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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会登上乙太飞行器,完全起于一个意外。
首先得向许多在未来偶然窥见我这(还未有定论的)人生轨迹的史学家们,解释如下事实:苏丹征服恶龙的时代远去已久,一个世纪已足够改变许多事情。名字的音韵;科技的顶点;人们笃信的东西;交通工具的演变……奥斯曼的潮流风尚日新月异。
但也有未曾发生任何改变的东西。譬如,一百二十余年前由先苏丹与议长女士编纂的那部传记,时至今日仍被作为一部重要史籍研究,而在那时掀起的将新生儿命名为这伟大史诗主人公的风潮,至今也未彻底散去。
我看向身边正撑着露台边缘眺望远处的这个家伙。如果凑热闹算是一种顽疾,那他便成了这种不治之症的受害者。想想看,与一片选区的一百来个孩子共享一个名字,熟人在公共场合喊出一声“阿尔祖尔”或是“阿尔朱伊”,都能见到连绵成片的脑袋与自己的一起抬起来,那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受。
然而,我曾问过他,为何父母选择了如今已不符合发音习惯的那个名字,他只是不在乎地耸耸肩,笑着说父母在这个问题上可能算是原教旨主义者。也不失为一个好理由,毕竟名字的古老发音不碍着他成为一名好机师。
——差点忘了交待最重要的部分。“他”,我的机师,我的搭档,得和我互相托付性命的人。毕竟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中,能信任的除了被驾驶的飞行器,就只剩下了驾驭它的一对搭档,对彼此都是这样。这有点像屠龙英雄们之间的关系,但好在我们这次不必忙着去剁下一条邪龙的头颅,而能去征服天空。
……但我也未曾想过眼前这幅景象。这实在是超越我所期望亲眼目睹之物的极限了。
——————
阿尔图夺下的那只检修手套被他孤零零地扔在了边上,又把沾了他满手的乙太保养液擦拭干净。他慢慢从腰间掏出来一样东西,是张银色的卡片,微闪着点光。人人都能一眼认出的飞行学院的身份卡而已,也能当做启动飞行器引擎的钥匙,但我荒谬地想起史书中曾提起的那段黑暗过往,还有那场灾难性的卡牌游戏。
可面前的这个家伙显得很轻松。他问:
“■■■——不,奈费勒,你又是基于什么原因想要飞入天空?”
2.
三年前,帝国的第一座飞行学院于苗圃大学落成,第一批科学院官员进驻,第一届的机师候补们应试入选。
基于种种原因,这一届报考了飞行学院的学生规模庞大,可最终志愿成为机师的只有寥寥数人。表面原因千奇百怪:体魄不够健壮、知识背景不符合、父母不支持前路,林林总总。可千言万语可以总结为一点:这在一个世纪中被缓慢迭代而来的飞行器,实在看起来不像一个安全的归宿,倒让人更觉得像一口飞行的乙太棺材。光是想象坐着它升入天空,都能让一些身心相对脆弱的人们心脏病发作倒地。
这种担忧绝对算不上毫无因由,毕竟这种能冲破云端、乃至穿梭于星间飞行的载具起源于玛希尔女士在百余年前的热气球,比起当时尚很原始的雏形,如今它的进化快得像个怪物。对这般科技成果感到忧虑实在是人之常情,反倒对它产生兴趣而打算一赌的人们当得起一声“傻瓜”的赞扬。
哈!这种傻瓜竟然还有不止两个!我兴致盎然地用两指搓了搓下巴,无视了周围兴高采烈的其他人,去端详离我最近的那一个。皮肤苍白,身板瘦削,倒是能从那身品味不俗的衣着打扮看得出体面的身家,因此更让人觉得和这间屋宇没法产生半点关联。
飞行员?他吗?我不动声色地试图从他的胳膊粗细来作判断,结论是他连打开逃生舱门都会需要我的帮忙。可他主动报上姓名来握手、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仍是像鬼迷心窍般地伸出手去了,然后干巴巴地解释了一通毫无意义的东西,譬如我的名字在这时代简直有些落伍。
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说的内容实在是无稽又惹人发笑,局促地搓了搓手。对面前这个第一次见到的青年,我居然有一种交情匪浅的错觉,话匣子打开得莫名其妙。我清了清嗓子。
“你会飞吗?”
