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富冈觉得自己应该搬回水宅。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多天观察下来,可能是斑纹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了。
心跳加速,头脑发热,伴随着严重的眩晕感。
如果斑纹的传说是真的,在二十五岁来临之际,他和不死川都将殒命…假设生日是终点,那么他们差了将近一年时间,他大概率会比不死川早离开人世。
自他搬到风宅居住,说是互相照顾,但多半的家务都是不死川在做。自己承蒙照顾这么久,无以为报,若能作为先例供香奈乎参考,或许能研究出延缓不死川寿命的方法,也不失为一种报恩的手段。如果年纪更小的炭治郎也能因此受益,就再好不过了。
他不想不死川死。
死亡终究不是件好事,他应该搬回水宅去住。不能给不死川添麻烦。
昨晚睡前他就计划好了,今天轮到他上街采买。早一点出门,先去街上把东西买好,若有新款的首饰,买下带给香奈乎和祢豆子当礼物,再去蝶屋。完美的计划。
但这就意味着他当天要搬出风宅,今天是跟不死川相处的最后一天。
他不想跟不死川分开。
富冈起身,脱掉睡衣,再跪坐起来穿衣:先是衬衫西裤,再是外面的和服。他咬着衣带的一端,单手将另一头穿过交叉的布料,打了个还算标准的结。
一只手做得很慢,在不算暖和的春日清晨出了一身汗。
和服是很浅的紫罗兰色,里面是白的衬衫,下面是雾灰的袴。
最后,捋顺头发。
他走出房间,去到隔壁,悄悄拉开不死川的房门。
“系衣带?”
不死川人还没醒,手先动,熟练地摸到富冈腰间。他不清醒,顺着腰线来回摸了好几圈才找到衣带的交合处,雾紫色的眼睛半睁,纤长的睫毛缀着丝缕初阳的金边,神态堪称柔和。
“这不是已经系好了吗…”
”嗯,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又开始了,心跳加速,头脑发热,他的病越发严重了。
富冈穿过回廊,走得很慢。自己卧房的枕头和被褥间不死川的味道快要消失了,和不死川的房间天差地别。快到下一次换洗被单的时间了。
为什么不能挨到那时候呢?这样就能找借口带走不死川睡过的被单。阳光干爽的气味和不死川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好闻。他觉得很好。
不死川今天要做鲑鱼萝卜。自己说要搬走的话,按照不死川的性格和自己的说话方式,他会很生气吧,以后还能吃到他做的鲑鱼萝卜吗?不死川以后会有其他想要为之做鲑鱼萝卜的人吗?
胸口莫名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胸腔里塞满了尚未熟透的青梅,每个都被划过一刀,渗出很涩口、很酸的汁液,心里被酸得皱巴巴的。
但救不死川比自己的私欲更重要。
他合上门,沿着小路走到街上。清晨的集市很热闹,鱼鲜和蔬菜都很新鲜。鱼类鳞片完整、眼睛透亮微微突出,根茎类蔬菜沾着泥巴,叶菜仍挂着露水。
不死川很会讨价还价,所有吃食的市价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何判断这些食材的新鲜程度的方法他也都知道,做的饭味道也很好。
富冈莫名很得意,路过这些摊位时颇有些昂首挺胸的样子。
他按照不死川昨天交代的,买了晚上要煮的乌冬面里的葱,以及做点心需要的蜂蜜和黄油。
说是让富冈出来采买,实际上主要食材不死川早就买好了,富冈只需要买些配菜和调料,或是进商店看看有没有时兴的衣物和新到的舶来品小玩意,或是去书店翻翻新书。
百货商店推出样式新颖的发卡,用彩色玻璃烧成花的各部件,再和蕾丝组合做出四季代表花的迷你花束。前水柱大手一挥,各种花都买了两份,让店家包好。
应该给不死川也买一份礼物。富冈环顾四周。他想送一份每天都能看到,使用率高,可以随身携带的必需品。
一只钱袋。鸭羽绿的底部,慢慢往上过渡到浅些的薄青,最后是箬竹色,点缀着描了细细金边的千岁绿色的竹叶,像被一阵风吹起,打着旋往下落的瞬间。别致又漂亮。很适合不死川。
“买给恋人和姐妹的吧,有您这样年轻英俊又心细的恋人和兄弟,真好呢。”
“我没有恋人。”
富冈有些生气,提了礼盒就走。
他知道店家在作美好的遐想,但这是对香奈乎、祢豆子和不死川的不尊重…香奈乎和祢豆子可以算作自己的姐妹,不死川怎么能当恋人呢?富冈不喜欢被开这样的玩笑。
他闷着气,脚步也快了些,很快就看到蝶屋的门头。
接待他的是栗花落香奈乎本人。
“打扰了,香奈乎。”
“是富冈先生呀,炭治郎他出门卖炭去了,富冈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先进来等。宇髓先生正好…嗯?刚才还…”
独眼的少女不再沉默寡言,变得温和可亲起来,脸上开始出现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表情。
“我是来找你的。”
富冈正经地跪坐,背挺得笔直,手蜷着放在膝头。
香奈乎为他沏了热茶,又端出手作的点心,一看就知道是炭治郎的手艺。富冈看着那盘点心,食指和拇指收紧,将布料揪出很深的褶皱。
“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可能和斑纹有关。”
“请向我详细说明情况,富冈先生。您为什么会觉得身体不适和斑纹有关?是两者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最近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和无限城里斑纹显现时身体的状况极为相似。心跳加速,头脑发热,伴随很强的眩晕感。”
“您现在也处在这种感觉之中吗?”
