤霆又有法术傍身,自然都对普通人在冰寒地带的注意事项不甚了解,临行的攻略也不够充分。
胤霆沉默思忖着,面对这种失控的事态追悔莫及。他过往以来对于自身的能力还是太过自负,此时的无能都源自一种脱离尘世、漠视现实的傲慢,不曾设想过万一。

向前他有几多因高影的依赖而兀自欣喜,此时就有几多因自己的无能而挫败慌乱。

胤霆把背包里的手套取出来给他戴上,替他把各种可能透风的地方都抽紧抽绳,又起身在他身前蹲下,道:“上来,我背你下山。”

身后的人似乎不太情愿,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趴到他背上来。

直接凌空纵跃下山当然最快,但风速加快定然会带走更多热量,躯体的抖动也会加剧状况恶化,这般走下去反倒更是上策。
胤霆揽住他的大腿,慢慢起身,从石台上绕下去,一级一级沿着台阶向下,走得极稳。
高影太轻了,瘦窄的身躯堪堪能拢在他背后。

“王爷……”高影的嘴附在他耳侧,小声叫他。

“一定要此时说吗?”胤霆一时没有收敛好自己变得冷硬的语气。

高影似乎怔住了,慢慢把头埋进了他颈窝里。

胤霆心中暗叹一口气,放平语速解释道:“若非急事,当下还是勿要多言为好。”

高影便不再吭声了。

胤霆放不下心,几步后又叮嘱道:“若是更觉异样,及时同我讲明。”
但他也知,这话说了也许是不抵用的,真有什么,高影可能会自己憋到心里去。

胤霆眉心拧起,把那点悬浮的对自己的愠怒压下。他向来拿高影毫无办法,只能在稳定高影的前提下尽力加快了脚程。

路上的雪絮被行人踏得陷下去,凌乱地堆叠,露出玄铁色的石地。寒意冻结了万物,也连同胤霆半截的心境都一并冰封,对一些幽微的情绪的感知也更为不敏。

胤霆回忆来时的路途,在一些旅道弯折处择了捷径,不时踏入那些相对平缓的树林。
交错的枯枝披雪为衣,衔了雾凇,林间,一条棕褐色的泥泞辟出,在一片白色灌木里分外醒目。
户外信号太差,不够专业的通讯设备并不抵用,他们甚至只有提前下载的离线地图。今日本来打算一路去向天生桥,如今只能先从垭口下来,离木鱼镇却太远,好在附近的乌龟侠是一处常用的营地,这些小路应该是徒步旅行者走出来的,循道路过,说不定能遇到更具备急救经验的背包客。

 

02
胤霆听着耳畔放缓的呼吸声,不时轻唤高影的名字,继而庆幸于还能收到那人清晰的回应。只要意识尚且清醒,情况就还算乐观。

辰光稍黯,天与山与水上下皆一灰白,凝眸可见,不远处避风的山坳边有一个已经扎营的亮色帐篷。胤霆轻轻托紧背上那人的重量,深吸一口气,按捺着脚步节奏,平缓地走近。

一位通体作深色户外装扮的年长女性正在帐篷外支着无烟炉做简单的烹饪,察觉到动静便抬头看过来,随后动作停住,当即放下食材站了起来。

不等胤霆开口言明来意,这位身形瘦高的女士便抬手招呼他把人带过去,又迎上来接过他臂弯里挂着的背包。
她看一眼高影,便轻声催促道:“快放进帐篷里。”

胤霆将高影稳稳放进去,高影的肢体都有些发僵,他又唤了一声高影名字。高影一时松懈下来,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只有齿关不住地在颤抖相叩,面上血色尽褪。

女士也跟着膝行钻进来,二话不说上手拉开高影的防风外衣,刚扯开一点中间的保暖层,口中就“啧”了一声,说:“贴身的那层怎么是棉质的?”

胤霆闻言一愣。

女士的语速很快,又问:“背包里有没有带其他的贴身层?还是不是干燥的?”