他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我猛瞧。我又感觉别扭起来了。这眼神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对我进行猛烈的批判。
“我是说,你有没有借其它的工具上过靠近天空的地方去看看?你总不会是初体验都没有过,就打算要做乙太飞行器驾驶员吧?”又不是传奇故事里的主角,逞什么英雄啊。
现在轮到他露出古怪的表情了。“我不是飞行员,”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报考的志愿是机修师。”
……噢。险些忘了这件事。学院里确实不仅仅进行飞行员的育成,每架飞行器还配备了机修师,与飞行员同起同落,同生共死。一种并蒂共生般的关系,想到这里我就不自然起来。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建立这种关系,早晚会影响我的婚恋市场口碑的吧?尤其是面前的这家伙,看起来弱不禁风,我盯着尚且空无一人的主席台,一边想象着片刻后会有怎样的人员分配,一边已经情不自禁开始构思起给这个白皮肤瘦小子度身定做的撸铁计划。
结果等到教授们开始念名单的时候,我才想起最严重的问题。
——等等。他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3.
自来熟的家伙本就已很难得,如阿尔图这样理直气壮地闯入他人生活的社交恐怖分子更是百年一遇。
我们真的被分为一组,这有点让人始料未及,却又奇异地像是意料之中。在我们的名字被念到的瞬间,阿尔图露出的表情被我尽收眼底,像是早已盘算好的恶作剧计划要得逞了一样的笑容。可恶至极。短暂的新生破冰周之后,正式学期的第一个晚上就有纸张从门缝下塞进了我的寝室,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跟着一串飞快远去的脚步声;我怀疑实际上还伴随着窃笑。
理论上,我应该把那张纸直接揉成一团扔掉,就像对待传说中在过去会被塞入驿馆的房间里的小卡片那样——欢愉之馆还未被先苏丹与议长取缔的年代里,这被当做一项司空见惯的附加服务。但姑且给他一次机会吧?我咬咬牙从地上捡起它。
星期一: 肩部推举、 腿屈伸、 卷腹训练
星期二: 坐姿划船、 胸飞鸟、 卷腹训练
星期三: 胸部推举、 俯身蹬、 卷腹训练
星期四: 坐姿臂屈、 肩飞鸟、 卷腹训练
星期五: 坐高拉背、 髋内外、 卷腹训练
……甚至还留下了休沐日作为间隙,那阿尔图还怪好的。也不知道是要与我结伴驾驶飞行器还是要去屠龙。虽然使用了与先苏丹一样的伟大名字,倒也不代表我便因此能有屠龙的能耐。我的指甲隔着纸张抠进手心,开始思考一切错误的起因。从人类接触的理论而言,大概是报考飞行学院并和他搭话的时候开始,或者,更早。
原则上我从来不在认定一桩事是错误的前提下继续,但事实上,我将错就错了下去。这包括了许多事,为首的就是遵照着他这传说中值得上一星期五枚新朝阿克切的、密不外传的、能把弱不禁风的小身板锻炼成体魄20的屠龙英雄养成秘籍来锻炼。
——————
他递过来一瓶有着陌生包装的饮料,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狐疑地看着,手停顿在一个举着布巾擦拭汗水的姿势,没有接过。
“薄荷味的运动饮料而已,试试。来的路上看见的,我猜想你会喜欢。”
瓶子没有封死,包装也没有如今常见的工业痕迹,但我没有揭穿,只是低头品尝。我抿了抿嘴唇,奇怪的提议随即脱口而出。
“您的品味很好,但如果加入丁香,风味应该会更为丰富。”我分明从未尝过这种调味的饮料,想必他也没有。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脸认真思考过后的赞同神色。
“有道理。我会去写个信反馈。”
他拉起我。“休息时间结束。下一组。”
4.