这近一年时间来气质愈发稳重、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女面色凝重,伸手在富冈的额头试探,又照着胡蝶忍的方法为富冈检查。
“没有。”
“体温、心跳都很正常。您说的情况具体在什么时候出现呢?有特定的规律吗?最近一次不舒服是什么时候?”
“只出现在和不死川相处的过程中。”
“不死川先生?”
香奈乎记得富冈先生今年年前搬去了风宅居住,没有隐和仆从,偌大的宅邸只住了他们二位。炭治郎还很欣慰地提过两位的关系终于变好了。
富冈点头。
“和不死川离得越近,感觉越强烈。有时候长久的注视也会导致这种情况。最近一次是早上出门前,跟不死川告别时,他想帮我系衣带,心率应该快到二百了。或许因为不死川也是斑纹持有者,所以…”
“富冈先生真是…”
少女一怔,随即捂住嘴笑起来,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笑的。
富冈原本绷着神经,认真描述完自己的病情,却看少女笑得一颤一颤,一时无措。
“富冈先生肯定没有过恋爱经历吧。”
“恋爱?”
富冈一头雾水,这和恋爱有什么关系?
“富冈先生有没有想过,您或许喜欢上不死川先生了。”
富冈如遭雷亟。
自己竟然喜欢不死川!
富冈从蝶屋出来,石子路被他踩出了棉花的感觉。他来回琢磨香奈乎说的话,羞愧得想死。
“我之前没法表达情感、没有办法自己下决定,香奈惠姐姐去世时我甚至没能哭出来,是师父和香奈惠姐姐一直悉心照顾,还有炭治郎的鼓励,我才能迈出这一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我也是后知后觉体会到的,和富冈先生描述的一模一样。”
年轻的女孩羞涩地将垂在耳前的鬓发往后拢,微红的脸颊让她看上去温柔而幸福。
“或许,您应该跟不死川先生聊一聊,而不是来蝶屋做治疗。”
富冈闭上眼,头微微垂下。
不能聊,不死川没有接受自己的理由。
记得大战后在蝶屋疗养时听宇髓说过不死川家里的事。
和自己跟茑子姐姐不一样,不死川除了玄弥以外原本还有五位弟妹,以及他的母亲,都已经不在了。听说是母亲变成鬼,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对战上弦之一时连仅剩的亲人不死川玄弥也被杀害。
不死川回来后自己出言安慰,对方当时好像不太高兴,晚饭后回房间的路上又对他说了谢谢。
作为交换,他跟不死川说起茑子姐姐和锖兔。
他跟炭治郎说过,不死川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说起来,不死川先生在家中是长男吧。义勇先生明明比不死川先生年长,在家中却是末子。可能在照顾义勇先生的过程中,不死川先生看到了过世弟妹的影子,将对弟妹们的情感投注到义勇先生身上。虽然他曾伤害过祢豆子,但听宇髓先生说了他的过往,换作是我也无法原谅任何一个鬼。
不死川先生看起来总怒气冲冲,实则内里是个很柔软的人呢。”
他觉得炭治郎说得很有道理,不死川把他当成亲人一样悉心照顾,教他如何左手拿筷子,如何单手穿衣系衣带,陪他散步,又在幻肢痛时替他擦掉满脸的冷汗。除去声音大些,不死川是个很耐心的老师。
最后一次柱合会议上,小主公感谢他们为灭鬼事业作出的贡献,大而清澈的眼睛含着泪,视线在他们之间徘徊,在他和不死川相视微笑时泪水更加汹涌。他和不死川关系的缓和是这场大战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以此作为故事结局的后续显得平静而温馨。
主公大人在世时也曾多次说过希望他们能和平相处。