胤霆点头,拉开背包翻出来一叠高影带的备用棉衣裤。
女士的眼神在他们之间一个来回,神色更加犀利,很不客气地说:“怎么又是棉的?棉的打湿就不保暖了,出来走户外都不知道穿涤纶和羊毛的吗?”
不等胤霆反应,她又挥挥手继续说:“算了算了,现在有一整套干衣服就成,你快给他换上。”

她利落地指使着:“有冷帽吗?有的话也给他戴上、没有的话旁边那个袋子里有。我先去把睡袋收进来……”说着就快速从帐篷开口钻出去,从帐篷上把睡袋扯下来抖了抖。

胤霆被训得难得哑了口,仿佛被什么莫名的力量压制了,却有一部分虚挂的不安暂时放平下来,自己同高影一并丢失的脉搏这才慢慢找回,立刻依照她的指示开始动作。
他给高影脱换衣服的手都有些发抖,掌心温凉的触感极其易碎,那副横陈在怀中的躯干格外瘦白脆弱,似乎回复了些许温度,四肢依旧冰凉。

胤霆找来帽子给他套上,那张脸便被捧在他的手腕之间。
高影已经有些意识恍惚,掀开眼皮望着他,目光丝毫也不挪动,似乎是因为想到了什么,眼底不知从何开始已经沉入了一片不可捉摸的深湖中,陷落在一段不足道的时间里,复杂而悲恸。他只轻轻张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胤霆并未追问,心里却明白高影大抵不会回答。

“哗啦”——那位女士拉开了一点帐篷,把睡袋用力塞了进来,同时丢下一句:“旁边的暖宝宝看着没?隔着衣服贴到他腋下。不介意的话,抱着他给他人体复温也行……”说着就再次走开了,似乎还要忙于别的事情。

胤霆把两片暖宝宝为他贴好,又将自己身上烘暖,隔着睡袋把人揽入怀里,二人的肢体自然而然像树根一样缠在一处。
拥挤却充实的空间中,高影本来轻若游丝的吐息渐渐有力,喷薄在他耳根,如过去问医悬诊时用的那根细而韧的线,也牵动着他的心脉鼓动。

背后传来的动静打破这方沉静,随之也跟着一同安静了片刻。一道女声才又响起,比之前舒缓了不少,说着:“……我煮了杯糖水,比你们背包里那些巧克力吸收起来更快。如果他还算清醒的话,就喝点儿吧。”

高影应声缓慢地动弹了一下,胤霆便松开他一些,坐起来转身从她手里接过那个保温盅,捏着勺子想给高影喂一些。高影的嘴唇却在无意识中咬得死紧,几乎随时要沁出血来。

那位女士应该是叹了口气,又退离了帐篷。

胤霆皱紧眉心,仰头含了一小口甜得发齁的糖水,撑着手臂俯下身去,印在高影嘴上。他试探地轻触那枚饱满的唇珠,紧接着进一步舔开那条咸涩的唇缝,以口舌将温热的液体渡过去。
高影本能地开始吞咽,没有接住的部分从四瓣唇肉的交接处淌落,又被胤霆仔细地舐去。

动作不容置喙,又尽力轻柔,高影的唇瓣甚至在体感上比他还凉,像一片雪。

切忌一次贪多,如此喂了几口下去后,胤霆见好就收。他不舍地从那双嘴唇上剥离,感受到高影身上恢复了约莫六成的体温。高影体内原本压制着的某种能量场也开始削弱,可以重新接受他输入进去的术法。

怀里的人突然又开始不安地扭动,往自己身上四处摸索,似乎想找到发热的地方再把热源剥离开。胤霆心中暗惊,急声问道:“怎么了?”

高影还是不吭声,在他怀里挣扎着想翻过身,企图避开他。胤霆看出他的不适,不得不加大力度把他箍紧一些。

于是睡袋里摩挲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位女士应该就守在帐篷外面,听到动静就向帐篷内喊话:“刚才忘了说了,身上开始回温时会觉得又痒又痛。你把他看着点,别让他离开睡袋。”

胤霆闻言,心里的惊扰遂平复下来,坚定地把高影的手脚按住,抚着他的头顶轻声道:“忍住,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高影仰着脸看向他,注意力渐渐被转移,眼神清明下来,身上的躁动终于安定了一些,又把头扎进他胸膛里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儿,高影才出声说:“……瓜霆。”

胤霆应了一声,听出他并不是要讨饶,而是想要说什么话,便很默契地问:“方才在路上,你想说什么?”