把体魄2锻炼成体魄20绝非不可能,但需要时间,我不曾肖想过能在结业前完成这桩伟业。不管怎么说,奈费勒现在的确看起来结实不少,那身在入学那年显得空落落的制服如今总算被身子撑满了,那件被他从家里带来的(据说是祖传宝贝的)隐匿披风如今裹在身上也捉襟见肘了。我挺想学着那部传奇传记中记叙的那样,喊他一起去剿匪,可托与他同名的那位贤明苏丹的福,如今世道太平、海晏河清,也已无匪可剿。
所以奇迹般地,我和他回归本职,在继续督促他提升体魄的业余生活以外,我算得上认真地开始学习驾驶技巧,而他继续与那些叮当作响的机械仪表斗智斗勇。周围的同窗、未来的同僚在以意料之中的趋势减少,毕竟在见习的岁月里,议会将这个国度治理得蓬勃日上,商品经济开始发达,与远东的交流道路早已通畅,为了去与冷寂的天空和星星打交道而投入更多青春年华实属不划算。我逗趣地想,倘若有一天,帝国的第一批机师只剩下了一位在岗,甚至凑不出一对搭档,那场面该有多滑稽。
光是为了见到这幅景象留下也值了,于是我依旧每天登上停机坪、让那只流转着乙太光芒的金属大鸟展开翅膀,等待着什么人来通知“奈费勒已经离开了”的讯息,可是紧接着我又会见到他面无表情地爬上副座,轻车熟路地摆好他的那些家当。
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其实我也不赖,也正因此,我能嗅出一个讯号:他与我未必是道路相交的人、志趣相投的人,却的确怀有某种同样的愿望,或者,至少在短时间里我们正在为一件同样的事而拼命积蓄力量,试图冲破血肉之躯的樊笼,胁生两翼,克服重力,飞向同一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的地方。我曾询问自己,我为之可以付出什么代价,放弃什么东西:心底那个小声音告诉我,答案是一切、所有,除了生命和目见未来的机会之外。肉眼可见,他也一样。
于是,每一天、每一天我们都那样度过,日出时在机舱里沉默地相遇,日落前走下停机坪分开。我开始后悔在初遇时问出那个问题,因为——
我未曾想到,时至今日我们也没能飞上天空,那时我才能将我怀有怎样的愿望对他坦荡相告。
5.
我费劲地钻出那段需要爬行的管道。在旧时代里,它更阴暗、逼仄、潮湿,还曾流传过钻出条鳄鱼来杀伤人命的传言。我尽可能不去想象这幅画面,一跃而下时被早有准备的那个家伙一把捞住。隐匿斗篷晃动时,那只壮实有力的胳膊也暴露了一瞬,很快又被重新藏起,仿佛从着地的动静到空气中荡起的涟漪都只是错觉。
一种陌生的轰鸣声在挟着管道里潮湿的风力一同冲来,阿尔图在前方越走越快,最终跑了起来,我只是无言跟上。那动静越来越响,开始与我们每日里熟悉的声波重叠起来,再紧接着,幽幽的蓝色开始在视野里发光,于是我的猜想终于得到验证。许多对机翼正在次第展开,规模之巨足以让我断言,即使我们的同窗们全数留守至今,也无法凑齐让它们齐齐飞上高天的数目。
“当然不可能足够,”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似的,阿尔图悠闲地开口,把双手枕到脑后,“这应该原本就是为未来准备的量产型号。我曾多次潜入这里来,听到过工人们称它们为‘玛希尔II式’,依旧是一个世纪前的造物的延伸,一如既往。”
噢,对,他可是传奇隐匿20的男人,从训练场到生产车间来去无阻无人知晓。说实话,这也正是我在最初不大乐意参与他的体魄20育成计划的原因: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我相当清楚自己的斤两,即使花了再多的时间来训练,身手的上限也及不上阿尔图这般天赋型选手能达到的下限。毕竟在浮光掠影的一瞥中,我曾见到过最终能抵达的极限。但他的忧虑也没错,至少如今让我不至于成了搭档协作中因为体力拖后腿的那一个。
我凝视着那些飞行器,它们在我的设想中本该是达到目的的途径,如今却像是成了理由本身,或者……
“您是为了让我看看这些,才带我专程来上一趟?”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
不得了,社交老手居然也有言辞艰涩、欲言又止的一天。
“我想让你看看,我亲眼看到过的景象。”
话里有话。我于是也点头应允,等着他把话说下去。然而他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有些局促地抬头去看顶上。可这里没开天窗,看不见天空和星星,也没什么我们都渴望见到的东西在那里。
他低下头的时候,张了张嘴,有股巨大的冲动让我立刻伸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大概现在正露出十分强硬的表情吧。
“别,明天就是第一次试飞,那句话请您憋回去吧。在通俗艺术里,每次有角色在这种境遇下说出那种话,之后发生的事都不大妙。”
他的神情不似大失所望,但我也没能看明白更多的东西。理解天赋全数发挥失常。
6.