不死川照顾他半是主公们的授意,半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弟妹的影子,自己却对他怀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况且他们都是男人。不死川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从前最讨厌、现在还缺了一只手臂的残疾男人。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不死川,他在不死川面前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罪孽深重。
但他又深深地贪恋着不死川身上的味道,不死川对他说的话,不死川帮他穿衣、系腰带时触碰他身体的手掌。
富冈总能知道哪个枕头是不死川睡过的,就算洗干净了还是有不死川的气息留在上面。他不愿意洗,但很乐意晒和收,这样他就能偷偷把不死川的枕头安排进自己房间,等下一次洗完再换一轮。
今天的谈话前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怪癖,原来他一直在喜欢不死川实弥。
富冈想起来第一次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
今年的初春,天气没有像现在这样暖起来,最后一批梅花尚未落尽,早樱已零星开了些许。
很惬意的午后,不死川做了萩饼和其他果子,泡了很香的抹茶。
富冈记得自己当时蹲在风宅的鱼池前,不死川坐在廊下吃点心。
池塘里的鱼很漂亮,但总喜欢躲在莲叶下,见不着。
富冈想了半天,在枫树下捡了一小截断掉的树枝,轻轻推开莲叶,小鱼失去庇护,不知所措地来回转圈,又迅速找到新的莲叶躲进去。
他使坏的心思冒头,又把小鱼新躲进去的莲叶戳走,玩了几轮下来脖子发酸。
他一抬头,不死川正好也看着自己。
不是看天看地,或是对院中的哪处景物情有独钟,只纯粹地注视自己。
不死川那天穿的衣服和杯中泡的抹茶颜色很像。他的眼睛像紫藤花,衣服则是垂下的绿叶。不死川的五官很深,和自己不一样,浓墨重彩:高挺的鼻梁将疤痕高高挑起,淡到几乎没有的眉毛,长得过分的睫毛像合欢花细碎的花瓣。他一直觉得不死川长得很好,又不仅是长得好那么简单,总有半句话藏着,像睡醒后试图回忆梦境一样,无法清晰地描述出来。现在他知道了,后半句是…
他很喜欢。
富冈觉得心里难受得要命,狂躁的心跳让他几乎站不住,想要起身,却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池塘里。他按着胸口,刚站起来又俯身下去。不死川冲下台阶来扶他。不死川的体温偏高,手掌捂热附绒的和服,温度结结实实贴上来,印在身上格外清晰。
他忍着难受,一把推开不死川,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直到晚上吃饭才肯出来。
晚饭时,不死川破天荒没有追问,更没有发火。
富冈有时候觉得不死川好像开始懂他了,会耐着性子追问每句话的含义,会在点着烛火小酌的夜晚,单手撑头,一面将小鱼干丢进嘴里,一面接着他的话来一句“重新说”,或是在他兴致勃勃说见闻时适时接一句“然后呢”。
很像姐姐跟自己说话时的样子。
但那天不死川真的懂了连当时的自己都尚未明确的心意吗?如果懂了,为什么不发火,自己的行径已经荒唐到不死川不想理会了吗?还是带着对弟妹的宽容?
如果没懂,那他为什么不追问?
他突然希望那天的不死川没由来地、和在役时一样,对他恶言相向甚至大打出手。
今天也可以。
至少富冈能从他的坏脾气里得到宽慰,但一个有罪的人凭什么要被受害者宽慰?就像鬼不能被吃掉的人以及他的家属原谅一样。
总而言之,好消息是他暂时身体健康,坏消息是他仍需即刻搬出风宅。
富冈回过神,已经到风宅门口了。再晚一步鼻梁都要撞上门板。
他打开门,思绪乱飞,想清楚这些事比赢十局将棋还难。