高影又出了一会儿神,才低下目光,含糊道:“不好意思啊……明明今天是你的生日来着……而且……天生桥又去不成了。”

胤霆一时微愣,想开口说无妨,最后只是无声叹息,用指尖在他眼下柔软的皮肤上蹭了蹭。高影下意识闭了闭眼,睫毛轻轻扇动。

胤霆道:“日后还有机会,我们再去。”

高影和他对视良久,毫无防备的神色里显出几分懵懂,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又守了多久,高影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一点汗珠,这便是彻底得救脱险的佐证,此时他已经窝在睡袋里,于疲乏中沉稳睡去。那位热心肠的女士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帐篷里,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胤霆把手贴在高影的脸颊上久久不放开。

“一看就知道是失温了,幸好还在轻度,再严重一点儿都难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别一天说什么小小徒步拿下拿下的,户外不轻松的,哪儿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听口音偏向北方地区,本就带着一种暖和的亲切,“好在我的睡袋够大,这孩子勉强睡得下。”
胤霆闻言抬起头,并不出声反驳,只见女人的神色也松动了不少,本就和善的面相很容易就消退了之前的急切和薄怒。

“感激不尽。”胤霆道。

“人总得行善积德,这么客气干嘛。”女人连忙摆摆手,“我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
正道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胤霆若以自身的年岁看来,这是一位年青的小辈,却由于其为人母,理应称一句年长。

静默半晌,胤霆郑重发问:“请问女士贵姓?”

女人扬起一抹笑,回答:“免贵,姓郎。”

山坳里这方帐篷笼罩出这一隅安宁,是一湾避风港,短暂隔绝了外界的风霜无常。

胤霆看着眼前这位萍水相逢的女性,又陡然问道:“为人子女,若是……行差踏错呢?”

这话掐头去尾,于情于理都已是冒犯。
郎女士脸上的笑容愣住,端详他片刻,俨然把他当作一个或许正身陷困囿的后生。

“人各有命,儿孙自有儿孙福嘛……”似是思量良久,她才弯起深色的眼眸,说,“心存善念就好,他只要无愧于心,当妈妈的就不会怪他。”

胤霆不语,同她相视片刻,别开了目光。
其实,人难免有愧于心。

风剜在帐篷上的响动逐渐被削弱,山谷里迫境而过的天哭声正呼啸远去。
郎女士低头瞧了瞧手机屏幕,又从帐篷开口向外看去,说:“白日里的天气倒是不错,现在临近傍晚反倒是要下雪了。”

胤霆也望向帐外那方的天地,冬风始休,幕天席地,死物生灵皆擎霜举雪。
“下雪,也不错。”

郎女士一顿,随后也笑着点头:“的确,不错。”

 

03
小憩片刻,胤霆被怀里的动静惊醒,便见高影已经醒来,那双有些湿润的红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眸光深深。

“何事?”胤霆问着,探手摸了摸他的指尖,已经恢复了暖热的体温。

高影摇摇头,他窝在睡袋里,好像还有些没睡醒,却说:“睡不着了。”

胤霆闻言点头,坐起身,低头问他:“饿不饿?”

高影又摇摇头,探头探脑地在帐篷里环顾,小声问:“那个姐姐呢?”

胤霆于是拉开帐篷向外看,只见那位郎女士正坐在帐篷前摆弄无烟炉。她闻声转过头,说:“醒了?我准备煮点东西,你问问他想不想吃一点?”

不等胤霆回答,背后就传出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高影已经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扬声说:“谢谢姐姐!不用啦!”

郎女士微愣,瞧着高影明朗的神情,也扬起眉毛跟着笑起来。

胤霆很快回过身把他揽住,道:“回去躺着。”

青年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嘟囔道:“已经不冷了啊……而且,我再睡下去人家姐姐就一直不好意思进来,这太不像话了!”

胤霆无奈,妥协道:“那便把衣服穿好。”

“……哦。”青年挠了挠鼻子,被灌进来的冷空气吹得一个激灵,搓着手臂缩回去套衣服了。

郎女士在一边笑出了声,用调羹把锅里的东西搅了搅,发出清脆的叮当响,问道:“你们没带帐篷出来吗?”