但即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也未曾想过眼前这幅景象。这实在是超越我所期望亲眼目睹之物的极限了。
当我睁开眼睛——那与被弹射起步时,我闭上眼的一瞬相较,也不过只隔了几息长的时间——机舱外已被漆黑笼罩,星星在其中闪烁。奈费勒坐在他的位置上,离我不过臂长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星空出神。
现在他转过了脸来,平静地与我对视。
他问:“阿尔图。你是基于什么原因想要飞入天空?”
承认吧,从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在等待着这一天了,一点没错。我们都亟待确认这些事。我酝酿了那么久的开场白:问吧,问吧,你想知道什么?或者说,我叹着气承认,只有当我们终于来到这同一片星海下,不再有任何时间、地域、或是身份的间隔,我们才能坦率地向对方求索这个答案,不是吗?
“我们应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我把拉杆推上一档,听着轰鸣声逐渐变成了一种悠长的音调。让人联想及龙巢中的吐息,还有其他古老的声响,尽管我对它们十分陌生,尽管我清楚地知晓,它们并非我所亲历过的记忆的一部分,只是故人的残响……就像我怀有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想象一样。
推动引擎、抛掉在大气层中的燃料箱、然后将飞行器推上巡航模式——过去的每一天里我都在学习着这些操作,我早已为这一天做足一切准备,为了一个与这初次的星间飞行毫无关联的目的。机身在剧烈地颤动,有轻微的破碎声响依着充盈于舱内的气体传来,大概是气压变化导致的备用乙太罐破裂。不算是严重的事态,但我仍然看到这一直以来还算稳重的人变了神色,带着种已经把无关之事置之度外的神情,开始行使他的职能。
幽蓝色的液体在荧荧发光,淌过奈费勒戴着防护手套的手背——还好他一直以来相当遵守操作规范——一点一点流落到座椅上。拧动各种旋钮、敲敲打打金属的声音与噼啪作响的轻微灼烧声交杂在一起,让我心烦意乱。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借着星星投下的微弱光芒看着他,直到所有的声响终于都止歇,而他终于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才重新与他对上双眼。他微微动了动眉毛,像是示意我重新接续上中断的对话。
目的触手可及,我却要鼓足勇气才能达成它。我缓慢地去摘下他的手套。溅得四处都是的乙太沾上了皮肤,我其实并不很在乎,但仍是擦拭干净了手,才去握住他的,然后另一只手缓缓掏出一张卡片来——我看着他的表情像我见到的吉光片羽中那样变了颜色——然后我翻转过来,向他展示,那只是一张学生证,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感谢正将我们连同飞行器一同包裹的电磁屏蔽层吧,如今除了我们,这违反操作守则的笑声,唯有星星能听到。
“奈菲尔——不,奈费勒,你又是基于什么原因想要飞入天空?”
我以问句回答,然后向他展示证件。名字一栏端正印刷着阿尔图这个名字,没有篡改。我挟着卡片的手指微微一错,另一张已经盖上了作废章的证件便从其后滑开。
“阿尔祖尔”这个名字随着更年轻一点时期的照片一起露了出来。
“并不是只有你改了名字,”我的语气有些揶揄,“而我想,我们是怀着同样的目的那么做。”
他平静地注视着我。
“那么,您的原因是?”
7.