胤霆摇头:“未曾打算在外过夜。”

郎女士“啊”了一声,嘀咕说:“也是,看你们带的包,不像是重装出行的样子。”她又问:“要不今晚和我挤一挤?我这帐篷也挺大的。”

“多谢。”胤霆道,“不便叨扰,我们随后便下山。”

郎女士并不多作挽留,这种境况下的过夜和人情世故里请客留宿的那套理论相去甚远。她道:“那就尽快吧,等会儿入夜了估计还得降温呢。”

胤霆对她略一颔首,回头着手收拾他们的背包。

今日无晴,自然不见云霞日暮,但在薄雪纷纷中,也能见得青天稍迟。

高影把那顶女士冷帽留在了叠好的睡袋上,捏了捏胤霆的手,小声说:“我们走吧。”

郎女士就着小锅吃她煮好的简餐,见他们拉好了帐篷,就伸手给他们指了指能回到山路上的方向。

高影一板一眼地向她鞠躬致敬:“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胤霆立在他身旁,也跟着向人躬下身。

郎女士当即噗嗤一笑,眯着眼说:“哪有那么厉害?你们以后多学点户外知识再出门才是正事。”

高影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叠声说着“好的好的”,把胤霆的手抓得更紧了,又结巴地说:“姐姐,要不……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

郎女士却打断了他,说:“不用客气,有缘自会相见咯。”

高影嘿嘿一笑:“好吧,姐姐拜拜!我们就先走啦,祝您旅途愉快,平安回家!”

郎女士不知哪里被他逗到了,笑得更厉害,几乎是抖着声线和他说拜拜。

二人携手离去,在坡道上走出一段路,胤霆又回头,便见那位年长的女性还在笑望他们,随那一点亮色的帐篷一同镶嵌在冬景里。
他再次向她点头致意,女人便向他轻轻挥了挥手。

胤霆顿觉豁朗,这并非偶遇、也并非别离,人与人或许正是不断重逢。

他转回头来,发现高影也停下脚步等他,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他听见高影问:“王爷,要不……我倒回去再问问这位姐姐的联系方式?”

胤霆摇头道:“不必。”

高影也不再多问,抱着他的手臂和他继续前行。他们又走出一段路,高影低着头看脚下,突然问他:“王爷……你小时候,爱哭吗?”

胤霆微愣,如实答:“不知。”

“也是,人一般也不会记得太小的时候的事。”高影眼含笑意,继续说,“不过,我当年落水被救起来以后可是一声也没有哭过——也可能是被吓傻了吧……”

胤霆不明白他为何就联想到旧事,但高影一向心思活络,他对此并不觉奇怪。

沿路的景色因为脱离了动物和植物的点缀,毕现出千万年来被自然随心雕琢出的肌理,被不知第多少场飞白织就新衣。

他们回到了山路上,沿峡谷而下,向城镇的方向去。途径一片平台,其间有穿过木桥底下的冰河,河头是一条冰瀑从山间拱腹垂悬而下,形态豪放,色泽幽蓝。那不只是水,是被冻住的时间。

高影却停了下来,看了看时间,说道:“王爷,你等等我,我想去河岸上做点事。”

“要做什么?”

高影似乎暗中琢磨着,眨了眨眼睛,又看向他,抿着嘴笑起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罢,拉着他离开了石路,走向岸边。他们的脚步踩在雪层上,吱嘎轻响,最后停在冰河旁,便见只有河心一股暗流还在奔腾。

“尽快,”胤霆出声劝道,“要入夜了,你才脱险,需尽快到室内。”

高影的神态里尽是一种胸有成竹,他信誓旦旦地说:“不骗你,我真的没事了——我自己特别清楚,一点难受也没有了。”
胤霆见他蹲下身去,在旁边捡拾着什么东西,便也想跟着蹲下帮他搜寻,却被高影抬起手臂拦住:“哎呀很快的,你就站着别动……咳,而且你快转过去,别看我。”

胤霆眨了眨眼,心中疑窦丛生,最后还是难得听从地停住动作,转回身去,只静静细听背后的动静。

高影似乎找到了心中所想的物件,又蹲着挪了位置,随后传来粉雪被拨弄的簌簌轻响。

他听到那阵声音不急不慢,偶有停歇。高影蓦然出声道:“其实吧……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胤霆忍住没有回头。

“我梦到了……海伦妈妈。”这句话很轻,似是不经意,却透出不可忽视的柔软,与其说是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地述说。

胤霆有些不解。这个词语带来一种难言的熟悉,他应是知晓的,但又一时无法从记忆的长河中捕捞上来。

万籁俱寂。胤霆几乎已听不到背后的动静,只有自己的吐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又倏然消散的微响。
天光晦暗里,他望向远方群山,冰雪长覆,山脚岩石裸露的墨色和上方半山的软白相对,肃穆却淡然。他已经很久不从心底去认知外界的温度,无论冷暖,此时却耐心地体察到一股寒意在亲吻他的骨骼,是从山的骨骼穿来的寒意,和他血脉贯通。

万物有灵,时值岁聿云暮,众神灵应在休眠。但在诸般的沉寂之下,渺小如人,亦可瞥见那股雷霆万钧的力量——蛰伏着,坚韧而耐心,只待春日一声令下,便会破茧而出。

胤霆陡然感到一种细不可查的战栗,心脏在这片冬域里开始跳动,呼吸也加紧,类似希冀和憧憬。
他不知其因,未晓其源,只待一个将要揭示的果。

高影提起的海伦妈妈是否和他所想一致?那是他儿时听过的民俗故事——于汉人而言理应是冷僻的,高影从何知晓?高影是否在他未知处,对他所属的民族曾做出过一些探索?

他并非因此如何心生动容,因为这也并非什么很有价值的事,高影不必为此费神,胤霆此时只是疑惑。

约莫快要半盏茶的时间,胤霆担心高影着凉,想要开口催促。高影却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新的动作了,起身过来,从后方握住他的手,无声握了一会儿,好像笑了笑,才问他:“王爷,你还会说满语吗?”

“记得些许。”胤霆回答,回握他又有些发凉的手。

“那……我请教一下,「哥哥」在满语里是怎么说的啊?”高影应该是在憋笑,贴着他的身体轻微发抖。

胤霆转头看他,答道:“「阿哥」。”

高影的神色却似不满意,摇头说:“不对不对,嗯……有没有别的说法?”

胤霆沉默半晌,深入思忖着。「阿哥」后来也用以称谓有了一定地位的少爷,遂隐蔽地沾染了些许敬辞的色彩,若是问更亲昵的叫法,也是有的。
“……「阿浑」?”

高影闻言,歪起脑袋,眼睛发亮地瞧向他,终于憋不住咧开嘴笑出声,用力地点点头,很坚定地“嗯”了一声,仿佛终于达成了一个心愿。

胤霆不知他何以有这番请教,又何以这般激动欣喜,他只担心高影的身体,于是把高影的手捧在双手掌心里,俯身呵了一口热气,为他渡去温度。

高影一下子安静下来,僵住不动了,手里还捏着一根沾着雪的树枝。

胤霆抬眼看他,问:“怎么?”

高影顿住一会儿,有些莫名地说:“我觉得我像小水獭手里捧着的那块小石头。”

“……水獭?”
虽然还未听懂高影的意思,但胤霆猜想,高影或许真的知道「海伦妈妈」是什么,不然怎会提到水獭。

高影却没再多解释,只是皱着一张脸直直盯着他,指节在他的掌心里磋磨,似有心事。

“你在想什么?”胤霆猜他心里应是又想远了,叹了口气。

高影还是皱着眉,表情异常认真:“……我在命令我的手快点热起来。”

胤霆对他跳脱的思路依旧些许不明,却听出他话语间的玩笑意味,也跟着挑起了眉。

高影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又提醒道:“我弄好了,你不看看吗?”

胤霆瞧出他神色里几分隐约的期待,却有意道:“你还没允许我看。”

高影听完“啧”了一声,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捏紧了拳头,仿佛要把那根树枝折断,咬牙切齿地对他说:“……现在允许了!”

胤霆不禁轻笑一声,终于转头看去。
只一眼,就脚步生根般顿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那块平整的雪地是天然的绢布,其上以略显写意的方式勾勒出一位女性的身形,又极传神。
那是他的母亲,钮祜禄氏。

胤霆深知自己曾是如何把过去的记忆都封存在高影心中,高影后来自然也通过他的眼见过他的故亲,但他当下一眼便知,这并不是他记忆里的额娘,至少不是他所记得的额娘。

额娘格外年轻的脸庞在雪上温笑,不曾着色,却让他跨越久远的年岁,得见那双深色的眼眸、紫领的素衣、旗头边晃动的缀饰、圆润的耳垂上有一双银环。
她体态松弛,臂弯里抱着一个襁褓模样的布裹,手上握着伴他至今的那柄铜铃,眉目低垂,神色温润,淡朱色的唇瓣轻启,不知正吐露着什么话语。