————A.D. ????,我们的故事————
当我睁眼时,但见星海灿烂。
应当是有过什么好管闲事的人,或者是一位神明日行一善的多余之举,将无意义的许多碎片歹毒地装进了我的意识中。我伸手遮住虚无的意识之海中唯一予我以光亮的那颗星星,着迷地注视着一片一片落下的回忆中的面孔,揣摩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平心而论,我从来不算对他人的窥私欲太强的人,可过于激烈地冲刷而来的情感、已经闭锁的道路、诸多世界交汇的可能性——如此种种的显然归属于两位已死之人的念头,让人没办法当做转瞬即逝的一瞬追忆来对待。而比这一切加起来都更要命的是,见到的这些故事,我真切地知道它们的确发生过,我能在传记故事中见到印证它们的蛛丝马迹。我端详记忆中的那些面孔,它们与书本、壁画、纪念石像上刻画的面容浑不相仿,挂满了七情六欲,但我知道,我亲眼所见到的才是那些人们的真实模样:或者挂满血痕,恋恋不舍;或者捧着刀剑,却比手无寸铁之人还更绝望地哀嚎;或者明明凯旋归来,却空樽对月,黯然神伤;或者鲜衣怒马,却孑然一身,听着闷雷滚滚,独自看着春雨落下。
我知道我见到了不连续的、不完美的、充满了遗憾的,他者的一生的许多个重要片刻留下的影像,而在意识到这事实的瞬间,我便陷入一种不理性的念头中无法自拔。
我向那颗引我入梦的星星发出诘问。既然提灯在前,便不要将发问的我抛下,至少应当给我一个确知的答案:告诉我,那若是已经落笔成文的故事,会否有另一种可能性?倘若没有,当一切再度发生时,它会否仍然导向同一个结局,那本应同舟渡河的人们,会否对彼此再次交换同一个答案?
那真是一颗被教导得很好的、知书达理的、博学的星星,她有着浅绿色的长发和温柔的眼睛。她对我这无理的发问照单全收,只是笑了笑。有人希望你看看,前人亲眼看到过的景象。或许你将重蹈覆辙,或许你将走得更远,无论如何,还没有发生过的事,就是没有发生过,不是吗?
但,我要怎么见到那个人——
——你知道答案。你知道。
我的确知道,在见到那颗星星时、在见到这与我酷似面容的先人的追忆时就已经知道。在此之前与从今往后,直到我们第一度的交汇,我们都将保持毫无关联;唯有一颗被祈求的星星将我们相连,途径因此而如此清晰,我知道当我与记忆中那最鲜明的人相会时,我们必定是在去往那颗星星的方向上。感谢那个梦境吧,我如此年轻的人生已在开端便找到了终点的去向,不必寻找所谓的导师、也不必忍受在和平年代中反而丛生的,无的放矢的迷茫。
我睁开眼。来日前所未有地清晰,因我已知晓我将飞往何方。
8.
“后来呢?”
“就和你一样。”
我查遍了档案馆中出生年岁相近的记录,妄想着靠这样的办法来找到这位宿敌或者是同伴的存在。当然会无功而返。苗圃大学的规模都开始一年一年地壮大,新生儿不知凡几,凭着一个名字来锁定对象更是无稽之谈。——想想看,与一片选区的一百来个孩子共享一个名字。
“那您过去所做的一切……试探?”他看起来像是在憋着笑。
“也与您彼此彼此。”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再梦见他们生时世界的一切遗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再将另一段故事中的终局,视作无法释怀之物。
我们的手挣脱脚下远处的星球引力,轻飘飘地挥向自一百二十八年前始,许多双眼睛注视至今的方向。我想起这飞行器被命名为玛希尔II式,名字由来的那位可敬的女士也曾出现在那些记忆中,尽管只留下了一个模糊但热忱的印象。
“您知道吗?”他说,“我想,我们也可以搁置这些。不只是忘掉。把它们当做道标、路牌,然后朝前走。我们还可以一起做点别的,做点更大的事……更有影响的事。“
我轻哼一声。
“我们早该这样做了。说实在话,先从把我们的名字换回去开始吧。”
关于从恶兽口中辗转求生未遂的苦痛记忆、关于那个将过往所有和盘托出的人推荐的饮料口味、关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君王尚未止歇的战斗、关于逆飞于冥土星天的流星——
与此相伴的寂静无声的绝望,自此蒸发殆尽。
——然后,我们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