胤霆张口欲言,却被梗住了喉头,无法出声。

高影在旁边低声清了清嗓子,随后,就有一段简单的旋律被哼了出来。
音量起初微小得几乎要随风散开,似是在克服清唱的羞赧,难免生涩,随后逐渐流畅起来,在寂静中蔓延流淌。

过于熟悉的音律,差点就要佚失在过去,胤霆甚至能听出背后对应的歌词。情愫交织成棉软的网,在暂时停滞的时间里摇晃,捕捞失落在长河里的小鱼。
某一种久违的温度带来了婴孩初生时的安宁,遍体生温,驱散数九寒冬的冷意。

很快,高影就哼完了一整段歌谣,又同他两相无话地对立半晌,才用胳膊怼了怼他的手臂,故作轻快地说:“生日快乐!喏,虽然这个生日礼物有点草率吧……”

胤霆从那幅雪相上抬起眼,转而看向他,依旧沉默不语。

高影被他看得哑口无言,神色染上一点恼羞成怒,支吾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王爷,你给点反应呗……难道是我刚才唱跑调了?”

胤霆慢慢张了张嘴,欲问他何以知晓这些,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点头,轻声道:“多谢。”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高影不尴不尬地笑起来,不敢和他对上视线,匆匆别过脸去,还想把手从他这里抽回去。胤霆便伸手把他捉住,牵紧。

他看了看额娘,又重新看向高影。

高影和他对视一眼,再次躲开视线,继续说:“就是可惜时间不够,我本来想试试做个雪雕的……或者,我回学校了再做个泥塑也行?”

胤霆轻声道:“不必,如此便好。”

“是吗?”高影立刻反问,问完又好像感到不安,应是在担忧什么,吞吐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抱歉……是不是我这样做,让你更难过了?”

“没有。”胤霆立刻摇头,几近失语,上前半步把他揽进怀里,“我……我很高兴。”

高影在他怀里一愣,还在追问:“真的吗?”

胤霆拍去他头发上接住的一点雪絮,触感微凉,心中却涌动不息的温热。
不禁俯下身,在他额心落了一吻,轻得像一片雪化开。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有的东西不必定型,不必长存,这一幅雪相甚至还来不及融化消失,就会被新落下的薄雪覆盖——一并记忆里深埋的故者,瘗月入雪丘。

他和所爱此时相拥,遁入尘世,看山河渐白,看风停林止,再不必试问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胤霆把头深深埋入高影的颈窝,闭上眼,有夺眶而出的泪水滑下,落入高影的颈后。高影急忙从他怀里起身,抬手来摸他的眼下。
他们热切的眼神相触,一切波澜都静止。

始终,始终,起始与归终其实不分畛域。
瀑布、河流都会在冬日凝结沉寂,又会在来年复苏奔腾,此般轮回往复,亘古至今都无休无止。此间,片刻的婵娟和倾朽一如微不足道的浮华,又如河中磐石顽梗不化。
是以,人并不会一直无罣无碍地在河上漂泊不定,总有一时一刻,锚定、停泊,便得其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额娘故去,但额娘的河还长存,可不时入他梦,明他长相忆。今后,高影同他或再有长长短短的分离,却总是会不断重逢相见的,多数的悬念与牵挂总是能不断落回实处的,那便惜取眼前人。

高影此时还在为他揩拭眼角,自己的眼睛里却也开始湿润。他垂下眼尾,神色又有点迫切,压着哽咽小声说:“你信吗?我真的看见海伦妈妈了……”

胤霆喟叹着,将他重新拥紧:“我信。”
他深信不疑,因为他在高影眼中,也看见了记忆里的海伦妈妈。

 

记忆里有个小水獭不时在哭泣,一直守候着应了洪劫而沉沉睡着的河神妈妈,它的泪浓得化不进河水里,落成雨。

记忆里那些纷纷的雨,凝结成纷纷的雪,落了几百年,如今又重新落回他们的手心里,落进河里。

记忆里的长河如今也环绕他们,海伦妈妈坐在河中笑,怀里抱着水獭宝宝,细碎轻盈的铃声点缀其间,她唱着记忆里的歌谣。

她唱啊:「——
ᡳᡠ ᡳᡠ ᠵᠣ᠈ ᠪᡝᠪᡠ ᠵᠣ᠈
ᡳᡠ ᡳᡠ ᠵᠣ ᡳᠣ ᡳᠣ ᠯᡳ ᠪᡝᠪᡠ ᠵᠣ᠈
悠悠啊 哄着啊,
悠悠啊悠悠啊哄着啊,
ᡝᠨᡳᠶᡝᡳ ᠪᠣᡠ᠋ᠪᠠᡳ ᡥᠠᠰᠠ ᠠᠮᡤᠠᠴᡳᠨᠠ᠈
额聂的宝贝快睡吧,
ᡥᡡᡩᡠᠨ ᠊ᡳ ᠮᡠᡨᡠ ᠪᠠᠨᠵᡳᡥᠠ ᠨᡳᠩᡤᡝ ᠠᠪᠰᡳ ᠰᠠᡳ᠌ᠨ ᠵᡳᠶᠠ᠉
快快长大啊长得多么好呀。
ᠨᠠᡵᡥᡡᠨ ᠰᡝᡵ ᠰᡝᡵᡝ ᡝᡩᡠᠨ ᡩᠠᡥᠠ᠈
轻风徐徐起,
ᡤᠠᠰᡥᠠ ᡶᡝᠶᡝ  ᡩᡝ ᡥᡡᡩᡠᠨ  ᠊ᡳ ᠪᡝᡩᡝᡵᡝᠨᡝ᠉
小鸟速速归。
ᠮᡳᠨᡳ ᠪᠣᡠ᠋ᠪᠠᡳ ᡥᠠᠰᠠ ᠠᠮᡤᠠᠴᡳᠨᠠ᠈
我的宝贝快快睡,
ᠰᡳ ᡝᡵᡝ ᠰᠣᠩᡤᠣᡨᡠ ᡥᠠᡥᠠ ᠵᡠᡳ᠉
你这个爱哭鬼。

……

ᠪᠣᡠ᠋ᠪᠠᡳ ᡥᠠᠰᠠ ᠠᠮᡤᠠᠴᡳᠨᠠ᠈
宝贝快快睡觉吧,
ᠠᠮᠪᠠ ᠣᡥᠣ ᠮᠠᠩᡤᡳ ᠮᠣᡵᡳᠨ  ᠪᡝ ᠶᠠᠯᡠᠮᡝ ᡨᠠᠴᡳᠨᠠ᠉
长大了就学骑马,
ᡤᠠᠪᡨᠠᠮᡝ ᠪᠠᡥᠠᠨᠠ ᠮᠠᠩᡤᡳ ᠠᠪᠠᠯᠠᠨᠠ᠈
能开弓了就去打猎,
ᠶᠠᠯᠠ ᡝᠮᡠ ᠠᠪᠰᡳ ᠮᠠᠩᡤᠠ ᠠᠪᠠᠯᠠᡵᠠ ᡥᠠᡥᠠ᠉
果真是一个强悍的猎手啊。
ᠮᡳᠨᡳ ᠪᠣᡠ᠋ᠪᠠᡳ ᡥᠠᠰᠠ ᠠᠮᡤᠠᠴᡳᠨᠠ᠈
我的宝贝啊快快睡吧,
ᡥᡡᠯᠠᡵ ᠰᡝᡵᡝ ᠪᡳᡵᠠ ᠯᠠᡴᠴᠠᡥᠠᡴᡡ ᠪᡳᡥᡝ᠈
哗啦啦的河水从未停止流动,
ᡝᠪᡳᡧᡝᠮᡝ ᠪᠠᡥᠠᠨᠠ ᠮᠠᠩᡤᡳ ᠪᡳᡵᠠᡳ ᠮᡠᡴᡝ  ᠪᡝ ᡨᡠᠸᠠ᠈
会游泳了去看那河水啊,
ᠮᠠᡵᡠᠯᠠᡥᠠ ᠮᠠᠩᡤᡳ ᠪᡠᡨᠠᠪᡠᡵᡝ  ᠪᡝ ᠠᠯᡳᠶᠠᡵᠠ ᠵᡳᠶᠠ᠉
鱼成群了等着被收获呀。
——」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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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水獭妖取材自网络
*海伦妈妈的故事取材自满族民俗传说
*满语汉字转写注释:海伦——水獭,讷乎——婢女,格格——小姐、姑娘,额么、额聂——母亲,阿布凯赫赫——天母,阿浑——哥哥,福晋——夫人,巴尼哈——谢谢
*在清时,统治阶层及贵族阶层等人士因立场更多称满语为「国语」,为避免更多争议,笔者在本文中未予以采用。
*郑重叠甲:出现的民族元素仅作民俗文化交流使用,无意涉及任何意识形态领域。

*歌词节选改编自满族民歌《摇篮曲(波布谣)》,如有错处欢迎指正。是我第一首学会的满语歌,在此也推荐大家去听一听,特别温馨……
放个翻唱版本的链接——Sztd《摇篮曲·满语版》
*一个小彩蛋:
关于原创路人角色郎女士为何有提及姓氏——在当代,满族钮祜禄氏部分后人改汉姓为“郎”,是因为有说法认为,在满语中钮祜禄(ᠨᡳᡠ᠋ᡥᡠᡵᡠ)的词源与狼(ᠨᡳᡠ᠋ᡥᡝ)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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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有话说:
首先,感谢阅读。
这个故事的框架其实很简单,伏笔比较琐碎,没有多少环环相扣的一波三折,不太紧凑甚至有点松散,大家喜闻乐见的cp互动内容也很少。
但我是想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去遥远地勾勒一位沉睡在记忆长河里的母亲,把我心里这个静水流深的故事讲出来。在此感谢能够阅读到最后的每一位读者。

以下是一些笔者后记。

关于为什么是十一岁的雨季,因为是从十七岁的雨季莫名其妙联想过来的,很顺口x 没其他深意x

关于少量高影父母的描写,我着墨很少,毕竟原作这一方面几乎全留白。但笔者尝试倒反天罡(?)地通过高影的性格进行逆推——我认为高影应该是那种家境寻常偏上的小孩,艺术生嘛(?)家里应该提供了足够的物质条件。但能大致肯定的是,家里给了他许多许多的爱,他才能养成这么一个能直白表达爱、能量都满溢出来的个性。

关于行文的视角变化,虽然通篇都是第三人称,但视角的倾向上其实还是有较大改变的,也做出了表达细节上的调整:
【水獭】是惯用的高影视角,但在年龄上也做出了区分和过渡。从不时地有成人回忆时的辨析总结,滑入更沉浸当时的孩童式的表达。笔者本人不是一个很有“童趣”的人,最终呈现效果估计也不怎么到位,就这样吧(叹气)

【海伦妈妈】的部分我做了很久的取舍抉择——到底是主要使用小孩的视角?还是一个更抽离的上帝视角?
前者我认为会很有趣味性,小孩作为一个不完美的信息载体,表达受限,但小孩的叙述中就像一个简单美好的童话,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滤镜。后者我认为会从文体上更接近一个真正的故事,似真似假,或许发生过又或许没有,其中谁都不是主角,这只是一段展示情节内容的介入镜头,这也是一种记录梦境的滤镜。
二者都好,但最终我还是更多选择了后者,大概是因为我笔力不足吧——主观设想了一下,前者其实更难:写小孩的见闻(特别是在奇幻经历里的见闻),其实很难,并且在陌生信息的诠释上必然要做出很多的割舍,而我有太多的私货(?)想要去表达——
关于一位母亲,我不想把一位母亲过于符号化,不想单纯地凝视一位母亲,我不想使之成为一个抽象的奇观,不想故事变得猎奇。
她强大,坚定,温柔,灵动。

【河】中王爷视角的部分也不怎么容易。我流的理解里,家学传统、经历磋磨、长年孤寂等前置条件下,其表述的特点,从刻板印象而言,需要尽力地精炼有物、克制冷静。但我认为,他也是一个本性丰情的人,如今亦可重拾初心,加之受到高影和新时代的影响,故而其体悟大概也会不失细腻朴实之处。
不过这个问题上我没有刻意去打磨,毕竟本文不是第一人称,还没有到那么苛求的境地,于是也难免加入了不少上帝视角常用的表达形式——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笔者本人过于浅薄,还没有足够的笔力和学识去更周全地斟酌这个问题,反正最后就成了这么个不知所云的混合物x

关于那句问心有愧,我没有能力深入探讨原作的剧情,但我想,胤霆主观而言多少会有一点负罪感的——毕竟所有事情的起源,大概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瓜尔佳氏这一脉,便是怀璧者。更何况,这些受罪之人都是他的亲友,他后来微妙的自毁倾向大概也有这个缘故。
客观而言,觊觎玉璧者罪,因为这是权力对弱势者的剥削。

最后,本文也只是在雾里看花,写一点我目前所能的想象而已。
谁是小水獭呢?胤霆是,高影也是。
我希望他们的故事无始无终,久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